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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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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他人怎样说,妈妈要告诉自己的孩子:你爸爸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真理的人。他既是妈妈的好丈夫,也是女儿的好爸爸!

    琴儿,你爸爸是因一九五八年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妈曾对陈煜讲过这件事),于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漏网

    右派的。当年十一月间,他便被下放到沂蒙山区一个社办采石场劳动改造。

    他是一九六0年深冬告别人间的。

    当时,你妹妹菁菁刚出生三个月。趁艺校放寒假的机会,姥姥把你接回了老家,我抱着菁菁去探望你爸爸。采石场的人和你爸爸相处甚好,没谁把他当右派看待,更没谁把我当成右派的亲属。沂蒙山人纯厚实在,我

    赶到采石场后,乡亲们都来看我。有的给送几个地瓜,有的给送几个萝卜,有的给送些柴草,还有那很多安抚的话……

    那阵子吃不饱,妈妈没有奶水,菁菁饿得直哭。

    采石场旁有个很深的大水库,结了厚厚的冰。有位热心肠的采石工送来十几管炸药,带着你爸爸去炸鱼给

    我熬汤喝。晚上,他俩凿开坚冰,把一管炸药放进水中炸响。次日早晨,炸死的鱼浮上来,通过冰层能看见。他俩便用钢钎敲个冰窟窿取出鱼。这样连着炸了几次,每次都能取回几条鲫鱼或鲢鱼。喝了你爸爸熬的鱼汤,我的奶水果然多了些……

    到水库里炸鱼是不允许的,只能悄悄去干。炸鱼的法儿很简单,你爸爸学会后,就不让那位叔叔陪同了.他怕连累人家。

    一天傍晚,你爸爸带上一管炸药又要去炸鱼。我说啥也不让他去了。因一连刮了几天西南风,天气转暖,我怕冰上担不住人,可你爸爸望了望襁褓中嗷嗷待哺的菁菁,转身又走了……

    我惶恐不安地在屋里等他回来。不大会儿,传来一声轻微的炸响。接着,便听见有人在呼喊:“有人掉进水库啦!快来救人啊……”

    我顿时明白是啥样的事情发生了,疯了似的奔到水库旁。暮色中,只见被炸开的冰块明晃晃地荡动,却不见你爸爸的踪影……

    我晕倒在地。我不知道乡亲们是怎样把我抬回屋的

    事后,我听说采石场的乡亲们一宿未睡,什么法都用了,仍未捞到你爸爸。水是那样深,又无法破冰行

    船……

    接着,又刮起几天西北风,整个水库被冻得严严的。

    十多天后,我眼泪哭干了。你妹妹菁菁也夭折了。

    转年春冰开雪融,仍不见你爸爸的尸首漂上来。五月间,水库捕鱼队开始捕鱼了,我托他们打捞你爸爸的遗体,只捞上几块白骨……

    那一年,水库里的鱼好肥呀……

    琴儿,我的琴儿呀!你想想,妈妈怎能再吃鱼,又怎会让你吃鱼呀!……

    琴儿,这些年来,妈妈一直没有把爸爸的事告诉你。妈妈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把人生看得太坎坷,把社会看得太灰暗。妈妈是不相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而是想让自己的女儿用童贞之心去对待人生,多体味一些生活的甘美。现在看来,妈妈这样做很可能对你是有害而无益的。现实已告诉妈妈:幼稚,容易被人利用;天真,难免上当受骗;软弱,必然遭人欺凌!写到这里,妈妈想起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曾引用过这样的警句:“伟人们之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跪着。站起来吧!”

    琴儿,当妈妈向你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是希望你能昂起头来,去迎接生活的风暴,去做生活的强者。尽管你是个弱女子。

    信已写得不短了,仍觉得有好多好多话要说。这些年,妈妈之所以能熬过来,是因为有你呀,我的琴琴!这

    里,妈妈有两件事要对你说。

    一是你再给妈妈写信时,请寄到陈煜家中,让陈煜的姐姐转给我。因妈妈还可能要出差。

    二是妈想告诉你,陈煜一直是我喜欢的学生。需要的时候,可以请他帮助你,他是不会推辞的,他是可以信赖的。

    琴儿,你是一只飞出窝的鸟儿了,既然没有妈妈的抚爱,你就自己去护卫自己的羽毛吧!

    信看罢,望立刻烧掉。切切。

    祝琴儿幸福!

    妈妈

    1969年7月18日

    琴琴读罢信,满脸泪光莹莹。

    经历是一个人理解任何道理都离不开的基础。只有阅历丰富的人,才可能有很强的理解力和洞察力。来到这龙山工地,琴琴愈来愈感到生活的艰辛,妈妈信中所诉说的一切,更使她懂得了人生的不易。尽管她一时还难窥见生活的全貌,但从信的字里行间,她已悟到妈妈出事了……

    “陈煜…”琴琴喃喃地说,“把妈妈给你的信,让我也看看。”

    “遵照老师的嘱咐,我已把信烧了。”

    “你……你知道妈妈眼下在哪里?”

    “老师说她最近常出差,地址不定。”陈煜不敢正眼看琴琴,埋下头说。

    “瞒我,你和妈妈都在瞒我!”琴琴啜泣着,“妈妈肯定是出事了……”

    陈煜无言以对,背过脸去擦了下眼睛。

    琴琴没有猜错。

    随着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的深入,琴琴的家又被抄了。抄出琴琴爸爸写的一部未发表的《论离骚》的遗稿,琴琴妈妈便以窝藏“右派变天账”的罪名被关押起来,失去自由已是两个多月了……

    这情况,琴琴妈妈已在信中告诉了陈煜,但却一再嘱咐,此事暂时不要告诉琴琴。

    沉默片刻,琴琴抬起泪脸问陈煜:“爸爸是写过一篇啥样的论文,被补打成右派的?”

    “一九五八年,你爸爸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题为《论李白的“傲骨”》的论文。”陈煜嗓子发哽,“文章中引用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两句诗,结果招致了灾难,说你爸爸借论李白的傲骨,勾画出了自己的……反骨。”
第二十四章
    连日暴雨,把整个龙山都泡酥了。

    在“泥夹石”中掘进的荣誉室,像是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支撑起来的拱顶上,到处出现了渗水、流沙、落石、掉碴

    四个“上导洞”的掘进,均已达到或超过三十八米的长度。只差两米就完成掘进任务了。“锥子班”负责掘进的导洞已有三十八点五米。

    上夜班的七班整整一个工班未敢开钻,光是排险石、清碴、加固支撑就忙得团团转。

    “锥子班”来接班时,七班长忧心忡忡地对彭树奎说:“老锥子,可得留神了。看这架式,恐怕再也经不住排炮轰了。闹不好,要来个通天塌哪!”

    彭树奎止住班里的战士,独自登上导洞,四处察看了一番。但闻潜流声、落石声、支撑木发出的吱嘎声,在恐怖地交响着。按《施工安全条令》规定,在这种情况,是绝不能再施工作业了。。buuyu。

    他从导洞中出来,把其他三位班长喊来通了通气。另外三个导洞中的险情也都大同小异。

    彭树奎提议,各班先停工待命。

    四大胡子面带难色地说:“俺班的进度,比你‘锥子班’还差半米呀……”

    “顾不得那么多了。闹不好要把老本全赔进去。”彭树奎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老四啊,咱可不能把当兵的命看得那么不值钱!”

    四大胡子寻思了会儿,回身朝航导洞里喊了声:“四班.撤出导洞!”

    另外两个班的战士也撤离了导洞……

    四位班长一起直奔连部,向殷旭升报告了导洞中的情况。

    洞中的险状,殷旭生何尝不知,他正为此焦虑不安。此时,一听险情那般严重,更是没了主意。思索了片刻,他无可奈何地说:“通知全连,先停工待命吧。”

    四位班长离开后,殷旭升给秦政委挂了电话。

    秦浩风风火火地乘车赶来。

    在殷旭升、彭树奎和几个精明战士的陪同、保驾之下,秦浩把整个一号坑道巡视了一遍。回到连部坐下来,良久未开口。

    导洞岌岌可危,外行人看了也要捏把汗。

    “三十八米,还差两米……”秦浩心中数念着。

    两米的诱惑力,对他来说是太大了。

    他点起烟吸了一口,心灵隐蔽的一角展开了激烈的格斗:退下来,自己的一切努力将宣告失败,不仅贻人口实,更将会……豁出去,一发千钧,一旦出事,就不是死仨亡俩的问题,那又将会……石质再差的山洞,只要用钢筋水泥灌注,便会坚不可摧……对,应该命令被复连做好一切准备,待“渡江第一连”拿下最后的两米,便可挖掉洞与洞之间的隔墙,迅速将荣誉室的拱顶被复起来。那样,一颗定心丸便可稳住整个阵势!……绝路逢生,奇迹的创造,往往取决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大的成就要敢于担大的风险。量小非君子,自古成事者莫不如此!没有这种胆量,秦赢政何以筑成横卧东西的万里长城?隋炀帝何以开出贯通南北的滔滔运河?!……

    一线希望,反复掂量。秦浩终于下了决心——飞驰的骏马不能怜惜脚下的小草,呼啸的列车不能顾及铺路的石子!

    他抬起脸望着殷旭升,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点信心。

    只见殷旭升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腰躬得更厉害了。

    秦浩有些恼火,但正像赌棍发现对手心虚了一样,他蓦然激起一股炫耀威力的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说:“殷指导员,荣誉室的情况,你看是一个客观险情问题呢,还是个主观信心问题呢?”

    殷旭升望着面前那双不容躲闪的眼睛,惶然不知如何做答。

    “突出政治是灵魂中的灵魂,关键中的关键。我不明白你们‘渡江第一连’,眼下举的是什么旗,抓的是什么纲!”秦浩的口气越来越严厉,“给你们送来了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坐过的宝椅,在这么大的荣誉面前,懦夫也会变成硬汉!可你们的信心呢,勇气呢?”

    殷旭升睁着惊恐的眼睛,毕恭毕敬地站在秦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了。

    秦浩轻轻吐了口烟,放缓了口气说:“小殷呀,我不是逼着你去拼命。讲拼命,你十个殷旭升也顶不上一个彭树奎。你是指导员,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懂得怎样政治挂帅!”

    殷旭升诚惶诚恐,连连点头。

    “好啦。师里还有个会。”秦浩站起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秦政委,殷旭升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重温了一遍秦政委那番说教,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每句话的味道。意图是不难领会的,主意却要靠自己拿了。突出政治,举旗抓纲,是自己向连队念熟了的经。可眼下当秦政委把这部经念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面对工程的实际状况,他才感到这是一通不着边际,不接触问题,啥也不是的话。可文章还必须从这里做。关怀、荣耀、信心、力量……金杯已在全连十几个班转了一圈,花样再难翻新了。现在只能乞灵于那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了。誓师会,表忠心,还是让每个战士都在太师椅上坐一下……殷旭升一时还没拿定主意。

    吃过午饭,殷旭升向全连传达了秦政委的指示,立即复工,继续掘进。

    军人,是不能也是无力抗衡命令的!

    宝椅抬进了坑道,放进了尚未被复的首长休息室。

    四个掘进班面对宝椅宣誓。

    殷旭升指令刘琴琴,一句一顿地领着大家宣读了誓词:

    生为革命生,

    死为革命死。

    坚决拿下荣誉室。

    天崩地裂志不移!

    尽管殷旭升把誓词写得慷慨激昂,但在战士们心中已唤不起什么豪迈感了。精神原子弹的力量固然无比强大,却抵挡不住那摇摇欲坠的险石!人们的脑壳和石头一样终归是物质的。荣誉的召唤与死亡的威胁,在每个人心灵的舞台上展开角逐。但是,犹豫、怀疑,只是在心里,他们的两只脚却做出了脱节的反应,勇敢地迈进着。另有一种力量催动着它。自有军龄甚至有生以来,他们所接受的所有教育、熏陶,都没有教给他们在危险和命令面前退缩的先例。对军人,“怕死”的名声比死本身更司怕。何况,现在不是一个一个单个的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休戚与共的人。班长站在战士面前,老兵站在新兵面前,一个男子汉站在一群男子汉面前——自尊心和豪迈感是会相互刺激、相互感应而成倍放大的。这就是传统的力量,作风的力量:集体的力量,这就是军

    人在英明的或是昏庸的指挥下,都有英雄出现的秘密所在。

    此刻,就连刘琴琴也染上了这股大丈夫气。

    宣誓完毕,殷旭升专门嘱咐她:

    “琴琴同志,现在正是党考验我们的关键时刻,宝椅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的政治生命。你的任务是:既保证它的安全,又要让每一个进出导洞的人都能看见它,最大限度地发挥政治的威力!”殷旭升说完,匆匆返回连部,向秦政委打电话汇报去了。

    刘琴琴肃立在枣木太师椅子前,目送战友们离去。

    四大胡子神情严肃地带着四班进了导洞。

    彭树奎招呼班里的战士说:“每人带根支撑木,以备应急!”

    “锥子班”的战士们扛着圆木,一个接一个地从枣木太师椅和刘琴琴面前走过,踏着十几米高的石阶,一一登上导洞。

    琴琴忽然感到孤单。她回头看了看宝椅,它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接着紧跑几步,跟在最后一名的陈煜后面,登上了台阶。站在洞口的彭树奎叫住了她:“琴琴,照指导员的命令办,——你留在外面。”

    琴琴很不情愿,她不愿在这种时候离开班集体。她用求

    救的目光望着陈煜。

    陈煜莫名其妙地朝琴琴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听班长的话,回去吧,——它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琴琴仍站立不动。

    陈煜登上石阶,在洞口又回头朝琴琴微微一笑……

    琴琴明白了陈煜的心思。“它的安全”实际上是“她”的安全。他用顽皮的眼睛和微笑告诉她:放心,我们会回来的……这一切等于说出了那说不出口的字眼:“我爱你……”两心相许,用不着山盟海誓。妈妈可以放心,陈煜是值得信赖的。凭着少女的敏感,琴琴相信陈煜是深深爱她的。虽然这种爱还具有兄长般的厚重和责任感。这是因为她还稚嫩,还脆弱,还需要有父亲、兄长一样男子汉的胸膛,去为她抵挡生活中的刀风剑雨。但是,她会逐渐成熟的、坚强的。会有一天她与他携起手来,共同挽起生活的重轭。那时,爱也就成熟了……

    四个导洞中的钻机,先后轰响起来,一声声紧揪着琴琴的心。她仿佛觉得那“突突”声响是她与陈煜离别的警钟。她感到陈煜适才那含情的一瞥,是在向她做最后的诀别。

    她不安地在导洞下徘徊着,徘徊着……

    一阵“哗哗啦啦”的声音,从首长休息室里传来。

    琴琴猛然想起那把宝椅,赶忙跑进休息室。室内拱顶一角,支撑木已被压塌,枣木椅子上落满了泥石。她未敢稍有迟疑,急忙扑过去,抓住椅子的扶手,使尽全身力气,却没搬动。她又抓住椅背,拼命往外拖,碎石,噼里啪啦地掉在她的肩上、臂上、安全帽上,她怕极了,但始终不敢撒手。她想起指导员的交代:“政治生命!”爸爸因为薄薄的一纸文稿,使伞家背上了山一般沉的十字架;营长一句牢骚话,引来撤职杏办和骇人的大批判;一个茶杯盖上摔掉的瓷疙瘩,曾使“锥子班”险遭大难……眼下,何况是她——右派的女儿,希望获得“政治生命”的人!她本能地预感到失去宝椅带来的灾难,比塌方更可怕。惊骇加上焦急,使她像撕裂了喉咙似

    的尖叫了一声:“啊——”椅子终于被拖动了,刚挪动了几步,一块簸箕大的石块裹着泥沙砸落下来!她,一下倒在血泊中……

    就在这一瞬间,“锥子班”的导洞里也訇然发出一声巨响!

    “塌方啦——”四大胡子呼喊着,率先从四班的导洞中冲出来,后面战士们也都呼啦啦拥到“锥子班”的导洞口

    战士们朝洞内呼叫着,听不见一声回音。

    洞内漆黑一片,“锥子班”全捂在里面了!

    “赶紧鸣枪报警!”四大胡子几步跃下导洞,朝坑道外跑去……

    琴琴在血泊里挣扎着。坑道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到了。她心里在呼喊陈煜,嘴里却发不出声来。石块砸在腰上,她感到整个下身麻木了,丢失了。她艰难地挪动着双肘,爬着,爬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条砸断了的椅子腿……当大半个身子爬到通道时,她无力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的面颊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第二十五章
    “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一连串报警的枪声在一号坑道口响起,带着尖利的哨音,绕着险峰峭崖回响不绝。

    枪声把惊恐、不祥、慌乱和焦虑,传给了与工程休戚相关的每一个人。

    菊菊给战士们洗了一中午衣服,没顾歇一会儿,便赶到炊事班帮厨。

    枪声响过,炊事班炸了营。

    “一号坑道出事了!”炊事员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抄起镐头、铁锨冲了出去。

    正在揉面的菊菊,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当她猛然意识到彭树奎正在一号坑道当班时,不由地尖叫一声,挖挲着沾满面糊的双手,失魂落魄地向一号坑道跑去……

    导洞下的通道上挤满了战士。

    “锥子班”作业的导洞中,电线已被砸断,里面漆黑漆黑。≈米≈花≈书≈库≈ ;__

    望着黑魆魆的洞口,一片慌乱的战士们束手无策。

    “手……手电,谁带……手电了?”殷旭升的舌头像被剪掉一截,骇得话都说不全了。

    菊菊挤过人群,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树奎,树——奎!”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导洞。

    慌乱中的人们,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一头扑进了洞由……

    “闪开——”

    郭金泰高擎着一只五百瓦的灯泡,拖着长长的电线,出现在导洞前。

    战士们让开道,郭金泰稳步登上十几米的石阶。

    雪亮的灯光下,慌乱的人们霎时静了下来。

    “四班,进洞抢险救人!一班、二班、五班加固支撑,其余的班去抬支撑木!”郭金泰迅捷地下达了命令。

    “营长……”殷旭升拖着哭腔,“宝……宝椅也砸进去了……”他战战兢兢地用手指了指已塌方的首长休息室。

    “闭嘴!奶奶的,玉皇大帝坐的椅子老子也不稀罕!”郭金泰怒吼道,“殷旭升,你给我上来!”

    殷旭升颤抖着两腿,登上了导洞。

    “往前站,给我把灯举起来!”郭金泰说着,把手中的灯交给了殷旭升。

    洞中复明了。

    塌方,在导洞的深处,筑成了一道严实的碎石墙,不时还有碎石泥沙倾泻下来。

    当先抢险的四班,最先在塌下的碎石墙旁,救出了菊菊。菊菊已人事不省,血把整个左臂的衣服袖浸透了……

    导洞两边的支撑木在吱吱做响,排架子在沉重的负荷下,渐渐地倾斜着,下沉着……拱顶上隐隐透出嗡嗡的声音,山体的断层在运动,在重新排列,在重新组合,在向这个小小的空间挤压,随时准备把它填平……

    显而易见,一场更巨大的塌方即将来临,就要吞噬一切,毁掉整个导洞!

    那样,捂在里面的“锥子班”的战士,就一个也扒不出来了。

    这样的场面,殷旭升一生当中还是头一次经历。他的腿在打颤,擎灯的手也在瑟瑟抖动……

    “党代表,腿不要打抖,把灯举稳!”郭金泰眼里向殷旭升射来凶猛严厉的光。在这样的目光下,软弱、犹豫、自私、贪生,都无法躲藏!

    殷旭升猛一个立正,把灯擎稳了。眼前的郭金泰已不再是个一撸到底的大头兵了,他的威严使殷旭升本能地感到,必须绝对服从。

    “半米间隔,顺序排开!”郭金泰指挥战士们迅速加固两壁的支撑。

    东突西挡,紧张有序。此刻,对一个指挥员来说,无畏、勇敢和智慧的全部内容就是沉着。拱顶上渗下来的流沙泥浆溅在郭金泰身上,他岿然不动,眼观四方,指挥若定,俨然一尊钢铸铁打的雕像。只有军人的生涯,才能锻造出这钢一般坚硬的灵魂!

    他把勇敢交给了战士。

    他把智慧交给了战士。

    他把沉着交给了战士。

    战士们跪在拱架下,顶着纷纷下落的碎石,用手扒开石碴,竖起一根根立柱,挥动着斧头,将半尺长的扒钉,发疯般地楔进拱架粗大的圆木。有些松动的立柱一时难以固定,战士们便用双臂抱紧它。注进了战士意志的支撑木,在与下沉的山体进行力的抗争……

    意想不到的艰险和困苦;随时都准备将生命和热血交给死神;非常人的胆魄和意志,非常人的忍耐和顽强——这就是军人的生涯!此时此刻,为了抢救战友,“我”是不存在的!

    死神驱赶着战士们,抢啊,堵啊,顶啊,扒啊……

    支撑木“吱吱”的叫声减弱了。

    下沉的山体一时被托住了。

    塌方的碎石墙被扒开一个大豁口。一具具尸体被抬了出来。“锥子班”的十名战士,只有陈煜、彭树奎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阵阵呻吟……

    四大胡子从落石堆里钻出来,满身满脸都是血迹和泥浆,他站在郭金泰面前报告说:“营长,全扒出来了!”

    “全体注意,由里至外:顺序撤离导洞!”郭金泰发布了最后的命令。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先后撤离导洞。

    这是挣脱险境的最后“大撒手”。突然,前面一根支撑木“吱嘎”一声倾斜下来,四大胡子几步扑过去,奋力抱住支撑木。未待他将支撑木扶正,拱顶上“哗啦”一声,一块巨石直落头顶。四大胡子没来得及吭一声,便瘫在地上了……

    郭金泰冲过去,死死扶住支撑木。

    几个正在撤离的战士扑了过来。

    “快把四班长抬走!”郭金泰命令道。

    战士们当即把牺牲的四班长抬走了。

    这时,导洞中疲劳到极限的支撑木,又一齐“吱嘎吱嘎”怪叫起来。

    高擎明灯的殷旭升一直僵立在那里,他的心被震慑了。在这短短的、惊心动魄的时间内,他仿佛集中了一生的沉稳。他第一次领悟了政治工作这盏明灯,应该怎样高擎!

    “殷旭升,快撤!”郭金泰见殷旭升还木然站在那里,大声催促道。

    殷旭升未动。

    他在等待着营长在光亮下撤离。

    郭金泰迅猛地冲到殷旭升跟前,抓住他的胳臂朝洞外跑去。

    离洞口还有三几米时,“吱嘎嘎”一阵响,右壁的支撑木排墙一般砸了过来。郭金泰下意识地伸手抵挡,同时飞起右脚,猛一下把殷旭升踹出导洞……

    就在这一瞬间,“轰”地一声,整个导洞坍塌了!

    殷旭升从十几米高的台阶上滚下来。

    导洞下的战士们抬起殷旭升就朝坑道外跑。

    殷旭升声泪俱下地哭喊着:“营长!……”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荣誉室的四个“上导洞”接连塌陷了。“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整个一号坑道未经被复的房间通通塌了。

    五十多米厚的山体压了下来。碎石泥流滚滚而来,灌满了二百多米长的通道……

    郭金泰葬身在大山腹内。

    山的儿子,与巍巍龙山融为一体了。
第二十六章
    短短的几天之内,师医院里住满了伤号。

    在一号坑道通天塌陷的同时,二、三、四号坑道也相继坍塌,又死亡六人,伤者近百……

    整个龙山工程就此宣告报废。

    两千名指战员鏖战一年零七个月的结果,是在龙头崖上落成了十九座坟茔。

    失败?谁说是失败?在懂得生活诀窍的“智者”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失败”,有的只是“机会”。秦浩就是这样的“智者”。

    事故?什么叫事故?那是“精神原子弹”的闪光!那是英雄思想的“伟大胜利”!“历史”是人创造的。关键是你有没有足够的气魄和眼力。

    死者坟土未干,幸存者的伤口还在滴血,受刺激的大脑还未从恐惧、悲哀、绝望中得到解脱,龙山工地已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哺育英雄的摇篮”。

    D师开动了所有的宣传机器,调动了一切宣传手段,由政治委员秦浩亲自挂帅,亲自设计,打了一场“立体”宣传战。

    一台赞颂龙山英雄的文艺节目,一套讴歌英雄壮举的幻灯片,一辆载满烈士遗物的展览车,自上而下,到全师每一个连队演出,放映,展览;一支三十人的英雄事迹巡回报告团,由秦浩带队,自下而上,从师到军,从军到军区,从部队到地方……掀起了压倒一切的宣传声势。

    秦浩更重视报刊、电台的宣传。他不仅把师里的“笔杆子”全集中起来,还邀请八方记者前来采访。消息、通讯、特写、故事集锦、连环画、烈士日记……品种齐全,花样繁多,在报刊上连续刊登;广播电台把英雄事迹传遍了千家万户,山山水水……

    十一个又粗又黑的铅字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一曲“忠”字的凯歌响彻龙山》。这篇大通讯,把最先牺牲的王世忠和孙大壮也计算在内,为龙山的十九烈士树起了丰碑。

    既是“英雄集体”,就不应埋没一个人。不论是生者还是死者,人人都有一顶“英雄帽”:

    殷旭升——高擎政治明灯的模范指导员。

    彭树奎——拉革命车不松套的老黄牛。

    四班长——“两不怕”的排头兵。

    陈煜——同工农兵相结合的好榜样。

    菊菊——贫下中农的红后代。

    刘琴琴——同反动家庭决裂的新一辈。

    光有英雄事迹而没有哺育英雄的经验,好比收获了庄稼而没有留下种子,既不能“一花引来万花开”,更不能体现园丁的辛勤。追踪英雄成长过程的镜头,审视那每一串脚印,在秦浩的导演下,一篇篇体会文章也熠熠生辉。

    在题为《“锥子班”以锥子精神学毛著英雄辈出,“渡江第一连”继续革命从思想上渡江》的经验文章中,对秦浩怎样培养这个英雄的集体,做出了高度的概括和精辟的阐述:

    大立一个“忠”字,

    必须十斗“私”字——

    遇到“私”字主动斗,

    “私”字逃跑追着斗,

    “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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