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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 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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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无殇一愣,眼中随即闪过一丝自嘲的冷笑,“你回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字字坚决,“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给是不给?”
  “呵——”骆无殇低头又抬头,再看向我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他惯有的沉着与冷静,他看着我的眼睛,淡然的吐出一口气,“如果现在这已经成了你出现在我面前的唯一理由,那么——我告诉你,我不会把它交给你。”
  舍不得放手便是舍不得放手,又何必找出这样拙劣的借口?可就是这样拙劣的借口,若是放在三年前,我还是一定会深信不疑。
  “好!”眼中带上强烈的愤恨之色,我冷声道,“那么你记住,从这一刻起,你欠我的我一定都会连本带利的一一讨回来,今天我再放过你一次,你走吧!”
  说罢,重重的甩开手里的剑,错过他身边离开。
  刺进身体里的剑突然抽离,骆无殇的身子轻微一个踉跄,就在两个人的影子交错的瞬间,他却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脚下步子一顿,冷冷的别过头去,“你放手!”
  “我说过,不会放你离开!”我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表情,骆无殇的声音有些低沉,似是压抑了很深的情绪。
  我忽而觉得好笑,扬眉道,“那就杀了我啊!”
  骆无殇手上动作一僵,半晌没有反应。
  “要么是今时今日你杀了我,要么是有朝一日我杀了你,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我说,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冷冷的牵动嘴角,“骆无殇,你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人,我也一样。”
  “是吗?”骆无殇看着我,眼眸中的色彩慢慢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冲散,最后也化作决绝的惨烈,“既然已经注定了你要恨我,那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从现在开始,我就等着你,等到你不再爱我的那一天,亲手杀了我,可是在这之前,你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他说着,手上突然发力,拉了我一把。
  我被他拽了个踉跄,也不反抗,任由他拉着我朝不远处的那匹马走去,然则他却只走出去十步,就又身子一僵,怔在当场。
  秦五那一行人压着许如云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我侧目,眼见着骆无殇的眉头锁起,眼眸中染上浓厚的肃杀之气,心里冷笑一声,就把手腕从他掌中甩掉,“既然你不肯走,那就跟我走吧。”
  说完,也不理会他,径自朝秦五走去,“明楠呢?”
  “在前面的岔路口等着了。”
  “好!”我点头,故作不经意的扫了许如云一眼,就先行往前走去,“带上他们一起过去!”
  杜明楠带了车马等在那,一直到看见我,脸上的神色才有些缓和,“没事吧?”
  我摇头,错过他径自去牵自己的马,“没事!”
  杜明楠看着远处跟过来的秦五等人不禁奇怪,“南野王的那些暗卫呢?”
  “甩掉了!”我道,掉转马头与他并肩道,“万一一会儿他们再追上来就不好收场了,经过今天这么一闹,暂时我们也不好往前走了,你想想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落脚。”
  杜明楠心里虽然还有疑惑,却没有再多问,想了想道,“我们往回走吧,离这五里左右的小镇上有处宅子,我们先暂避一两天再作打算。”
  骆无殇的人就在这附近,陆雪衣的行踪却是飘忽不定,我想着又有些犹豫,胸口的位置竟又是突如其来的剧烈一紧,我下意识的伸手按住了胸口,往旁边背过身去。
  杜明楠察觉我的异样,不由紧张的蹙眉,“你受伤了?”
  “没事,有些累了!”我使劲的甩甩头,“听你的,我们走吧!”
  杜明楠所说的镇子不大,他带着我们轻门熟路的由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一路摸到镇子东边那座陈旧的老宅门外天才不过蒙蒙亮。
  我有些奇怪,趁着随他上前敲门的时候就忍不住问他,“你对这个镇子里的地形似是熟悉的很。”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杜明楠牵了牵嘴角,略有些苦涩道,“这座宅子是我家的祖宅,我爷爷死前将它托付给我,只不过如今荒废了。”
  杜明楠是个感情内敛的人,认识这么久我还从不曾听他提过他的过去,此时却是难免动容,不由止步随着他的目光将这座宅子粗略的扫了一眼,虽然墙壁和瓦砾上面都生了青苔,也有的地方不甚周全,但这座宅子的规模在整个小镇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看此处的家业,虽然现在衰败了些,想来当年你先祖所持的也是一份殷实之家。”我道。
  “世事无常。”杜明楠不置可否,径自踏上台阶去叩门,不想才拍了两下门环便听得门内沙哑的咳嗽声,片刻之后门便开了,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者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由门内出来,“你们找谁?”
  “福伯!”杜明楠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安顺的牵了牵嘴角,“是我!”
  那唤作福伯老者听闻他的声音,身子先是一僵,继而又是剧烈一颤,他循着他的声音一寸一寸慢慢抬起头,待到看清杜明楠的脸,忽有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孙少爷!”福伯哽咽着唤了一声,“您这一走十几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再不能见到您了。”
  “我同朋友一起途经此地,顺路回来看看你,这些年你还好吧?”杜明楠道。
  “好好!”福伯喜极而泣,忙抓了袖子去抹泪,回身去把整个大门拉开给杜明楠让路,“快,孙少爷您这一路也该累了,快进来,快进来。”
  杜家的这座宅子空置已久,一直都是老管家福伯带着自己的一家七口祖孙三代在打理,当年家道中落之时家里值钱的家什倒卖的差不多了,里里外外的厢房屋子却都收拾的明净整洁。
  杜明楠与福伯主仆久别重逢,理所应当被请回了前院主事,我与骆无殇则被安置在了一处偏院,而其他的影卫都扮作下人分散在后面的厢房里歇脚。
  引我们过去的是福伯的小孙女巧玉,小丫头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心性,她见骆无殇一直紧绷着脸不说话不禁奇怪,“这位公子的脸色不大好,是生病了吗?”
  “他只是初到此地有些水土不服,”骆无殇抿着唇不开口,我只能代他答道,“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哦!”小丫头乖巧的点点头,“那你们早些歇着吧,这院子里一共有四间房,喜欢哪间姐姐你们自己挑,我去厨房让玲姐姐煮些清淡的食物给这位公子送过来。”
  小丫头说完就蹦蹦跳跳的往外走,我一直目送她出了院子才敛了神色回头扫了骆无殇一眼,“你自己挑房间吧。”
  “呵!”骆无殇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抬头四下环视了一圈这座院子才又回头看我,“说到底,你我之间还是没那么容易撇清的。”
  他的话一语双关,我被他堵的说不出话,就转身进了挨着院门的那间厢房。
  下午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眯了会儿眼,晚饭也没有出去吃,一直到晚上二更杜明楠才抽了空来见我。
  我知道,对于白天的事儿他心里有很多的话不吐不快,所以他进门之后我便直截了当的对他坦白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我一早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的受制于人,我了解他,所以这一路上我都只是利用他的心结将计就计的赌了一把。”
  骆无殇是个很出色的戏子,这一点三年前我便看穿,论谋略,论武功,论心机我样样不是他的对手,我要算计他,就只能利用他的弱点,而这一刻,他与我之间那些理不清的旧账就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我知道自己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可除此以外,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出奇制胜。
  “影子,既然你早就知道——”杜明楠的眉宇间纠结的很厉害,说着却是欲言又止的背过身去,狠狠的往桌角压下一拳,“你不该这样,万一——”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也没有万一!”我无所谓的轻声一笑,“暗影阁里的好手那么多,要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我来办这件事?”
  我在算计骆无殇,风北渡在算计我,说不准他的背后又会不会被别人算计上,说白了,这就是一出螳螂捕蝉的戏码,只是隐藏幕后的那只黄雀会是谁,不到最后谁也无法预料罢了。
  送走了杜明楠,我也没了睡意,就独自往院外的花园里散步,不曾想才出了房门,就与同样从屋里出来的骆无殇不期而遇。
  他顿了一顿,便举步走到我面前,“我们谈一谈吧。”
  两个人四目相对,借着月光,眼中的神色都不甚分明。
  “我与你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你还惦记着那个女人大可以自己想办法把她带出去,不必与我商量。”我只淡淡的扫他一眼,就回头拉上房门越过他径自出了院子。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些相当的凉意了,杜明楠家的院子虽大,却因为人气不旺而处处透着荒芜,我在园间逗留片刻也觉无趣,刚要往回走,回头却见着隔壁院子里一个分外鲜明的人影,顿时就心口一紧。

  【15】寒毒发作

  陆雪衣本来是对着院中的一株桂树负手而立,偏过头来看见我,便抓了手里折扇朝我走了过来。
  我看着他清淡如水的那一袭白衣翩然而至,也终于明白之前他那句“我们怕是少不了要经常见面”的含义——
  才不过区区半日,便又在这里“偶遇”了。
  我冷着脸,防备的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明知道,又何故多问!”陆雪衣笑笑,抖开扇子悠然的走到一旁,神色淡远道,“陆某也知道如此三番两次的出现会扰的影阁主不胜其烦,可是情势所逼,也有很多的无奈。如果影阁主想要耳根清净的话,怕是得割爱将南野王夫妇交出来了。”
  陆雪衣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我却如临大敌,“你说过骆无殇不是你此行的目的,此时又是为什么?”
  “这个你不用管,”陆雪衣道,说着却是话锋一转,眼中突现了些冷色,“但是我做事素来只求一个结果,想来这一点影阁主也是知道。”
  他这话对我而言已经不仅仅只是告诫,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我愤愤的看着他,一时也是无计可施,正在僵持之际,巧心刚好端了一套茶具从旁边的小径经过,见着我俩就快步迎了上来,眼珠子咕噜噜的围着我和陆雪衣转了两圈,诧异道,“这位公子说是路过借宿的,怎么风姐姐你们认识的么?”
  认识?何止是认识,说的过分一点简直要算是苦大仇深势不两立了。
  我嘴角抽了抽,才要接话,陆雪衣却是感慨叹道,“是啊,着实是凑巧了些,没想到在偏远小镇上也能遇到故人。”
  他说着,转头看向巧心手里的茶具,“这是你给我找来的?”
  “嗯!”巧心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主人常年不在家,这些东西都搁了好久不曾用过了,我已经拿过去用热水泡去了霉味,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凑合用吧。”
  “小丫头烦你费心了,我这做客人的又岂敢有嫌弃一说?”陆雪衣朗声一笑,收了扇子由巧心手里接过托盘。
  他眼中那种淡漠清冷的色彩与生俱来,所以即便是笑,仍然藏不住眸子里冷漠的锋芒。
  陆雪衣的五官本就生的极出色,巧心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见他这般亲切的言语,脸上一红,羞怯怯的低头笑笑,“公子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我盯着巧心远去的背影出神,陆雪衣一手托着手里茶具走到我面前,“想请不如偶遇,我这里备着上好的龙井,影阁主可有雅兴与陆某共饮一杯?”
  我回头顺着他的目光去扫一眼他入住的那座院子,冷冷的牵了牵嘴角,“不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见了少不了刀剑相向,又何必做这些虚套?”
  “此言差矣!”陆雪衣不以为然的摇头,“你我此时总算是目标一致,陆某反倒觉得咱们正属同道中人,在下诚心相邀,影阁主不会不给面子吧?”
  正因为是同道中人,所以才定要为此争的鱼死网破。
  我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你要喝茶就请自便,我没空与你在这里磨嘴皮子。”
  说罢,径自绕开他回了院子。
  陆雪衣的突然出现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虽然我已经打消了掳劫骆无殇出南野的念头,可是听他说话间的意思,倒像是对骆无殇夫妇存了必得之心。
  如果不是风北渡与他的交易,他这又该是受了谁的指派?真的是苍月城有意横插一脚吗?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心乱如麻,一直将近天明才迷迷糊糊的有了些睡意,翻了个身,忽而觉得周围气温骤降,心脏顿时紧缩在一起。
  前几日莫名的心慌时我就有所预感,这一趟怕是撑不到回夜澜便要出事,没想到果真是天不遂人愿。
  压着心口的不适,我强撑着爬起来,本想往桌前去倒一杯温水,可是刚拨开帐子,就是手脚冰凉,背上顿时被汗水濡湿。
  我心有余悸的退回床上,拉过棉被将自己裹起来。
  血管里仿似结了冰,层层推进的寒意持续不断的在血液里翻滚,我死死的抿着唇,虽然裹着被子,全身上下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此毒无药可解,你只能自己挺过去。”
  韦北辰的声音模糊且遥远,我闭着眼,总希望这黑夜能早点过去,又希望时间能只在这一刻静止,不要再持续下去。
  也不知道挨了多久,从时间上算应该是半个时辰的光景,手脚才慢慢恢复了些暖意,不似方才那般冰凉。
  我松一口气,缓缓的靠在身后墙上,不禁苦笑出声。
  他说的果然没错,这寒毒当真是每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发作一次,容不得半点偏差。
  算来这已经是三年来的第三次了,却不知道七年之后,是否也能如他所言的不药而愈。
  我思绪飘远的空当,手脚的温度已经开始慢慢回暖,衣服上浸染的冷汗也逐渐被皮肤上凝聚的热量烘干,所有的寒意都尽数往心口凝聚。
  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仿似是一下一下被缓缓扎下去无数条尖锐的冰棱,刺痛的同时又因为寒冷而不断的收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凝聚到极限,碎裂成片。
  因为寒意侵袭,这种痛永远都不会麻木,跃动不止的心脏,此时却成了负担,头脑里时而便会闪现出一种可怕的意念——
  想要将它生生的剜出来。
  那样便不会再冷,不会再痛,不会这样的生不如死,连挣扎都力不从心。
  我的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神智时而清晰通透,记起所有那些或欢愉或悲痛的往事,又时而模糊的仿似什么都忘记了。
  我死死的抓着襟口的衣服,以背抵在身后的墙边上,全身上下的皮肤仿似灼烧一般连自己碰了都忍不住缩回手。
  又似乎是过了好久,朦胧的意识里隐隐听到敲门声夹杂着女孩子清越的嗓音飘进来。
  我努力的睁开眼,帐子里面还是阴暗的一片,阴凉无比,就好像是阴雨绵绵的黄昏,过后便是黑夜永远都不会放晴一般。
  我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又往墙边缩了缩身子,眼前密合的青色帐子就被人霍的抖开。
  床是挨着窗口摆放的,猝不及防的金色光芒射过来,我双眼刺痛,本能的伸手挡了一下,这才看到床榻前巧心惊惧的近乎扭曲的一张面孔。
  我能理解她此时看到我的心情,就像三年前寒毒第一次发作时我从镜子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己一般。
  “好冷!”我埋头把脸孔藏起来,出口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鬼魅,“我没事,你出去!”
  “风——风姐姐,你怎么了?”巧心的身子颤了一下,大着胆子想要伸手来拉我,可是指尖才触到我手臂上裸、露的肌肤便是惊叫一声,灼伤似的远远跳开。
  “你发烧了,我去叫少爷!”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身急急的往外跑。
  帐子重新落下来,我又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透过两帘幔帐中间的缝隙愣愣的看着地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失神,忽而想起那年秋天第一次见到韦北辰时的情景。
  那是我身上的寒毒第一次发作,娇生惯养了那么多年,那份痛楚几欲将我生生的撕裂,只蜷缩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呻吟。
  段红绸和段红棉被我的样子吓坏了,愣愣的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男子由院外匆匆走进来,我的神智模糊根本无从辨认的他的身份,只在他蹲下来替我把脉的时候,毫不设防的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的拽着他的袍角央求他杀了我,以结束那一切的痛苦。
  可到底他也是束手无策,我蜷缩在地上逆光看着他眉宇间纠结起来的褶皱,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骆无殇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
  于是我活了下来,即便是落在风北渡的手里如蝼蚁一般苟延残喘也好,从那以后都再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我牵了牵嘴角,仰头使劲的呼出一口气,不多一会儿就又听见外面杂乱的人声混着脚步声匆匆而来。
  “少爷,风姐姐好像是生病了,身上发着高烧,滚烫滚烫的,嘴里却一直喊着冷呢。”巧心焦躁的嚷。
  “她人呢?”是杜明楠的声音。
  “在屋里!”
  话音未落,眼前的帐子就再次被人一把拉开,阳光落在身上灼烧的厉害,我使劲的往后退了退,良久之后才听到杜明楠惊慌失措的声音迟疑的传来,“影子,你——”
  “风姐姐,风姐姐,您睁开眼看看,楠少爷来了。”巧心也跟着嚷。
  我强迫自己再次睁开眼,不期然第一眼便看见门外匆匆跨进来骆无殇、陆雪衣等人。
  人在最狼狈的时候,真的是很容易尊严扫地,尤其是我现在还无所遁形。
  我使劲的抓着襟口的衣服别过头去,“带他们出去!”
  “风姐姐,我还是去给您请个大夫回来瞧瞧吧。”巧心急的跺脚,却再不敢贸然碰我,说着便要往外走。
  “不要大夫!”我无力的摇摇头,仰靠在墙上闭着眼大口的喘气,“明楠,你带他们出去。”
  “让我看看!”杜明楠一阵为难,一直站在身后的陆雪衣却是走上前来。
  杜明楠看我一眼,不置可否,陆雪衣已经不由分说俯身便来探我的脉,可手指才烙在我的皮肤上,身子竟是剧烈一颤。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沙哑着嗓子怒声道,“出去!”
  恰在此时院外又一个丫头匆匆奔进来,对杜明楠道,“少爷,外面有位客人急着想要见你。”
  杜明楠本欲推脱,思量了一下还是起身往外走,“看着她,我去请大夫。”
  我想要阻止他已经无力,也就由他去了,可是其他人却都直愣愣的杵在那不肯离去。
  骆无殇的脸色已经沉郁到了极点,藏于袖子底下的右手收握成拳,隐忍的厉害;旁边许如云拽着他另一只袖子,因为惊惧脸色煞白;陆雪衣的眉头亦是紧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凝结在心口的寒意一波一波的袭来,我也无暇顾及他们,索性就闭眼不去理会。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不再说话,空气里又隐隐觉出些清冷的味道来,我在潜意识里努力的去忽略掉那些人的存在,思绪正飘飘忽忽的有些朦胧,忽而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的唤我,他说——
  “影子!”

  【16】会没事的

  是韦北辰的声音。
  被寒冰包裹的心脏似是瞬间碎开一道裂痕,有什么温润的东西灌进来温暖了一下。
  我浑浑噩噩的抬了抬眼皮,眼前就跟着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清瘦干净的脸孔,清朗的眉目,温润的眸光。
  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五官的搭配不似陆雪衣那般清冷绝艳,也没有骆无殇的内敛深刻,可那每一个眼波都流转着我看的懂的风情。
  “影子?”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拨开我脸上杂乱的发丝,肌肤相触间微凉的体温让我打了个寒战。
  我愣愣的看着他,还是觉得他的影像有些模糊,于是就颤抖着伸出手去,指尖缓缓摩挲着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最后有一滴泪悄然由眼角滑出。
  “韦北辰?”我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的唤他。
  “是我。”韦北辰抓住我停留在他唇边的手,就势吻了一下。
  我的心轻轻一颤,忽然如释重负的一阵虚脱,额头就重重抵在他的肩上,埋没了自己的脸孔。
  “韦北辰,”我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低声呢喃,“那个人在这,你让他出去,我不要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韦北辰闻言,身子微微的一个震颤,似是愣了一愣,才继续抬手抚上我的后背,轻声道,“好!很快就没事了。”
  “嗯!”我模糊的应了一声,血液里更深一层的寒意持续不断的往心房推进,我死死的咬着牙关再不敢吭声。
  巧心忍不住上前一步,焦急嚷道,“风姐姐在发烧呢,可能是烧糊涂了,奴婢说去请大夫她又不让,韦公子,您快给她开个方子退退热吧。”
  韦北辰抽离搭在我背上的手,任我在他身上靠在,然后由袖子里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药方递过去,“这张方子上面有几味药,烦你照方抓了,混到洗澡水里烧热了送过来。”
  “哦,好!”巧心接了方子,看也不看就捏着跑了出去。
  杜明楠还是不放心,上前一步担忧问道,“北辰,影子她没事吧?”
  “没事!”韦北辰牵了牵嘴角,也不多说什么,沉默片刻,可能是回头看了屋里众人一眼,才对他道,“屋子里空气不畅,不要让他们挤在这,明楠,你把人都带出去吧,然后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
  “好!”杜明楠与韦北辰算是知己,对于他的话他自然不会质疑,应了声马上出去吩咐门口的下人道,“进去把所有的门窗打开,玲子在院里等着,其他人都去厨房帮忙烧水。”
  “好!”
  “是,少爷。”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进来把所有的窗子都推开,然后慌乱的奔了出去,杜明楠这才转向骆无殇等人,客气道,“事出突然,此处厢房要腾出来给影子医病,抱歉,劳烦各位移步到旁边的院子休息吧。”
  “客随主便,主人家有事,我们自是不好打扰。”先开口的是陆雪衣,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说罢便是洒然转身率先离开。
  骆无殇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杜明楠等了片刻,不得已又道,“此处多有不便,请南野王陛下和王妃移步吧。”
  骆无殇仍是没有做声,许如云似是觉出些不妥,低声唤他,“骆大哥。”语气犹豫不定。
  再过片刻,才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脚步声。
  我闭着眼,调动自己耳力所及,听着他默然离开时袍角翻飞的声音,终于如蒙大赦般狠狠的松了口气。
  感觉到我紧绷的身子有瘫软的迹象,韦北辰一手扶在我的肩上,一手紧紧攥住我的右手,轻声道,“你怎么样?”
  我连着又打了两个寒战,牙关开启,松了一直卡在他肩上的牙齿,抬起头,眉目扭曲的看着他的脸。
  “冷,韦北辰我好冷。” 强自压抑了这么长时间,此时释放出来,我几乎是颤抖着哭出来。
  “我新近刚配了个方子,过会儿试试,可能有效。”韦北辰的眼中现出疼痛的神色,“现在没有别人,你痛就哭出来吧,那样会好受些。”
  骆无殇应该还没有走远,我死死的咬着唇,极力的忍着,却还是在触及韦北辰眸光的那一瞬,眼泪决堤,痛苦的嘶喊出声。
  “没事的,很快就没事的。”韦北辰抱着我,唇线贴着我的鬓角紧紧的将我拥在怀里,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呢喃。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又好像那个声音就只是种温暖的幻觉,神智里唯一清醒铭记的就是血液里冷到修罗地狱的利刃,一刀一刀仿似要将我凌迟。
  于是,我又想起骆无殇,想起他欺骗我,算计我父皇的那些往事,痛与冷交错碰撞出坚韧的壁垒,仇恨的毒剂再次盈满心房。
  五岁那年我曾染过一次风寒,足足三天高烧不退,父皇召了所有的太医的会诊都束手无策,后来有人从孝康皇帝留下的医书上找到了一个偏方,父皇就亲自带人往雪山深处不眠不休的找了一天一夜,最后为我寻了一只世上罕见冰蚕做药引,解了我身上热毒。
  那冰蚕是至阴至寒之物,功效奇特,对身体大有裨益,只是那次病好以后我的体质就比一般人身上的寒气要重些。
  一直以来我都没拿它当回事,不曾想时隔多年这只曾救过我命的冰蚕,竟也会找上门来追魂索命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我将那切肤之痛记得更加牢靠一些,三年前我与骆无殇诀别落下山崖的那一次,段红棉姐妹在山谷里找了一种火焰草来给我疗伤,同是清热功效的药物,恰恰就引发了我体内寒毒。
  韦北辰说经过这些年冰蚕所带的寒气已经在我的心脉中沉淀成毒,因为火焰草的激发而苏醒,此后每隔一年便会发作一次,一个昼夜之间血液逆行,会有部分毒素为体内热力融掉,身体里剩余的热量也会因为寒毒抵触而随着血液流走到皮肤的表层散发出去,届时心脉处暖力流失,如堕冰窟。
  如此七次之后,郁积于心脉之间的毒素方可除尽,不药而愈,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只是每次毒发的这一个昼夜我都如同重新经历了一世轮回,却不知道哪一次就会真的走过奈何桥,再不能重新来过。
  为了减轻我的痛苦,这三年间韦北辰也想过无数种办法,给我服食各种生热镇痛的药物无果之后,他甚至也试过用银针封住我的穴道,想让我昏睡过去,以忽略其中的痛楚,可是每每他下了针,不过须臾我就会再次被寒气逼醒。
  巧心去了有个把时辰才回,杜明楠带着里里外外的下人把置办好的浴桶汤药都搬进来,因为我身上热气太重,为了给我散热不敢贸然关窗,他又命人在门窗上都挂了一层朦胧的纱帐,这才离开。
  我一直闭眼靠在韦北辰的怀里,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的护着胸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送走了杜明楠,韦北辰先去浴桶跟前试了试水温才又回到床前试着叫我,“影子?你睡了?”
  “没!”我迷迷糊糊的点头,死咬着牙关,贸然不敢开口说话。
  “我让他们烧了汤药,我抱你进去泡一泡,你可能会好受些。”明知道此时我已经无力再思考什么,韦北辰还是打着商量的语气轻声问我,“好不好?”
  “嗯!”
  得到我的首肯之后,他这才扶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身子拖起来,让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动手来解我襟前中衣的带子。
  起先浸透衣服的冷汗早就被皮肤上灼人的温度烘干,随着身上衣衫剥落,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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