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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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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忠也许因为在师政委身边工作过,耳濡目染,很是突出政治,发言总爱凑些“四六句”,战士们背地里称他“班政委”。他不仅在施工中是个敢玩命的人物,搞革命大批判,也是个“指哪儿打哪儿”的角色。只要领导一挥手,他就会像锥子一样刺出去,一下子见血!……
吃过午饭,殷旭升又来到“锥子班”找彭树奎。他压根儿不指望彭树奎提供什么有分量的“炮弹”,只想委婉地说服彭树奎,让他在下午揭批郭金泰时能有个较积极的态度,那样起码可以保证“锥子班”的揭批会不至于煮成夹生饭。
彭树奎不在。殷旭升看看表,开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只好把正在写批判稿的王世忠叫来,又细心地嘱咐了一番
“锥子班”的揭批会开始了。
彭树奎无精打采地按指导员的布置说了几句开场白,便卷起一支“喇叭筒”,默默地吸了起来。
“我开第一炮!”王世忠拿着事先拟好的发言稿,两眼喷射着怒火,“郭金泰反对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最亲密战友林副统帅,是一贯的!”
全班人人脸色骤变。过分严肃的政治气氛,使他们一下子失去了活人的表情,个个呆若庙堂里的泥雕。
“去年元旦我们炸掉雀山工程时,郭金泰嗷嗷大哭,他哭啥?哭他的黑主子彭德怀!这完全说明,郭金泰和彭德怀早就是一丘之各!”
“嘘——,he——貉,是一丘之貉,不是各……”陈煜认真地纠正他。
王世忠两只眼鼓成一对电灯泡,朝陈煜不满地瞪了瞪:“不管是各还是啥,谁敢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我王世忠就要和他刺刀见红!”
席棚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更为严重的是,郭金泰一手制造‘万岁事件’,和毛主席分庭抗礼!其狼子野心何其毒……”念到这里,顿住了。他觉得不那么上口了,他猜想这准是抄报纸时落了一个字,可又一时想不起来“毒”字后面该是个什么字。
有人在窃笑。凝结了的气氛一下子被稀释了。
“严肃点!”王世忠狠狠地扫了大伙一眼,接着念道,“针对咱‘锥子班’有些同志还跟郭金泰划不清界线,我们就是要剥画皮,列罪状,彻底批倒批臭郭金泰!”他瞄了眼彭树奎,又补了句:“亲不亲,线上分!”
彭树奎大口大口地吐着烟。
他想不通。
雀山工程是一九六。年三月竣工的,他入伍只赶上工程扫尾。一九六八年元旦,他和连里的一些同志奉命重返半岛北部,把当年双大功营的营属坑道、工事,都和雀山工程一起统统炸掉了。那百里外都听得见的爆响,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单是为了否定彭德怀,就炸掉那样庞大、那样耗费资财的工程,他这连两间房子都盖不起来的农家子弟,至死也不能理解!
所谓的“万岁事件”,他是亲眼目睹的。营长的全部“罪过”就是在困难时期,赈济了龙尾村的百姓。天地良心,那是救人命啊!就是从那件事上,他才真正地认识了一个共产党员,一名党的干部,认识了整个党。自信有这样的党员在党与人民中间穿针引线,共产党的天下笃定要千秋万代的。
谁能想到今天这又成了罪过呢!
这龙山工程危机四伏,事故不断,谁心里都明白,只不过既然当了兵,就不能把命全看做自己的了。营长是为战士的安危担忧,才多次与秦浩发生冲突,落个这般下场……
唉!营长啊营长,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别说是副统帅关怀的工程,就是司令员、军长定点的工程,也轮不着咱们去操心啊!这几年军长、师长走马灯般地换,修工事建坑道,一个军长一个招,一个师长一个令.拆了建,建了拆,后任否前任,一任否一任……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战略家”,轮到基层,只管干就是了,反正都是“干革命”,都是“为战备”。上面叫咱咋干就咋干,不就得了……
前思后想,彭树奎打定了主意:要批就批“大比武”的事,可以把自己和营长绑到一块儿批,千斤罪过,能替营长分担五百……
“怎么都哑巴了?”王世忠见揭批会冷了场,班长又不吱声,急了。
“我说。”陈煜开了口,“刚才班副的发言不错。不过,还不够劲儿。下面,让我们共同学习最高指示——”说罢,他打开语录本,郑重地宣读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一段,继而把调门提高了八度,“我认为,应该立即枪毙郭金泰!”
全班都惊恐不解地望着陈煜。
陈煜不动声色:“其实,班副早已给郭金泰的问题定了性,按《公安六条》的规定,郭金泰是死有余辜哇!”稍停,陈煜又一本正经地说,“还有,我认为应建议公安机关,到龙尾村去把福堂老头,把当年跟福堂老头喊‘郭营长万岁’的那些男女老少,全部抓起来,统统枪毙!中国人太多,反革命也出得多!革命就要有铁的手腕,多抓一批,多杀一批!”说罢,手掌向下一劈,做了个砍杀动作。
王世忠睁大眼睛望着陈煜。
“还有,我认为,光把雀山工程炸掉还远远不够,应该再派人去半岛北部,把当年盖的那些营房也统统炸掉。那也是彭德怀掌权时建的,听说是按苏修营房的图纸搞的,不炸掉它,既不能彻底否定彭德怀,也不能彻底批判修正主义!班副同志,你说呢?”
王世忠没敢搭腔,他被陈煜这番耸人听闻的演说闹懵了。
“还有,听说咱班一九六四年大比武的那面锦旗烧了,可这面打潍县的老旗还在飘扬,”他回身指了指挂在席墙上的那面褪了色的锦旗,“我建议,应该把这面旗,连部‘渡江第一连’那面旗,还有营里‘双大功营’那面旗,都立即烧掉!”
“你……”王世忠额角上青筋在暴跳。他心疼地瞟了眼挂在席棚正中的那面“锥子班”的锦旗,怯怯地说:“你别瞎联系嘛。”
全班都晓得,自王世忠来当班副后,那面锦旗就像他的命。
“没法子呀!”陈煜面带不无惋惜的神色,“大家想想看,班里的旗,连里的旗,营里的旗,都和郭金泰有联系,不烧掉它,怎能彻底批判和否定郭金泰?”
王世忠语塞了。
“还有……”
“还有,还有,你还有完没完!”王世忠终于按捺不住了。
“咦,‘班政委’同志,你可别当赵太爷,不准咱阿Q革命啊!”陈煜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有人又偷着笑了。
“你……又贩卖黑货!”王世忠察觉到陈煜是在戏弄他。
“黑货?你敢把鲁迅先生的著作说成是黑货?”陈煜唬起脸来正色道,“你在恶毒攻击中国文化革命的先驱!”
王世忠猛然打了个冷战,咽了口唾沫,不敢言语了。他发觉自己又钻进了陈煜的圈套。
以前他就吃过亏——
一次,全班学习“抓而不紧,等于不抓”那条最高指示,王世忠突然灵机一动进行了发挥性的阐述:“‘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就好比手里抓着个麻雀,你要是不抓紧呢,它就飞了。”
陈煜笑嘻嘻地问:“要是抓得很紧很紧呢?”
王世忠咧嘴一笑:“那不抓死个尿的了!”
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不对了,细一琢磨,竞出了一身冷汗。最后,还是彭树奎说了句:“不会比喻别瞎比喻!”好歹替他圆和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又遭到陈煜的算计,有气也只好忍着点。
这年头,不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兵遇上秀才也得处处提防碰响“政治地雷”。
揭批会又冷场了。
王世忠鼓着眼睛满屋撒摸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出气筒,于是大声对“笨熊猫”吼道:“孙大壮,你这五好战士标兵,揭批郭金泰,你是啥态度?”
“俺……俺拥护。”
“你拥护谁,嗯?”
“好啦!知道啥说啥,谁也别逼谁!”彭树奎火了。
殷旭升在席棚外站了很久了,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心中又气又恼。眼见彭树奎又要与王世忠戗火,怕闹出乱子,赶紧朝棚里喊了声:“彭班长——,你到连部来一下。”
第七章
殷旭升笑吟吟地把彭树奎领进了连部,拖过椅子让他坐下,接着便忙不迭地倒水、沏茶、递烟……像是接待首长。
彭树奎最看不惯他这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尤其是在战士面前表现出的谦卑,好像这才是“勤务员”。
殷旭升并非生就这样,细高的身材要是挺直了腰板,也算是仪表堂堂的。卑躬屈膝的毛病是三年前落下的。
一次师召开的学雷锋标兵发奖大会结束后,师政委秦浩严肃地告诫他要防止骄傲自满。他一时不明原委,便去问给他写过报道的杨干事。杨干事告诉他,秦政委说他上台领奖时腰板挺得太直了,有目空一切之嫌。打那,他处处注意,事事小心,一举手一投足都格外谨慎。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这副“谦谦君子”的架式。▌米▌花▌书▌库▌ ;__
“树奎呀,告诉你个好消息!”殷旭升满面春风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你的提干表送来了。”
彭树奎眼睛一亮,心也怦怦然了。多少年的愿望啊,实现得这么突然,精神上还没个准备。这张提干表,像一股突起的春风,把罩在他心上的愁云一遭吹散了。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殷旭升,等待他的下文。
殷旭升依旧笑眯眯的,却闭紧了嘴巴。
彭树奎蓦然感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脸腾地红了起来。他为自己刚才轻佻的激动感到羞臊。尤其是在殷旭升面前。
他不服殷旭升。
同年入伍,文化程度不相上下,论贡献,他流的汗水要比殷旭升多十倍。可阴差阳错,人家当上了指导员,他却依然大头兵一个。
时也,命也。
其实殷旭升得意也就是近三年的事儿。有人给他总结出仕途三部曲,叫做:“西瓜皮起家”,“小板凳发迹”,“松花蛋扬名”——
一九六五年西瓜上市时节,殷旭升利用星期天,推着小车,到三十里外的集镇上去拣西瓜皮。师里搞报道的杨干事据此写了一篇《万斤西瓜皮的故事》,说他学雷锋拣回了万斤西瓜皮,喂肥了连队里的十头“约克夏”。稿子在军区小报上刊登后,有人不服,算了一笔账:西瓜上市时间最多两个半月,两个半月共有十个星期天,每次拣回那车西瓜皮最多三百斤,总共超不过三千斤。吹得太玄了!数字是不足道的,贵在精神嘛!转年殷旭升便当上了排长……吉人自有天相,一九六七年兴起了“斗私批修”讲用会。一天晚上,殷旭升带队去看电影,他坐的小板凳有些高,挡住了后面的战士,有人给他提了意见。第二天,他便把小板凳腿锯掉了一截。“斗私批修”讲用会上,他说:“……小板凳腿高出一截子,思想却矮了一截子;小板凳腿锯矮一截子,思想却高了一截子……”在场的杨干事听罢,怀着哥仑布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又写了篇报道在报上登了。秦政委看后说:“这个排长很有思想嘛!”一锤定音,几天后殷旭升就被提为副指导员,不足两个月又成了指导员……甜头,往往是人们不断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进步的直接动力。尝惯了甜头的殷旭升开始自觉创造新经验了。一次,在“学毛著积代会”的餐桌上,他初遇“松花蛋”,品之,但觉味美而不知何鸟所生,求问他人,方知此物为“变蛋”,乃鸭蛋加工而成。由此他竟灵机一动,悟出一条哲理:“鸭蛋变成变蛋还是好吃的蛋,人若变修了势必要完蛋。职务提升了,要随时狠斗‘私’字防演变。”……而后,在师的一次讲用会上,他又以反修防修为题,大讲了一通“变蛋”哲学,使得举座折服,一举扬名……
此刻,殷旭升那笑而不语的神态,使彭树奎隐约感到他是有意在扮演“施主”的角色,在期待着欣赏行乞者的可怜相。
彭树奎猛然想起家中收到的那四十元钱,便懊丧地掏出那封“学雷兵”的信,摊在殷旭升面前:“指导员,你给俺家寄了四十元钱吧?”
“哪里,哪里……”殷旭升脸有些红了。
不用“循迹索人”,全连除了文盲,谁都能认出那署名“学雷兵”的信是殷旭升的笔迹。
“眼下俺手头上没有,过一段就还你。”
“看你说哪里去了……树奎呀,咱是老乡,你的处境,我都清楚。”殷旭升用极富同情心的语气说,“连长到地方军管之后,上级本来要给咱连派个连长来,我去找了秦政委,建议把你先提为排长,然后……我看你是块当连长的料子。”
他说的是真心话。对于彭树奎眼下的处境,他是暗暗着急的。他清楚人们的普遍心理是同情弱者,相形之下,他殷旭升既是命运的宠儿,又是众矢之的,舆论对他不利。凭着敏捷的辩证思维,他是深谙“水涨船高”的哲理的。他还要施展更大的抱负,还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彭树奎的为人他清楚,正直、本分、没有野心。与其来个不摸底的连长,还不如同彭树奎合作。彭树奎能干他能说,到头来还是有理论的占先。
彭树奎压根儿没敢想过当连长,只要能提个二十三级的“排权子”,了却那桩郁郁于怀的心事,就算祖坟上冒青烟了。他不敢相信殷旭升的话,却又不能不信,心又热了起来。
“本来嘛,这张表是可以马上就填的,只是……”殷旭升似有难言之隐,顿了顿,才慢吞吞地说,“秦政委说,‘万岁事件’与你还有些牵连,只要你……”
彭树奎心一悸:“指导员,那件事的前前后后,你是清楚的……”
“当然,当然……”殷旭升释然一笑,“不过……去龙尾村送小米,是你同郭金泰一块儿去的吧?”
“是啊!就是去送小米呀!”彭树奎不解地盯着殷旭升。
“你呀,你呀……”殷旭升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说来,咱俩都是郭金泰领来的兵,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就不能太感情用事喽!再说,要不是‘大比武’那阵儿郭金泰硬拉着你往错误路线上跑,阻挡你提干,你也不至于……”
彭树奎瞪起眼睛。
开饭号响了。
殷旭升亲热地拍了拍彭树奎的肩头:“慢慢想想,想好了咱们再谈……”说着,漫不经心地把那张提干表撇回抽屉里。
第八章
从连部回来,彭树奎一头扎在了铺上。
他被人家耍了。被一个傲然在上的卑琐小人给耍了。这是他难以忍受的。如果今天同他进行这番谈话的不是殷旭升,而是别的什么人,他也许不会懊恼到这般程度;如果谈话的目的仅仅是动员他揭发郭金泰,哪怕是强迫,而不是诱以官、禄、德,他也只会是不平,至多忿忿而已。然而这诸种因素竟巧妙地纠合到了一起,这就不能不使他恶心地感到,自己是同一个奸商谈了一宗肮脏的“买卖”。殷旭升往抽屉里撇提干表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分明是以弄权者的恩威并施,让他去懊丧,去乞求,去眼红……
他真的眼红了。怒火烧的。
他想踅回连部,指着殷旭升的鼻子臭骂一顿,而后再把那张提干表撕个稀巴烂:老子不稀罕!……
那会是很惬意的。足以痛快一阵子。
往后呢?……
身后拖着一连串的不幸,面前又是十字交叉的路口,路标上只有东南西北,而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得靠自己去趟,自己去碰啊!
人,是很容易看重品格,维系自尊,崇尚正直、倔强、坦荡的。然而切身利益、突然面临的困境又往往迫使你不得不改变初衷。如果“刚直不阿”、“宁折不弯”足以使人生的道路畅通无阻,那么,我们的祖先,也就不会留下那句使顶天立地的汉子也要忍气吞声的古训了——站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不是向哪个人低头,而是向命运。
命运是喜欢捉弄人的——
彭树奎二十八岁还未结婚。
彭树奎一岁上便有了媳妇。
还在他哑哑学语的时候,他,便与尚在母腹中的菊菊定下了终身……
他出生在聊城县大运河边一个纤夫的家庭里。他的父亲和菊菊的父亲,都是纤路上的伙计,是苦力中的苦力。
民国三十二年,在下杭州的路上,菊菊的父亲突然染上了暴病,眼看要客死他乡了。是他父亲辞掉了纤活,背起奄奄一息的伙伴,旱路、水路辗转回到了家乡。虽然终究未免一死,却好歹没把骨头扔在外乡。
菊菊的父亲咽气前,当着彭家夫妇的面对怀孕的妻子说:“生男与狗儿结拜兄弟,生女做彭家的儿媳……”
指腹为婚,这一最具封建色彩的联姻形式,曾酿造了多少爱情悲剧,却也结成过多少恩爱夫妻!
他从记事的时候起,就整天和菊菊厮守在一块儿,形影不离。儿女两亲家,大人之间经常走动,孩子们自然也就更亲昵了。
他长菊菊一岁,菊菊理应叫他哥。
菊菊个子比他高,菊菊光叫他小名。
“狗子,去抓蝈蝈呀!”
“好!去抓。”
“狗子,去打枣吧!”
“好!去打。”
他处处都依着菊菊。
榆树结钱儿了……
金针开花了……
运河水退了……
他们挎上篮子,一块儿去捋榆钱儿,去摘花菜,去河滩上摆家家……
同村的孩子都叫他俩“小两口”,他不恼,菊菊也不恼。小两口就小两口呗,菊菊比他还乐意。
“狗子,人家说俺是你媳妇……”
“是媳妇。俺娘也这么说。”
“你没娶俺呀!”
“要娶的!”
“没有花衣裳啊……”
“……给你编个花帽儿吧!”
他采来各种鲜亮的野花,编织起来,戴在菊菊头上。
“花轿呢?”
“……去找顺子吧!”
顺子是村上的孩子头。
……小伙伴们闹闹嚷嚷地把他俩抬起来,仿着大人的结婚仪式,组成了迎亲送娶的队伍,浩浩荡荡的。
顺子从地里摘下南瓜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吹吹打打喔哇唑,喔哇瞠,娶个媳妇尿裤裆。
渐渐地懂事了。再不玩“娶媳妇”的游戏了。他们背上书包,到三里外的镇上去念书……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不是因为他偶然干了一件蠢事,他们童贞的友谊还会延续下去的。
一次放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顺子。顺子不上学,在村里放牛。放牛娃嘴都骚。
顺子骑在柳树权上,朝着他和菊菊打诨:
新媳妇,穿红裤,
裤里装个小老鼠。
走一步,尿一裤,
你汉子管你叫姑姑……
“没臊……不要脸!”菊菊恼了。
“嘻嘻……”顺子开心地从树上跳下来,摇晃着一个编得很精巧的蝈蝈笼子,朝他卖弄说:“瞧!真正的‘绿豆王’,叫起来,‘哇哇’的……怎么样……你敢咂你小媳妇的一口奶子,这个就归你!,’
他动心了。
倏地,他像一条顽皮的小狗一样,扑到菊菊身上,撩起菊菊的汗兜兜,在那还未发育的小奶头上咂了个响。
菊菊“哇”地一声哭了。
那年菊菊九岁。
九岁的姑娘已经懂得了羞臊。
十岁的他还正是不要脸的年纪。
菊菊再也不理他了。
他也没心思与菊菊和好。
在人生的旅途上,他刚好迈入了“排斥异性”的阶段
春秋辗转,日月递嬗。待他走完这段荒谬的路程时,菊菊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菊菊的父亲过世早,家里只有哥哥一个男劳力。他断不了时常去帮着干些力气活。“一个姑爷半个儿”,菊菊娘拿他当成自家孩子待,他也认定这是自己的家。一把锄头两地耪,一担柴禾两家分。邻里乡亲都说菊菊娘好福气,摊上个孝顺姑爷。这话传到他和菊菊的耳朵里,就更有一番嚼头了。
菊菊很早就显露出贤淑的天性,时常去他家里帮衬些针线活。待他也好。田畔地垅,送水送饭,很是细心周到。话语虽不多,见面时也总会礼貌地叫他一声树奎哥。那甜甜的嗓音也不尽是出于礼貌。
他开始留意菊菊了。
他到了动这种念头的年龄。
背地里,他把菊菊同村上所有的姑娘做了比较,他开心了。菊菊是俏的。
乡下人的爱情很少用语言去表达,因此青年男女之间的眼神也就格外富有情感了。在菊菊面前,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常常驻留在对方姣好的脸上,经久不移。菊菊则出于害羞,或是担心他再干出什么蠢事来,总是脸一红,急速地扭过身去。两根乌黑的辫子悠起来,辫梢撩在他的脸上,痒酥酥的……
一九六0年元旦刚过,天还很冷。他去城里验兵,穿得单薄了,回家便病倒了,发起高烧。
菊菊过来看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通红的苹果。
正是困难时期,返销粮钱尚且凑不足,苹果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了。
当菊菊把两个还带着身体温热的苹果塞给他的时候,他零然发现菊菊那两条长长的辫子没有了。他心里不自在开了。他是多么喜欢菊菊扎辫子的俏模样呀!
“你咋把辫子铰了?”
菊菊含情地笑了笑,没吱声。
“你可真是的……”蓦地,他明白了,菊菊是把辫子卖了,用卖辫子的钱买来了苹果……他看看苹果,看看菊菊,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菊菊……你这是……”他生气了。
菊菊脸一红,把头低下了。
穷家姑娘,没有什么好衣裳穿,也没有更多的东西装扮自己,惟有受之于父母的那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是她的爱物,是她的骄傲,是她博得意中人欢心的瑰宝……可眼下,她把它剪啦,卖啦……只是为了在临别前让心上人尝到一点爱的温馨和生活的甜味。
彭树奎的心被刺痛了。他猛地把头扎在枕头上,呜呜啕啕地哭了起来。
菊菊慌了,伏在他枕边哄劝他:“树奎哥……你要是喜欢……俺明年再给你扎起来……”
啊……
这多年来,他没能给菊菊扯过一尺布,没能买过一瓶雪花膏……就是从这一天起,他暗自下了狠心:今生今世就是碾碎了骨头,也要给菊菊挣一点富贵来……
参军入伍,他干活下死力,训练豁上命,从背纤绳的父亲身上承袭下来的那股不屈不挠的韧性和耐力,使他在军营这块坚硬的土地上,踏出了一条坦途——当年给家寄去了立功喜报,转年入了党,三年头上当了班长。心里装着菊菊,他不会做孬种。
一九六三年,家里张罗着给他和菊菊成亲,班上的战友们把结婚的礼品都准备下了。不料,运河的一场大水,毁掉了他家土改时分下的三间青砖瓦房。七口之家,翻腾出全部家底,才勉强盖起了两间赖以栖身的泥草屋。
婚事搁置了。
从这以后,提干的念头才开始在他的脑子里不住地萦绕。不是野心,不是贪婪,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
结婚需要房子——盖房子必须借钱——借钱是得有偿还能力的(这是能否借到钱的关键)。
军官,挣工资,这就是“偿还能力”的凭证。提干对于他的直捷的魅力,如此而已。
他充满信心,凭感觉他领悟到领导对他的器重。
一九六四年大比武,他带领“锥子班”打遍各师,一举夺魁。“锥子班”成了军里的一杆旗,他成了营长郭金泰的“宝贝疙瘩”。
准备给他提干了,却被郭金泰从中挡了驾。郭金泰有自己的考虑:一九六五年上半年,“锥子班’’要到军区去汇报表演,怕他一卸任对整个“锥子班”的士气、成绩有影响……
待从军区载誉归来,再讨论他提干的问题时,“风向”变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提干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得不到归宿的爱情变得苦涩了……
一九六七年回家探亲,他几乎没脸再登菊菊家的门了。倒是菊菊将些好言好语来宽慰他。
归队前的一个夏夜,菊菊把他约到村外河边。在蒲草遮蔽的河滩上,他俩相对无言,默默地坐了很久。能说的话早都说过了,而心中真正的苦衷却谁也不愿轻易倾吐出来。
他理解菊菊的心。二十四岁了,这般年纪,在农村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却为了他一拖再拖,空耗着青春。这是一笔债呀!菊菊越是不说,不怨,他越是觉得这笔债欠得深,欠得重……
沉默。
夜,在沉默。
只有河水“汩一汩”的流动声。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苍凉的船夫号子,很轻很轻……
“哦……真不如脱掉军装,去背纤绳……”他叹息着。
“俺……没逼你呀……”菊菊伤心了。
“不……不是的……”他紧紧攥住菊菊的手说,“是俺自’己这么想……”
“想都不该去想……还记得娘唱过的那支歌吗?……”菊菊动情地把头倚在他肩上,轻轻地唱道:
家有二分田
莫去拉纤纤
上水走三年
下水走三年
年年不得还
这是大运河的纤夫家庭里,世世代代流传的哀怨的心声。菊菊正是从这支歌里窥见到父亲在纤路上经受的磨难;从这支歌里体味到母亲内心的凄惶。在她的心里,背纤与不幸是连在一起的。
“放心走吧。”菊菊柔情地说,“俺……等你一辈子……”
“菊菊……俺,委屈你了……”
“看你……又说这些!”菊菊轻轻搡了他一把,停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天真热……身上都汗馊了……”
她故意岔开了话题。
“下去洗洗吧!俺给你张望着……’’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运河远处那忽明忽暗的渔火上。只有耳朵在“窥视”菊菊的一举一动。
窸窸窣窣……
哗——哗……
菊菊下水了……
“给俺搓搓背吧!”菊菊在河里对他说。
他移过目光:菊菊侧对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两手紧护着那隆起的乳峰。月辉洒在她那雪白丰腴的肩臂上,泛着炫目的光。
他甩掉衣衫,趟到菊菊背后,心还一直“怦怦’’跳。
他轻轻地往菊菊的背上撩着水,接着用粗糙的手在那光滑的脊梁上小心翼翼地搓着。
他的手有些颤抖。同频共振,他感到菊菊的全身都在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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