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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明-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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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该杀。”黄镇犹豫道:“杀三千建奴如杀狗尔。可是,高将军那里……”
莫清,“放心吧,其实高将军也很为这些建狗烦恼。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急主上所急,想主上所想。黄镇叔,高将军待你恩重如山,你替他背个杀俘的恶名又怎么样?”
黄镇点点头:“成,如果为了高原,我来背个恶名也没什么。放心好了,等我好消息。”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回营之后,交割完俘虏,黄镇磨刀霍霍准备动手。索赞画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跑到他面前说:“将军糊涂,杀俘不祥。若你动手杀了这三千俘虏,以将军的功劳和与高将军的恩情,自不会有事。可您想过将来没有?”
“将来,与将来有什么关系?”黄镇倒有些糊涂了。
索赞画笑道:“以我陈留军的英勇,挟大胜东奴的威势,如日在中天,赫赫大光。目前,朝局已经彻底腐烂。张、李二贼虽然大,却不得民心。高将军击建奴,救民于水火,民心在我。我陈留军地辖开封、归德两府,现在又拿下山东,以此为根基,席卷天下自是顺理成章。所缺的不过是天命而已。而天命这种东西……呵呵……”他停顿了一下:“天命这种东西还不是由鸿儒博士们说了算,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到时候将军可就是开国元勋了。”
黄镇得意一笑:“那是当然,依我看,拿下这支建州军队后,放眼天下还真没人是我军的对手。哈哈,老子以前在乡下时做梦都没想过俺也能做上大将军。”
索赞画笑容一收,厉声喝道:“将军清醒清醒吧,大明立国以来,以文御武已两百年。若天下即定,一切还不得由文官们说了算?加上,高将军的天命又由文官们一手策划,他们最擅长做这种事情,将来的军政事务还不由他们说了算。将军这次一口气杀了三千俘虏,就不怕几十年后,御史言官们翻你的旧帐吗?”不管高原怎么想,反正陈留文官们都在为陈留的大义,天命和名声做着努力,竭力想抹去高原的闯贼身份。杀俘不祥,对高原的名声损害极大。
索赞画道:“其实,我估摸着高将军也想杀掉这批后建州俘虏立威。可是,他又不想背上这个坏名声。如果有下属代劳,自然是最好不过。为主上分忧也是我等的本分。可是你想过没有,若你杀了那三千俘虏,只怕要吃挂落。而高将军心中感激的却是莫清,黄将军你这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呀!”
听索赞画这么一说,黄镇立即醒悟过来。他恭敬地说:“多谢先生提醒,老子险些上了莫清小子的当了。”黄镇心中感叹,还是文人聪明,肚子里的弯弯肠子真多。
“可是,我已经答应莫清了呀,现在反悔日后如何见面?”
“杀还是要杀的,却要看怎么杀。”索赞画笑着摸了摸胡子,“黄将军,现在我军粮草匮乏,士兵们都吃不饱,自然也没有余粮分给俘虏。这么长路要走,大冷天,又没东西吃,等走到陈留,这三千建奴能活几个?”
“高,实在是高!”黄镇大笑:“你小子可真够毒的。”
即便军粮匮乏,但在地方政府的筹集下,长胜营的士兵每天还是能吃三顿饭。至于俘虏,黄镇可没这个好心,得到索赞画的指点下,这一万多俘虏也分等级供给。汉军一日两碗干饭,蒙古人一日两碗稀粥。而满人,好象从出发开始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这一路的旅程对建奴强盗而言简直就是地狱,不断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活不成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个满人奋起反抗,可他们赤手空拳,组织混乱,还没等暴起发动就被呼啸而过的长胜营士兵砍翻在地。对于后金强盗,长胜营官兵从不手软。
到后来,饿上几天,满人再也没力气反抗了。就那么麻木地挪动脚步,一步步向前走着,一点点往死亡的深渊里坠落。
死亡之路持续了十来天,很快,三千东奴死得只剩四百。尸体遗落在路上,给地方官员造成了极大困扰。散落各地的尸体要到五月才全部收集焚化完毕。
此消息一传出,高原震怒,众文官震怒。却拿黄镇没有任何办法,他可没亲自动手杀俘呀,满人是自己倒下的,要怪只能怪他们身体不好,经受不住这种长途行军和寒冷的天气。这个人道主义灾难乃天意,非人力可以抗衡。
不过,东奴的身体还真是好,饿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有四百人挺了过来。这就不得不让黄镇烦恼了,看来,还得饿他们几天才能死绝。
可是,黄镇并不想过黄河回陈留呀。
若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休整,将来的战事同自己也没任何关系了。
无论如何都得呆在黄河以北。
只要留下,就有上战场的机会。
还是索赞画聪明,他在建议饿杀东奴的同时建议黄镇给傅山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陈留军已将整个兖州拿下,也建立了地方政权。但济宁以西七县却没有一兵一卒驻防。而这一地同京畿接壤,直接屏蔽着河南的北面门户。不如让长胜营留下,顺便休整军队,招募士兵。
傅山是一个很和气的人,同军中诸将关系极好,若有他出面,想来高原也会点头。
黄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即让人带信给陈留,并在一路磨蹭。可走了十来天,傅山的消息还没到,但长胜营已到黄河边上。一过河,就再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黄镇心情烦躁,再顾不得许多:“来人,把那四百个东奴通通给我砍了扔进冰窟窿里。”
“黄将军……”
黄镇大怒:“管不了那么多了,过了黄河,到处都是文官,曹字营的人又要过来接应,还怎么动手?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索赞画沉默下来。
一声令下,四百多东奴被拉到黄河冰面上,一字排开跪下。
刀光霍霍,人头跳动。饿了十多天的东奴即没力气反抗也没力气呐喊,就那么默默地跪着,满脸灰败。
血并不多,但四百多人的血还是热腾腾地在河冰上奔流,结成一片鲜红的大坂。
每杀一个人,两个士兵就将尸体拖到冰窟窿前一扔,然后又有人用竹竿将那具尸体狠狠地撑到深处,顺着水流飘走。至于那颗头颅拿来也没什么用处,随便一脚踢出去,“扑通!”一声就落进水里。
随着被杀的强盗越来越多,“扑通!”声再也听不见了,冰窟窿已被填满,黑压压一片人头载沉载浮。
杀气腾腾地站在岸边,黄镇大笑,“痛快,痛快,妈的,早该这样了!”
索赞画摇头叹息,黄将军呀黄将军,你好糊涂。
一匹快马拖着刚阿泰在冰面上凶猛地跑着,只片刻,刚阿泰就被拖得皮开肉绽。身上的棉袄已被磨破,白色的棉絮在空中飞舞。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在大声惨呼,可等不了片刻就叫不出声来。他的背心和后脑勺已被锋利的冰块磨出森森白骨来。地上是长长一条血痕。
索赞画有些不忍:“黄将军,这可是后金高级军官,就这么杀了,高将军问起只怕不好交代。”
“嘿,你倒提醒了我,这人不能就这么杀了。高级军官,呵呵,自然要慢慢杀起来才够味道。”黄镇大笑着让人将马拉住,走上前去提起斩马刀恶狠狠地将刚阿泰的四肢麻利地斩了下来。
可怜的刚阿泰本已痛得晕了过去,现在又被痛醒。他哼了一声,眼皮抬了抬,又轻轻闭上。
看到满人的惨状,后金一万多俘虏们都骚动起来,局面有些失控。
一通乱砍乱杀之后,喊声四起:“只杀满人,余者不问!”
如此一来,汉军和蒙古人这才安稳下来。
“杀了我吧,求求你!”刚阿泰闭着眼睛,虚弱地说。
“不不不,那样太便宜你了。”黄镇冷笑,“你这个狗杂种,你杀我大汉百姓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他挥手让一个医官过来:“给他止血,给他盖上背子,再喂他一碗参汤。想死,没这么容易,我要让你躺在河边,让野狗一点一点将你啃食干净。”
“将军,青主先生的信来了。”一个骑兵远远跑来。
“好,终于来了!”黄镇兴奋地一拍大腿,“索赞画,看看信上说什么?”
“是。”索赞画接过信扫了一眼,满面笑容:“恭喜黄将军,傅先生来信说,他已经将你的想法飞鸽传书到兖州。高将军回信说可以,让我们将俘虏交割给归德曹字营房,然后率军去曹州驻防。军令随后就到,由镇远营的人转交。”
“好,咱们就去曹州休整两月,或许能够赶上接下来的大战。青主先生还真够意思呀!”黄镇惊喜莫名。
他笑了半天,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天黑的时候,长胜营的大军开到。黄大牛将高原的信和宣武卫威武将军府的军令交给到了黄镇手里。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考虑到长胜营这次损失太大,高原同意黄镇在兖州西部七县补充兵员。并答应,长胜营兵力扩充到五千人。毕竟要防守这么大地盘,北面又直接暴露在明朝大军的眼皮子地下,以一营两千多人的兵力,却是不够。扩军势在必行。
第二日,吉圭来了,接手了这一万俘虏。同时,吉圭还带了尚丘军械库储存的所有军火,说是给黄镇恢复长胜营之用。
将一万俘虏这个包袱甩脱之后,黄镇率领长胜营自去曹州招募并训练新兵。
兖州西部七县的人口可比河南多太多了,每县都能轻松地招募到一千多符合条件的壮丁。
到曹州还不到一个月,高原的将令又来了。信上,高原严厉地批评了黄镇的杀俘行为,并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之后,高原又下令,命黄镇半个月后带着新建的五千长胜营将士去东昌府高唐州与他汇合,截击后金北归之军。
如此一来,参加本次追歼战的陈留军达一万两千人之多,集中了飞虎、无畏、长胜、镇远四大主力。还有为数四万的辅兵。
“高原叔还真够意思呀!”黄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索赞画轻轻地说:“还不是因为你杀了三千建州俘虏,替高将军卸了包袱。否则以我新成之军,根本没可能参加这次大战。”
“管他呢,有仗打就成。”
话虽然这么说,黄镇也知道,五大主力中长胜营人最多,但力量最弱,七成新兵,真拉上去,未必顶事。飞虎和无畏两营虽然也补充了大量新兵,可架子还在那里,老兵多余新兵,战斗自然不是长胜营所能比拟的。
长胜营所招募的新兵都是山东本地人。山东人同后金仇深似海,上了战场肯定奋勇争先。对于军队的士气,黄镇并不担心,可战场之上,有的东西并不是光靠高昂的士气就能决定的。
战争是一门很专业的科学,需要长期训练和教育。
正烦恼中,一队军官从兖州过来,为首那人一行礼,大声道:“黄将军,我们是飞虎营教导队和宣传队的军官。接到高将军的命令,前来报道。”
黄镇大喜:“正盼着你们呢!”
“那么,请尽快把我们分下部队去吧。思想工作和军事技术训练必须抓紧。”
黄镇的长胜营固然抓紧进行军事训练和思想改造,远在兖州的高原也没闲着。
打败岳乐大军,拿下兖州之后,他算是松了一口起。也第一次获得了大两的给养补充。
发财的感觉真好,一共有两千两黄金,六十万两白银、十万头牲畜落到他手里。当然,他也得到了不少人口,且不说未经战火的兖州本就人丁兴盛,光陈留军解放的被后金捕获的人口就有十来万。这十来万人的家园已经毁到后金手里,有家归不得。很自然地成为陈留军的附庸。而飞虎、无畏两营的新兵也是从这些难民中补充的。
得到补充之后,陈留军战斗力有些下降,但后勤压力立即消除。看来,以战养战的确是一个好法子。休整之后,高原决定再次想后金入寇大军发起进攻。
而现在的后金东西两路已经在济南合流,总数约七万,并夹带了大约三十万被俘虏的汉人,三十万头牲畜,缓缓地向北进发。队伍拖出去约一百六十里长。据说,这次后金在山东收获颇丰,除了人口和牲畜,还抢了一万两黄金,两百万两白银,珍珠四千两,彩缎五万余匹。
隔着一座泰山,高原的目光落到东面,口水长流。
无论如何,这个发财的机会却断断不能放过。但苦于被大山阻隔,高原只得聚起人马绕道北上,过东昌,趋河间,看能不能在沧州将后金强盗截住。
但就在高原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直没有露面的“主人家”崇祯皇帝终于派出军队了。
第二章 大明首辅
就在陈留军与岳乐大战的时候,北京城却如死水一般没有半点活气。
一袭枣红色的暖轿飞快穿过夜色,没有人说话,只轿子轻轻起伏,犹如一叶扁舟。
大明首辅兼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延儒将手从铜手炉上挪开,伸出一根长满老年斑的手指挑开暖轿的窗帘。
外面一团漆黑。
已经戒严了四个月的北京城一片夜色深沉,没有声音,没有灯火,只雪花寂静落下,在气死灯的橘黄色灯影下晶莹地漂浮,然后被轿夫飞快的脚步带得一旋,随即消失在黎明时的黑暗中。
一种寂寥从心地升起,这寂寥是如此的不可排遣,甚至给人一种深深的恐惧之感。
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黑暗并非静止不动。仔细看去,那浓厚的黑色缓慢而沉重地流淌,似乎还夹杂着些须澎湃的潮音。仿佛已经蓄势待发的大浪,下一刻便会叫这顶孤独的八抬大轿吞没其间。
打了个寒战,周延儒飞快地将手指缩回。
刚才仅仅将手伸出片刻,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冷气已经将他一只手冻得几乎要麻木了。作为一个南方人,即便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他还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伸出抖瑟的右手摸出怀表看了看,正是早晨四点。
这是一次普通的早朝。
他已经五十一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么早起床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子难耐的折磨。自从崇祯皇帝登基以来,迄今已十六年,精励图志的皇帝每日早朝,风雨无改,没缺席过一天。
既然皇帝如此勤劳,大臣们自然得陪着起早。可周延儒却不以为然,说句实在话,早朝也不过是一个仪式,那么多人,那么点时间,也办不了什么事。而有的事情也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敞开了说。
他眨了眨通红的眼睛,不禁想,如果现在是万历年间多好。十多年不早朝,四海升平,简直就是天堂。
问题是,现在是崇祯十六年,悲惨的崇祯十六年。
大明朝局已经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先是李自成在河南大败左良玉,河南陷落。然后,闯贼南下襄樊,湖北易手,整个中原几乎都是流寇的天下。
李自成固然闹腾得厉害,张献忠也没闲着,进入十六年来,张贼在河南吃了闯贼的亏后悍然西进,准备进攻湖北。年初,趁李自成在湖北牵制住朝廷大军的时机,张献忠再次决定进兵湖广。当时的湖广兵力已经相当地空虚,而麻城一带的民变也闹得十分厉害。形势对他相当有利。
张献忠从安徽出发后,军势威猛,可以“狂飙突击”四字形容。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一举突进湖北,连克黄梅、广济,大杀乡绅,裹胁了大量难民。二月底的时候,他拿下靳水,居然将熊文灿的全族屠了个干净。要知道,这个熊文灿可是张献忠的恩人。十一年时,熊本为两广总,后得杨嗣昌的推荐总理湖广剿局。专门对付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四个地区的农民起义军。
而张献忠是农民军的旗帜,势力最大。
也就是这个熊大人,在眼见着张献忠就要被彻底剿灭的时候,收了张的好处,答应接受他的招安。如此一来,老张缓了一口气,侥幸地逃得一条活命。
这次,张献忠杀了熊大人全族,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接着,张献忠又克黄州。当时,麻城民变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乱民已经占领了整个县城。他们派人去邀张献忠。老张大喜,急率精骑飞奔而至。而麻城的六万乱民也同时投奔了八大王。
这次出湖广,张献忠势力尽复旧观。地盘也扩大了许多倍,已经成为一支足可以影响天下大势的力量。
目前,张献忠正整顿军马,消化新附之军,有意进攻武昌。
而此时的武昌自从左良玉出走之后,已经没有一兵一卒。陷落只在早迟。
一想到湖广局势,周首辅就用些头疼。他用手轻轻抚摩着铜手炉,喃喃道:“看来,湖广也是要放弃的。”实际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别说现在南北交通隔绝,就算交通顺畅,朝廷有意在南方用兵,也拨不出钱来。
现在的国库已经没有一两银子,连派出一个斥候的钱也拿不出来。至于皇帝的内库,还有十万两银子,可这钱不能动。整个皇宫几万宫女太监要吃要喝,这钱一动,难道让皇帝喝西北风去?
钱啊钱,什么时候才够用呢?
其实,崇祯年太仓的入帐比起嘉靖年翻了三倍不止,已达一千万两之巨。而嘉靖年间的太仓收入每年也不过三百多万。可嘉靖年的收入虽然不多,支出却更少。每年都还有节余。
到崇祯十五年后,太仓收入上千万两,但支出也有一千多万。扣除下来,还多出两百万两的赤字。
外人或许不明白,怎么钱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开销也大到吓人的地步,这崇祯年怎么看都比嘉靖年要穷许多呀?
其实,问题也很简单。多出的这么多收入都是加饷:辽饷、剿饷、抚饷……反正能想到的项目通通都加上去。
重税之下,立竿见影,太仓收入一下子上千万。
但因为到处都要钱,这一千多万两却不够用。而横征暴敛的结果是,第二年却再也收不到钱了。涸泽而渔的结果是鱼死光了。
时间进入崇祯十六年,地方糜烂,再没有一个铜钱入库。
“这还能维持多久,完蛋了!”周延儒苦笑着摇头,“人说做官也简单,一味甘草、二分乡愿。可这年景,官也不好过呀。我这个首辅外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却也不过是一个陈年葫芦,外面看起来光堂,里面已经空了。”
想着钱的问题,一时走神,轿子已至宫门口,外面已经站了不少官员,皆在寒风中抖瑟着身体。
天将明未明,麻麻地也看不真切,却见宫门口的人比起往日稀疏了不少。
跨下轿子,周延儒温和地看了看众人,“各位大人,今日早朝怎么才这点人?”
一个官员讨好地笑着回答:“周大人,本来就这么点人啊。”
“哦。”周延儒这才想起现在的官可比以前少了许多,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外派了不少。或收税或督镇地方,又许久没有补缺,自然是少了不少。
他笑笑:“每日都起这么早,我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大冷天的,深为其苦,也不知今天早朝所议何事。”
那个官员道:“还能说什么,不就是后金入寇京畿山东的事。东奴迟迟不退,北京戒严了这么多日,百姓连烧火做饭的柴碳都没处取去。皇上大概也是看不下去了。”
听他这么说,周延儒点点头:“是啊,东奴再不退兵,事情就麻烦了。”
那人悄悄问:“大人,皇帝的意思是不是要派兵了?”
周延儒一瞪眼:“派兵,谁去,你去吗?”
那人一缩脖,“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带兵的事情还轮不到我。”
周大人冷笑:“知道就好。”
听周首辅这么说,那人了然于胸地一笑,看来,皇帝对后金大军在京畿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用兵也势在必行了。
正说着话,红漆宫门在响亮的朝钟声中徐徐打开,一个太监飞快地跑出来:“各位大人请进吧。”
一声令下,众人缓缓前进,须臾边来到太和殿外的广场列队。文官位东面西,武官位西面东。两个御使者开始点名登记,并提醒众位大人注意仪态举止,务必做到稳重庄严不失仪。
闹了半天,队伍严整起来,肃穆起来,颇有几分大国气象。
这个时候,一个太监快步走到广场上,提起一根长得可怕的鞭子对着地面一通“劈啪”乱抽,并大声喊:“皇帝驾到,升朝!”
太和殿台阶上,众星捧月般出现一个身着红色龙袍头戴黑色皮弁的中年人,那就是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众官都在赞礼官的口令下转身向皇帝磕头,三呼万岁。
接着灿烂的灯火,周延儒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乍一眼看去,这个削瘦的男人十分英挺,但眼神中却有着一种掩饰不了的忧虑。他身上龙袍有些破旧,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再看了看他头上的皮弁,周延儒心中突然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顶本为显示皇家威严的帽子上本缀满了各色宝石,可随着财政的恶化,皇帝将上面的宝石都取了下来,换成现银全用在了战事上面。此刻,这顶帽子看起来黑漆漆乌沉沉,陈旧而破败。再配合上皇帝那张颓丧的脸,看起来寒酸而阴郁。恍惚间,周延儒觉得,这个只有三十二岁的皇帝好老,老得像一个六十岁的小老头。
第三章 周延儒督师
这一通仪式搞完,众官员也磕完头了,可事情还没结束。
一个鸿胪寺的官员出列,在呼啸的寒风中扯着嗓子高声唱出即将退休的官员的名字,以及派往各省任职的官员的名字,吩咐这些被点名的人出来谢恩。
这个仪式非常讨厌,帝国这么大,每天被免职和重新任命的官员都是一个很大数目。多的时候,竟然有一百多个,这么多人都出来磕头谢恩,一人一句,就得花不少时间。
问题是,大家都还呆在白地里。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遇到天气恶劣之时,简直苦不堪言。甚至有年纪大的官员在这个仪式中被寒风吹死的记录,看来,在明朝要想做到四品以上高官,没有一个好身体就是一个送死的活计。
如此说来,万历皇帝多年不上朝其实是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制度。办公嘛,什么地方都可以,在办公室就能搞定。又何必让大家一大早起床折腾?劳神费力,未必又用。
可在后人看来,不上朝,好象这个皇帝就是个昏君,就不做事。这可是大大冤枉万历老兄了。想想也是,在京四品以上所有官员集中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套话,弄些假大空的仪式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换个思维再一琢磨,如果在现代,每天一大早,北京所有的各部部长和部一级官员全部在中南海集中,折腾这么一上午,估计部长们也不用再做事了。
古人的思维和现代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史书上的臧否也不能当真。
好在今天的时间很短,大半国土沦丧,官员的数量也在急剧萎缩,小半个时辰就弄完了。退休人员自然三呼万岁,那些被派往河南山东敌占区的官吏一个个心灰欲死,如丧考妣。众官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活动了一下已经被冻僵的手脚。
弄完这一切,众人这才鱼贯进入太和殿,进行下一个程序。
这个时候天已经亮开,飘飞的雪花中,惨白的天光透来,犹如病入膏肓的人脸。
进入大殿,里面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窟窿,灯也点得少,黑糊糊看不真切。
“啪!”一声,一本塘报报扔在御案上。刚坐定的崇祯皇帝突然一声断喝:“金奴入寇,迄今已逾四月。联一再发旨,让各地官军征剿。可现在的情形如何,八十八县陷落,鲁王、河间王死于国事。三十多万百姓被虏,这就是我大明的军队吗?你们说,可有法子退敌?”
“皇上!”文武百官同时跪到地上,噤若寒蝉,却左顾又盼,一副关我屁事的模样。
大殿里的气愤越来越凝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崇祯皇帝“呼!”一声站起身来,在大殿中急噪地走来走去。看众人脸上都是一片淡漠,心中更怒,厉声道:“众卿平日皆口若悬河、侃侃大言、滔滔不决,今日令尔等出谋划策,怎么全三缄其口,难道都是哑巴不成?”
崇祯皇帝这一激动,满面扭曲,太阳穴上的两根青筋突突跳动。
可喊了半天,殿中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射在地下,一副养气入定模样。
等了片刻,见没人理睬,皇帝气顶了心,他再次大叫,嗓子都喊破了:“满朝文武,难道无一人像孙传庭那样肯领兵出征,为联分忧?”
还是没有人说话。
皇帝大步地走进人群,将目光落到这些缩成一团的大员们身上。可每个人都做泥塑木雕状,根本就不答他这个茬。
一股悲哀从心中泛起,他鼻子一算,眼泪滚滚而下,落到地上:“想我大明王朝,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若一朝失之,联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罢了,罢了!联自己去督师,亲决一战,身死沙场,也好无悔无恨地去见先祖,即便是死了,也可以瞑目啊!”
这一席话喊得抢天呼地,声嘶力竭。
众人一听,乱成一团,大声道;“不可不可”、“千万不可”、“皇帝上一国之君,怎可轻易上战场”、“三思,三思呀!”
话虽然说得动听,可众人眼神中却殊无半点焦急神色。
崇祯皇帝只看得心头发凉,他走到周延儒跟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周延儒有些吃不住劲来,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表态,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过不去了。
崇祯皇帝生性凉薄,心理也颇不正常,再说,上次的陈新甲事件自己也有把柄握在皇帝手里。若自己今天不接手出兵这个烫手的热山芋,只怕下一刻就得去昭狱里呆着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道:“启禀皇上,臣虽不才,但愿自请督师。臣世受皇恩,今闯贼内乱,孙传庭无法分身;而边将中善战者唯宁远吴三桂,亦镇守边关,不克分身。臣身为首辅,责无旁贷,请提兵东行,奋力退敌。”
“你真愿意去?”皇帝大感惊喜。
这个时候,周延儒听到身边诸位大人都同时松了一大口气。心中苦涩,暗骂,我还真是倒霉!
可皇帝的话他却不敢不应,“主忧如此,敢不竭力效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崇祯皇帝笑了一声,却突然板起脸,呵斥周延儒:“早说就好,非要敲打敲打才答应。”
周延儒忙又磕下头去,“臣罪该万死。”
皇帝的语气又柔和下去:“吴三桂那边我自发手敕过去让他带兵过来协助,你也不用担心手头缺兵少将。”
“有吴将军在,臣信心更足。”
“如此就好,周卿此行乃代联督师。传旨:明日正阳门设宴,为周首辅壮行!”
周延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浑浑厄厄地坐在椅子上,灌了两口热茶,这才大叫一声:“苦也,老命丢了!”
被皇帝抓到把柄的滋味还真是难受,关键时刻,你该出来顶缸了。
说起这个把柄,还有一段故事。其中也牵涉到明、金议和以及前兵部尚书陈新甲一案。
周延儒早在崇祯二年便是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的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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