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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 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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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得到我的首肯之后,他这才扶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身子拖起来,让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动手来解我襟前中衣的带子。
  起先浸透衣服的冷汗早就被皮肤上灼人的温度烘干,随着身上衣衫剥落,空气里微冷的气息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脱了自己的外袍暂且罩在我身上,韦北辰起身抱着我走到浴桶旁边,扯掉外袍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到温热的药汤里沐浴。
  水温不是太高,加上草药的作用,有些清新的味道,浸透在我的肌肤上,让我体表的燥热稍稍有所缓和。
  又过了一会儿,渗入毛孔的药液也渐渐跟着起了作用,虽然心口的皮肤下面还是透着森森寒意,时时的抽痛,但是逐渐被水温晕染的血液也稍稍带了些热度过去,疼的也不似方才那般尖锐。
  闭合的唇齿终于敢松弛下来,我牵了牵嘴角,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往水下沉了沉身子。
  韦北辰见状,赶忙探手过来挡掉马上要侵入我口鼻中的药汁,“别往下去,要呛着的。”
  以往寒毒发作的时候我总是彻夜难眠,这会儿脑子里却是渐渐混沌起来。
  朦胧中,我觉得韦北辰似乎是想要将我往浴桶边上拉的,可是这水中的诱惑太深,我却是毫无意识的,身子只是执意的想要往下滑,心里想着,哪怕是溺死水中也好,最起码不会再那么冷,直到——
  有一双手臂穿透柔软的温水从背后抱住我。
  弥散着药香的温水在两个人密合的身体间温柔的穿梭,韦北辰握着我的手,我安心的往后贴靠在他怀里,心里突然有种温暖起来的错觉,就着眼前腾腾升起的水雾蜿蜒下两行泪。

  【17】一世相拥

  神智再次完全清明过来已经是这日的黄昏,我费力的抬起沉重的眼皮,睁开眼。
  因为我体温的关系,虽然是泡了半日,可是水温还没有完全凉透,只是烙在皮肤上已经不是很好受。
  屋子里静谧无声,挂在房间三面的青绿色幔帐随风摇曳,时而给地上洒下一星半点疲惫的阳光,像是在梦里,恍惚的有点不真实。
  “韦北辰,天要黑了!”我说,受了一天的寒毒之苦,声音里带了疲弱的沙哑,听起来有些虚飘。
  “嗯!”韦北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松开水下紧握着我的一只手,以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热度已经开始退了,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嗯!”我点头,微微向一侧仰起脸去看他的脸,展露给他一个微笑,“如果不是来一趟南野,我都不会知道,有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会是这么好。”
  韦北辰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微微一滞,随即牵动唇角,以手把我的脑袋压到他的胸口上靠了片刻,然后,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水已经凉了,再泡下去药效也不会太大,我先抱出去换身衣服?”
  “好!”
  在水里泡了半日,两个人的身上都早就湿透了,韦北辰把我从水里抱起来的瞬间,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搂紧他的脖子。
  韦北辰顺手拉过搭在旁边的那件外袍裹在我身上,把我抱回床上,拉过被子将我裹住,然后回桌旁从包袱里随便取了件长衫披上,又去柜子里给我拿了一套干爽的中衣回到床边。
  “你身子发热,不要着凉了才好,先穿上。”
  虽然疲惫,我却也还没有虚弱到食宿不能自理的地步,可是此刻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宠溺的柔软光芒,我就一点一点也不想动了。
  “嗯!”我点点头,任由他俯身下来有些笨拙的帮我把衣服穿好,再给我小臂的伤口上了药。
  然后他又起身去盆架上取了帕子回来,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帮我擦拭发梢上面滚落的水珠。
  傍晚的光线有点暗,他的神情细致且认真,我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唇角不经意的牵起。
  时间过的很慢,像虚构的幸福一样源远流长,时间又过的很快,直到他要起身回盆架旁边送帕子的时候我才如梦初醒。
  方才就一直只顾着照顾我,他身上的袍子只随意的披在肩上,襟口的带子还没来得及系,就在他准备起身的一瞬,我的目光不经意的由他的领口瞥进去,神情一滞的同时,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
  韦北辰一愣,回头递给我一个询问的眼神,起到一半的身子就又迟疑着重新坐回床沿上。
  “怎么了?还是很冷吗?”他的眼中写满关切,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道无法轻易理平的沟壑,有些懊恼道,“冰蚕的寒性极其霸道,我配那些药虽是有些功效,但总的来说作用也不会很大。
  早上那会儿已经熬过来了,再忍忍,嗯?过了午夜就没事了。”
  我不说话,只愣愣的看着他的肩头出神。
  韦北辰终于发现我的异样,狐疑的唤了我一声,“影子?”
  我没有答他的话,径自伸手去拉开他左肩的衣服。
  因为身体的原因,韦北辰的身形有些消瘦,皮肤也呈现出一种略显病态的苍白,有时候看着他,我就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疼吗?”我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以指尖轻抚他肩上那两排殷红的齿印。
  我的声音很轻,韦北辰的身子却是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低头望向自己的肩膀。
  “没事的。”他牵动嘴角,神色间有些尴尬的伸手就要去拉衣服。
  我执意挡开他的手,韦北辰有些无奈,却没有强行逆我的意,只有些不自在的坐在那任我摆布。
  我拿过方才他放在旁边的小瓷瓶,往指尖上倒了点透明的药一点一点往他的伤处揉匀。
  因为惧冷,我的指尖一直在抖,韦北辰的眉头就一直皱着,直至最后清新的草药味道盈满鼻息,我的指尖和他的皮肤一起温热起来。
  我仰起头,静静的看他的脸,神情有些难掩的苦涩。
  韦北辰垂眸回视,眼眸中有点点笑意闪现,一手拉起领口,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满不在乎道,“好了没事了,两天就消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直都不算明媚,可是落在我的心里却是温暖。
  我不说话,只是毫不避讳的看着他,在我的注视下,韦北辰的目光也终于沉寂下来,再没有伪装出来的愉悦。
  我闭上眼,缓缓倾身上前,以唇一点一点慢慢覆上他的,他下意识的往后闪躲了一下,却没有刻意避开。
  韦北辰的唇很薄,细致柔软,时而会带着凄苦的草药味道,世人都道生有他这样唇的人会薄情,可是我却迷恋。
  气息染上彼此的味道,我没有再深入的索求什么,他也不回应,两个人的唇就这样浅尝辄止的贴合,慢慢凝固在时间里,直到很久以后——
  “影子!”
  韦北辰的呼吸逐渐有些厚重,借由他分神的一瞬间,我突然张嘴含住他的下半边唇,牙关轻启,在上面细细的碾了一下,然后探出舌去往他口中探索。
  韦北辰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似是有些迟疑,我却不容他退缩,双手攀上他的颈项,将他的脸孔拉低,一点一点于他齿间搜寻他的味道。
  然后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他忽而一手环上我的腰身,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倾身下来,将这个由我挑起的吻延续到他的火热里。
  他在骨子里就是个对凡事都不苛求太多的人,这是头一次我从他的唇齿间感知到了一种超乎理智的热情,惊愕之余又有些满足,闭上眼细细的品味。
  他的身体压过来,我一时虚弱支撑不了他的力量,两个人就双双滚落到床榻上,继续痴缠。
  可是我却知道,即便是忘情,他也仍未迷失心性,因为即便存在于唇齿间的纠缠再热烈,他也时刻警醒的顾忌着我的身体,翻身垫在我身下,不让我受到丝毫的压迫。
  也许他天生便是这么一个善良且体贴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他,却只想就这样紧紧紧紧的被他拥着,一生一世都不再放开。
  心口又尖锐的刺痛了两下,我趴在他的身上,把脸深埋进他的肩窝里大口的喘气。
  “影子!”韦北辰同样带着轻喘的气息喷薄在我发间,带着明显自责的味道,“对不起,刚刚我——”
  他说着,却是欲言又止,空气一时陷入沉寂。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很快就被夜色覆盖,感觉心口的寒意又不再那么强烈的时候,我重新调了个姿势,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轻声的唤他,“韦北辰?”
  “嗯!”他没有动,只由胸腔里发出一个简短的回音。
  黑暗中,我紧紧的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才鼓足勇气开口道,“这次回南野我没有跟你打招呼,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韦北辰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以手抚上我的发丝轻轻的摩挲片刻,声音里却是难掩的有一丝自嘲的味道,“三年前你不就对我说过,你会回来么?”
  是啊,从三年前开始,重回南野就已经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了,没有了这个信念了就没有我,此时这道歉又有什么意义。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静默片刻,韦北辰才小心翼翼的爬起来,托起我的身子将我安置在旁边的枕头上躺好。
  “时候不早了,就算睡不着也休息一会儿。”虽然早上毒性最强的那个时刻已经挨了过去,可一昼夜的时间没过,我便是不可能安然入睡,韦北辰拍了拍我的手背,就要伸手往里去拉被子,
  “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韦北辰!”我抓住他的手,摇头道,“煮了东西我今天也吃不下,你在这陪我躺一会儿吧。”
  虽然平时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次来了南野之后我却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那么的怀念那些和他短暂相依的日子。
  不用轰轰烈烈,也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修饰,仿似只要有他在身边,生命中残留的每一个缺口就都会被填满,那感觉是那样的踏实。
  屋子里没有点灯,我只能勉强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凝滞片刻,终于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和衣而卧在我旁边躺下,拉过被子给两人盖上。
  没有人再说话,韦北辰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悄悄的侧过头去看他,虽然近在咫尺,可是我却知道,从他方才借口离开的那一瞬,我们之间已经生了隔阂。
  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骆无殇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很多的事已经开始向着一个无法逆转的方向扭曲了。
  他睡着了吗?也许从头到尾他都醒着,只是他想在我面前闭上眼而已。
  我心里苦涩一笑,翻了个身,侧身向内闭上眼,而自始至终身后都再没有半分动静。
  以往寒毒发作的时候我都是彻夜难眠,这一次也不知道是韦北辰配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早上在人前强撑着做戏耗了太多的力气,我竟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但只是一小会儿,就又被突然侵袭的寒意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以手按住胸口,身子本能的刚一蜷缩,身后安睡的男子已经起身一把将我拉入怀中。

  【18】永不后悔

  “又发作了?”韦北辰的声音很冷醒,没有丝毫被人从睡梦中惊醒的迹象。
  “韦北辰,冷!”我牙齿打颤,双唇止不住的颤抖。
  韦北辰的反应有一瞬间的静默,然后他手臂收紧,将我的脑袋压在胸口紧紧的靠着。
  我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可是在他面前,每一回都无法伪装成平日里刀枪不入的模样,颤抖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韦北辰,我好冷,为什么天还不亮?”
  “马上就要四更了,很快就没事了,很快!”韦北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音里带着一线掩饰不住的沙哑,字字坚定,像是对我说,却又更像是在告诫他自己。
  虽然医术精湛,却惟独对我身上的寒毒束手无策,这不能不说是他行医生涯中的一大败笔。
  这两年,每一次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情绪都隐忍的厉害,有时候甚至显得比我更无助,让我在痛苦的同时更为他感到心疼,可偏偏我也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到他。
  我把身子蜷缩在他怀里,就只想无穷尽的缩成一团将心脏紧紧的包裹起来。
  韦北辰手足无措的紧紧拥着我,声音里渐渐涌现出巨大的痛苦,“别怕,有我在。”
  “我不怕!”我咬咬牙,从他怀里仰起脸,想要伸出去熨平他皱紧的眉心,可手指才试着探出去,就被心口骤然侵袭的冷意逼退,缩了回来。
  韦北辰就势抓住我的手,用了他所有的力气紧紧的攥着,指尖上有丝丝的疼痛感传来,再一次逼出了我的眼泪。
  “韦北辰!”我强打精神,把脸埋在他胸前颤颤的开口,“你跟我说说话好吗?我可能就不那么冷了。”
  “好!”韦北辰不假思索的应道,拉着我的手凑近唇边吻了吻,“你想听什么?”
  “说——”我的思维有点跟不上,想了想才道,“跟我说说你师父吧,你一直都说他是这世上最温暖的男子,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父——”提到他师父韦北辰思绪似是有些飘远,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我自小就在师父身边长大,他是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呢,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两句用来形容他最为贴切。”
  韦北辰是个不善于做作浮夸的人,即便说的都是实话,但是让他如此直白的来赞美一个人,也难免显的局促。
  “是么?”想象着此时他脸上窘迫的样子,我不禁莞尔,抬起头于黑暗中看向他,“就像你一样?”
  韦北辰愣了一愣,随即也是低低的笑了声,不过声音里却带了一点不明显的苦涩,“我不算个君子。”他道,低头以手指拨开我脸上的几丝碎发,“自幼师父就一直教导我要将世事看得淡然些,不可强求什么便不会有失却之痛,可到底我还是做不到。”
  “你师父超然世外,自然不会知道人世苦痛,有多少的无可奈何。”这样跟他说这话,注意力分散,我也不觉的就是那么难捱,身子却仍是紧绷着,不敢放松,“如人饮水,韦北辰,其实你不用觉得有负他的教导,既然他是那个一个豁达的人,想来也是能理解你此时的身不由己。”
  我努力的想让自己全身心都融入到跟他的交谈中,可是强撑着说到最后一个字,还是忍不住咬牙呻吟了一声。
  “还是很冷?”韦北辰关切的将我的身子搂的再紧一些。
  “还好!”我勉力扯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张开双臂双手从他敞开的前襟探进去环住他的腰,让自己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取暖。
  “如果师父还在的话,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或许他能想出方子清除你体内寒毒。”韦北辰纵容着我这般轻薄他,沉默片刻不无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造化弄人。”
  “三年前我就已经认命了,韦北辰,你又忘了你师父的话了,我也不强求。”我在他怀里重新调整了舒适的姿势靠着,轻轻的扯了扯唇角,“我还有你,我没有事。”
  “呵——”韦北辰纤秀修长的指尖穿梭在我的发间摩挲着,终于由心底发出一声真实的浅笑。
  他不再说话,屋子里一时又静默下来。
  “你师父那么一个仙风道骨的人,我一直觉得他该长寿的,怎么——” 难得有机会与他这般安静的相对,我不想就这么把时间浪费掉,可对他而言,那毕竟是件伤心事,所以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
  好在韦北辰并没有太在意,“他说那是他命中的劫数,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师父他自己看的很开。师父曾对我提过,他说他一生就只强求过一次,即便是那样的代价也是值得,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说着顿了一顿,神思有点游离,“或许你说的对,也许这世上真的不会有人是完全的无欲无求,只是要做到无悔和无愧于心太难。”
  韦北辰的话莫名的引出我一些伤感的情绪,我把脸贴在他的皮肤上,轻声的问,“你后悔救过我吗?”
  韦北辰闻言,手下动作一滞,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沉默着过了好半晌,他手下凝滞的动作才恢复如常,把我散乱在他膝上的发丝理顺。
  “影子,”他开口,语气刻意显得平淡,“其实——我是不愿看你受这样的苦的。”
  “我知道。”我说,感觉血液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回暖,说起话来也不再那么力不从心,“现在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很庆幸当时你没有为了帮我而杀了我,还能这样的抱着你,真好。”
  这三年来,韦北辰从不曾说过不希望我报仇那样的话,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的觉得他这种态度太过疏离,但更多是时候,我愿意相信他不阻止我,是因为他了解我。
  韦北辰没有马上接我的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下个月我师父的祭日,我想回一趟圣屿国。”
  “嗯!”虽然与他在一起,我与他之间也有一份默契,却从来没有当属于情人之间的那种牵绊,他不过问我的事,他的事我也从不干预,就只是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等你的身子稍微好点,到时候我让明楠先送你回夜澜。”
  从此处去渡口再搭船出海到圣屿国有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韦北辰不是个会找借口的人,我有些了然,“你想回去找你小师叔,跟他求方子替我解毒?”
  “前次回去我有跟他提过,他说可以试试,不过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心思被我看穿,韦北辰多少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勉强安慰我道,“不过师父生前留下很多医典在师娘那里,我回去看看,或许能有帮助。”
  平平如常的话语,淡而无味的语气,我心里一酸,下意识的收紧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埋头把眼泪藏起来,“韦北辰,其实你不用这样。”
  “傻瓜!”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韦北辰笑笑,以手轻轻的拍了两下我的背,“试一试总是好的,以后如果我——”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突然有什么可怕的念头闯入脑海,我心里一抽紧,猛的爬坐起来,以手封住他唇边尚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窗口的帷幔被夜风高高的吹起,一丝清亮的月光落进他色彩浓烈的眸子里,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有些不安。
  “韦北辰,如果有一天——”强压着心里的颤抖,我一字一句小心的问他,“你——会丢下我吗?”
  三年前我们两个人的命就紧紧的牵连到了一起,虽然明知道他会抛下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一次重回南野再见到骆无殇,我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莫名恐惧的情绪,很怕很怕,有朝一日我会失去他。
  所以这一刻,我就突然好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说他永远都不会抛下我。
  韦北辰的目光只闪烁了一下,窗口的帷幔就重新垂下去,夜色再次掩盖了他的情绪。
  明知道我们之间用不到“承诺”这样的字眼,可我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望着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努力的记得他眉头微锁坐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要紧紧的抓牢。
  良久之后,他终于拉下我掩在他唇边的手指,扶我重新在床上躺下来。
  “午夜了,睡吧!”他说,声音很淡很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离开,把我安顿好之后就和衣在我身边躺下。
  我闭上眼,本想顺从的睡去,却还是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韦北辰,带着我这样一个负担,你会不会觉得很累。”
  “别瞎说!”旁边他仰面朝天一动不动的躺着,淡淡的呼出一口气,“你不是我的负担。”
  他不是个与世无争甚至以德报怨的性子,可是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是这样。
  “可是——”我有些担忧道,“这一次空手而回,你怕是少不了又要被我牵连了。”
  “不关你的事,他要怎样,随便找一个借口都就行!”韦北辰打断我的话,欠身又替我掖了掖被角,可能是怕我还不肯休息,重新躺下来的时候便揽我入怀,轻声道,“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睡吧!”
  我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重新闭上眼,听着头顶他平稳安静的呼吸声,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竟是莫名的强烈起来。
  “韦北辰?”我叫他。
  “嗯!”
  “你去点一盏灯好不好?”
  察觉我的异样,韦北辰有所警觉,忍不住低头往怀里看我一眼,“身上的寒气还没散么?”
  “不是!”我摇摇头。
  韦北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我的后话,终于还是起身,下去点了一盏灯拿过来放在了床头的矮桌上,然后他侧身坐回床沿上,伸手来拨开我额前刘海,担忧的看着我,“哪里不舒服?”
  “已经没事了!”我摇摇头,强撑着胳膊爬坐起来,以一个对等的高度跪坐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要看着你的眼睛,认真的跟你说一句话!”韦北辰的目光很困惑,我看着他的眼睛,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笑容,“韦北辰,三年前我已经一无所有,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如果我这一生还会再有一次强求,那么我也一定像你师傅那样,永远都不后悔。”
  对骆无殇的恨已经成了一种植入骨髓的执念,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韦北辰愕然一怔,目光瞬时变得复杂难懂。
  “我不后悔遇到你,我不后悔跟你去了夜澜,”我笑笑,倾身向前用力的环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前,“韦北辰,我永远都不后悔遇到了你。”

  【19】君子之义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几乎耗掉了我所有的体力,之后我昏昏沉沉整整睡了一天才勉强有了点精神,睁开眼,韦北辰刚好端了一小托盘精致的食物从外面进来。
  见我醒了,他眼中就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快步走到床前,把托盘放到旁边的矮桌上就俯身把我扶坐起来,“怎么样了?”
  “好多了,没什么大碍!”虽然神志清醒了,此刻我却还是四肢无力,全身上下都软塌塌的靠在他身上,“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到酉时,”韦北辰道,说着便是小心翼翼的扶我靠在身后床柱上,转身去矮桌上端了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粥,“你睡了整天了,我估摸着这会儿也该醒了,就去厨房给你拿了点吃的,先喝点粥润润肠胃再吃别的。”
  料想到我此时的动作定然不便,像往常一样,他几乎是顺理成章的舀了一勺,小心的晾温了才递到我唇边。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动作仍显出笨拙的迹象。
  我低头看着贴近唇边的瓷勺,简单的一碗白米粥,泡的软软糯糯的米粒悬在在温水中间,莹润清淡的仿似珍珠的色泽一般。
  不过就是一碗清粥的温度,就足以捂热了心房,可这份平凡的温暖,得来却是不易。
  见我迟迟不动,韦北辰有些急了,“怎么,吃不下?”
  胃里空了两天了,乍一见到食物,排斥自然是少不了,我看着他眼中焦急的神色摇了摇头,张嘴把他送到唇边的粥咽了下去。
  韦北辰这才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继续方才的动作。
  一碗粥吃了大半,味道寡淡的我实咽不下去,韦北辰看着也差不多了,就把粥碗放到一边,又从矮桌上端了托盘过来。
  一盘开胃的糕点,两碟精致清淡的小菜,一小碗米饭,每样都逼着我吃了一点,他这才满意的收拾了东西送出去。
  我靠在床柱上,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正在走神,门口忽而传来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我一惊,潜意识里警觉的抬眼看去,却见陆雪衣不知何时已经悠然靠在了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他那把折扇,媚眼如丝,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是你!”他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必然没什么好事,我冷着脸别过头去,“你来做什么?”
  “探病!”陆雪衣也不矫情,简单的撂下两个字,也不等我说“请”便兀自跨进门来,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边捡了张椅子坐下,抬头用了一种很惋惜的语气道,“不过一日不见,影阁主竟是憔悴成这般模样。”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到了他那里反倒成了幸灾乐祸的挖苦。
  “多谢雪阁主关心。”我身上虚脱,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只想早些打发他走,“我今日身子不便,就不亲自相送了。”
  我下了逐客令,陆雪衣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听不明白,可他却故意佯装不懂,起身走到一侧的窗前站着看外面的风景,又过片刻才终于收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肃然的回头向我看来。
  “你中了毒!”他道,是完全笃定的语气。
  其实只看前日我毒发时他替我拿脉时那一瞬间的反应,我便知道他看出来了。
  只是他现在正在虎视眈眈的盯着骆无殇,此时我若在他面前示弱,却不知会不会马上就生出事端。
  我牵动嘴角冷冷一笑,回敬他道,“想不到以武功称霸一时的雪阁主,对用毒之术也有相当的造诣。”
  “不敢说精通,稍有涉猎而言。”陆雪衣还是佯装听不懂我话中讽刺之意,只神色凛然的看着我道,“从脉象看,你中的不是一般的毒,毒性极其的阴寒霸道,怕是一时半会儿不易清除。”
  “不劳雪阁主费心。”明明就是敌人,可他此时这种非敌非友的态度却让我不知如何应对。
  陆雪衣也不管我的反应如何,进而又问,“他也没有办法?”
  韦北辰在风北渡身边的时间不短,再加上医术超凡,他的名字在列国之间都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反感他的名字被别人用作谈资。
  “这不关你的事。”我身心俱疲,不由提高了音调吼过去,脸上厌恶的神色也没有什么遮拦,“陆雪衣,我今天没心情跟你斗法,既然你是来探病的,现在人也见了,病也探了,话也说了,难不成还一时兴起想要再指教我两招?”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陆雪衣闻言,目色一寒,眼中竟是暗暗隐现出一丝恼怒的杀意。
  我心跳一滞,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话,只防备的看着他。
  他亦是看着我,冷着一张脸,满目的肃杀之气,给我一种他是在生气的错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由牙缝里一字一顿的挤出一句话,“陆雪衣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就算是要趁人之危,我也不屑于对一个女人下手。”
  说罢,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消失在门外。
  在陆雪衣的账册里就只有银子通灵,可此时此刻,他竟是要跟我讲起江湖道义君子信条了么?
  我看着眼前再次空洞下来的夜色,一时间有些迷茫,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韦北辰已经回来,正坐在我身旁,宠溺的以手揉了揉我头顶的发丝。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摇头,目光瞥见那会儿他放粥碗的矮桌,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差一点就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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