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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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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甩掉衣衫,趟到菊菊背后,心还一直“怦怦’’跳。

    他轻轻地往菊菊的背上撩着水,接着用粗糙的手在那光滑的脊梁上小心翼翼地搓着。

    他的手有些颤抖。同频共振,他感到菊菊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倏然间,他难以自持了,周身的血管在急速地扩张,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那烧炙的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

    他猛地扳过菊菊的身子,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菊菊无力地瘫在他的怀中,轻声呻吟着,突然又啜泣起来。

    他心里一阵慌乱,蓦地想起了童年那次粗暴、野蛮的举动。骤然间他感到自己又在欺负菊菊,而且是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野蛮行为。一种愧怍、羞惭之感陡然袭上心头。

    他感到惶愧,感到可耻。七尺汉子,挣不下个家业,娶不上媳妇,竟还涎着脸皮做出这般轻狂的举动,去偷情式地占有,去廉价满足生理、心理上的卑微欲念,丢人哪!

    拥着菊菊腰的手,无力地滑落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伤心地哭了起来。

    “树奎……别……别……”菊菊心疼了。

    痴情的菊菊,是想在他归队之前,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她不愿意让他憋憋屈屈地生活。为他,她舍得一切。

    她用力扳过他的头,忘情地吻着他的嘴唇,吻着他的眼睛……

    溶溶月色下,古老浑浊的大运河水中,他紧紧地拥抱着菊菊湿漉漉的身子,泪,在往心里流……

    “吃饭吧……班长……”

    孙大壮盛好饭菜,端到他铺前,轻声轻语地劝他。

    “少添乱!”他依旧面朝席墙侧身躺着,头不抬眼不睁地嚷了一声。

    蓦地,他意识到来送饭的是孙大壮,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大壮是他领来的兵,全连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大壮的身世了……

    朝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发泄内心的烦恼,他感到愧痛,赶忙爬起来,接下大壮手中的饭碗,温和地说:“大壮,你也快去吃饭吧……去吧。”

    他竭力想冲大壮笑笑,却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得不掩饰地把头低下了……
第九章
    学习结束了。

    坐了三天硬板凳,身子解了乏,心里却腻味透了。

    星期天,工地上放了一天假。自工程上马以来,这是第四次休礼拜。承蒙秦政委开恩。

    早饭后,彭树奎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抽闷烟去了。“锥子班”的战士却都穿戴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出远门,去赴约会。其实这不过是个习惯行为罢了。龙山方圆几十里内仅有一个四十余户人家的龙尾村,没处好去。一个个照旧圪蹴在席棚里,大眼瞪小眼地盘算着怎么排遣这闲下来的一天时光。

    这是个最难挨的日子。

    往常,进坑道——钻眼、放炮、扒碴、支撑、排险、灌注;出坑道——备料、卸车、早请示、晚汇报……昼夜忙得连轴转,解手都得瞅空当儿。个个如同沙石、灰浆被投进轰转的搅拌机里,一刻不停地滚、撞、碰、磨……反倒吃得香、睡得实。怕就怕闲下来。二十上下的年纪,青春的热血像暴涨的小河,成熟的细胞内,二十二对染色体排列得井然有序,健壮的躯体中,具有正常人应有的一切欲念、需求。然而,在这“和尚”成堆的深山老林里,想看见一件花衣裳都成了不可思议的奢望……∏米∏花∏书∏库∏ ;http://www。7mihua。com

    战士们经得起艰苦和流血的硬性挑战,却忍耐不住单调和寂寞的软性折磨。

    孙大壮从铺底下掏出一个用柳条编好的鸟笼子,声言要到林子里去抓只画眉来。

    “想玩鸟?像个革命战士吗!”王世忠一把扯过鸟笼子,踩了个稀巴烂。

    好败兴。

    “睡觉——”陈煜往铺板上一倒,对孙大壮说:“‘笨熊猫’,咱俩比试比试,看我能不能破你的纪录。”

    比赛睡觉是工地上打发休息日的传统节目。上一个休息日,孙大壮曾以睡“对时”(十二小时)创过班纪录。

    “俺不睡了。”孙大壮拾起踩烂的鸟笼子,摆弄着说:“大伙儿老拿俺当笑话。”

    忽然,他兴致勃勃地捅了捅陈煜说:“哎,你不是会画画吗?画个鸟给咱瞧瞧!”

    陈煜阖着眼皮没吭气。

    “俺村有个油匠,画得可棒了,橱上、柜上那花啊,鸟啊,画得可鲜亮了,人家……”

    “得了,得了,你怎么也吹起来了。”陈煜没好气地,“那是个匠!不是艺术。”

    “嚯!景德镇的尿壶——瓷(词)儿好。”王世忠最见不得陈煜那股高傲气,“张口艺术,闭口艺术,给你个葫芦,未必能画出个瓢来。”

    “不服气?”陈煜一挺身坐了起来,“今天我就照着葫芦画个瓢给你瞧瞧。”说罢掀开褥角,拽出笔盒、画册来。

    下到工地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画笔,心里憋着一口无处发泄的窝囊气——在师电影队里画幻灯,一次,为了配台阶级教育,他画了一套《地主牟二黑子发家史》,放映时,一到“牟二黑子”出场,下面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两场下来,便被通知停放了。他找队长问为啥,队长哭丧着脸说:“惹祸啦!咋好把‘牟二黑子’画成秦政委哪!”

    他心里一激灵。画宣传品不同于创作,有很大的随意性,画多了,也就辨不出个张、王、李、赵来了。细一想,可不是呗!虽说自己在画“牟二黑子”时对其做了极大丑化,却又总觉得有些面熟,那鹰勾鼻子、八字眉,活脱脱就是个秦浩哇……

    没出一个月,他便被放到了“锥子班”。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呗!

    今天王世忠出来“将军”,正好拿他出出气。

    噌噌噌,寥寥几笔,陈煜便撕下画页递给孙大壮。

    孙大壮喽了一眼,便笑了个倒仰。其他几个战士凑过来一看,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俺瞧瞧——”王世忠耐不住了,也讪讪地凑了过来。拿起画页一看,嘴一咧,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是一幅王世忠头部特写,画像准确地抓住了王世忠大眼珠子、大腮帮子、大嘴岔子的“三大”特点,虽夸张变形了,却越发显得逼真传神。

    王世忠指点着那被画成大喇叭头子的嘴巴说:“奶奶的,你画的这是嘴吗?”

    “艺术夸张嘛!”陈煜笑嘻嘻地点化王世忠,“这是象征着‘班政委’为咱‘锥子班’吹响革命的冲锋号。,’

    “放狗屁!”王世忠骂着,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卸车喽!屋里有人吗?出来帮帮手。”运输连的兵油子又来抓“冤大头”了。

    孙大壮脱下军装,颠颠地出去了。

    “傻小子,又是你呀!”

    孙大壮帮工的次数多,运输连的人都跟他混熟了。

    车上装的是大理石和瓷砖。一块块大理石色彩斑斓,一筐筐瓷砖洁白如玉,耀眼生辉。不用问,这是为荣誉室备的料。孙大壮乐了。他估摸哪一块都比他家的两间房子值钱。为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出力气,对他是一种荣耀和享受。

    孙大壮扒下衬衣往车下一站,结结实实的像根大树桩子。二百斤重的一筐瓷砖放在肩上,腰一挺,“噌噌噌”脚下一阵风进了备料棚。回头又是一溜儿小跑……

    半车瓷砖转眼间卸完了,大壮竟是气色不改。

    卸大理石了,一摞足有四五十斤重。

    大壮靠近车后沿,把脊梁凑过去,车上的人把石板拥到他的背上。大壮“哎哟”了一声,石块碰疼了后背上那处贴着药布的擦伤。他索性转过身来,一个腋窝挟起一捆,顺势掂了掂,又是一溜儿碎步,轻轻巧巧的。车上两个搭帮手的战士看着直咂舌头……

    卸完车,孙大壮扯过衬衣擦了擦汗。司机连声夸赞称谢:“大壮,多谢了!五好战士标兵,过得硬,回头送表扬信!”

    两句好话,千辛万苦都得到了报偿。孙大壮满足地笑了。

    “有劲攒着也不能当钱花。”这是婶婶教给他的信条。没上过一天学的他,在全班,在全连惟一的优势就是有力气。舍一身汗能换回声“好”来,那是太值当了。入伍以来,他公差勤务抢在头里,站岗一站就是一整宿。如果不是因为他“笨”,他本来是可以大出风头的——

    那是他刚当兵不久,排里报告说:新兵孙大壮,每次轮到他的岗,他都一直站到天亮……指导员殷旭升一拍巴掌:“这是活雷锋啊!……”

    事迹上报后,师里杨干事立刻草拟了一篇《访“活雷锋”孙大壮》的专访提纲,兴致勃勃地来到工地。

    “大壮同志,听说你处处吃苦在前,经常替别人站岗,谈一谈,你这样做时是咋想的?”杨干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没咋想啊……”

    杨干事一听,立时清楚了,面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二杆子”。采访这样的对象,要善于诱导:“怎么会不想呢?人的任何行为都是受一定的思想支配的嘛!比如说你们指导员。以前他拣西瓜皮喂猪,从小处讲,是因为他想到为连队节省饲料,养猪改善伙食;从大处说,是因为他想到多养猪可以支援世界革命……”

    孙大壮直勾勾地瞪着眼,仍是冥顽不开。

    “再比如说,当你站完自己分内的一班岗时,你不累吗?你不困吗?你不想钻回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吗?那么你替别人一直坚持站到天亮,这是什么思想驱使你这样做呢?是什么力量鼓舞你这样做呢?想想看……仔细想想……”

    孙大壮被杨干事的耐心感动了,逼惨了。看来不说是藏不住了。他红着脸,吭吭哧哧地搓了半天手心,终于吐了真情:“俺……俺不认识钟点……咋好去叫人家呢……”

    罢、罢、罢!杨干事心里好不晦气。如果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他真想指着孙大壮的鼻子骂声“笨蛋”!

    其实,孙大壮不认识钟点不假,可他替别人站岗却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再笨的人也能想出法子来。

    众人的眼睛是杆秤。全连推举五好战士标兵时,一提孙大壮的名,百多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星期天开两顿饭。孙大壮回到席棚,还没顾得上喝口水,晚饭号声响了。他赶紧抓起饭盆去伙房挨号打饭,回来又一勺一勺地分好。在班里,他是最忠实的公仆。

    刚刚端起饭碗,忽见龙尾村的福堂老汉跌跌撞撞地来到席棚前。一双失神的眼睛向八方求助,呼天抢地地逢人便作揖。

    “锥子班”的战士放下饭碗呼啦啦围了过去,福堂老汉一把抓住彭树奎的胳膊,口里不住地喊:“冤枉啊!郭营长冤枉啊……”

    殷旭升闻声赶过来,恼火地喝道:“福堂!你闹哄什么!”

    福堂老汉扑通一声跪到殷旭升脚下。

    “罪过呀!是俺的罪过呀!‘万岁’喊不得,俺知罪了,可不关郭营长的事啊……”

    “起来,起来!”殷旭升抓着福堂老汉的胳膊往起拽,福堂老汉磕头如捣蒜,死活不起来。

    “福堂老爹……”陈煜分开人群走到近前,“你再喊,郭营长可要罪加一等了!”

    这一招真灵,福堂老汉立时站了起来,不敢放声了。

    殷旭升趁势给孙大壮使了个眼色,孙大壮赶忙把刚咬了一口的馒头放回碗里,扶着福堂老汉下山了。

    彭树奎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孙大壮的碗里,对陈煜说:“把这送到伙房去,给大壮留着……”说罢,攥着半个馒头进了席棚……
第十章
    “火红的年代”,热闹事儿就是多。尤其那些历史上有过某种荣誉的“法定”先进单位,隔三差五就得来一番“庆祝”、“欢呼”什么的,简直应接不暇。好在年轻人天性好热闹,图新鲜,因此总能乐此不疲,而且每次都能使他们的精神昂奋一阵子。

    星期一下午,“渡江第一连”连部门前的操场上,早早地就打扮起来了。“加快掘进速度,誓死拿下荣誉室会战大会”即将开始。

    师政委秦浩带着宣传队的四个队员,把“林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和坐过的宝椅护送到连里。誓师大会同时也是移交两件宝物的隆重仪式。这也是秦浩精心安排的。他“突出政治”总能花样翻新,其着眼点当然还是骑虎难下的工程,尤其是荣誉室。

    金杯安放在有机玻璃框里,底座是赤色大理石加工的,颇为精致。宝椅上到处系着紫绸蝴蝶结儿,乍一看有点像新娘坐的花轿。

    金杯和宝椅是溢美之词,其实都是寻常之物。金杯是博山陶瓷厂出的普通玉白色瓷杯,到处可以见到。宝椅倒是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上面雕刻着各种花纹,虽说战士们不常见,却也说不上多么宝贵。不过,这寻常的东西因为“副统帅”用过、坐过,就变得“国粹”般不寻常了。国粹总是具有神秘感和诱惑力的。况且又是当今最神圣的“国粹”!

    “喂,你说这金杯和宝椅是哪里来的?”

    “肯定是林副统帅赠送的呗!”

    “是不是从人民大会堂运来的?”

    “说不准,反正是林副统帅坐过,用过。”

    “得了吧,人民大会堂里哪有这种椅子!”

    “可能是副统帅家中的……”

    战士们正议论着金杯和宝椅的仙乡是何处,大会鸣鞭响炮地开始了!

    四名宣传队员精精神神地站了起来。两位男宣传队员把宝椅高高抬起;一个女宣传队员用双手把金杯托在当空;另一个女宣传队员则站在台侧,举着小拳头带头高呼口号这阵势,简直像在天安门前开会一样!

    “同志们,金杯和宝椅的深远意义我就不用多说了。”秦浩用手指着金杯和宝椅,激昂地说,“今天,我只讲一句话:‘渡江第一连’的勇士们,光荣啊!……”

    全连一片欢腾。掌声过后,宣传队员把金杯和宝椅放归原处,然后像卫士一般恭立一旁。

    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忠心。

    当他在台上慷慨陈词时,台下的目光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那位刚才托起金杯的女兵。

    “俺听过她唱歌,嗓儿那个甜呀……”

    “她叫刘琴琴,是宣传队的报幕员。”

    “这还用你说,全师谁不知刘琴琴!”

    “她长得有点儿像李铁梅……”

    “土老杆子,你就知道李铁梅!”

    “就是呀,李铁梅可绝比不上她!”

    几个战士小声议论着。其余的战士们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刘琴琴,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战士们的注意力被引到另一世界中去了。这实在是会议主持者的一大疏忽。

    即使在专业文工团一大群漂亮的姑娘中,琴琴也是个惊叹号!她太美了,任何场合的公众集会,她的倩影一出现,都会引起周围的注目和骚动。

    如果是在舞台上,琴琴是会旁若无人的。此刻,面对一百多号男子汉火辣辣的目光,她显得有些羞涩。落霞射来几束金光,把她那姣美的脸庞,映得红彤彤格外动人。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清亮有神,偶一流盼,犹如荷叶露珠,滚动、闪烁。她见战士们不停地在瞧她,便微微垂下脸,有些拘谨地抿起了嘴唇。可那嘴唇的线条越发显得鲜明而柔和,更给战士们以恬静的感觉……

    她当兵是个奇迹,是美创造的奇迹。

    一九六七年夏,师宣传队的薛队长去省城招文艺兵。一天,他走在大街上,猛然见前面走着位姑娘,那婀娜苗条的背影,立时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加快脚步越过那姑娘,回脸一瞧,眼前像倏然亮起一束礼花……

    这姑娘就是刘琴琴。

    薛队长怕琴琴生疑,忙掏出证明信递过去:“你愿意参军吗?我是来招文艺兵的!”

    高中毕业已一年多的琴琴闲居在家,妈妈正为她上山下乡的事发愁。要是能当兵,当然是再美不过的事。但她却摇了摇头:“俺不当兵,也当不成兵。”

    “咋当不成?”薛队长十分有把握地说,“只要你愿意,这就办手续!”

    是的,像琴琴这样的姑娘,不用考她会不会唱歌,不用看她能不能跳舞,单凭这身段儿和脸蛋儿,放在师宣传队就是第一号的牌子!

    “快告诉我,你爸爸在哪个单位?”

    琴琴低下了头,良久没吱声。

    薛队长悟到了什么,轻声问:“你妈妈呢?”

    “在省艺术学校美术系。”

    薛队长记下了琴琴家的住址,扭头直奔省艺校。一调查,他心凉了大半截。

    琴琴的爸爸原是某大学中文系的讲师,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右派,一九六O年冬去世。琴琴的妈妈作为省艺校美术系的老师,也因贩卖封资修的黑货正受批判。这种政治面貌,琴琴怎能参军?!

    但是薛队长不死心。为了他的宣传队一鸣惊人,他不放弃任何努力。他让琴琴到医院检查了身体,拿到体检表后又带上琴琴的半身和全身照片各一张,火速返回师里,让师党委定盘子。

    师党委成员听罢薛队长的汇报,一位大老粗副师长望着琴琴的照片,当先开了口:“我看让她来吧。这么多枪杆子,还能反了她一个说说唱唱的小丫头!”

    还是秦浩站得高些:“党的政策,重在表现嘛!”一锤子定了音儿。

    师党委全票通过,出奇地顺利!薛队长星夜返回省城向琴琴报喜。

    临行前夜,妈妈把琴琴搂在怀里,不停地擦泪。琴琴是她唯一的孩子,母女相依为命。琴琴读高中时,英语学得特好,妈妈期望女儿上大学深造,将来能成为个翻译。然而,史无前例的风暴把女儿上大学的机会葬送了。眼下,女儿就业无路;社会上又那般乱腾,闲居在家终究不是常法。左思右想,妈妈含泪对女儿说:“琴琴,去……去吧。妈妈不拦你。到了部队上,少说话,好好干。部队上的党组织还没瘫痪,会讲政策的。总不会有人骂你是‘黑五类’吧……”

    琴琴泪别了妈妈,穿上了军装。

    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完忠心后,各排的代表相继登台宣读决心书或誓词。殷旭升略一沉静,这才发现战士们心不在焉;脸朝着发言的人,眼睛却斜着刘琴琴。他心里好不着恼。怪不得都坐得这么稳当,方才他还以为是冲着自己的发言呢。现在他既不便发作,也没法制止,斜眼一看,秦政委笑眯眯的尚未察觉,也只好由他们去吧。

    各排的代表发完言后,殷旭升大声宣布:根据秦政委指不,宝椅存放在连部,金杯从“锥子班”起始轮换,每班敬存一周。

    “另外,”秦浩接着殷旭升的话说,“为了加强现场政治工作,师党委决定将师宣传队全部派到施工第一线。这四位宣传队员就留在你们连了!将他们插到各班去,进行战地鼓动,直到你们拿下荣誉室!”

    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不知人们是在为金杯、宝椅鼓掌,还是为美丽的姑娘欢呼……

    刘琴琴被分到了“锥子班”。

    散会后,陈煜便跑过去跟琴琴打招呼。琴琴的妈妈是陈煜的老师,加上陈煜和琴琴又是一起被招来的文艺兵,彼此很熟悉。

    陈煜刚拎起琴琴的背包,彭树奎走过来。陈煜忙介绍说:“琴琴,这是咱们的彭班长。”

    “彭树奎。”彭树奎点头笑笑。

    四班分了个男宣传队员。当彭树奎捧杯带人往回走时,四大胡子跟了上来,不无妒意地拖着长腔:“行呀,老锥子,便宜都让你们占了。”

    不知他是指金杯,还是指琴琴……

    开饭了。好长时间没开荤,今晚生活大改善:大米饭,红烧刀鱼。香喷喷的味儿好诱人!

    席棚外,孙大壮打来饭菜在分盛。他挑了几块又宽又厚的刀鱼,先盛到了琴琴的碗里。他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看他分鱼的班副王世忠。

    “大壮,再给她添上几块。”王世忠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

    有了班副这句话,孙大壮更是满菜盆里又挑又拣,给琴琴盛了满满一碗鱼。而他自己的碗里,只有两个鱼头儿……

    这时,琴琴在席棚里洗完脸,和班里的同志们一起走出来。

    正当大家围成圈要进餐时,猛听琴琴“啊——”一声尖叫。她把碗里的鱼一下倒进菜盆,接着跑到水龙头前,将碗刷了一遍又一遍。

    全班愕然。

    彭树奎望着陈煜:“怎么,琴琴不吃鱼?”

    “她妈妈也不吃鱼。唉,三言两语道不明白……”陈煜面色忧郁,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彭树奎起身奔伙房去了。炊事班听说琴琴不吃鱼,二话没说,当下用香油给琴琴炒了十几个鸡蛋。

    琴琴哪能吃得了这么多,她把尖尖的一碗鸡蛋用筷子朝每个碗里夹。全班你躲我闪,不好意思接受琴琴的馈赠。但是,另有一股温馨的气息令战士们陶醉。当大家推让不过,每人碗里多了一点儿炒鸡蛋时,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嘿,连王世忠吃饭也不狼吞虎咽,变得文雅起来了……

    “锥子班”还没吃完饭,其它班的战士纷至沓来。说是来看看金杯,眼睛却离不开琴琴。

    彭树奎站起来:“回去,都回去吧!金杯每班敬存一周,到时候你们再仔细瞧……”

    各班的战士们悻悻然而去。

    吃完饭,孙大壮扛起琴琴的行李,和陈煜一起,把琴琴送到女宣传队员住的席棚里。

    孙大壮把琴琴的行李归整好,陈煜对琴琴说:“这是连里的五好战士标兵,‘笨熊猫’!”

    琴琴笑靥微露伸出手:“谢谢你,笨……”她回头迟疑地看了看陈煜,显然感觉到“笨熊猫”不该是一个人的正式名字。

    陈煜笑了:“他叫孙大壮,‘笨熊猫’是我给他起的绰号。”

    孙大壮的脸腾地红了,他收回伸出的手搓了搓,头一沉,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第十一章
    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中轻吟浅唱,“唧唧,唧唧……,奏着初夏的夜曲儿。

    山南坡,孙大壮荷枪站在堆放大理石和瓷砖的备料棚外,庄严得像守护一扇城门,保卫一座宫殿。

    夜空,深黛靛蓝。苍茫河汉,绵亘千里。点点繁星,闪着悠远、神秘的光。天穹是那样深邃弘大,广袤无垠。

    哨位上望得见对面的大海。远处的岛屿上,一点嫣红的光亮时明时灭。孙大壮当兵已一年零六个月,不再是连钟点都认不出的战士了。他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一亮一灭的光点是给夜航船只指路的航标灯。他记下了。他希望能有机会讲给婶婶,讲给山里的孩子们听。外面是一个多么新奇的天地呀!

    雨果老人曾把人的心灵喻做比海洋、天空还要广阔的世界。即便是常常被人揶揄和奚落的“笨熊猫’’孙大壮,心灵深处又何尝不是风光旖旎,气象万千呢。t米t花t书t库t ;http://__

    “笨熊猫”其实一点都不笨。说他“笨”,是当做老实的同义语。

    入伍后,他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陈煜和他是“一帮一,一对红”,教他学毛著时,惊异地发现,“笨熊猫’’智商很高。对一些常用的语录,教他写,他一时还写不全,可只要和他一块儿念几遍,他就能背过。眼下写心得体会虽说还错字连篇,但毕竟也能拿笔写写了。

    干活更不用说。抱钻机他已成为行家里手,论技术他是完全可以超过王世忠的。但他从不那么干,最多是钻得跟王世忠一样,有时还强迫自己少钻那么一点儿。他晓得班副争强好胜,他惧怕他那两只大眼珠子。

    不管别人怎么取笑他,他不恼。他与世无争,与人无争,只图自己能干出个样儿来。

    他知道,自己这身军装穿得不容易啊!

    他出生在沂蒙山区一个偏僻的山庄里。十一岁上,父母先后过世,他成为孤儿,靠一位孤寡的远房婶婶照料,吃着山村的百家饭长大成人。

    除了班长彭树奎知道他那个山庄是多么样的穷之外,他不好意思跟班里任何人说。说起来他感到害臊。

    在他的记忆里,参军前他没有吃过一块糖。十三岁上,婶婶带他去走表姑家,表姑给了他两块饼干,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干粮!他把饼干送到婶婶的嘴上,疼他的婶婶说啥也舍不得吃;他也舍不得吃。开始,他转着圈儿一点一点地咬,慢慢悠悠地尝,当把饼干咬得还有铜钱儿那么大时,才一下填到口里……从表姑家回来三天了,另一块饼干他还没动,他给婶婶留着呢!老人望着懂事的孩子,眼泪搭洒地好歹咬了一丁点儿,不然他永远不肯吃……

    像是喝口凉水都能变成身上的肉,地瓜干子菜糊糊,竟养育出一个虎彪彪的壮小伙。一九六七年冬,他满十八岁了,公社来了征兵的,全庄人都张罗让他去参军。

    体检,从头验到脚,一丁点儿毛病都没有;政审,查遍祖宗三代,代代都是贫雇农。大壮乐了,婶婶喜了,全庄老少都眉开眼笑。

    谁知,在下入伍通知书的前两天,传来了坏消息:大壮这兵当不成了!

    婶婶蹀躞着一双小裹脚到公社,哀求公社武装部长:“你们行行好,可怜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让他去吧……〃

    “名额有限,你让我可怜谁?兵役法上没有照顾孤儿那一款!”武装部长一脸冰霜。

    来接兵的彭树奎怀着怜悯之心,三次找那位部长说情,都碰了钉子。

    村里明白人清楚,那武装部长是位“雁过拔毛”的主儿,谁想从他手底下去当兵,不给他送点礼,那是门也没有。

    穷山庄谁能有钱送礼,孤儿大壮又能拿得出啥来呢!

    他惟一的家业,就是父母撇下的那两间破草房。

    “砸锅卖铁咱也得让孩子参上军!”庄里的老人们一合计,狠了狠心:“为了孩子有个出路,扒房子!”

    村人含泪把那两间房子扒了。到集上卖掉门窗和檩条,买回一条活鲜鲜十八斤重的沂河大鲤鱼,星夜送给了公社武装部长……

    第二天,孙大壮接到了入伍通知书!

    “孩子,……咱这兵当得不易呀!”临别时,婶婶泪涟涟地嘱咐大壮,“你大字不识一个,到了队伍上,可得下力气……人长力气就是使的,攒在那里也不能当钱花。……还有,跟谁也别碰嘴磨舌,人家说啥咱都忍着,支派咱干啥就干啥……你没见老槐树底下你董大伯家的老三,也是不认个字,可人家在队伍上干了五年,转业到什么油田去了。孩子,好歹你也去吧,这个穷家你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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