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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犯焉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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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几没到门口就大声报告,邓指整个身体一耸。

“操,你吓死人不偿命啊!”邓指怒极的脸冲着老几。

老几说自己没有看到一块牛粪饼,但他捡到一些沙柳枝和沙柳树根,也许可以将就。

毕队长还没有回来。老几盼毕队长盼得心跳。除了盼婉喻的信,毕队长这个陌生人成了老几此刻最迫切的一份盼望。因为有毕队长在场,邓指干掉老几就不那么省事了。老几发现自己还是在乎性命的,越死到临头越是在乎。越是在乎性命,他就越能够体谅梁葫芦死前对他的叛卖。

“我刚才已经证实了,你说的是对的。它就是有高原反应。”邓指脸色很坏地说。

谁有高原反应?但稍一定神老几明白了,“它”是指欧米茄。欧米茄现在在邓指的手心,老几慢吞吞凑上去,跟邓指一块观看它病态的走动。那根秒针现在不是进三步、退一步了,而是进一步、退三步。欧米茄证实了老几的诚恳,当时没把破烂当礼物送给邓指。老几心里感激忠实倔犟的欧米茄,感激几十年前把欧米茄送给自己的婉喻。这样一想,老几的眼睛潮湿了,欧米茄的银白表盘在他水淋淋的视野里幻化成三个。

“你咋了?”邓指问,仍然没好气。

这是没法回答邓指的。老几把捡来的沙柳放在炉灶的灶眼前,撅断一个枝子,看看它够不够干。山上的阳光更直接,什么东西都被晒得像枯骨一样干。老几把柴填进灶眼,眼睛看着帐篷门外。快到晚上了,云反而散开,太阳赤裸裸的。邓指走到外面去,门如同画框,框住矮矮的树和矮矮的人。这幅画被老几的泪眼弄得烟雨朦胧。

毕队长回来了,跟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干部和两大盆羊排骨。盆子被放在长方的灶台上,干部们围着灶台坐下来。邓指给了老几一条羊肋骨,骨头的一端顶着颤悠悠的肥羊肉,肋骨变成了手柄,让人握住它啃肉。老几像被重赏的老狗,知趣地拿着骨头到门口安安静静地啃。按他的自尊,他宁可到外面去啃。但他自尊不起;他不想引起邓指或其他干部的多心。

过了一会儿,老几的肩膀被拍了拍,他一回头,见邓指递给他一个茶杯,一股冲脑子的烈酒味。

他跟邓指微笑道谢,尽量文雅,却怎么都摆脱不了那种老狗的感觉。干部们在他身后吃得越来越吵闹,话越来越不堪入耳。老几听着邓指的嗓音,听出那嗓音里怒气未消,恨的激情越蓄越满。老几半缸子酒喝下去,干部们的脏话似乎远了些,似乎也卫生了些,再喝几口,那些脏话老几自己也说得出了。

“老几!”邓指突然叫起来。

老几一面答应,一面慌张地从自己坐的地面上爬起,听见自己所有筋骨噼里啪啦乱响,浑身抽小鞭子似的。

“毕队长,这个老几,先让他在你们队待一阵。你们不是缺个统计员吗?”邓指说。

“那捕鱼中队怎么办呢?”毕队长问。酒精对他的作用是让他露出特别地道的山东口音。

“捕鱼中队先凑合吧。等你们找到合适的统计员再把他弄回捕鱼中队去。”邓指说。

邓指私下可以跟毕队长继续布置陷阱,造成老几企图逃跑的假象,这样就借了毕队长的手把老几消灭在山高路远的草丛里。毕队长可以把河北干事那一手再玩一次,命令老几去追一只羊羔,再指控他逃跑。

晚餐结束后,所有干部都烂醉,老几也醉得只剩一小半脑筋在运转。唯有邓指是轻度醉酒。当老几扶跟着邓指走到帐篷外,他发现邓指一点都没有醉。老几感到自己的手被人使劲捏住――邓指的手在捏他的手。邓指的嘴对着他耳朵眼说:“你要是在这儿看见我媳妇,就告诉我。让谁给我送个信。送信可别说实话,说一句暗语……就说你失眠更严重了。我就明白了。”

邓指对老几摆摆手,叫他回去。他和车把式一前一后往马车那边走。晚上九点钟天还是亮的,邓指的背影像侦察兵一样敏捷。

一个就业人员带着老几来到一个号子帐篷。犯人们跟着羊和牛跑了一天,已经睡着了。老几在帐篷外就听见了十多个人的呼噜。就业人员把一卷客用被褥扔在靠近帐篷门的地铺上。老几摊平被褥,钻进被窝。

他酒意昏晕地躺在铺位上,感觉脚尖老是触碰一个硬东西。气温直线下降,老几几次想起来把被子抖落一下,但还是作罢。酒意舒恬,身体温热,他对自己说,知足吧。

天亮时分,老几酒醒了。他从记忆中把邓指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搜出来,在闭着的眼皮里一个个细看细听。什么意思呢?让老几看到他媳妇就用暗语汇报。一个个细节回放完了,老几还是不得要领。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邓指醉得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厉害得多;醉得他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他的脚又碰到那个硬东西,掀开被窝,他看到那是一个小小头盖骨――一只羊羔的头盖骨。上一个盖这床被子的人偷了只羊羔,烧得半生不熟藏在被窝里吃,啃下的羊头不知怎么给落在被子里。也许他存心留下的,存心恶作剧或者表现他的胆大妄为。

老几在放牧中队当了几天统计员,毕队长给了他一些奶渣,客气地对他说,生活上有任何困难一定要告诉干部。有一次他跟老几一块到牧业大组,两个人各骑一匹马。他问老几,是不是因为心里太屈得慌才逃跑的?老几含糊其辞;他伪装了十多年结巴就是为了这种时刻方便自己。他心想,我才不上当呢,让你套出我的真话来,击毙我的时候更不手软。

毕队长把老几送达那个放牧大组,自己就回去了。老几在那里干了一天的活,又独自骑马回来。他要向邓指、毕队长、保卫科的河北干事以及所有在等机会找由头毙掉他老几的人证实,他即便有逃跑的最佳条件也没有逃跑。他更需要向自己的女儿丹珏和婉喻证实,作为父亲和丈夫他是非常顾念她们的,如此好的逃跑机遇他都放过去。他坚守在这里,天天提心吊胆,随时等待一颗不知会来自何方的子弹,同样是出于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心和爱。这份责任心和爱不亚于当年的他为全家提供三餐、穿戴、水电、煤气,还有孩子们的学费。现在他没有薪水可以提供,能提供的只有这份坚守。以这份爱和责任,他希望她们能允许他作为父亲和丈夫,几千公里之遥地参与她们的生活,分享她们的亲热。

第五天,老几结束了一个大组的统计,回到中队部,时间还早,刚刚过午。老远他就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坐上了拖拉机,拖拉机驾驶员位置上坐的是毕队长。牧业中队有一台拖拉机,是播种胡萝卜喂怀孕母畜的。那个女人的身材动作马上就跟邓指媳妇重叠起来。拖拉机开动时,女人一扭头,看见了老几。老几挥了挥手,对邓指心爱的女人巴结一点总没有坏处。

第二天,一个捕鱼中队的就业人员来到牧业中队,说邓指让他回捕鱼中队。那个就业人员自己骑一匹马,还牵了一匹马。老几骑上那匹被牵来的矮腿藏马,跟着就业人员一块回到了捕鱼中队。

第二天傍晚,老几在渔船上做统计作业,那个就业人员跑来找老几,叫他完成作业后去邓指家一趟。老几问邓指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就业人员说为了修表的事。老几想,欧米茄又高原反应了,因为昨天邓指的媳妇戴着它上了山。现在他和欧米茄都可以开脱罪责了。路上老几心里松快许多,觉得从此邓指少了一个枪毙他老几的理由。就业人员套了车,把老几送到了邓指家。邓指刚从一个渔业加工中队回来,脸又黑一层,青海湖的风把他浓厚的头发吹成一个大背头,很固定的样子,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改变发型。

邓指叫老几一块洗洗手上的鱼腥味,老几学邓指,用一个铁勺舀半勺水,轮换把手淋湿,搓上肥皂,再舀半勺水,把肥皂泡冲洗掉,这才把手伸进盆里。洗完了手的半盆水依旧清亮,还可以去派别的用场。各家都有省水的妙方。等两个男人洗完手,邓指的媳妇已经把晚饭桌在院里摆开。老几问她,是不是表又瞎胡走了?她“嗯”了一声。老几刚要说他的高山反应理论,邓指媳妇看他一眼,有一种意义在她的眼睛里,但老几猜不透。

孩子们围到桌边来。邓指叫他们拿上馍端上粥,到外头跟他们的同学朋友一块吃去。

媳妇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同时用一张旧报纸包了两个玉米面掺白面做的金银卷,递给老几。干部们从来不和犯人们一块吃饭,即便犯人恰好在干部家干活,恰好赶上吃饭。

老几想,他刚才幸亏没有脱口说出欧米茄的高山反应。眼下他一个不小心就是大过失,过失在他的处境就是罪过,而罪过可以使等在枪管里的那颗子弹正义发射。

邓指抬起头,看看自己媳妇,又转过脸看着盛粥的大碗。他拿起筷子,却没有伸进粥里。

“你的表咋停了你知道不?”邓指是在问自己媳妇。

“嗯?”媳妇不懂地看看男人,又看看老几。

老几大口啃着金银卷,眼睛的余光观看局势发展。他坐在屋檐下的一个小凳子上,假装一直在观赏飞到小石磨上的彩毛公鸡。公鸡来回磨着它尖尖的嘴,像剃头匠在荡刀布上来回荡剃刀。

“你的表有高山反应。”邓指说。

“啥反应?!”

“你说你没有去过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你的表说你去过了。它只要一到海拔高的地方就闹高山反应。”邓指声调平板地说。

“我又没上山!……”媳妇说。媳妇厉害起来很厉害。

“谁说你上山了?”邓指笑了笑。“老几,咱谁说她上山了?她自己说上山的吧?你是不是听见她自己说的?”

老几突然明白了。邓指设的陷阱不是为了陷他老几,是为了要逮住媳妇和媳妇的情人。他推测媳妇的情人是毕队长,因此他把老几安插在毕队长的中队,给他当看守媳妇儿的暗哨。这个男人是真爱他媳妇儿。

“老几,你不是看见我家颖花儿妈去毕队长那儿了吗?”邓指说。

老几这回真结巴了。女人厉害地看着他,掩盖着她可怜的处境。犯人老几的一张嘴就是一道闸,关乎她的生死。但她的眼神又那么厉害,随时会冲过来堵老犯人的嘴,掐老犯人的脖子,只要老犯人敢作一个字的证。

“没、没、没……”老几说,“没看见!”

女人眼睛柔和了一些。

“我操,你不是说看见了吗?还跟我家颖花儿妈打了招呼!”邓指眉毛立起来,指着老几说。

邓指的突然袭击太突然了,老几不知道该怎么招架。他一边结巴着叙述自己昨天的工作日程,一面以结巴拖延时间,分析局势:昨天他确实跟邓指媳妇挥了手,难道邓指除了安插他还安插了别人?这位“别人”不但发现他媳妇的不忠实也发现了他老几的不老实?但老几记得很清楚,邓指媳妇坐在拖拉机上的时候,牧业中队办公室帐篷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连毕队长都受了邓指的暗中派遣,用来考验他媳妇的忠实贞洁。这怎么说也不合情理。

^5^“他说他看见你了!”邓指对媳妇儿说。“他现在怕事,不敢承认了!”

^1^“你看见谁了你?!”女人向老几一扑,但被邓指扽回去。她反应很快,借着邓指扽她的力,就给了邓指一巴掌。

^7^“啪”的一声,几乎与那个耳光同时,邓指的手枪已经比划好了,人一个箭步退后到理想的射击位置。

^z^“反正你俩有一个在撒谎!我今天非毙了撒谎的那个不可!”邓指说。

^小^老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在了小石磨旁边,似乎绝望中他想蹲到那后面去,把自己藏起来,能藏多少是多少。

^说^“我没撒谎!”女人的嗓音像一只大鸟。外面孩子们的玩闹声一下子停了。过了一会儿,才又续上。

^网^“老几,那是你撒谎了?”邓指的手枪对准老几。

老几摇摇头。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坐到石磨的边沿上;他太虚弱了。人在恐怖和两难的境地是要被消耗大量热卡的。

“你转过脸去!”邓指低着头,枪口拨拉几下。“操,叫你转过脸去!”

老几这才明白叫的是他。他转过脸,眼睛看着灰砖白缝的墙壁。原来他的一生会这样结束。击毙他的理由将是什么呢?老几被叫到家里来修理钟表,企图逃跑,或者企图行凶,被就地击毙。

“老几,我再问你一遍,看你还敢跟我撒谎不。我的枪可听不了撒谎!”邓指说。

老几的手垂在下面,悄悄地扶着墙,不然他已经倒下了。

“赵翠兰,我也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这一枪就让这个老头儿脑瓜开花!你到底去了山上没?”

邓指媳妇儿不说话。渐渐的,背着身的老几听到她的低声哭泣。

“老几,你呢?!想好没有?说实话还是接着说谎?!”

老几说,颖花儿她妈上了山没有,他不知道,因为他没看见。老几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和嘴巴的连接中断了,话说完脑子才跟上来,并且意识到自己刚才连伪装结巴都没顾上。他为什么要冒死掩护一个荡妇?也许还是他那个老毛病:见不得女人可怜。

身后没有声音了。老几一动也不敢动,抵住墙壁的十个手指尖越来越吃力,开始失去知觉。

“吃饭。”

老几听见邓指平和的声音。那女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接下去老几听见一串塑料底的脚步“噼噼啪啪”由院子进了屋。那是又平又大的脚掌发出的脚步声,在夯实的泥土地上跑起来如同拍巴掌。

“老陆,吃饭。”

老几慢慢转过身,眼睛不抬,走向他刚才坐的板凳。

“坐这儿来吧。”邓指说,同时拍了拍桌子。“就用这双筷子。”

老几还是不抬眼睛,低声道了谢,慢慢走到邓指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那双被指定的筷子,十分乖觉。女人的哭声被什么捂住了,老几担心她会把自己闷死。

很久以后我祖父还记得跟邓指一块吃的那顿晚饭。

在邓指死了以后,老几还记得自己坐在那个小方桌边,吃着邓指媳妇做的凉拌黄瓜,干煎湟鱼。邓指福气不浅,有个厨艺不错的媳妇。那个小方桌是某个犯人木匠的手艺,精致朴素,木料是一般的杉木。那顿晚饭两个男人都没再说话,都在听着屋里的哭声。哭声渐渐停息。邓指从凳子上站起,进了屋。

从邓指家回到号子里,老几想到男人对女人的爱也是一场病。各种病状都是爱。邓指有点好东西都让他媳妇挂上、戴上;她所能得到的好东西是他的爱,拔出手枪也是他的爱。

老几目前对婉喻的爱是什么呢?他想了好几夜,终于想出来了。他的爱应该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他的刑基本加到头了,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指控就可以把他的刑加到极致。他希望自己被冠有最终罪名毙掉时,他和婉喻不再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因而他对婉喻和孩子们的连累就被降低到最低程度。婉喻一定会理解,这是他在爱她,爱孩子们;这是他对他们生活唯一的福利提供。这一想,他觉得自己简直混账,这么多年来,怎么刚想到这么一种爱的表达形式?!

第二天,他利用抄写报表在中队办公室里磨洋工,等着邓指来视察工作。邓指每天骑马到各中队跑一圈。

邓指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一见老几就露出一点恼羞成怒的脸色:老几参演了他家的一场好戏。老几跟他谈起自己的离婚计划。邓指狐疑地盯着他。老几是这么解释的:离婚是为了婉喻有个安全清净的晚年。邓指想了一刻,点点头,认为老几是对的。一个不能提供全家吃穿的丈夫,事实上已经不再是丈夫。

第二十一节 美好离婚

我的祖母冯婉喻收到我祖父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时心脏差点停跳。协议书上有劳改农场第九分场邓玉辉副政委的签字,还盖了分场的公章。什么事都给我祖母办妥了,只差她的签名。那是上海1965年7月,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她刚从家里走到弄堂口,准备去买自由市场收市之前的便宜蔬菜。去年底退休的婉喻,工资比过去少了一半,她在任何花销上都争取省回一半的钱来。传呼电话间的老头儿已经去世,接替他工作的是他没有考上大学的孙子。小青年冲婉喻叫了一声:“冯家姆妈,××信箱有信来!”

婉喻从快要拐弯的地方折回,解放脚步伐飞快,她怕小青年会再叫出第二声“××信箱有信!”全弄堂里的人都知道冯家姆妈跟那个神秘的“××信箱”有着羞于提起的紧密关联。因为这个关联,冯家姆妈几十年走在光天化日下也像走在人家的矮檐下。

婉喻拿着信赶紧往回走,买便宜蔬菜就没那么要紧了。她以最快的速度上楼、开门,为自己找好座位。信的厚度让她猜想它的内容,是不是又寄来了剪报。刚坐下她想起还没有拿拆信的刀,又站起身。她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那把陆家祖传的拆信银刀,刀柄包了一层纯金。焉识最后一封信是一年前的一个星期日到达的。那个星期日冯子烨两口子带着孩子们来吃饭,看到父亲的信里夹了一份《自新日报》,上面登了张陆焉识在大群犯人面前演讲的照片。子烨看一眼母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说:“姆妈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我想想;‘四清’运动单位里那么多人的眼睛就盯牢我,不跟老头子来往都讲不清楚,不要说还跟他一封信去一封信来的。这个老头子逃跑的时候只图自己痛快,想到姆妈你吗?想到我们小辈吗?这么自私的人,你还要跟他拎不清!”

婉喻说:“我又没打算回信。”

子烨还想说什么,他老婆给了他一个眼色,下巴向小女儿微妙一歪。子烨把话咽了回去。

当时我五岁。我母亲怀疑我在偷听我父亲冯子烨和我祖母的谈话,因为她观察了好几次,只要这类议论一发生,我就停下一切响动和动作。五岁的我确实觉得这种议论奇怪,爸爸和恩奶之间的长幼关系颠倒了;爸爸对恩奶那种老三老四的口吻让我疑惑和害怕。

那一次婉喻答应了儿子,一定为他的政治前途负责,不再给陆焉识写信。

冯丹珏看了父亲登在报纸上的照片说:“姆妈,爸爸这么老了,卖相还可以哦?你跟爸爸感情老好的吧?”

丹珏这样说时带一点调皮的浪漫,还有羡慕。丹珏注意的是她缺少的东西。她几次断言,父亲一定是为了母亲做逃犯的。他以为新社会还跟旧社会一样,暗藏在一个地方没有警察查户口,没有居委会阿婆的侦探,他可以在暗中跟妻子白头偕老。假如有个为她冯丹珏冒生命危险逃出监狱的男人,她一辈子也算没白活。

此刻婉喻在转弯即撞墙的小空间里转,就是找不到那把拆信的刀,两脚都转酸了。这么多年因陋就简的生活,还是没有改变她拆信的习惯。尤其拆焉识的信。他到美国读书,每封信的信封上都写着恩娘的名字,有时候恩娘要奖赏一下婉喻,把那把精巧之极的银刀递给婉喻,让她拆开信封。

实在找不到刀了,婉喻回到椅子上。她觉得这把刀的突然失踪是个幽暗的兆头。她摸着信的厚度;它超常的厚度让她破了多年的例,用手把信封的封口撕开。她小心地在角落上撕了个小洞,将小指头伸进去,想让细长的小指起到那把银刀的作用,但信封的纸太劣,纸又干燥,她的小指刚一动,一道裂纹斜着从一个角扯到另一个角。这是个完全黑暗的兆头。

紧接着从信封里落出一张公文纸张,不用打开婉喻就看见了洇到纸背面的红色印油。一个公章。

公文是离婚协议书,上面有一个领导的签字,还有陆焉识的签名。唯一的空缺是留给冯婉喻的。随同公文,夹了张信纸,密密麻麻的都是焉识最后一次作为婉喻的丈夫给她的关照。不要太辛苦了,早点退休(他显然不知道婉喻已经退休了),儿子女儿都大了,到了“乌鸟反哺”的时候了。他留下的书都是好书,很多是他祖父那一代收藏的古书,留给孩子们将来是一笔精神和物质财富。抚养和教养孩子们,婉喻付出的比他这个父亲大得多。关于离婚的理由,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婉喻打了电话给子烨。丹珏那天晚上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接到电话说一时回不来。八点钟左右,子烨又下楼去打传呼给丹珏,这次没有遮掩说家里有重要事情等她回来商量,而是直接说了这件重要事情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寄来了,姆妈签好字要寄回去,老头子跟阿拉就没关系了。就这桩事情,你要是回不来,就忙你的好了。”

我父亲冯子烨知道,传呼间的小青年明天就会把消息传呼给里弄里的每一家人。至少是来用传呼电话的每一个人。所以明天居委会阿婆、阿姨们都会知道七号三楼的冯婉喻从此跟她们平等,不再是随时听她们传唤的敌属,运动一来就被她们以风凉话教育的女人,而是一个跟她们一样的中国公民。

听到她哥哥这番话,我小嬢孃倒立刻放下没做完的实验,叫她学生替她等结果,赶紧骑脚踏车回到家。在黑暗的过道里她气喘吁吁地开始问:“姆妈,到底哪一桩事体?”

婉喻从读完那封信就一直坐在椅子上。一直以来她是抱着希望的,不管它多渺茫。这一张公文来了,她一签字,希望不再渺茫,因为不再有希望。丹珏进了门,紧张地看母亲的脸,想看她是否哭过。发现母亲没有哭过,她不知该担忧还是该欣慰。

子烨已经跟母亲谈了很久;不是谈,是上课。外面一场运动接一场运动,哪一场运动都要点到监狱里的老“无期”。他一个人“无期”,全家人都跟着“无期”,在单位里做人肠子都不敢伸直。现在是新社会,儿女不图继承父母的财产,至少不该让他们继承政治债务,并且是无期还清的债务。老头子早就该识相点,提出离婚了。子烨讲着讲着就迁怒到母亲,说母亲也该多为孩子们想点,在老头子被捉进去时就该跟他离婚。

婉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丹珏跟哥哥吵起来她都没有动。兄妹俩吵得邻居开始敲墙壁了,婉喻打了个手势,叫他们都安静。

“我现在就签字。”婉喻说。

兄妹俩都不响了。

婉喻拿出笔,笔尖对准给她的名字留下的空档悬着,握笔的手害起恩娘的晚期帕金森来。她只好把笔放下。子烨从坐的地方站起来。一见儿子站起,婉喻往后一缩,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她流眼泪的风格跟恩娘也是一脉相承,到底都姓冯。丹珏让母亲的眼泪感染了,跟着流眼泪。

“好了好了,那就不签名,不离婚!”丹珏哽咽。

哥哥说妹妹,原则有没有?!离婚当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哭哭也是正常的,怎么可以一哭就改变原则呢?

妹妹警告哥哥,他再逼母亲一句,她一辈子不会再认他。

兄妹俩人又要引来邻居敲墙壁了。婉喻就像服毒一样心一硬,一笔而成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手被泪水洗得湿淋淋的,马上花了“婉喻”二字。

那封签了三人名字的协议书被装进信封,又由冯子烨写了地址,当子烨提出明天上班的路上顺便把信投递到邮局时,婉喻谢了他;她明天一早就去寄。子烨怀疑母亲会做手脚,把签好的名字涂掉,或干脆另写一封信,告诉父亲,这个离婚协议她不合作。

我父亲冯子烨知道我祖母冯婉喻属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代女人。但他不知道我祖母对我祖父是什么样的感情,几十年一直为他倾倒,关在监狱里的老“无期”陆焉识仍被冯婉喻看成宝贝。

那个夜晚婉喻幽灵似的在屋子里散步。很小的空间走了一会就把她转晕了。她哪里都转,就是不挨近八仙桌,因为桌子上摆着那个装进了信封的离婚协议书。她怕惊醒睡在那间被称为卧室的前厨房里的丹珏,幽灵一样无声地拧开门,来到楼梯间。丹珏每天必须把脚踏车从一楼扛上三楼,今天她的皮包都忘了从车上拿下来。婉喻从货架上拿下皮包,皮包底朝上倒出了里面的东西。婉喻看到地上是一个笔记本,几根口香糖,还有一盒烟。她从来不知道丹珏抽烟。丹珏嚼口香糖就是为了不让母亲知道她抽烟。丹珏是因为种种不顺心抽烟的?一定是,就像她喝酒。

我祖母对于我小嬢孃冯丹珏的了解往往要靠这种意外发现。几年前她发现一只老鼠逃进丹珏的卧室,就把丹珏单人床下的东西都拖出来,但老鼠没有找到,找到了一只装满酒瓶的纸板箱。都是清一色的“樱桃白兰地”酒瓶,一共有三十五个。丹珏太忙,不然不会积累了那么多瓶子还不去废品收购站卖掉。也许她人前是卓越的生物学者,人后是没出息的酒鬼,这一点让她无法面对,藏起酒瓶就像鸵鸟把脸面扎进沙堆。做母亲的婉喻拿着半盒前门牌香烟,在楼梯间站了好久。

第二天,那只装着离婚协议书的信封被投递了出去。

信封到达我祖父手里时,他拆开一看,除了协议书,还有一张信纸。婉喻在那封信里也写了她最后的关照,但埋藏了一个暗示在平淡的句子里:身体保重好,将来看见的时候不至于太不敢认。

第二十二节 二十岁的鱼

我祖父给妻子婉喻和儿女们、孙儿女们的最后一点贡献做完了。他可以放心地接受任何突如其来的一枪了。他随着一个捕鱼中队驻扎到离青海湖三里的地方,每个无眠之夜都给婉喻盲写书信体随笔。既然跟婉喻和孩子们此生相聚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他的书信体随笔越来越像给妻子的忏悔。把它们润色到完全满意之后,他计划用存下的钱买稿纸,把盲写了几年的文章落实到纸上。他觉得自己和邓指的交情足够让邓指帮他在死后把稿子转交婉喻。

每个白天,老几跟捕鱼队的犯人们一块到湖边,跟渔船出港。冬天就不用船了,在冰上凿开一个洞,湟鱼会跳到冰面上。犯人们难得开怀大笑,而这就是他们大笑的时候。他们边笑边到处扑腾,企图按住滑溜溜的大鱼小鱼。有的鱼可以跳到人头的高度,自己把自己摔个半死。犯人们像一群冰球运动员,你挤开我,我撞倒你,翻腾蹦跳的鱼就是他们拼抢的球,玩得跟鱼一样冻成一根根冰棍。有时湖边站着一群藏人,沉默地看着群穿黑衣服的汉人玩捉鱼游戏,渐渐都聚到装鱼的大筐子旁边,每人手里都出现了五块或一块的钞票,孩子们肮脏的手心捧着糌粑面。他们拿钱买或拿糌粑换筐子里活着的鱼。一条二斤重的鱼,从一个藏族老头手里换了十元钱。带工的管教干部做主,把那天打的鱼都卖给了藏人,打算以卖鱼的钱去农业中队换粮,到牧业中队换肉,改善改善吃鱼吃倒了的胃口。藏人把几筐鱼抬到冰窟窿边上,低沉的诵经声升起来。随着诵经,一条条鱼渐次被放回水里。

犯人们在五十米以外袖手观望:可惜没人花钱把他们买下放生。

半个小时了,藏人们还是念念有词地围着冰窟窿低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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