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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传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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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口喝了半壶,添饭大嚼起来,也不管菜全冷了,含糊道:“小娘子怎不也吃些个?”那女郎红了脸,摇了摇头,便去床沿坐下,轻声啜泣。赵匡胤一阵狼吞虎咽,塞饱了肚皮,便出门牵进马来,觅了些草料喂了,又去踢开一间干净些的禅房,引那女郎入内坐定,细细询问她落难经过。原来这女郎也姓赵,小字京娘,并无兄弟姐妹,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祖籍蒲州。早年父亲中了进士,分到京师刑部做了个郎官,合家便随父搬来京师居住,家境也不宽裕。日前京城大乱,父亲弃官不做,携了家小回乡。今晨经过这里,被这伙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大道上拦路打劫,掳来此庙,杀了她父母,又对她实施强暴。京娘道:“幸得壮士出手相救,感激不尽。只是如今父母双亡,我孤身一人却又如何存活?想来想去,不如死休。”说罢,又痛哭起来。匡胤听了,筹思半晌,问道:“小娘子家乡可有亲人么?”京娘道:“还有叔叔、婶婶,父亲名下也还有些薄产。”匡胤道:“那么怎不想法回乡去?”京娘哭道:“我从未出过门,又怎识得东南西北?听父亲说,蒲州远有千里,我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回得去?……况且世道不靖,咱随着父母尚且遭人劫害,何况孤家寡人独行,那是一辈子回不去了!”匡胤听了,心肠一热,脱口便道:“姑娘如不嫌弃,待我送你回家乡去。”京娘一听,止住了泪,迟疑道:“恩公倘肯送我回乡,怕不是好?只是我体力不济,也走不动呢!”匡胤呵呵笑道:“不须姑娘行走,咱有好马,骑上就不累了!”京娘心中感激,盈盈下拜道:“恩公再生之德,小女子终身不忘。”匡胤忙道:“起来,起来。只是有一件事,咱俩人千里伴行,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咱也姓赵,不如结为兄妹,也省得你‘壮士’、‘恩公’的乱叫,你道如何?”京娘一听,更觉放心,也不谦让,脱口就喊了一声:“大哥。”于是匡胤挖了两个坑,先葬了京娘父母、家人,京娘又是哭得死去活来,好容易劝得止住了,京娘打开箱笼,取了自己的一些衣物;匡胤见那几个死尸怀中鼓鼓囊囊的,料是劫得的财物,搜出来,打成一包,交与京娘收下了,放一把火,把庙宇点着,便笑道:“去休,去休!”出得门来。偏那马甚高,京娘怎么也爬不上去,匡胤道:“妹子,如今只好从权了。”把京娘一抱,轻轻送上鞍去,京娘羞得满脸通红,半晌不敢抬头,匡胤把缰绳交到京娘手里,牵了辔头就走,上了大路。此时赵京娘才敢仔细打量匡胤:只见他身高七尺,赤面微须,一张国字脸,脸上浓眉斜飞,极是威猛。身穿一件灰色葛衫,腰里夹一条布带,脚踏六耳麻鞋,手提齐眉铁棒,牵了马大踏步前行,头也不回。京娘心中不安,说道:“大哥步行不累么?前面去再买一匹马也好,再不然雇一辆车子让妹子坐了,你还是骑马吧!”匡胤笑道:“不累,不累,这兵荒马乱的,到哪里雇车去?再说,妹子从没骑过马,不牵着,摔了也不好。”——其实,匡胤长这么大,又几时走过长途了?仗着体魄健壮,行走却也不甚苦累。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回 陌路相逢 不辞千里送京娘(2)
这日走到郑州,找了一家客栈歇了。郑州是个大地方,仍有官府维持地面,还不甚乱。匡胤叫店小二打了一大盆热水,让京娘洗沐了,自己就用冷水洗去了手上脸上血污灰沙。叫了酒饭吃了,关门大睡,睡到半夜,忽听得隔壁房里京娘不住叫唤,一惊醒来,问道:“妹子,怎么了?”京娘不应,呻吟不止。匡胤急了,走到京娘房前,微一用力,门闩迸开,看京娘时,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着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原来京娘深闺弱质,几时经受过如此辛苦、如此惊吓?又深痛父母暴卒,况且被暴徒撕碎衣裳,半裸了身体,如此严寒季节,怎么不着凉?竟是病得甚是沉重。匡胤慌得手脚无措,急唤起店小二,去请大夫。那大夫六十来岁,甚有经验,搭了脉,沉思半晌,说道:“客官,这姑娘是你何人?”匡胤道:“是我妹子。”大夫道:“恕我直言,你妹子这病甚是沉重,乃外感内伤,心中积郁,只怕难好呢!”匡胤大急,忙道:“只盼大夫救她一命。”那大夫沉思良久,开了一个方子,道:“先抓两帖药吃吃看,若是无验,也就不必看了。”摇了摇头,辞了出去。
匡胤急遣店小二去抓药熬药,自己端张凳子在床边坐了。京娘伸过手来,握住匡胤手,流下泪来,说道:“大哥,我怕……”匡胤道:“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你怕什么?”京娘道:“我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呢!你可别撇下我不管。”匡胤轻拍她的手背,慰道:“你说哪里话来?你不会死的,大哥在你身边,再不会离开你,放心好了!”京娘道:“真的?你不骗我?”匡胤道:“大哥不骗你,你乖乖喝药,睡一觉也就好了!”京娘心中大慰,就匡胤手上喝了药,也不松开匡胤的手,沉沉睡去。匡胤坐着一动也不敢动,腰酸背痛,瞧着京娘的脸,见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抽泣几声,知她必是悲痛父母,心中怜意大盛,熬了一个通宵。黎明时,京娘脸上、手上渗出汗来,烧热渐退,匡胤知是药力见效,心中略宽,忙叫店小二再煎药,烧了热水亲手替京娘抹了脸。京娘略觉清醒,见匡胤满眼红丝,一脸倦色,惊道:“大哥,你一夜没睡么?”匡胤笑道:“你抓住我手不放,我怎去睡?”京娘满脸通红,心中甜丝丝的,嗔道:“你不会挣脱么?”匡胤道:“你病得这么凶,我怎忍离开?”京娘低头,不敢看匡胤,喝了药,朝里睡了,心下感激,半晌睡不着,后来实是病弱了,又复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天黑,匡胤又请大夫来看了,奇道:“这脉象沉稳,已是无碍了呢!她又怎地解开心头疙瘩,生机盎然了呢?客官放心,再服几帖药,休息个十天半月,必当痊愈。”当下一面坐下开方,一面喃喃地说道:“奇怪,奇怪,只一天就好转得这么快,真是少见。”匡胤大慰,重重谢了大夫,又赏赐了店小二一两银子,店小二大喜,熬粥煎药,不辞辛苦。
京娘虽是好转,毕竟软弱无力,便是喝药、饮粥也需匡胤一口口喂,转侧、翻身,也必得匡胤帮助,至于大解、小解亦需匡胤抱扶,又怎避得嫌疑了?赵匡胤是个大丈夫,自是不放在心上,但京娘情窦已开,正值妙龄,能不心动?只是羞于启口而已,然而星眸流动,躯体依偎,已暗暗传情。
如此过得半月,京娘已是大愈。两人付了店账,又复启程。此时已是初春天气,太阳晒得很有些暖意,只是道上行人仍极稀少。行至虎牢关,匡胤道:“妹子,这个地方着实有名,乃是三国时,刘、关、张大战吕布的处所。”京娘道:“关王爷我是知道的,他还是我的同乡呢!”匡胤道:“啊?不错,关羽乃是蒲州解县人氏,他才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呢!”京娘道:“他又怎么英雄豪杰了?”匡胤道:“别的且不说它,单是他千里送皇嫂,不欺暗室,就令人钦佩。”京娘道:“那又是怎么回事?”匡胤道:“那情景和我俩今日有些相似,我倒要学上一学。”京娘笑道:“那是不同的,我和你既无叔嫂名分,我又是未嫁之身,怎地又相似了?”匡胤正色道:“千里同行,不动绮念,无愧于天地,这一点是相似的,不然,我和那些无耻的强盗又有何区别?”京娘心下微微一寒,忖道:“我和他虽是同姓,结义为兄妹,却不是真的有什么亲戚关系,这一路上,我让他抱也抱了,躯体也被他瞧见过了,半个月来,他天天不离我病闲,肌肤相接有多少次?不是同房,也是同房。这般回去,谁能信得我俩没苟且之事?以后又怎么能嫁别人?再说我的命也是他救的,不然不是被贼人糟蹋了,也是病死了,就算他英雄心肠,不要我报答,但这么千里步行相送,不辞劳累,确是情意深长。况且他英雄无敌,相貌又好,到哪里去觅这般如意郎君去?……只是他竟要学什么关公,那么这婚姻竟是难成了?不管,我且再试他一试,不信他真的心如铁石,毫不动情,难道我不美?不能撩拨得他心动?”心意一决,看看走到一处无人山凹,忽然叫了一声:“啊哟!”匡胤大惊,回头道:“怎的?”只见京娘身子一歪,从马上掉了下来,匡胤抢上一步,一把抱住,京娘双手圈住匡胤颈项,一张粉脸偎了上来,昵声喊道:“哥哥……”口脂吐芳,娇躯婉转,便贴了上来。匡胤前面不知已抱过她多少次,上马、下马,可从没心动过。可是这次却大不相同,只觉得一个娇躯如温玉般偎在怀,一双乳峰紧紧贴在身上,那娇躯发热,显是已甚动情,耳畔娇喘细细,一股体香透入鼻中,几缕柔发拂在面上,不觉情欲大动,想匡胤已十九岁了,血气方刚,几时又和一个女人如此接近了?一时按捺不住,双手一紧,侧头便欲向京娘唇上吻去。忽地灵光一闪,一个声音在心中响道:“匡胤,你要做个大丈夫,怎能欺侮弱女?你定须把持得定才是!”匡胤清醒过来,把头偏开,柔声道:“妹子,你端庄些!”京娘双手仍搂住他不放,闭了眼道:“嗯!这里又没有人……”匡胤道:“没有人?你和我不是人么?妹子,咱们行事,须当无愧于良心。”京娘听他口气生硬,煞时脸色苍白,道:“哥哥,我可不是不要脸的荡妇。只缘感念深恩大德,这才决心委身于你。如今哥哥既是嫌弃我,我也不要活了!”说着放开手用力挣扎下地。匡胤道:“贤妹,休得如此,你听我说……”京娘出力挣扎,两行清泪便流下脸来。匡胤慌了,用力拖住不放,忙道:“妹子一番情意,匡胤身非木石岂能不知?只是匡胤初涉江湖,一开始就和你好了,岂不让人笑话?道是匡胤救了你,全是为了私心,不是好汉行径。况且值此乱世,就算能送得你平安到家,又怎么保得定日后定能相聚?这时坏了你的身体,日后一生又怎得安宁?所以非我不愿,实不敢行此败德之事耳!”京娘听他说得恳切,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哥哥的话虽然不错,只是你我两人千里相伴,孤男寡女,即使两人问心无愧,又有谁肯信来?你道我这生还能嫁别人么?”匡胤一怔,暗道:“她这话确是不错。”大声道:“京娘,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但教我赵匡胤日后能有寸进,必当谴媒前来蒲城访你,如有违誓,天诛地灭。”京娘听了大喜,一跃而起,说道:“哥哥设此重誓,小妹信了。这一路仍是兄妹相称可好?大哥,这就走吧!”匡胤握住京娘双手,恳切言道:“妹子,愿我俩人终生勿忘了今日之事。”京娘想到适才亲昵行为,满脸羞得绯红,挣脱了手,向马匹奔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回 陌路相逢 不辞千里送京娘(3)
此后数日,一路平安。或行七十里,或行八十里,过陕县,经灵宝,至潼关,过了黄河,折而向北,看看路已不远。一路上,虽然互相尊重,绝无非礼之行,却也风光旖旎,无限温情。只嫌路短了,竟盼无休无止,就此长行下去。在路上,京娘买了各色丝线、丝绦,晚上关门刺绣,见匡胤进来,总是慌慌忙忙塞在枕头底下,不让他看,匡胤也就不问——原也是嘛,这些女人家针头线脑的事,匡胤怎会多问?
这一日终于走到解州地界,解州属蒲州管辖,匡胤喜道:“妹子,再过得一日,就到你的家乡了。”京娘一听,怔了半天,玉容惨然,忽然滚下马,就道边树下坐了,掩住了面,轻轻啜泣起来。匡胤慌得手脚无措,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京娘摇头,匡胤道:“是想起你父母来了?”京娘又是摇头;半晌,拭干了泪,抬起头来,说道:“不知为什么,我怕!”匡胤笑道:“傻妹子,一路太太平平,这就到了家乡,还有什么可怕的?”京娘又流下泪来,幽幽地道:“就是……就是快到了,你也要走了。”匡胤黯然,说不出安慰的话来。相对无语。半晌,说道:“你放心,我会时时来看你的!”京娘道:“时时?能够么?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了!”匡胤无法回答。京娘道:“大哥把我送到后,去哪里呢?”匡胤道:“父亲要我或是西去凤翔,或是南去随州,图个出身。”京娘问道:“凤翔、随州远么?”匡胤道:“远的,都在千里以外呢!”京娘不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低低地唱起歌来,道是:
燕草如碧丝,
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
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
何事入罗帏?
匡胤读书不多,自不知这是唐诗人李白作的《春思》,然而京娘吐辞字字清楚,加以这首诗明白如话,如何不懂?听京娘歌声低婉,如泣如诉,不觉痴了。“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一种思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无可奈何情意,这时刻,他懂了:懂了京娘怕什么,懂了京娘不是个男人,此后长日漫漫,又如何打发苦楚。一句“京娘,咱们成亲吧”的话差点冲口而出。然而,父亲母亲怎么说?他们不正在水深火热中么?自己一事未成,难道就被儿女柔情紧紧缚住,弃了豪情壮志么?
京娘见匡胤不语,慢慢站起身来,掠一掠头发,说道:“大哥,我想送一件东西给你。”匡胤道:“好啊,是什么?”京娘从怀中掏出一帕子东西,递到匡胤手里。解开看时,登时眼前一亮,只见一条黑色丝绦束腰鸾带上,绣着一条飞龙,一只翔凤,飞龙是金丝绣就,金色灿烂,形态威猛;飞凤却是五彩丝线绣成,形态娇媚,都像活的一样。针线细密,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倾注了多少情意。匡胤心下感动,柔声道:“妹子,一路行道辛苦,你晚晚迟睡,原来给我绣了这个。”京娘道:“你来束上瞧瞧。”匡胤解下旧腰带,将它束上了。立时,显得那身灰色葛袍也富丽了起来。喝彩道:“好,真好!”京娘道:“那你就束上吧,就算妹子伴在你身边一样。”匡胤摇头,解了下来,仍着帕子包了,珍重放入怀中,说道:“这是妹子送我的定情物呢!留待成亲时再束岂不是好?”京娘一听,满面飞红,把头一低,钻入匡胤怀里,昵声唤道:“哥哥!”心里甚是甜蜜。次日,到了蒲州小祥庄,这庄子也不大,只三十来户人家,寻到京娘叔叔家,却也是小门小户,不甚富裕,待得见了京娘叔叔,京娘却又不识,原来京娘乃是在开封生的,所以取名叫“京娘”,从来就未回过家乡。叔叔见京娘只身回来,又没带甚行李箱笼,却有一个陌生红面汉子,牵了匹大马,提了根杆棒跟在身后,不觉生疑,细细询问,才知兄嫂双亡,不觉放声大哭,立时惊动得村里几十口人围了拢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叔叔唤出婶母、堂兄嫂厮见了,哭成一团,把匡胤凉在一边,甚是尴尬。只听得众乡民议道:“他们是京城里回来的?那有多远?”一个男声回道:“总怕有上千里吧!”一个女人说道:“这小娘子生得好标致,雪白粉嫩的,花朵儿一般,真逗人怜爱!”“父母都遭强盗杀了?”“是呢!是这红脸汉子救了她,千里相送,这才回得来呢!”“可怜,可怜!”“不知京娘许过人没有?”仍是那汉子笑道:“用得着你操心!”那女人道:“怎地?问不得?”那汉子笑道:“你也不长眼睛,人家孤男寡女,千里相伴,还有不好了的?”另一个青年大声笑道:“只怕肚里娃儿都快两个月了。”接着一阵哄笑。
第五回 陌路相逢 不辞千里送京娘(4)
匡胤听了大怒,霍地站起身来,瞪视那口出污言之人,眼里直欲冒出火来,众人见他威风凛凛,都不禁害怕,讪讪地陆续散了,却仍是时时迸发一阵阵哄笑,污言秽语隐约传来。
那叔婶两人哭了一阵,安顿了两人行李、马匹,摆下夜餐,不过是豆腐白菜,杀了只鸡,算是招待了,连酒浆也无。显是家中贫穷,因此礼数也薄。这晚,匡胤和她堂兄在堂屋里一起睡,京娘和堂嫂、小侄儿在后房歇下,和叔婶卧室仅隔一层薄板墙。
京娘不惯与人一起睡,又为匡胤明日即将离去发愁,想想孤身一人寄居在这刚刚晤面的叔婶处,今后不知如何生活?心如刀割,掩被偷泣,直至深夜,又哪里睡得着了?直是睁着双眼,熬至三更。忽听得婶婶低声唤道:“喂,醒醒,醒醒!”只听叔叔呵欠道:“怎么了?深更半夜的,还不睡?”婶婶道:“我问你,这姪女是不是真的?你又从未见过,她又没带甚凭证来。”叔叔道:“胡说,怎的不真?她一个女孩儿家,水灵灵的,若不是真的,投到咱这穷家来,又贪图什么了?”婶婶不语,隔了一会儿,又道:“就算是真的,咱家又怎生供养得起?她又不小了,明儿嫁人,你拿什么发送?”叔叔道:“这也不用咱的钱,咱哥哥自有几亩田,虽然不多,也够她一人花销了!”婶婶道:“话是这样讲,只是这些年来,那田咱家种了,一家五口还是紧巴巴的,如今把田还她,咱一家又怎么过活?”叔叔不答,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婶婶又道:“伴她来家的那红脸汉子又是什么路道?”叔叔道:“不知,只知他也姓赵,千里迢迢地送京娘来,也不图什么,听说他明早就走,也算难得,是个侠义汉子。”那婶婶冷笑道:“不图什么?嘿嘿,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干柴烈火,岂有不睡到一处之理?这样水灵的姑娘,他玩够了,明日撒手就走,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叔叔道:“噤声,小心京娘没睡着。”婶婶偏偏大声道:“又怕什么了?你不见她一双眼睛总是勾魂似的,盯着那汉子?她做得,咱说不得?你不听左邻右舍说:只怕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了呢!”叔叔劝道:“别声张,说出去又是什么光彩事?”婶婶道:“什么光彩不光彩了?咱就是气忿不过,占了人家黄花闺女的身子,说走就走,没那么便宜,明日咱便声张起来,叫乡亲们评评这个理看!他若不留下几十两银子、马匹,看他走得成走不成!”叔叔急道:“你这泼妇,这样的事,怎做得出来?咱对得起去世的哥嫂么?”婶婶道:“怎地对不起了?是京娘自己做出来的,又不是咱家拉的马,牵的线!不敲那汉子一杠子,白不敲。”只听叔叔唉声叹气,不再言语了。
京娘听得手脚冰冷,欲哭无泪,忖道:“这便如何是好?这怎对得起匡胤哥哥?便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楚了。”想到那乡邻们的污言秽语,想到当时匡胤愤怒的神色,心中便如刀戳般疼痛!明天怎么办?这往后的日子又怎么活得下去?想到明天婶婶若是翻脸一闹,立时惊动四邻,传了开去,岂不大损匡胤名声?想到匡胤的话:“匡胤初涉江湖,一开始就和你好了,岂不让人笑话,道是我救了你,全是为了私心,不是好汉行径。这又和那些匪徒有甚区别了?”再想到婶婶明日一闹,匡胤的尴尬处境,自己又怎么对得住他?却又怎生分说得明白?此后人人见了自己,背后点点戳戳,一张脸往哪里搁去?再想到来日茫茫,叔婶无情,生活大难,无依无靠,又想到此后长日漫漫无限相思之苦;更想到世道如此,匡胤孤身远行,虽说他重义重情,却又相见何日?能保得平安无事么?……真是愁肠千结。一个念头忽地闪上心来:“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既全了匡胤名声,又免了明日尴尬局面,更免了日久无限相思苦处,也护了自己清白名声,是的,不如死了的好。”她性本刚烈,一咬牙,翻身起来,点灯写下几行字,在梁上结了根带子,便投环自尽了。
次晨,堂嫂醒来,见了京娘尸身,吓得大叫起来,众人七手八脚解得下来,早已香消玉殒,不得活了。只见她胸前别了一张纸,上面写道:“京娘不幸,身遭大难,得赵公子手刃匪徒,报我父仇,全我贞洁,千里护送还乡,一路以礼相待,如此高义,没齿难报。今日谣言丛生,无以自明,唯有一死,以示无他。呜呼!幽明永诀,宁不自伤!倘若一灵不泯,定当佑我恩兄终生平安吉祥也。京娘绝笔。”
京娘一死,事关人命,怎不惊官动府?官家仵作检明尸体,果然冰清玉洁,仍是处女之身。一时间沸沸扬扬,传遍江湖,尽皆钦佩匡胤高义,京娘贞烈,留得千古香艳佳话,诸般剧种多有话本演传。
【注】宋太祖千里送京娘一事,见《警世通言》、《今古奇观》,及川、汉、徽、楚、滇、鄂、秦、豫、桂诸剧种,然正史无此记载。此事很能表现赵匡胤青年时的性格,故保留之。但《飞龙传》中,说京娘是在华山遇上赵匡胤的,华山距蒲州连五百里也没有,更别说千里了。蒲州,在今山西闻喜、万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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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凤翔冷遇 落魄英雄傲骨存(1)
话说赵匡胤默默地看着人们解下京娘尸体,看着仵作验尸,看着人们敛尸入棺,又默默地随着众人去小山边葬了京娘,待得一切纷扰完毕,天也黑了。匡胤辞了京娘的叔婶,独自一人走向归路。待得走出众人视线,又悄悄折了回来,走到京娘墓前跪下,抚着冰凉的墓土,喃喃呼道:“京娘,京娘!匡胤粗鲁,实是辜负了你一片深情厚谊。”喉头一热,一口鲜血直喷出来,喷在那冰冷的坟头上,此时冷月当头,夜风劲吹,谁又能看到两行英雄泪热辣辣地流在赵匡胤的脸上……良久,良久,匡胤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取出那京娘绣的龙凤腰带,贴身系了,又缓缓跨上马去,凝视京娘坟墓,斩钉截铁地说道:“京娘,你等着,匡胤若有寸进,定当遣媒回来迎娶你……”
此时乃三月天气,桃红柳绿,风光宜人,但在匡胤眼里望去,只觉无一不增添相思,处处令人增愁,说不尽的凄凉寂寞,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脑中空空的,只是沿着那来时的旧路走去,住的是两人住过的店,歇的是那两人歇过的树下、石上,京娘的娇语娇态,京娘的每一句深情倾吐的话,都一一回到心上。他一路慢慢走、慢慢走,沉入回忆中,不知饥饱,不知疲劳,只是回忆来时的一切,其他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又到了黄河边,过了风陵渡,到了潼关。过关后,仍找了那家住过的客栈住了下来,洗了脸,回到店堂里,还是找了那个坐过的位子坐了,要了两杯茶,隔座放下一盏,便慢慢独个儿一口一口喝了,细细地沉思……忽听得隔座几个客人说道:“……京师……”蓦地一惊,不觉竖起耳朵,听那几个人说话。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原来契丹大军元月初就进了汴梁,契丹主恨张彦泽未等他到来,抢先就洗劫了京师和皇宫,使得他无可再掠,于是一刀将这大汉奸杀了,尽取了他掠来的财物;契丹军在四乡大“打草谷”,从开封直至洛阳城郊被焚掠一空,死人无数;契丹主并没让降军主帅杜威做成“儿皇帝”,而是自己入驻皇宫,自称“大辽皇帝”,正了位;契丹主放逐后晋王朝的皇帝、皇后、皇太后等一干百余人去山海关外的黄龙府去居住,一路上吃尽苦头,满朝文武百官只一个刺史名叫李谷的恭谨迎送,供应了不少应用财物;契丹主又下诏令,征召各大节度使来京,凡是应诏去了开封的,都被契丹扣住了,不让他们再回任所;二月,太原节度使刘知远在部将郭威等一力劝告下,高举义旗,自立为皇帝,国号为“汉”,各地军民纷纷响应,誓死驱逐契丹胡骑出境;契丹主下令各道搜刮百姓钱粮,百姓苦于苛政,纷纷聚众自保,或上山为盗,天下大乱;契丹主派自己的亲属、亲信等契丹人为各州节度使,这些胡人大都凶残虐民,不知为政之道,更是引发骚乱,各地往往杀契丹人起义……赵匡胤越听越是投入,越听越是心惊,原来自己千里送京娘之时,天下已发生了如此巨大动荡。心中惭愧,自责道:“匡胤,匡胤,你怎地恁般丧魂失魄,忘了天下大事?这岂是英雄行为?”又为父母兄妹的处境忧愁,不知一家人如今怎么样了?便把思念京娘的柔情撇到一边,忖道:“现下开封是回不去了,此去凤翔路途较近,不如投奔王彦超去。”
主意一定,次日便折而向西。这潼关去凤翔约七百余里,须得经长安、道扶风、过岐山才到凤翔,一路全是山道,崎岖上下很是难行,但因远离开封,契丹兵力未至,故所经城镇商贸依旧,人心安定,只是人烟稀少,田地荒凉,处处仍显出乱世景象。赵匡胤因所带盘缠不多,用了许多时,花费了不少为京娘治病,这时所剩无几,一路只得拣小店住,吃粗粝饭菜,也不敢饮酒,一路苦捱,只盼早早到达凤翔。这一日将近扶风,只见田亩一片荒芜,竟没一亩种下庄稼的,人烟更是稀少,偶或撞见几个过路人,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脸苦相。匡胤一路行来,见得多了,知是年成不好,赋税太重,民众甚苦,也没什么奇怪。只是各地穷是穷,却不像扶风这般田亩中不种庄稼,人烟这般稀少,略略感到奇怪。暗叹道:“古人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如今我才懂得,当然不是指游山玩水,便可长出学问来。实指亲身见得多,听得多,可以多知民意社情,多知民间疾苦,这些,却不是书本上读得到的。我若不是这次出门,又怎知百姓一苦至斯?”他这一日早早赶路,肚子早饿了,便于道旁小店中买了一碗素面吃,吃得半饱不饱,店家竟开口要了他一钱银子,匡胤怒道:“哪有这么贵的?”那店家苦笑道:“客官嫌贵么?便小人也知太贵,只是粮食进价太高,这里闹饥荒呢!客官如再向西行,只怕一钱银子,半碗也买不到呢!”匡胤不再言语,付了钱出门,愁道:“手上这点钱,也不知到得凤翔不?”经过一个村庄,忽见一家门前,围着一些村民,哭声从人群中隐隐传了出来,匡胤走近一看,只见一块门板上躺着个死人,死者四十几岁,一头乱发,胡须杂乱沾着些血渍,双脚青紫肿胀,衣衫破碎,两个妇女一个口中唤儿,一个口中唤夫,哭得声嘶力竭,绕膝两个小儿女伏在母亲身上哭,极是凄惨。围观的众人或是不住劝慰,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满脸都是不忍和愤怒之色。匡胤下马,向一老者问道:“怎么了?”那老者头也不回,说道:“怎么了?是欠了粮款,被官府捉了去,站了两天站笼,站死了!”匡胤道:“站笼?站笼是什么东西?站得死人?”那老者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匡胤一阵,说道:“相公不知站笼是什么?去武功县衙门前看看就明白了。”匡胤不再多问,一直向武功县走去。到了县衙门前,只见衙门口一字排开八个笼子,个个笼中关得有人,五个衙役手执藤鞭,乱打走近的人,一群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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