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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传奇-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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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大军自有齐王、监军统帅,将军何可越俎代庖?”刘仁瞻瞧向景达,只见他一脸迷惑之色,只是看陈觉脸上阴晴行事。再瞧陈觉,却是口角噙着冷笑。仁瞻心中大忿,霍地立起身来,掷头盔于地,厉声道:“大王:仁瞻以大局为重,是以不避嫌疑,率尔求战,皇天厚土,实鉴我心。今日大王临事不决,监军有疑我之意,则大势去矣!仁瞻为南唐大好河山惜!为六万大军之性命惜!”忽地一口鲜血喷出,扑地倒了。景达急命随营医师救得醒来,见他兀自一口口喷出鲜血,急着人用担架抬了回寿州将养。余人相顾哑然。座中朱元忽地一声长叹。陈觉适才见刘仁瞻妄抒己见,已是十分不耐,然因刘仁瞻功高位尊,是以强自容忍,不好发作。今见朱元长叹,勃然大怒,斜眼向他看去,冷冷地道:“朱将军叹气是什么意思?”朱元惶恐,忙起立道:“末将没什么意思,只是为刘仁瞻忠义过人所感耳。”陈觉道:“刘仁瞻不识大局,妄持异见,胆敢违我节制,乃想篡夺军权,这算什么忠义过人了?你莫非也有异心么?”朱元躬身道:“监军言重了,小将如何敢违节制?只是觉得仁瞻之言也有些道理罢了!乞监军恕罪。”陈觉声色俱厉,说道:“此番虽是集议,自有主帅做主,妄执己见,便是乱军。”景达不欲陈觉过责朱元,忙道:“朱将军可谢过监军下去。”朱元满脸愧色,悒悒去了。陈觉进谗道:“齐王,这朱元穷窘投我,今以收复和、舒两州微功,直升至北面招讨使。我南唐待之不薄,他不知感激,今日言行已有两心,他手下将兵万人,设或叛逆,其祸不小。际此生死存亡之际,岂可不防?不如命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之,免去朱元军职,召还金陵。”景达素来只听陈觉主事,并无主见,当下允了。此时,自有与朱元相厚之人,悄悄报与朱元知道。朱元闻知大怒,道:“我自投效南唐以来,一心报效皇上知遇之恩,妻室儿女尽在金陵,安有异志?这陈觉如此妒贤忌能,今唯有一死以明我心耳。”拔出佩刀便向颈上刎去。手下亲将宋垍奋力攀住朱元之臂,谏道:“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顾忌妻子而死乎?今两军对峙,将军投周,则胜负之数立定,必得周主重用。况周主乃当世之英主也。以末将之见,明日一战,南唐必败,将军何苦处此嫌疑之地,受陈觉肮脏小人之气,而与彼等一起玉石俱焚乎?不如降周。”手下先锋壕寨使朱仁裕亦一力赞成,朱元乃去死志,一心为降周之备。
第二十回 用李谷策 世宗尽得淮南地(3)
次日,刘仁瞻病得昏昏沉沉的,朦胧中忽听城外杀声大振,睁开眼睛问道:“是周军攻城了么?”左右禀道:“不是,是周兵攻紫金山大营。”刘仁瞻道:“扶我起来!”刘夫人一旁谏道:“你一病至此,又出去干什么了?”仁瞻不答,着左右扶上马,勉强爬上城头,凝神望去:只见周一将白马如飞,当先冲向南唐先锋营栅,后面数千人跟着,那营栅直如朽柴般一排排尽倒,杀得唐兵四处奔散,其余各营却眼睁睁望着,各守营寨,竟不相救。须臾,先锋营三千余人被屠戮殆尽。刘仁瞻呆呆望着,心如刀绞,问道:“那白马将军是谁?”左右道:“此乃后周赵匡胤是也!”刘仁瞻长叹一声,鲜血狂喷,昏倒城头,从此再也没有苏醒过来。
当晚,朱元遣宋垍来赵匡胤营中洽谈降顺事宜。匡胤大喜,立命备马,便欲独自随宋垍去朱元大营。王审琦谏道:“朱元来降未知虚实。自古道:‘受降如受敌。’兄长岂可轻履险地?先由小弟替大哥一行如何?”匡胤笑道:“今日一阵,杀得唐军心胆皆寒,朱元客将,未获陈觉深信,今日之降乃实意也。大丈夫待人以诚,为朝廷履险,夫复何疑?我只匹马径去安抚,不用一个兄弟相随,此举关系至大,兄弟不必劝阻。”竟自连佩剑也不带,素手随了宋垍往朱元大营而来。那朱元怎料赵匡胤亲至,竟毫无疑忌之意?心下感动,立命严行戒备,护持匡胤安全,自引匡胤入营,摆下酒宴款待。匡胤素来豪爽,酒到即干,与朱元手下诸将一一干杯,便如素识之人一般。朱元等素知匡胤乃周世宗手下第一勇将,又是禁军次帅,见他如此推心置腹,优敬有加,皆各大喜,便是先前略有疑忌的,此时也降意立决。宴后,更不谈投降细节,万余人拔寨尽起,连夜随了匡胤投入周军一厢来。
周世宗闻报喜出望外,深夜接见,慰问有加,赏赐丰厚,便令朱元暂隶匡胤麾下。当下与赵匡胤议道:“朱元一降,紫金山诸营便当立溃。须防他沿淮东走。我军当尽歼其众,勿容其遁入濠州,又成大敌。明日,朕亲率精骑截其归路,命虎捷指挥使赵晁将水军数千循淮东下,沿途扰之;卿可率大军破其大营,尾追休舍。”商议一定,周世宗也不睡了,连夜率了数百骑,循淮河北岸疾驰,至午时已驰出一百余里,抵荆山洪镇,荆山洪镇乃濠州之属也,在淮河以北,原驻有周镇淮军数千以隔断濠、寿两地交通。周世宗立即布置全军渡河,扼道拒守。此时,赵匡胤早率众将猛扑唐军大营。景达、陈觉发觉朱元降敌后,方自慌乱无措,在周军猛攻之下,全军立溃,边镐、许文慎、杨守忠等奔避不及,悉数被俘,只逃了陈觉、景达两个。余军二三万人果然沿淮向东狂奔。只见淮河中数百艘大船载着周兵擂鼓摇旗呐喊,傍着溃军齐下,后面赵匡胤大军不紧不慢追来。这一场百里追捕,便如围猎野兽似的,跑不动的,都被捉了,杀了,跑得快些的,哪有一人敢驻足返斗?个个跑得精疲力竭、魂飞魄散。待得傍晚,将至濠州,忽听前面一声炮响,数千周兵拥出截住去路,便如天罗地网收紧,乃是周世宗亲自率兵截住。前后周军及河中水师齐声大呼:“降者不杀!”唐军将士又如何挣扎得?既然奔逃无路,只得纷纷弃械降了。此一役也,全歼唐军四万余人,获船舰粮仗皆以万计。景达、陈觉奔回金陵去了。
南唐中主闻知败讯,彻夜无寐,听得城中处处尽是哭儿哭夫之声,更是焦急惭愧,走出寝宫,在书房坐下,吩咐左右召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入宫。此时,三更已过,朱、刘二人慌忙赶至宫中,只见中主正绕室徘徊呢!匡业叩道:“陛下,夜已深了,春寒袭人,还望陛下保重。”中主回转身来,瞧着二人道:“朕睡不着,淮南大营全溃,教我日后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匡业道:“周兵太盛,此非人力所能挽回。”中主道:“目下,唯有朕自率兵亲征,或可挽回败局。”匡业长叹道:“迟了,陛下,太迟了。岂不闻罗隐诗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乎?”刘存忠道:“眼下有何处军可谓?有何将可遣?”中主道:“目前神卫军全军犹在,长江水军尚全,宣、润驻军无恙,武昌劲旅未动。便是逢州、洪州等地亦可搜得万数劲卒,总数逾十万,犹可一战也,未必便不能扭转大局,何况寿州犹坚守乎?”朱匡业道:“此是最后一点兵力了。江南半壁江山靠他们支撑呢!如今东有吴越,西有南汉、楚湘,我军朝渡长江,邻敌夕入金陵,怎可孤注一掷?”中主道:“然则淮南十五州就这么全数丢了?”匡业、存忠不再作声。中主狂怒,拿起案上一块端砚,“啪”地一声掷得粉碎,厉声道:“往日国家太平,众将个个劝我拓张疆域,唯恐不能显能立功,如今国势危殆,竟尔个个退缩,一无良策。要尔等这些武将何用?”立贬朱匡业为抚州副使,流刘存忠于饶州,然而自此也再不提御驾亲征了。
第二十回 用李谷策 世宗尽得淮南地(4)
周世宗击降唐军四五万人之后,休兵五日,打扫战场,编组降兵,带至涡口,自牵大军回寿州,耀兵城下。寿州守见只见数万周兵甲胄鲜明,旌旗如云,周世宗披甲骑马,左右骑将无数。众军列队绕城而行,呼声雷动,尘土扬起高达数丈,已自心惊。待得数万南唐降军来到城下,一个个呼朋唤友,劝守城军早降,更是斗志全失。守城监军使周廷构、副帅孙羽议道:“如今援军全失,寿州一城孤悬,军心不稳,刘令公病重,不省人事,这寿州如何能再守?不如降了吧!”于是也不知会刘仁瞻夫人,诈作刘仁瞻书,道是愿以城降。周世宗素知仁瞻忠义,见书哪里肯信?心疑又是刘仁瞻用计,便着人传呼道:“必待刘仁瞻亲至,方始允降。”周廷构、孙羽等无奈,商量了便率兵闯入节府,来抬刘仁瞻出城。刘仁瞻夫人见仁瞻双目紧闭,只一口、两口微息吊着,人事不少,正守着哀哀啼哭呢!见周、孙等率兵闯了进来,甚是无礼,忙收泪起立,厉声喝问道:“你们要做甚么?”周廷构嗫嚅道:“夫人听禀:眼下援军全失,寿州危殆,小将等为满城百姓的性命计,为城内万余将士计,想请了刘令公出城议降呢!”刘夫人大怒,倒竖柳眉,厉声道:“刘令公一生忠义,岂肯降敌?当日连亲生儿子也斩了,岂肯自污威名?尔等怕死,乘着令公病重,便行叛国,怎生对得住皇上,对得起祖宗?令公病危无知,须有我在,岂容尔等胡为?”回转头来,喝令亲将道:“还不速与我将这叛徒擒下?”可是诸亲将竟一个也不肯动手。孙羽才来寿州不久,不似周廷构与刘氏夫妇交深,见刘夫人抗拒,便大踏步上前,一掌将刘夫人推倒在地,喝令左右抬了刘仁瞻便走。还未走出府门,便听得后堂哭声大作,道是刘夫人已抹脖子死了。
这日是周世宗显德四年三月戊申日,周廷构、孙羽亲自抬了刘仁瞻出城北,来至周世宗帐前,周世宗低头看刘仁瞻时,只见他面如金纸,浓眉紧锁,人事不知。周世宗嗟叹久之,命赐以玉带、御马,说道:“仁瞻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予之南征,得尔为多。”于是,封刘仁瞻为检校太傅,中书令,天平节度使,着人抬回寿州,遣御医妥为救治。
隔日,刘仁瞻去世,死时五十八岁,寿州满城军民无不放声痛哭。婢将自杀以殉者数十人。周世宗大为可惜,追封他为彭城郡王。消息传至金陵,南唐中主闻得仁瞻死讯,失声痛哭,追封他为太师、中书令、卫王,谥曰“忠肃”。当晚于宫中庭内设祭,亲自下拜,焚亲笔所书的诰命于灵前,哭祝道:“魂兮有知,鉴周惠耶?歆吾命耶?”(意思是说:你如魂魄有知,是接受周主的封赠呢?还是接受我南唐的封诰呢?据说当晚,唐中主梦见刘仁瞻全身甲胄,泪下如雨,拜于廷中,然后云遮雾拥,向西冉冉而去。——这不知是唐主安慰自己,还是说给活人听的。刘仁瞻落葬之当夜,有一员周将来到墓前再拜尽礼,嗟叹良久始去,则赵匡胤是也。
月底,周世宗北还,当日便命人用轿子把李谷抬入宫中来,特赐不拜,命坐,对李谷道:“朕闻你年轻时,曾与韩熙载言道:‘若中原用我为相,江南不足定也。’今日果然应验。朕为先生贺。”李谷谢道:“昔日少年狂妄,辄发豪语,思之汗颜,何足据也!今幸赖皇上英明圣武,乃成此大功,臣为皇上贺。”因以年老多疾,恳辞禄位。世宗不许。
过了江南雨季,十一月,周世宗又第三次南下亲征。此时,周兵已休整半年有余,士气高昂,加以军纪严明,与淮南百姓相安无事,于是,降濠州、泗州,破楚州,下扬州,拔泰州。次年正月,克海州、通州、舒州,降雄州,直是秋风扫落叶,其中,除楚州曾坚守四旬,防御使张彦卿力战不屈以身殉职外,更无强阻。二月中旬,周世宗耀兵于迎銮镇,作欲渡长江之势。唐中主大惧,乃派陈觉为使,奉表于周世宗,自降皇帝称号,称“唐国主”,尽献淮南未失之庐、舒、蕲、黄四州,定岁输贡物十万两,奉北周正朔。自比附庸,只求周世宗立即休兵。表书措辞甚哀,盖已丧尽斗志矣!
于是,周世宗始同意休兵。淮南之役自显德二年十一月始,至显德五年三月结束,头尾历时二年又四个月,后周得州十五,县六十。疆域直抵长江,尽得淮南鱼、盐之利,国势大振,各僭伪之邦无不震恐。
此时赵匡胤三十一岁。
【注】①刘仁瞻生平,详见《十国春秋·刘仁瞻传》。
②寿州投降事,见《旧五代史》考异。
③周世宗靠李谷之助,始决策二次亲征淮南事,见《资治通鉴》卷293之三。
④刘仁瞻夫人死节事,见《十国春秋》。
⑤朱元降周事,见《资治通鉴》卷294。
第二十一回 关南遗憾 幽燕未复身先死(1)
周显德六年二月,正是周世宗平定淮南整整一年之后,此时,南征将士创痛疲劳已复,损耗的军费也由南唐的赔款、贡献补足,这几年又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中原好几年没有战事,加上后周减税省赋,百姓生活渐渐可过,官吏俸给渐丰,一片安定祥和气象,于是雄心勃勃的周世宗决心去征契丹,以图恢复被契丹侵占二十三年的幽燕十六州。这一次出征,文官个个赞成,武将人人踊跃,当真是上合天意,下顺人情,廷议通过得再顺利也没有了。
周世宗仍然是御驾亲征。他派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派韩通为陆路都部署,率了六万马步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舳舻相连达几十里,骑兵都备了双马,衣甲兵刃鲜明,旌旗如云,大军未到,声威远震,山东、河北百姓,年年苦被契丹劫掠,不惶宁处,只是每见胡骑南下牧马,不见王师北上讨寇。今日忽闻周世宗挥师北上,又见周师如此军容壮盛,个个喜出望外,沿途无数百姓送茶送水,杀猪宰羊,敲锣打鼓以迎王师,至于主动参军,为军队担粮、喂马、平路、修桥、拉纤、撑船者,更是不计其数。他们看见周世宗御驾,便“万岁、万岁”喊得山响,这般真诚,连周世宗这样的铁汉子,也不禁深受感动,这滋味和当年征淮之役全不一样。
大军在本境行了十余日,进入契丹辖区。此时契丹是耶律太后当政,闻讯大恐,明显变化和众大臣聚议,决定把主力撤退到幽州以北的深后方,暂不与周兵交锋,以诱敌深入,再在自己种族聚居之地,在有利于胡骑驰骋的辽南平原上与周兵决战。同时,派出许多小股游骑,骚扰周兵侧后,阻塞周兵粮道。并立即派使者日驰五百里去太原,约北汉出兵牵制周兵左右。
这契丹是打算放弃关南五州了。关南五州指的是瓦桥关、益津关以南地区,即今日河北雄县霸县以南地带,它包括宁、瀛、莫、益、津、瓦桥五州,面积约为今日河北省的一半。周世宗四月二十三日进入关南地带,四月二十八日益津关迎风先降;二十九日,瓦桥关守将杀了契丹监军,迎入赵匡胤大军;三十日,莫州投诚;五月一日,瀛州、宁州也降了。至此,关南五州全部收复。周军兵不血刃,此行便如游山逛水一般,降敌军七千余人。五州府库充盈,对出征将士自然犒赏丰厚,也没耗去多少军费。五月二日,周世宗在瓦桥关大会众将,议取幽州方略。
大将李重进言道:“陛下离京才四十二天,尽取关南五州,这是不世的伟功,是大周之神威。只是我军已深入敌境甚深了。光复之地亟待巩固,胡骑多股出没于我后亦亟待肃清。胡虏主力深匿,未损分毫,以臣观之,此乃契丹诱我深入之计也。此时我军如遽尔轻进,自蹈险地,设若稍有挫失,则必后路尽断,大军千里何归?依臣浅见,不如以重兵屯驻瓦桥、益津两关,厚为守备,分兵清剿侧后游骑。安抚百姓,俟后方巩固,再从两关出击,逐步进取,渐蹙契丹疆土,渐耗契丹实力。此乃步步为营,反客为主之计也,万无一失。”周主不答,问韩通道:“尔意如何?”韩通顿首道:“臣愚鲁,然而觉得李重进之谋似乎不错。臣想:幽燕十六州沦于敌手已几十年了,要收复它又何必忙在一时呢?咱们耗上几年时间,今年取几州明年再取几州,还怕不能尽复旧地?又何必冒险进军呢?”周世宗阴沉了脸,怒气渐生,强抑着不发作,问赵匡胤道:“你们大概是先商量好了的,你的看法自然一样啰?”赵匡胤离座道:“我们事先并没商量,而且微臣之见却又不同。”世宗道:“你且道来。”匡胤道:“陛下此次起兵,并非为了屠夷契丹种族,实为恢复我中华旧疆,以拯救十六州百姓于水火之中。此乃义师也。沿途百姓欢迎之诚是可证鉴。今关南虽复,幽燕大部仍处契丹铁蹄蹂躏之下,百姓望王师之至,如大旱之望云霓,岂可中途顿兵关南,使吾民失望乎。况我军北来,兵不血刃,因关南之粮,收归降之兵,锐气正旺,实力乃增,国库未耗,将士思奋,何不乘势向前?侧后虽频有胡骑出没,乃些少游骑也,不是什么大股巨寇,疥癣之疾,何足为忧?略遣偏师剿灭即可,不需耗甚时日、力气。今虏主力深匿于幽州之北,确系诱我深入之计。然而,亦系敌人畏我师之强大,不得不尔。一旦接战,仗我天子之神威,赖将士之勇气,以我百姓之雄师,击彼龟缩之懦敌,有可胜之道,蹉跌之患,奈何迟疑不前,日老我师,渐增敌备乎?故依臣之见,急击勿失为上。”
第二十一回 关南遗憾 幽燕未复身先死(2)
周世宗一听大喜,心意立决,拍案而起,慨然而言,道:“兵者,危道也,从来没有不冒风险的。今我军所向,敌望风投降,这投降却不是契丹素谋。乃敌军畏我之威,亦民心向我之故也。几十年来,契丹轻我中原,几时又害怕过我们了?总是他来侵犯我,几时又见我们攻他了?他怕了我们,这正是大好时机。今如不乘时因势,一举收复旧境,使敌得以从容备战,变被动为主动,便是我坐失战机,乃违天逆时之拙谋,又是什么持重深谋了?匡胤之言甚当。”于是拔佩剑砍案,厉声喝道:“敢阻我进军者,斩。”李重进、韩通等默然而退。
当下定谋:重兵集聚,从大路直趋燕京,略不分散兵力,使敌兵无隙可乘,亦迫使敌军不得不战。并立即命先锋使刘重进进兵固安。这固安在瓦桥关与燕京之间,北距燕京约一百二十里。世宗随即亲率数百骑跟至,在安阳河畔停下来,督促众军士奋力搭桥,以济后师主力。
五月天气已很暖了,世宗穿得很单薄,一百多里路半日驰到,浑身大汗。见那桥建得很慢,勃然大怒,唤过督工军使,提起马鞭便没头没脑打去,斥道:“你跟随我这些年,连‘兵贵神速’这道理也没学会么?限你今夜三更前竣工,否则提头来见。”当下气忿忿地,饭也不吃,亲自下马运木运石,累得汗如雨下也不休息。众军见皇上发了怒,军使被责,皇上又与自己共劳作,还有哪个敢不努力?眼见工程进展奇速,周世宗脸色逐渐柔和起来。初夏天气多变,陡然间风雨大作,那雨来得猛,倾盆而落,众军士个个淋得落汤鸡似的,看周世宗时,见他拒却侍从递过来的雨具,一样的淋得透湿,却仍屹立河岸一动不动,众军士便也没一个躲雨,号子声在风雨中此起彼落,干得益发紧了。这时已是黄昏时刻,那疾风吹在透湿的身上冷得令人发抖,赵匡胤此时率大军赶至,寻到河边,见周世宗兀自冒雨指挥众军丁役作,面色苍白,声音微颤。匡胤忙奔上前去,奏道:“陛下,此等琐事交微臣督办可也,请返驾稍息如何?”周世宗回过头来,愤愤地说:“李重进等太不晓事,此时不乘机光复旧山河,更待何时?难道让朕将此残缺山河遗诸子孙么?”匡胤闻世宗话音颤抖,中气不足,抑且站立不稳,大惊,忙趋前扶住,急问道:“陛下莫非龙体违和?”世宗勉强一笑,道:“也……也没甚……大不了……”一言未毕,突然歪倒,幸得匡胤有备托住,看世宗时已昏迷过去。匡胤慌忙抱起,奔回御营,却又无医无药,只得备了担架,给世宗换下湿衣,连夜赶回瓦桥关来,待得抵达已是第二天黎明时候。世宗高烧不醒,口中呓语不绝。便传御医急诊。
这御医正是叶适,乃给张琼剖骨拔弩的,医道是极精的,而且为人心细。他搭过脉,便取出金针、艾条,在相关大穴下了七针,艾灸、瓜喷,救得世宗醒来,开了些驱风寒的药,侍候世宗服下。略见好转。此时王溥、范质等大臣,李重进、韩通等大将都已闻讯赶至,一个个噤声肃立,目不转瞬瞧着世宗。世宗略觉清醒,抬了抬手,李重进趋近问道:“陛下觉得好些么?”世宗不答,招手命叶适近前,低声问道:“朕这病势如何?”叶医奏道:“陛下中了些风寒,原是不要紧的。只是微臣医术疏陋,诚不能在数日内保陛下康复;且军中亦非疗疾之所,臣以为:还宜暂返京师为是。”周世宗是何等聪明之人,见叶适态度严重,说是风寒小疾,却又建议返回京师疗治,知道他有所顾忌,未吐实情,乃凝视叶适道:“卿当以社稷为重,朕这病情端的如何,从实说来,不必瞒我。”叶适不敢隐瞒,顿首道:“臣知兹事体大,安敢稍有隐讳?陛下若仅是风寒小疾,却是好治,无奈竟又诱发肺部宿疾,实是凶险。眼下臣虽已暂时制住,然病未稍去,必有反复,此非臣力所能办也。”世宗黯然,半晌,问道:“然则该当如何?”叶适道:“陛下若能不再辛劳,善自珍摄,再以药饵调节医治,三数月内或可无事。”世宗颔首,徐曰:“知道了,下去吧!不许张扬,明白么?”叶适领喏退出帐外。世宗闭目,良久不语,半晌,顾众大臣道:“是天不欲朕竟此功也,奈何?”范质道:“陛下春秋正富,偶染微恙,无患也,还望宽心将息,好好休养。”世宗惨然一笑,摇头道:“嘿嘿,春秋正富!春秋正富!”因微吟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忽然气逆上来,咳嗽不止,继之以血,又昏过去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一回 关南遗憾 幽燕未复身先死(3)
这一日纷纷扰扰直至黄昏,见世宗沉沉睡去,众大臣始退。赵匡胤布置防卫事宜已毕,匆匆赶回营中,立即召集赵匡义、赵普、李彦昇、楚昭辅、李处耘、苗训等一干心腹谋士入营,说道:“皇上病势沉重,只怕难以痊愈。我等当何以应变。亟须一议。”众人一听,大感突然,半晌竟没人一言。良久,赵普问道:“眼下皇上清醒么?”匡胤道:“也还清醒。”赵普又问:“有救没救?”匡胤道:“三两月内或当无事,救是恐怕没救的了。”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赵普道:“皇上英年,遭此凶疾,皇子幼弱,皇室孤危,只怕一旦龙驭宾天,不逞之徒或起异心,权势之争,也甚凶险呢!”匡胤道:“四境无患么?”赵普摇头道:“南唐、契丹新遭挫折,余国力弱,当无异动。祸不在四境,乃在萧墙之内也。”赵匡胤一怔,说道:“如此我等何以自全?”李处耘道:“主公,恕小将直言,主公立功既伟,升迁又速,那羡慕、忌妒、猜疑乃至仇视主公之人,恐怕不在少数呢!幸得皇上宠信,且又深知主公忠义,以此人不能伤耳。一旦皇上有甚短长,那不怀好意的人,能不寻机向主公下手么?主公言到‘自全’二字,恐非过虑呢!”匡胤忧色满面,赵普道:“自古以来,人们习知的自全之道只有一条,叫做急流勇退。主公或则辞去禁职,退就藩镇;或则醇酒美人,不问政事;或则‘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随波逐流。这些,也都算得是急流勇退了。可是,前人不知,自全之道还有一法呢!这个法子叫做‘不退反进’,即厚培根基,叫人动也动摇你不得,昔日曹操是深知‘不退反进’的道理的,因为势已至此,退也没个退处。权重位固,那还怕什么局势动荡?只怕还能左右局势呢!”匡胤问道:“先生之意,是劝咱是不退反进了?”赵普叹道:“如今主公恐怕是退不成了呢!主公若萌退志,岂不冷了许多追随主公多年的豪杰之士的心?”匡胤笑道:“我此刻难道还不算权尊位固么?”楚昭辅道:“不然!主公位居都指挥使,虽则有权,却上有殿前都点检管着,张永德的权岂不比你重?下有殿前都虞侯碍着,韩通岂不比你更得皇室宠信?这权位也就不专不尊,更谈不上大权独揽了!”匡义道:“大哥若能设法谋得点检之位,那就好了!那韩通粗莽不得人心,位又在你之下,他又能碍得你甚么了!”匡胤端容道:“胡说!我多年以来,均隶张公永德麾下,未暂分离。张公遇我恩厚,今日我得至此地位,悉皆张公提携奖拔之力也!当真说得上‘推衣衣我,推食食我’,大丈夫有恩报恩,有德报德,岂能为一己之私,反而谋夺其位?这不成了卑鄙小人了?”匡义不敢作声,赵普笑而不言。李处耘道:“主公,这事看是怎么说。依我之见,今日若是取代张公,则不但不是忘恩负义,其实却是拯救他的性命呢!”匡胤佯作不知,问道:“那又为了什么?”处耘道:“皇上姓柴,乃太祖郭威之义子也。以外姓继承大统,旁人尽管不说,皇上定是心不自安的。今皇上病重,符后早逝,皇子宗训才七岁。张公夫人乃太祖亲女也!义子做得皇帝,女婿又为什么做不得皇帝?更何况石晋、石敬瑭又正是以后唐女婿身份篡夺了后唐皇位的,此事不远,皇上对张公是颇有猜忌的。更何况张公仁厚、颇得人心,况又功劳卓著,威望甚隆,今居都点检之位,乃禁军元帅也,大权在握,皇上岂能不忌?此刻若是设法取代了他,一则张公没什么把柄落在人手,二则皇上只是病重,还不是垂危,仍能牢牢把握局势,以此,必不会坏了张公性命。这不是救了他么?怎说得上‘卑鄙’二字?”匡胤默默点头。苗训见匡胤认可,乃道:“若说取代张公,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可使得不?”赵普道:“先生说来听听!”苗训低声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楚昭辅笑了起来,说道:“偏你这算命先生,想得出这般促狭之计来。”匡胤微笑不语,赵普想了一想,说道:“依我看,倒有八成能行。”匡胤道:“何以见得?”赵普道:“为人君者,十个倒有九个是信符谶之说的。皇上虽然英明,却也不能免此,前些时不是听信星相者言,把大臣中方面大耳者贬斥殆尽么?更何况皇上心中对张公有疑忌乎?”于是众人商议了一阵,补充了些细节,赵匡胤自去布置不提。。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一回 关南遗憾 幽燕未复身先死(4)
次日,即五月之丁未日,世宗早上醒来,略觉清醒,喝了一碗参汤,打叠精神,下旨:改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两县隶之,命韩令坤为雄州都部署;改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两县隶之,命义成节度使陈思让为霸州都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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