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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犯焉识-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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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几的绝食成了对抗行为,成了大事件,所以不得不处理一下了。老几被拽到黑号子外面的时候,围着他的人都一声不吭。他眼睛睁不得,试了两次都不行,一睁开就疼得要瞎。他就那么闭紧双眼,围着他的人在轻声议论他也理会不了,但脸上尽量对他们摆出随和礼貌的笑容。鼹鼠的笑容。

“看这老小子,身上咋都是青的紫的呢?……”

“绝食会不会让人青一块、紫一块?”

“这老小子,闹饥荒那两年的时候他怎么不绝食,剩下定量大家分吃了?”

“那时候绝食省事儿,反正离绝食就差那一口食儿!”

老几心想,他们怎么一口一个“绝食”?他老几什么时候绝食了?他倒是绝眠了。因为他盲写写得太忙,一共多久没睡觉他都忘了。他开始是记得的,但后来觉得记得反而没好处,就存心不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倒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把日子全过乱,过瞎。开始他恐惧日子会过瞎,过乱,越有这样的恐惧,时间就越显得漫长难耐。后来就好了;他学会了过黑暗的日子。他想告诉这些人,他可忙了;有时候一个句子在黑暗里一遍遍被修整润色,他从文那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句子有那么大的修整润色空间。他要很有计划地花费他的时间,不然他剩下的时间不够写他要写的作品了。

他被抬起来,又被撂下。谭队长从远到近,一边进来一边大喊:“操,谁让你们出来的?!都回去学习‘四清’文件!”

老几感觉自己已经躺在了担架上,晃晃悠悠地被抬着往前走。

“抬哪儿?”

“抬门诊部观察室!”

老几听出那是犯人护士和犯人医生的声音。谭队长用耳语问了一句什么,犯人医生以正常音量回答,说他不知道,没把握,要检查以后看。老几把谭队长小声的提问推演出来:“老东西活得了不?”或者,“老东西的绝食已经造成危险了没有?”谭队长又小声问了一句。犯人医生还是按原先的音量回答他:“就看肾功能有没有衰竭,毕竟岁数在那儿呢。”于是老几推演出谭队长的提问为:“一般绝食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

这时老几感到一股蒜味凑近了他。谭队长凑在老几面前观察他。蒜味里还有韭菜味。谭队长的老婆中午给他包了韭菜馅饺子,要不就是摊了韭菜糊塌子。老几想到陆家五代上海人,到老几这一代都没人吃过蒜,吃蒜是从老几这里开端的。老几此刻没有想到一直没有胃口的自己,食欲会被谭队长嘴里消化过的大蒜和韭菜刺激起来。他仍然闭着眼睛,带一点恭维的微笑对谭队长三寸之外的脸说:“谭、谭……谭队长,队、队长夫人给你包、包韭菜饺子了?”

那蒜味一下子就远了。

“老东西,吓我一跳!以为你死了呢!”谭队长说,声音如释重负,带着笑意。“那你为啥不睁眼?”

“睁、睁、……睁不开。黑、黑、黑久了,就见不得亮了。”老几还是那个文雅淡定的结巴。

检查的结果是老几已经出现了肾衰现象,必须马上转移到场部医院,大墙里的犯人门诊部没有设备,条件太差。当晚,谭队长用一台拖拉机把老几送到了场部,安排了老几床位之后,他塞给老几一个铝饭盒。老几一打开,冒出的味跟谭队长的嘴巴一模一样。谭队长说,要是老几能停止抵抗,停止绝食,他舍了一饭盒饺子也值。

“妈的,老东西!我婆娘专门给你包的!中午我啥时候吃过饺子?也就是汤面里搁了几根韭菜!”

老几闭着眼睛,一个劲点头道谢:谢谢队长,谢谢队长夫人,谢谢队长孩子们。因为孩子们那点定量还让出了一顿饺子给他这个老囚犯。

转移到场部医院之后,老几的肾衰竭渐渐得到了控制,夜盲也渐渐好了,见了光不再痒痒地流泪,但他治愈了很久的肺结核却又开始复发。传染科的病房全部满员,又不能把犯人病员和职工干部病员混收,只能在医院院子里的暖房里给老几搭一张床。医生护士都没好气地告诉老几:“别埋怨了,啊,太阳对你那老肺痨有好处!”

秋季的胡萝卜和洋白菜丛里,从此躺了一个老犯人老几。太阳从玻璃房顶、玻璃墙壁照射进来,照在莲花一样的洋白菜上,叶瓣上都是黄色的尿珠和莹白的水珠,每一颗珠子里都有一个太阳。老几的现实变得不真实了。破了的玻璃上结了蜘蛛网,阳光把网照得五彩缤纷。蜘蛛已经冻死了,缩着所有的腿被它自己织的网网住。太阳也使肥料的气味多倍数膨胀,老几躺在病床上,肉眼都能看得见臭味的弥漫和上升。但他一点都不埋怨。他是个自首的逃犯,要知趣。过了几天,老几不但闻不出臭味,应该说,他已经开始喜欢他的新环境。医生和护士常常手脚很重地给他打针,有时抽一管血要在他胳膊上扎无数个洞,不是没扎进血管,就是扎过了头,把血管扎漏了。对于这些,他都全盘接受。他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大食量,甚至超过原先的大食量,只是仍然在绝眠。对于这一点,他在黑号子里就已经接受了。搬进了玻璃暖房,他在夜里比在白天更有写作冲动,躺在星空和玻璃房顶下,一遍一遍地修改他给婉喻的书信体随笔。一次几只狼凑近了玻璃墙壁,他披着白色的医院棉被,也凑近了玻璃墙壁,人和狼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相互打量了一会,最后是狼退怯了。

老几在这个玻璃病房里住到了十二月份,有一天药和饭都没有送来。第二天还是如此。医生和护士把玻璃病房里的老犯人病号给忘了。他站起来,推了推玻璃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他可不上当,去砸烂玻璃什么的。玻璃一砸烂他就又成逃犯了。他的耳朵深处常常播放着小女儿丹珏的英文“对敌喊话”。现在他要做个最好的犯人,除此以外,他体现不了任何对于婉喻和孩子们的顾念了。尤其对婉喻。

夜里非常冷。这没什么,给蔬菜保暖的草也能给老几保暖,于是在夜间他就在棉被上堆放一个小草垛。最后一批洋白菜和胡萝卜还没有被收割,它们就是老几的口粮,取之不尽,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开饭。上厕所也特别方便,就直接给洋白菜、胡萝卜施肥,等于是萝卜、白菜通过他的消化系统营养萝卜、白菜自己。

他的肺结核神奇地好了。虽然进入了冬天,白天太阳还是把玻璃房子内烘得很暖,暖得他穿不住棉衣。洋白菜和胡萝卜给他吃了一多半,还剩下不到半垄菜和萝卜的时候,玻璃门的锁被打开了,邓指矮小威严地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背后,军装里别的手枪在腰里成了一个扎眼的凸显。他没有说话。老几还是那样文雅地点个头,笑一笑。其实要不是邓指的矮身量,老几是认不出他的,因为邓指的脸像非洲人一样黑,又剃了个秃瓢。

“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你了!”邓指瞪着老几,连带一点鄙夷。“怎么跟个非洲朋友一样?”

老几心想,这些恰恰是他老几想说的。幸亏他没说。一般情况下他也不会对一个干部说此类话的。

邓指继续瞪着他,似乎老几还有其他什么变化,他一时找不出语言来形容。

“咋看咋不像你了。”

老几结巴道,怎么会呢?他心里好笑;他倒是巴不得不像自己,像别人,像任何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比像他自己好。只要不像他自己,他就可以大大方方离开这里,回到婉喻身边去了。

“眼睛不像了。”邓指觉得说得不够准确,又摇摇头。“也不光是眼睛。”

也许从秋天到冬天的无眠是会改变人的相貌的。

“我来带你到我那儿去。”邓指说,一边掏出一副精巧的手铐来给老几戴上。“你行李我都给你拿上了,在我马车上。”

老几十分配合地把两手凑到邓指面前,尽量方便邓指上铐的动作。他的每一点配合都是对婉喻和孩子们的顾念。他结巴地说,那总该办个出院手续什么的,不然算他逃跑怎么办?

邓指不搭理他,一蹦一蹦地走在老几侧前方。一蹦一蹦就使邓指的头顶忽而达到老几的耳垂,忽而又落回到老几的肩膀。邓指在生着大气呢。生谁的气?不是生老几的气吧?假如生他老几的气,把他带到他的新农场慢慢地整,那可怎么办?站在任何人的立场上看,老几挨邓指的整都活该。老几是邓指中队的人,又是在邓指当班那天跑的,不算邓指渎职也算他管理不严。谁的中队跑了犯人总要让队干部受一点连累,少一个机会做先进单位或模范个人,总会有一大堆事情要擦屁股。保卫科为了老几的逃跑丢掉了多年保持的先进称号,河北干事不就是为此恨上了老几?借谁的手都想把老几给灭了。

在马车上,邓指跟老几说他现在升任了新农场的副政委,而正职政委是从缺的,所以他有权利要求把老几调到他的管辖范围。他的新农场有一个中队驻扎在青海湖边,专管捕捞湖里的湟鱼,供应周围几个劳改农场的干部食堂和家属,也提供一部分给犯人病号。邓指说三年的饥荒把湖里的鱼吃掉了一大半,所以现在捕鱼要投入更多人力。这个捕鱼中队需要一名统计员,老几将接任这个犯人们都眼红的职位。

老几结巴得越发厉害,一个“谢”字被他重复好多次,赢得了时间琢磨,邓指跟自己什么时候建立了这样的交情?这里面会不会有陷阱?劳改局和场部领导对他老几的宽大是让一些干部不服的,他们会跟老几来阴的,已经给他布下黑号子和暖房这两个陷阱了。

马车在一个地方停下来,邓指给老几使了个眼色,叫他一块过去解手。老几跟邓指一同吃饭是吃过的,却从来没有一同排泄过。一同排泄要求更进一步的亲密和平等,否则老几的生理系统不听指挥。他婉言谢绝了邓指的邀请,说自己暂时还没有这类需要。邓指的眼色变得狠狠的了,老几赶紧跳下车。

他双手套在精巧的手铐里,跟在邓指身后。天晓得这个矮个子副政委要对他干什么。出院的时候他没有看见邓指给他办手续,走出医院的一路也没有碰上熟人,谁能证明老几不是又逃跑了呢?假如邓指把他弄到这里来,就地正法,驾车的职工只听到了枪声,事后只能靠邓指的一张嘴解答原委了:陆犯焉识,绰号老几,又一次企图逃跑,被就地击毙。

邓指还是带着他往前走。这一带的沙柳曲曲弯弯,聚成林子就像大地长出了老几式的老卷毛,并且是出了黑号子又在玻璃暖房养出的卷毛,又长又乱,还被污垢头油弄得支棱起来。在这样的沙柳林子后面,发生任何事都会避人耳目。

邓指往回看了一下。老几稍慢一步,也往回看一下,想看看邓指到底在看什么。什么也看不到,连马车的影子都被沙柳林子和暮色抹杀了。车把式是邓指的人,一定是。就是现在不是,邓指一旦填充了正政委的缺额,他也会成为邓指的人。所以车把式就是知道邓指干掉了老几,也不会向着老几说实话的。

老几开口了。说他就是想老婆婉喻想得太苦才跑的。他打算见老婆婉喻一面,跟她好好吃顿晚饭,知道她一切都好,就自首去。也许还会向她坦白一件事,求得她的谅解。

“你要坦白什么事?”邓指问。现在他停下来,开始脱大衣。

老几笑了笑,只说这是非常私密的私人秘密。他结巴着磨蹭时间,看邓指是不是脱了大衣就掏枪,假如他掏出枪自己还有没有求饶的余地。如果他不求饶,被一枪毙命,婉喻和孩子们就成了垂死抵抗、逃跑未遂的敌人家属,永不得翻身了。

“那你怎么没见媳妇儿就自首了呢?”邓指问道。

老几说他突然意识到,假如见了婉喻就把她的生活彻底毁了。孩子们的前途也会跟着毁灭。

“你媳妇啥样?”

老几微微一笑。这笑是比赞美之词更含蓄更达意的赞美。邓指马上领会了,也笑了一下。一个爱自己老婆的男人对这种无词的赞美马上能心领神会。

“你要跟她坦白,自个儿有过外遇?”邓指微笑着问道。

老几看看他。邓指想套出他老几的秘密故事呢。一个即将要被他亲手毙掉的人居然敢吊他的胃口,并永远地不给这胃口予满足,这是一向自信的邓指所不能接受的挑衅。邓指又笑了。男人知道男人有多么脏的那种笑容。

“我还以为大文豪不搞这些事呢。”他把皮大衣甩到一棵沙柳上面,整棵树上下颤悠。

老几看到他撩起衣服,从裤兜里掏出的不是手枪,是几张剪成小方块,又揉皱的旧报纸。邓指一定要等老几坦白了整个外遇的过程才会毙他。大荒草漠上的干部们太缺乏娱乐,这也不怪他们。他大概还等着听老几的外遇中一个个有滋有味的细节,将来等老几已经变成了黄土,这些外遇细节会在一批批干部和犯人间发展和走样,使死了的老几借着走样的故事达到不朽。

邓指把自己手里的报纸分给老几一半,邀请老几跟他一块蹲下,并说他可以帮老几解开裤带,脱掉内裤。老几不由自主向后退一步,结巴道:“谢、谢、谢谢!自、自己来!”

邓指蹲下后,发白的枯草差不多淹没了他的头顶。他还是那种男人与男人的谈话语调。

“唉,那是啥时候的事儿?”

“抗战时期在重庆的事。”

“漂亮?”

“漂亮。年轻。”

“操,四川女人就是漂亮!”邓指使着一股力地说,黑脸涨得紫红,太阳穴的筋暴突得跟地上的沙柳根一样。

“这种事儿就别让老婆知道了。哪个老婆知道都得闹,能闹得你半辈子都安生不了!而且哪壶不开提哪壶,啥时候吵架她都有理了。还当着孩子的面提你那不开的壶!”

邓指不是泛泛地发言,那发言背后似乎有亲身经验支撑。

老几说自己的婉喻不会闹的。邓指挪了一下位置,枯草大幅度地摇晃几下。他继续蹲着给老几做军师,告诉老几,女人都一样,都吃不消男人的外遇,区别就是有的是明着闹,有的是心里闹,同时也到外面偷偷找外遇,暗地给男人戴一堆绿帽子,所以他自己宁愿她们明着闹。

“你这么疼你媳妇儿,为啥弄外遇呢?”说完他自己的表情就表示,那是个很蠢的提问,明知故问。男人嘛。

老几把脸转开,看着星星升起来,在夕照中显得幽暗。他不能面对邓指排泄的面孔说他下面要说的话。他说在重庆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疼婉喻。他甚至从来没仔细看过婉喻。不为别的,就为婉喻不是他自己挑来的,是强塞给他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怀恨婉喻,后来发现自己不恨她,恨的是把她塞给他的那种主宰,那个传统,那个方式。

“你啥时候提高认识的?”邓指问道,“我是说,你啥时候明白自个儿疼媳妇儿的?”

虽然大荒草漠子上存不住气味,邓指排泄的气味还是一阵阵袭击老几的鼻孔。他关闭了和嗅觉相通的呼吸道,嘴巴变得忙碌起来,又要呼吸,又要结巴着叙述事情。他告诉邓指,他是在被捕以后才发现自己如何爱婉喻的。婉喻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感情的变化,不知道她在几十年中怎样从承受丈夫怨恨的对象变成了他的至爱。他信上也无法写这类内容,所以一念之差就想跑出去,跑回上海,跑到婉喻面前,去告诉她。否则他死了之后,婉喻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时邓指提裤子提了一半,就停在那个姿势上分析老几的话。好在枯草埋没了他的大腿,老几不必看到太私密的部分。然后他和老几往回走,老几在前,他在后。这是最好开枪的地方,倒下的老几马上就被枯草掩藏起来了。邓指清了一下嗓子,很简短地告诉老几,从此以后不要再动邪脑筋,琢磨逃跑之类的事;陆焉识是什么人,为什么给判这么重的刑,他心里都有数。邓指不断地问老几,“我的意思你懂吗?”老几不懂,但为了让他继续讲下去,好早点知道自己的性命长短,就热烈地点头。邓指到底在暗示什么呢?他的枪毙到底是现在立刻执行,还是不确定期限的缓刑?邓指的每一句话都让他眨一下眼睛,就像站在砖窑的砖垛下,看着头顶上的砖头一点点松动。

“那几个人都在报复你,你懂不懂?”邓指停下了,抬头看着马车方向说道。

老几做出惊讶的脸部表情,似乎刚刚被点醒。

“按说毙了你你都没什么可说的。”邓指说。“你也太辜负上级对你的信任了!”

老几点点头。心里想,你看,来了吧?

“劳改局和场部领导真是对你不错。不过你挡不住下面执行的人操蛋啊!”

老几使劲点头。他知道一道指示给一级级贯彻下去,就贯彻成另一桩事了。因为每一级都要把自己的私怨、阴暗加进去。但他没什么可埋怨的。

邓指降低了音量,嘴唇绷紧:“我把你调到我那边就是为这个。”

老几明白了,这是邓指跟他谈话的中心精神。也是为了这个精神跟他使了狠狠的眼色,向他发出一同解手的邀请。可老几仍然不清楚邓指说的“这个”究竟是什么。邓指已经说他“太辜负”了。辜负在此处可以当背叛讲。背叛就是叛徒。杀个把叛徒对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副政委,多么正常!

老几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就是邓指什么时候杀他。他并没有被加刑,还是一个老无期,但每次邓指把他单独叫出号子,他都认为这次一定捱不过去了。但每一次邓指叫他不是问他捕鱼产量,就是问他婉喻来信没有,或者问他的睡眠回来没有。

第二十节 颖花儿妈

他统计的捕鱼产量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下滑。他的睡眠至今没有回来。他很久没收到婉喻的信。老几自首之后,给婉喻写过好几封信,甚至带点炫耀地告诉她,自己在西北各个劳改农场、劳教农场,以及各个教养犯罪青少年的工读学校的巡回讲演经过,讲政府对自己多么宽大,他用宽大暗示婉喻,实际这是政府多么另眼看待他。有一封信里,他还夹了一张剪报,上面穿着崭新劳改囚服,胸前口袋插着自来水笔,又让理发师打扮得油头粉面的老犯人就是自己。照片和他的报道登在全国劳改系统发行的《自新日报》上,占了那份报纸整整一个版面。可是他没有收到婉喻一个字的回复。他断定自己做了几个月逃犯,让婉喻和儿子、女儿,甚至孙子、孙女的处境变得极其为难。

这天邓指把正在造统计表格的老几从捕鱼中队办公室叫出来,一脸烦躁。他问老几给的那块欧米茄在搞什么鬼,又乱走起来了!他对老几摆一摆头,叫他跟他走。现在邓指的家离捕鱼中队有二十多里,邓指让老几和他合骑一匹马。邓指坐马鞍的前一半,老几发现所剩的后一半其实只是马鞍的一个小小局部。他爬上去,马鞍的边正硌在他屁股上,十分受罪。随着马的奔跑,他索性从马鞍上往马屁股上出溜,跟邓指拉开了距离,就靠他两只长臂拉住邓指的腰带。腰带扎在邓指破旧的军装外面,顺着腰带往前的四五寸,就在邓指左边肋骨下,别着一把手枪。假如此刻去抽那把手枪,老几会比邓指方便。

邓指问他,欧米茄是什么时候买的。老几回答说是妻子婉喻送给他的,一直走得规规矩矩。邓指火了,问他啥意思,是不是怪他媳妇儿笨,表到了她手里就不规矩了?老几说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在推测是不是邓指的媳妇儿去过海拔高的地方。因为多年前老几去过一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小煤窑拉煤,欧米茄就表现得比较差,乱走了一阵子。邓指叫他拉倒吧,他媳妇儿怎么会跑到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去拾鬼下的蛋吗?不怪别的,就怪表太老了!老几立刻替欧米茄认错,说它确实老糊涂了。

到了邓指家,老几发现这回邓指的生活环境大有改善,三间平房一个小院,院里跑着一群鸡蹦着几只兔子。屋内的墙刷得雪白,石灰味还没有散尽。邓指的大闺女直接从小学三年级出嫁,当年邓指没让老几给她补课的决定是正确的。

邓指的媳妇闷声不响地把手腕的表抬起,给老几看那根秒针怎么了,顺时针走几步,又逆时针走一步,就像女人们织的某种毛线针法:往前织两针,往后织退一针。老几注意到邓指媳妇变了个人似的,脸蛋白里透粉,原先颧骨上的两团高原红不见了。头发也变了,烫出绵羊般的细小卷子,鬓上插了一把翠绿色孔雀开屏的塑料梳子,拢起一大撮头发,于是把一侧额头亮出来。老几观察了一会儿表针的行走规律,一面问邓指的媳妇,表是不是常犯这毛病。她说一个月犯一次,不过都是在几小时之后自己恢复,就是这次,一两天了还在胡乱走。

这时邓指对媳妇说,凑合吧,要真是好东西人家舍得给咱?邓指很生气。也难怪他生气。老几打开表壳,一面想着,最终不是自己的过失,而是欧米茄的过失使邓指那股恨的激情达到饱和的。倔强任性的欧米茄这么多年来就是不从它的新主人。这个老狗一样忠实的老表恶作剧地前进几步,撤退一步。没什么可修理的,老几只能还是照原来的方式把它清洗一遍,给零件们上上油,把每个螺丝都拧紧,再把它装回原样。欧米茄得到了老主人的关照,使性子就使到了这里,恢复了正常走动。他把表交回给邓指媳妇的时候,安徽女人一笑。她的笑容让老几想起1949年到处唱的一首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邓指却把欧米茄拿过来,揣到了自己口袋里。

回监号的路上,一匹马仍然由邓指和老几合骑,不过这回是邓指骑在后面。老几想,也许邓指对他老几在来的路上的一些危险闪念都有所意识。老几假如真从他身后夺了枪,把马夺走,他的再次逃跑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无人烟的草地上,邓指追不上马,也喊不来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囚犯逃走。老囚犯也可以把手脚做得更干净一些,干脆一枪干掉邓指,省得留下个报警的人。现在骑在后面的邓指掌握了动手的主动权。还有事后所有的话语权、解释权。

邓指带着老几来到场部,拴好马,让车把式拉出马车。邓指让老几坐到前面,自己坐在后面,说是要在后面躺一会儿。老几看看车把式,还是上回从医院把他接出来的那个小伙子。老几看他,是想知道邓指让他把车子赶到哪里去,但他的脸上比空白纸张还要缺乏内容。

马车跑得很快,渐渐爬上山坡。隔一阵,路边就出现一块标志海拔高度的石头。海拔已经到达四千五了。山上和山下是两个天空,山上的天空灰一块、白一块、蔚蓝一块。山坡上扎着一片片的牦牛毛的帐篷,住着一个放牧的劳改中队,放养了两百多头绵羊和一百多头牦牛。夏天只有地势高的地方草还没被牲畜吃完,并且更干燥,不生寄生虫,所以放牧中队就把帐篷扎到了山上。经过了大饥荒,劳改系统的领导重视起渔业和牧业来,因为教训告诉他们,鱼和肉对于赈救饥荒效果可以事半功倍。

老几听邓指在后面叫停车。车把式不声响地把车停了下来。邓指让老几跟着他下车,到山上转转。山上的草又厚又密,草尖达到邓指的大腿。云像活的一样从天的一边往另一边飞,于是它们明一块暗一块的影子就在草地上飞跑。邓指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总是跟老几离开半步。

老几发现自己嗓子干涩,怎么也吞咽不下唾沫。他认定这座起伏不大的山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风景还不坏,只是八方来风,草也就被吹得八方倒伏,每一倒伏,便露出茎秆很矮的野花。野花的颜色魔幻,一会黄色,一会紫色,一会金红色,这取决于草往哪一边倒伏。他回过头,头后面是东南方向,婉喻的方向。

就在老几辨认方向,以便中弹倒下能面朝婉喻的时候,他瞥见邓指的手伸进旧军装下面。他的生命从现在起要以秒计算。邓指似乎犹豫了,把手又拿出来。向老几抬抬下巴,叫他继续向上坡走。老几的腿已经软了,就像梁葫芦被架起向警车去的时候那样,腿成了抽去骨头的肉棍子。山上的温度比山下低,他的脖子和小臂上起了一片片的鸡皮疙瘩。走到近山顶的地方,邓指停下来。放牧中队的中队长是个姓毕的山东大汉,说话总是在努力克服山东口音,因此听上去羞答答的,并带一点女气。邓指的视察显然让他十分惊讶,从上坡跑下来迎接的时候,一跤摔倒,顺坡势滑到了邓指面前。

邓指跟他握手的时候介绍老几是场里的大知识分子,博士级的反革命。他跟姓毕的中队开玩笑,说假如毕队长这辈子没见识过从美国回来的、说四种外国话的博士,趁现在赶紧见识见识。

毕队长一听便向老几伸出手来。老几糊涂了,心里想毕队长不会是要跟一个老“无期”(也许在邓指的不成文档案里是个“老死缓”)握手吧?他刚刚把手伸出,但毕队长已经收回了手,意识到这一握手还成什么话?敌我都乱套了。他赶紧对邓指说,邓副政委晚饭不准走,就在中队部吃,手抓肥羊肉管够!

邓指接受了邀请。毕队长去吩咐宰羊的时候,把邓指和老几单独剩在队部帐篷里。帐篷的一角放了张折叠床,一床军被一件军大衣叠得方正僵硬,像一摞草绿豆腐干,一点温暖都没有似的。中央有一个方形的铁皮炉灶,烟囱从帐篷顶伸出去,炉台上放了一把铁皮壶,壶盖过一两秒钟掀动一下,溢出一些水在炉台上发出一声“嘘”。

邓指让老几到外面去搬点牛粪饼来,气温猛降,必须把火烧大些。

老几出了帐篷,没有找到牛粪饼的储藏处。他围着帐篷打转,眼睛远近地搜索。这是邓指的陷阱吗?附近明明没有牛粪饼,可只要老几往远处走一点,邓指朝他开枪的理由马上成立。

老几在帐篷外大声报告,帐篷外没有牛粪饼。邓指在帐篷里大声回敬他:难道不会往远处找找?!

看看,这就是陷阱的边缘了。

帐篷一共有四个小窗,两个开在后面,两侧各开一个。老几从后窗看进去,见邓指披着军大衣背对后窗站在那里,两手似乎插在腰上。也许一只手摸在手枪把上。这是一个矮小的充满恨的激情的邓指。老几试着往远处走,不断大声汇报:还是没找到牛粪饼。邓指不再回答他。邓指的枪口可以从任何一个窗口瞄准他老几。因此老几不走直线了;他开始走之字形,并且两步一个弯腰,三步一个蹲身,装作捡沙柳根或沙柳树枝。他认为这样会给邓指的瞄准造成一点麻烦。邓指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带他到山上来?并且把欧米茄一块带来?欧米茄是那根最终压垮房子的稻草。

他捡了不多的几根沙柳枝和根子,开始慢慢往帐篷迂回。他瞟进帐篷侧边的窗口,看见邓指弓着腰,似乎在翻弄什么。似乎在毕队长的行军床周围翻弄,似乎还揭起了褥子、被子。邓指自己的手枪出了故障,在找毕队长的手枪?老几继续往近处走,看清了邓指确实在翻毕队长的东西,现在正翻折叠办公桌的抽屉。

老几没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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