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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贞]太后难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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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的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自问自答道:“自然是心里头的是不是?倘若这个姑娘她注定要爱上救她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也爱上了救他的姑娘。那么这个男人便有了软肋。”
青蔷有些恍然,可又觉得有些不对,微蹙了眉道:“可高湛喜欢的人是萧唤云,姑妈尽可以对付萧唤云啊,为什么又要累的这么多此一举呢?且若是高湛没办法喜欢上那个姑娘,那又该怎么办呢?”
昭君叹一口气,面上却是淡淡的笑着的:“不过是个小小的赌局罢了。倘若是本宫输了,那个姑娘横竖不过是一个被遗弃了的商家女子罢了,又能翻起什么风浪?但是倘若本宫赢了,高湛的软肋便在本宫的手里了,届时还会怕他翻天吗?至于萧唤云,她毕竟是演儿……”她垂了头,面颊上的笑意越发艳丽,却是不再开口了。
青蔷点了点头,转身打算去关窗,走到一半却蓦地停住了。转过身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甚是懊恼道:“姑妈,我竟然忘了这件事,这几日大将军他好像知道姑妈的心思了似的,将平日里拥护高湛的几个党羽都发落了。”
昭君愣一愣,在心里过了一遍整个朝堂庞大的职位体系,最终才定位在了大将军这个职位之上,继而猛地反应过来这个大将军说的便是她的亲弟弟,那个极不靠谱的娄昭。
青蔷几步走了回来,面上有几分颓唐之色:“还,还有一件事情我给忘了……”
昭君瞥她一眼。
青蔷耷拉着脑袋,甚是难堪的抬起头来,眼风极快的扫了昭君一眼,便又低垂了下去,嗫嚅了半天才道:“张相已经递了好几张奏折上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儿要同姑妈商榷…。。。”
张相,唔,这个拥立高湛的主力军。昭君甚是无奈的瞟了一眼面前的这个耷拉着脑袋绞着衣袖的姑娘,觉得她方才那一番深思熟虑皆是瞎操心了,这俨然就是当初那个没甚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娄家小辈么!
☆、第16章阿姐
青蔷说张相求见她,昭君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左右高湛才是他一心想要辅佐的英明君主,如今高湛下落不明,昭君自然也不至于蠢到觉得他会跑来跟自己投诚的地步。谨慎如他,即便是想要投诚也应当等到高湛的死讯坐实,并亲眼瞧见高湛的尸身之后,且他这个人,打从心里头瞧不起鲜卑族人。
既然不是投诚,昭君便也没什么可急的,便命人抬了水进来,添了几只暖炉,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也算做是沐浴焚香,以彰显给高欢送丧的诚意。大约是这几日有些忙碌,又在床上躺了几日的缘故,一直未曾沐浴,此番整个人泡入水中便顿觉得身上油腻的厉害。用手一撮,便搓出了一层细细的黑色泥来。
昭君也不曾留意,只让人换了几趟水,洗到最后木桶之中的水皆是清澈才出了浴桶。因高欢驾崩的缘故,整个宫廷内局皆是缟素,连她的仁寿殿也不例外。一觉醒来,连床前纱幔都换成了白色,梳妆台之上还摆了几朵甚是端正的白绢绒花,很是可爱。
青蔷立在她身后,将她一头柔顺青丝束起,加了假髻,仔仔细细的绾好。又是后退了两步瞧了瞧,抬手从梳妆台上的红木匣子里取出了一只金步摇,正要抬手给昭君戴上。却被昭君拦住。昭君指了指一旁的绒花,同她道:“用绒花吧,皇帝刚走,现在戴这些个金银首饰的,太惹眼了。”
青蔷便又松了步摇转手去拿那绒花。
待到昭君一番梳洗打扮完毕,腊梅已经率着一众宫婢端了早膳进来。她瞧着桌上那几碟小菜很是开胃的模样,便招呼了青蔷坐下,一同将桌上几盘精致的小菜就着一碗糯米羹吃了个干净。继而才携了青蔷的手一起慢悠悠的出了门会张相去了。
昭君在宫里头住了几十年,却并不大熟悉这宫里头的路。她这个人记性不大好,认路的本领更加欠佳。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是个路痴,她只是有些偏执的不大喜欢这宫中九拐七折的路以及四周三丈余高的城墙。这就像是一只鸟笼子,且还是个不大透气的筑墙鸟笼子。
昭君有些不大明白,为何历来皇帝的家都要盖得这般复杂不透气,且还筑起了这般高的宫墙。这个问题困惑了她一年有余,却终得不出答案。于是她便择了一日,就这个问题向高欢讨教了一番。那时高欢正端坐在桌案之前,手中捧着一份底下送上来的奏折,听见昭君这般问的时候也不过是顿了一顿手指,并未曾抬头。
昭君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恭敬模样来,正襟危坐于他左手下方。
良久,他清清冷冷的嗓音才慢悠悠的传过来:“大约是觉得房子盖得高了,百姓才能新生畏忌吧。”
昭君摸一摸下巴,终于恍然,原来天家的威仪说白了就是房子盖得高不高的问题。继而又一想,若是日后谁人想要盖个比宫城还要高大的房子,岂不是要谋朝篡位?阿弥陀佛,那想要谋朝篡位的人岂不是先要存钱盖一栋比这宫城更加高大的房子?
自然,这些都是闲话。
昭君坐在马车之中,甚是颠簸,车轮轱辘之声不绝于耳。昭君坐久了有些无聊,便掀了帘子一角倚在窗边朝外头望去。初初,她尚且还有几分兴致去瞧窗外的景色,只是没多久她便发现从这辆马车之上望出去,瞧见的只有一片连绵不绝的青色城墙。马车好似并没有驶出宫门的意思,她巴巴的回头瞧了瞧青蔷,青蔷甚高深莫测的回望了她一眼。
马车在宫道之中兜转了两三盏茶的功夫,前头驭马车的内监一声:“到了”。昭君掀了帘子望出去,便瞧得一座恢弘宫邸大门,再抬头一望,匾额上苍劲三个大字仿佛力透纸背——德政殿。
昭君有些茫然,在她眼中,但凡是同政这个字搭了边的都是外宫,那些地方都是她这个后妃无权涉足的地方。
但转头问了问青蔷,得出的结果却是张相求见的地方确实是这里。
但问完话之后,昭君脑里忽的闪过一丝亮光,顿时便有些福至心灵,如今她已经不只是当年的娄贵妃了,她现在是皇后,日后还会是皇太后。稚子年幼,纵使是她临朝听政也并不是不可以。是以,这些只能有男人涉足的地方她自然也是可以涉足。
但这个地方名字委实陌生的很,不是高欢上朝之时的地方,亦不是高欢平日里喜欢批阅奏折的地方。昭君在心里头想了半天都未曾想起这个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不免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大多来自于茫然,她现在就很茫然。
倘若说梦中的那一切都是她活得上一辈子,可眼下却同梦里头渐渐的开始有些不一样起来了。那个梦里头一直到高演登基,张相都在观望,且在朝堂之上还不痛不痒的驳逆了几句。但昭君心里头清楚的很,如果他真的誓死守卫高湛,便应当在初次得知高湛下落不明消息的时候就将他全家人悄悄带离,然后再在朝堂之上尽一尽他忠臣的本分。自然,这个本分到最后极可能是触壁而亡。
可他却没有,他没有半分动作,没有暗地里差人去找高湛,也没有过来投诚,更加没有为他举家筹谋半分。说白了,他就是一棵墙头草,驻足在墙头上观望形势。
娄家来势汹汹,高演登基势在必行,他不敢贸贸然投诚是因为担心高湛并未曾死,他还会回来。自然高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的柔然一族势力。倘若他在这个时候向娄家投诚,高湛却领着柔然大军回来了,那么他势必将被高湛连根拔起。高演登基,他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却并未曾拿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来,亦是同理。他不是在为了高湛而守卫皇位,他是在为他自己守卫。他做出忠臣之相,只是防止有朝一日高湛再次回归怨他不忠,届时他可以同高湛证明,即便是在娄家霸占朝纲的时候,他亦是有在为他守卫过皇位的!
他的这些心思,昭君如何不知。
在那梦里,她让娄昭派遣了几队兵马将张相家团团围住。那只是个架势,只是想让他明白,他这棵墙头草今日是必须得挑一个墙角去倒了,否则便是两方墙角都不许他倒了。很显然,开罪一方比开罪两方来的好一些。
是以,那一日朝堂之上,平日里嚷嚷着自己甚是衷心耿耿的张相连半分挣扎都没有,便起了头喊起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如今呢?
昭君还没有去找他的麻烦,他却先找上门来了,真是令人感到茫然。这样子的茫然起源于实况同记忆里的模样的偏离,并且这样子的茫然它带出了几分的恐惧。但她本就是个极擅长粉饰太平的人,心里头茫然的令她看不清楚方向,嘴角却硬是勾出了一个甚是亲厚的笑容来。
她顺着青蔷递过来的力道下了马车,还未走几步便瞧见了红色的墙边,水榭曲桥之后的重重花树间的石桌旁坐了个人。隔得有些远,中间又隐隐憧憧的花树的轮廓,教人着实是瞧不太清楚那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只觉得穿了件朝服,应该就是张相了。
昭君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两步,便感觉到一路上搀扶着自己的青蔷已松了手,扭头一看,青蔷依旧立在她身后两步之遥处。
昭君疑了一疑,道:“你不随本宫过去?”
青蔷面上略怔一怔,似乎有些惊愕:“青蔷得在这里守着,免得有旁的人路过。”
昭君侧首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她是内宫女眷,若是被旁人瞧见她在这里私会外官,估摸着是要被想歪的。再一想,张相身为一个外官自然是不能进内宫去求见她的,她也不能招他进内宫来相见。她如今还只是个皇后,若是让人晓得她不在内宫之中,皇帝灵前哭丧却偷跑出来同外官相会,唔,这个还是会被想歪掉的。
不管朝着哪个方向去想,大多都是会被想歪的。
如此想来,张相求见于这德政殿外想来还是深思熟虑过的,并且这深思熟虑之中尚且还有几分为她着想的成分在里头。甚至于他都想到了要在这四面八方一览无余的园子里谈话,而不是在拥有着四个面以及屋顶这五个可供人偷听的屋子里来谈话。此等细腻心思,昭君不得不感叹,这委实是个人才啊……
昭君温吞的走两步,这宫殿里头似乎不住人,连宫婢也未曾瞧见一个。前几日的积雪没有人打扫,如今尚能瞧见花树之后草地之间几块未融旧雪。庭中所植的花树皆是白梅,同她宫里的腊梅不同,没有那样浓郁的香气。
昭君踏上青石路面,穿堂而过的西风吹动她发髻之上的白色绒花,灌入她宽大衣袖之中,盈盈满袖,鼻尖掠过一丝淡淡梅花香来。
她驻足在那红色朝服身影之后三步之遥处,那人却依旧背对着她,好似并未曾察觉自己身后站了个人似的。
昭君惆怅的抬头望了会儿天,道:“那什么,张相,你求见本宫所谓何事?”
那人动了动。
昭君觉得这个人此时应当转过身来,跪下来行个礼,再唤一声娘娘千岁。继而这个话题才能正常的继续下去。
可那人却是身形一顿,回过头来,道了一声:“阿姐。”
显然这同昭君心中所预料的不甚一样,她愣了一愣,待到她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怎么是你!阿昭——”
☆、第17章误会
娄昭站了起来,两步跨过一旁的石凳上前一把搂住险些跌倒在地上的昭君,将她扶稳,才蹙了眉道:“这么些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毛躁?”
昭君面皮红了一红,摸一摸鼻子道:“地有些滑,有些滑。”心中顿觉,此番这一派阿姐的面子丢的有些大发,令人委实尴尬。
想当初,娄家庶出姐妹何其多,远房亲戚所生弟妹又何其多,继而后来嫁给高欢,纳进宫来的妃子何其多,这三多之中唤她一声姐姐的比比皆是。但,娄昭不在其列。
娄昭从不唤她阿姐,他若是找她有事,便会喊她昭君;若是没事找她,便喊她娄昭君。
所以娄昭此番这一声:“阿姐”令她很是惶恐,惶恐过后便又有几分惆怅。心想着,大抵全天下都寻不出第二对这样子不对头的姐弟来了。
昭君觉得,娄昭竟然开口喊了她一声阿姐,这是数十年里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依照娄昭往日的秉性习惯,怕是他将要开口跟她讨一个大人情。至于这个大人情究竟大到个什么地步,昭君委实是想不出来,只隐约的觉得应当是比多年之前他笑嘻嘻的喊她一声昭君求她跟一个姑娘求亲这个人情来要大很多。
昭君将娄昭推开一些,正打算问一问他今日想要求她的究竟是个什么事,却蓦地想起来了方才心中的疑惑,便问了出来:“怎么是你在这里?张相呢?”
娄昭松了眉头,大约是当空的日光有些晒眼,他便偏了偏头,道:“哦,你说张相,我让他回去了。”
昭君择了张他方才坐过的石凳坐了下去,凳面上还留着几分余温,听着娄昭的话她不觉一愣,道:“你说什么?”
娄昭皱了眉看她,那是他素来的习惯,同人说话便要蹙了眉再说,好似这样子能教别人看出几许高人范儿来。昭君觉得他这个坏习惯学的是高欢。
他挨着昭君坐了下来,一股酒气瞬时便扑鼻而来,昭君瞅了瞅桌上的两只粗瓷杯以及那一壶酒,伸手摸了摸,发觉尚且还是温热的。
娄昭提了酒壶倒了杯酒水递到昭君面前来,有几分漫不经心道:“他求见你无非也就是为了替他两个儿子求情,但左右他的两个儿子在我手里,他却找你文人小说下载求情。阿姐,你说这是不是太没道理了些?”
昭君被这又一声的阿姐砸的有几分晕乎,只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几分惊世骇俗,但却又没有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令她觉得惊世骇俗。她单手支颐,半趴在石桌上半会儿,才捉住了那句话的要点:“你捉了他的儿子?”
这一声质问有些大声,惊得花树之外看守着的青蔷都开始往这边张望了。
娄昭又倒了杯酒,慢悠悠的饮尽,才道:“你这么吃惊做什么?”瞥她一眼,缓缓道:“你近来的这几个小动作做的不错,我都看在眼里。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要辅佐演儿,唔,我的这个大侄子登基吗?我不过是替你多做了几分打算罢了。他那样一只老狐狸,你想真正控制他,威逼是没什么用的,得需智取。”
昭君扶一扶额,觉得他说的很对。早些年便听过说张相这人在朝堂之上虽是老奸巨猾,笑面狐狸一般,待他的两个儿子却是真的好。听说他的这两个儿子是早年间他未曾得势之时娶的嫡妻生的,后来他踏上了仕途,开始在朝堂之上大有作为之时,他那嫡妻却得病去了。故而,他对这两个儿子很是疼爱,平日里若是给别的儿子二两银子作为散用银两,便必定要给这这两个儿子四两银子。这是一种诟病。
通常穷人暴富之后,便会以钱银当做是疼爱的方式,你爱他多少,便要给他多少钱。但往往给的钱多了,路却走歪了。
是以,张相的这两个心肝儿宝贝儿子便彻底的走歪了,大儿子日日沉迷于女人和饮酒作乐,小儿子日日沉醉于男人和风花雪月。
昭君记得当初她乍闻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唏嘘了良久,深觉教育孩子这一条路真是任重而道远啊。她在心底里将这件陈年旧事翻了个遍,觉得很是疑惑,张相对这两个纨绔儿子平日里保护的甚是要紧,怎么就能给娄昭掳了来呢?
她双手托腮,缓缓的歪过头去,拉长了调子道一声:“阿昭——,阿姐问你个问题——”
被娄昭不紧不慢的打断:“你是想问我如何抓到那两个纨绔的?”
真是知姐莫若弟,昭君倒吸一口气,饱受惊吓的望着他。娄昭却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缓声道:“我找了两个美人,在他们常出没的酒馆里头唱曲,没几日他们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话说的委实风轻云淡,但昭君听得却十分不风轻云淡,她哆嗦了一哆嗦,便听见自己的嘴巴已经不受控制的将最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我我听说那小儿子是个断袖来着的,老弟啊……你莫不是受了当年那位王小姐的刺激,也断了吧?”说完,她便想抽自己一巴掌。
但奇怪的是,这一番话若是换成平时说出来,必定是要挨娄昭一顿打的,且当年他尚未坐上大将军位置的时候都已经能将她打到卧床三日下不来床了,如今他在战场之上历练了这么多年……阿弥那个陀佛,只盼望这一次他能顾及她刚死了夫君的份上能下手轻一些。昭君这般想着的时候还用一双手抱住了脑袋。
娄昭却没动手。
良久,昭君小心翼翼的稍稍抬起些许眼皮来,细缝之中只瞅见娄昭依旧是一派漫不经心的样子,面上也没什么多大的表情,手里端了只瓷杯,是鉴酒的模样。
昭君有些错愕,道:“你竟不生气?”
娄昭瞥她一眼,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嘴角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从前……阿爹说过,你从小就是个硬脾气,话话皆要激人一激。阿姐。”他转过头看着她,眉眼渐渐攒出几许笑意:“你莫不是在同我撒娇吧?”
昭君一脚朝着桌下他的脚踩了下去,又碾一碾,眉眼笑的弯弯,声音从齿缝中跳出来:“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关了张相的两个纨绔儿子?”
娄昭越发悠闲起来,好似桌下被踩的并不是他的脚一样,食指在冰凉桌面上敲了敲,道:“差不离,只是还想问问你,是不是关了高湛?”
积雪压断枯枝,顷刻塌落了一地散乱旧雪,落在正午日光之中,熠熠闪过几丝金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坦然的回望着他,诚实道:“哦,是有这么回事。我打算等到演儿登基,就把他剁碎了丢去喂山中豺狼。”
娄昭指尖微顿,半晌才道:“你将他交给我吧,我保证演儿能顺利登位。有些事情实在不必同你自己过不去,你也不是这么狠心的人。”
昭君抬头看了看时辰,正是用午膳的时分。她起了身,后退了两步将裙摆上的褶皱慢慢抚平,朝着娄昭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便打算离开,走了两步经过娄昭身旁,她略做停顿,甚亲厚的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也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了,你如果想知道就去问你手下的暗士,想来我动了你的人你心里也有数,如今你还能来问问我,我觉得很欣慰。”
正要抬腿往外走,却又蓦地想起来了什么,是她没有说完的话。她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并不能算正儿八经的娄家人,即便是娄家人,前头还得加个高姓。我嫁了高欢这么多年,这江山是高家的,自然也该是我儿子的。你是演儿的舅舅,倘若你都要跟他抢这个位置……自然,你有这个能力,但是若真的到了那一日,我会亲自提剑杀了我自己,不用你动手。”
语毕,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园子并不大,但路却迂回漫长的很,走了未多久便听见身后缓缓响起娄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轻笑,好似说的是:“我这样护着你,你却终究还是误会了……也罢,你在皇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若是不多疑一些,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这些话无端端的勾人伤感,昭君停在路径末处,极轻的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来,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娄昭君了,娄昭做的这种种无法令她不往这个方向去想,即便是她也不愿意朝着这个方向去想。此后的许多日里,她都在问自己,为何这江山不能是娄家的?
仔仔细细的想了好几日,都未曾想的通透,于是她问青蔷,青蔷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道:“姑妈你只是习惯的觉得皇位不传给常山王就只能传给高湛了。但是仔细想想,即便是不传给常山王,咱们也有大将军在,皇位也不至于落到外人手里去。”
昭君豁然开朗。
于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过的很是欢快,欢快的时间如梭,转日转日再转日便转到了高欢出殡的日子。这一日,满朝文武皆要来送葬,且皆穿了丧服,大批的军队走在后头,声势甚为浩大。昭君一身素衣立在百阶石阶之上,俯视而下,只觉得一眼望去皆是白花花的一片。一旁颂唱的公公高声颂着高欢平生的丰功伟绩,末了,说到皇帝殡天这一段,底下骤然一片哭声响起,震得昭君连连后退两步。
寻常百姓家的白事便已经极为繁琐,有内妇哭,子女颂,父母哀,客至,上香,诵经起棺唱棺落棺等等,但与皇帝的白事比起来,却也显得容易许多。
昭君只觉得存着高欢的那只巨大的龙棺被封入陵墓墓室之中的棺犉时,她心里头蓦地空了一下,有几分不适。被选中陪葬的几位姑娘在一旁哭得有些许狼狈,扰得昭君心烦,但考虑到她们即将不久于人世这一点,便觉得也没什么好与她们计较的了。
后来,昭君回忆起那一日的情形,只记得是个不错的日子,天朗气清。抬头时,竟能瞧见枯木生出新芽。
☆、第18章战事
干明元年,文宣帝意外驾崩,大行之前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待殡天之礼结束之后,朝中文武百官举荐皇长子高演为继任皇帝的呼声水涨船高,奏请皇后做主的奏折同雪花一般落进仁寿殿里,惹得皇后娄氏震怒。
高欢死后,群臣皆是作出一派没了他便活不下去的模样来。殡礼方过,一干群臣却有岌岌的开始关心起自己下一任的君主,真是令人没有想法。
昭君将自己关在仁寿殿里十日有余,对外皆称是身感小恙,不宜见人。一群朝廷大臣便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边关魏国战事越发的近,近到好似已经能闻见战火的硝烟一般。是以,朝中的文官对自己的薄弱身子板能不能在战火中逃命而感到忧心忡忡,武官对自己将要被派到前线去抵挡炮火而感到忧心忡忡,大家都很是忧心忡忡。
昭君觉得若是他们再这样忧心忡忡下去,势必会在纷乱之中寻一根稻草来抱一抱。于是很有先见之明的让青蔷给高演带了句话过去,意思大概是让他不要着急,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看见,什么事都没有听见,该吃吃,该喝喝,该洗洗睡的洗洗睡。
高演得了昭君的口信,便索性将大门一合,倒头睡他的囫囵觉去了。
昭君记得魏国国君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虽晓得大齐在这死了皇帝又失踪了个重要皇子的当口,朝纲必定动荡不已。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但他绝不会贸然出兵。但这就同山林中的豺狼一样,你给它设了个陷阱,中间搁了块肉,它不会一步上来叼走那块肉,而是会小心翼翼的在四周一圈一圈的试探着。魏国国君如今便是那只豺狼。
十日将过之时,魏国终于按捺不住,悄悄的于一个寒风凛冽的潇潇雨夜遣了三千兵马于齐国边境之处探了探虚实。娄家驻守的几个后生晚辈将昭君的心思猜的很是通透,便遂了那魏国国君的心愿,给了他一个大齐朝纲动荡不安的消息。只是这个消息教那三千兵马在冷雨之中守了足足两日,得来十分不易。
昭君听着青蔷报上来的消息,不过是笑了一笑,手中的长杆儿逗一逗笼里一只欢鸣的金丝雀儿。
这个消息它却是个真的消息,群臣皆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终日关心的便是谁能登基这件事儿,朝纲委实动荡不安。不知是谁提了句:“既然皇后娘娘她抱恙不能见咱们,为何不去找娄大将军试试看呢?”这一语终于惊醒梦中人,一众大臣又急乎乎的包了厚礼跑去将军府。
一干滑溜的老臣们与娄将军在花厅议了半日,奈何娄将军的脖子比他的长枪还要赢几分,楞是不点头。大家无奈,只能搬出与魏国的战事来压他一压,最后竟发现这一招极为好用,娄将军终究还是妥协。事实证明娄将军的确是他们于荒蛮大水之中抱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未过两日,抱恙在身的娄皇后便一脸病容的踏进了太极殿。
她坐在王座一旁特特摆出来的凤椅之上,一张面容被青蔷化了精致的妆容,瞧上去有祭祀憔悴的病容。她神色怏怏的半倚在红木椅背之上,单手支颐俯视这下手方整齐群臣。
千岁颂过之后,众人便开始竭力的举荐起高演来当这个皇帝,昭君留意了几个平日里十分喜欢在高欢面前将高湛夸的千般好万般好的老臣,眼风缓缓扫过去的时候,他们正端端正正的将玉带立在自己面前甚是恭敬的提到:“皇长子聪慧沉稳,又尽得先皇亲传,委实是位治国栋梁。如今魏国大军已经挥兵而下,还望皇后娘娘做个主……”
昭君觉得好笑,便也真真切切的笑了出来。这一声笑教那些个说个不停的大臣们都住了嘴,纷纷抬头朝着她望了过来。
她俯视着众人,有些意兴阑珊扫了扫眉尖,缓缓道:“本宫刚刚失去了丈夫,如今一个儿子又下落不明……。”
底下的人怔怔望着她出神,全然不知道接下来她要说什么。
却见昭君垂了头咳了两声,精致面容又失了些许血色,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湛儿还在的时候,是个极聪明的,先皇对这个儿子抱着极大的期许。这皇位若是传给他,自然也是不为过的。只是他如今尚且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们却想要我这个做娘的夺了他的位置?”
她嗓音淡淡,并未曾听出几分怒火。
底下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半晌,有人上前一步,拱了手正欲开口,却被昭君打断。她只摆一摆手,做出无力再续的模样来。一旁候着的青蔷赶忙将她搀了,扶出了太极殿。
这下众人终于明白这娄皇后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可又很不解,左右高演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现下这副形容却像是偏爱这个不是自己所出的幼子。娘嗳,这,这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自然,群臣里头有几个伶俐之人是晓得昭君心里头的意思的。晓得她不想让天下人说是她抢了高湛的皇位塞给她自己的儿子,所以才需激一激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臣们,逼得他们一同上奏折举荐高演。届时,她的儿子坐上了皇位,而她便赢得了一身贤良之音。
这明白她意思的人里头以张相为主,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张相携了几位重臣谏言之,皇后娄氏怒之斥之;张相再谏言之,皇后娄氏再斥之;张相再再谏言之,皇后娄氏再再斥之……
如此周而复始,一直到了三日之后,魏国国君终于探够了虚实,晓得大齐的朝纲是真正的十分动荡。于是便择了个日子,挑了个不怎么入流的理由,遣了位号称是百战不败的战将,于帐前领了命便带着十万大军直直的奔着大齐来了。
那是个清晨,初升的日头正正好,将整个皇城镀上了金边。久闭的仁寿殿终于在“吱呀——”一声里缓缓打开,门外久跪群臣惊诧的抬起头来,只瞧见昭君一身广袖宽袍立于初阳光辉之中,迎风飒飒。
众人愣一愣,便听见她那素来镇定的嗓音定定响起:“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魏国贼子竟胆敢来犯,他当我们大齐高家只剩了孤儿寡母便能随便他欺负了不成?”声音铮铮,掷地有声。她本就是将门之女,如今端的又是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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