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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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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高原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伤,就胸口被马踢了,有些内出血,背心上也中了三刀。这样的伤如果在平时,以他的身体,将养上两天便好了。

可他连夜奔袭,又累有饿,加上又受了寒,立时有点扛不住了。

“我不能睡,要睡也不是这个时候。”高原心中一个激灵,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正要出言让妞妞陪自己说话,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身体刚一动,却从马上掉了下去,猛地摔在路上。

“蛮子!”妞妞大叫一声,忙从马背上跳下。伸手去摸高原的额头,出手却是一片火烫,但身上却冷得像一大块寒冰。

“是风寒!”妞妞大惊,大力地摇晃着高原的身体,“蛮子,你怎么了,快醒醒。”

第十七章 温暖你,保护你

摇了几下,却没听到回答。在看高原,已经将眼睛闭上了,不但是脸色,连嘴唇都在发青。

妞妞心中一阵乱跳,叫了几声没反应。高原身上有些发硬,气息也微弱下去。

“不要死,不要死。”妞妞大声叫着。

良久,高原才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了一声,“冷,好冷!”

“你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高原出了一口气,“死不了,吃点东西就,就会……好。妞妞,同我说话。不要,不要让我睡着了。”

“恩。”妞妞死死地抱着高原,“蛮子,你好重。”

“重。”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冷。”声音很小。

“要不,我生一堆火,你等等我。”妞妞放下高原,抹了抹眼泪,伸手往高原身掏去。先前给高原换衣服的时候,高原身上带了一副。当时妞妞也没在意,随手揣进他怀里。现在正好拿出来用。周围山上都是枯草,很容易点着。

可等妞妞的将高原身上的火绒、火镰掏出,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火绒和火镰早就被冰水和鲜血泡透了,如何点得着。

妞妞使劲打了一气,直打得手上生泡,却见不到半点火星。

“别打了,没用的。很难听的。”高原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我不,我不。”妞妞继续用力,“叮叮”的打火声响个不停,可却没半点效果。妞妞哇一声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力敲着火石:“快打着呀,快打着呀,老天爷呀,我求求你。求求你,老天爷呀!”

“别忙了。”高原心中感动,伸手要去摸妞妞脑袋,手刚伸到一半却软软地落下。

“啊,蛮子。”妞妞忙扔下火石,抱住高原,“快醒醒。”

“没用了,这回、这回,要……要死俅了。”高原开始大声喘气,身体也开始抽搐起来。

“别慌,别慌,你不能慌。”妞妞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妞妞,你也是个大人了,如果这么慌下去,你的蛮子就要死了。你以后也活不了。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不就是被冻了吗,这几年你也不是没见过冻着的人。首先要让蛮子身上暖和,只要他身子热起来,就能活。”

一般来说,对付冻僵的人有一个很好的办法,就是用雪在他身上使劲擦,直到将他一身擦红为止。可自己长这么大,还没碰过男人的身体,传了出去怎么得了。

可是,不这样,蛮子就活不成了。反正自己早晚是他的人,顾不了这么多了。

犹豫半天,一咬牙,妞妞已一伸手手将高原的袄子解开,露出结实的胸膛,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禁不住一阵心慌。

“蛮子,我会让你活过来的,你一定要活。”妞妞一咬牙,抓起一把雪就王上擦。

“没用的,不要折、折腾了,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高原喃喃地说,“你快回家去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迟了,你的名节就毁了,将来还如何嫁人。”

“我不嫁。”妞妞咬牙切齿,手在高原胸膛上使劲擦着,发出沙杀的声音。

雪很冷,只几下,那团积雪就变成了冰,冻得她的手刺骨地疼。但身上却是很热,有汗水渗出。

月亮很大,高原能够清晰地看到小家伙的手指已经变得通红,等那团雪完全变成冰凌之后。妞妞将雪团扔掉,伸出双手在嘴边大声呵气。

“不要这样,快走,快走。”高原心中大急,想喊,却只能发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已经很晚、很晚了,快回去。”

“我不回去!”妞妞摇头,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下,落到高原嘴角。咸咸的,还微微发热。

“来不及了,走吧。”再不回去,妞妞这辈子就完了,封建礼教是会吃人的。高原大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吼了一声,“滚!我这样子,救回去也是一个死。快滚!”

“活,必须活。”小女孩咆哮起来,目光坚定,一把将高原扑倒在血地上,用血团在高原胸膛使劲磨着,仿佛要用全身的力气将这个光头男人从阎王的手里抢回来,“我会让你热起来的,我要你热起来。”

“这就是女人么,太可怕了!”高原躺在地上,突然浑身颤抖起来,身上的感觉一点一点回来,刚开始是疼,疼得钻心。随着妞妞的动作越来越快,疼到极处的皮肤开始热起来,热得想被人用火在烤。绷紧的身体想弹簧一样松开,已经凝滞的大脑又恢复思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妞妞终于停下手来,将冰凉的手放在高原怀里,“蛮子,你不要骂我,你以后都不能骂我?”

高原的呼吸开始悠长,但还是没什么力气,他翕动嘴唇,小声叹息,“你……呼呼,你是个好女子,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你……”

“我是女人了,妈妈说只要这样我就是女人了。”妞妞眼神雪亮。

“你是个、是个好女人。”高原小声道,“我们走吧,回家去。”

“好,我们走。”妞妞从高原身上爬起来,“回去之后,我让人给你抓药,等你养好身子。你去、你去求爹爹……他会答应……”小姑娘羞得说不下去了。

“不用吃药。”高原咳嗽一声,吐出一小块淤血,“有酒有肉比什么药都……都管用。”

“什么时候了你还着吃。”妞妞大急,将高原身体扶起,让他坐在地上,又用手指刮掉他嘴角的血块。

高原想笑,却笑不出来,顺了顺气,“我是叫花子嫁、嫁女,除了吃,还是,吃。”

“讨厌,我爹爹可是是叫花子。”妞妞让马趴下,正要拉高原上马,却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小姑娘猛地跳起来,一把抽出马背上的腰刀,双手紧握,指着前方,浑身颤抖地大喊,“谁、谁,别过来,我会杀人的!”

马蹄声近了,一人一马跑得飞快。马背上那人手中提着一根棍子,大声喊,“是妞妞吗,你逃出来了。我是王滔,蛮子呢?”

“哥。”妞妞扔掉手中刀,大声哭着朝王滔冲去,“蛮子,蛮子要死了。”

王滔声音还是木木的,“放心,他死不了,我们都死光了,他还活着。”

高原听到王滔的声音,心中一松,突然来了精神,声音大起来,“狗日的王滔……快、快带我回去,我要饿死了。”

王滔从马上跳下来,一把将高原扶住,“蛮子,酒肉有你吃的。”说着便将一个皮囊拔开塞子,径直将一口热热的液体灌进高原的喉咙。

“黄酒,还热过。”高原眼睛一亮。

“烈酒你受得了吗?”王滔脸无表情。

“那是当然,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哼。”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加上风大,小姑娘也没听清,只用疑惑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着急地说;“别耽搁了,再耽搁蛮子就要死了。”

王滔:“操什么心,他是冷出的毛病,等下吃了东西就会好起来。这就走。”

又吃了几口热酒,高原头一歪,趴在马背上,睡死过去。

第十八章 反贼

梦中。

无数的马匹在奔跑,蒙古族的姑娘长声吆吆地唱着 《巴尔虎的牧马人》 ,伸出手朝他不停挥动。

五月的草原野花一片,风一吹,五色浪涛汹涌,花粉随风飘扬,连空气也变得斑斓起来。

他骑在马上朝远方奔驰,大地在脚下伸展,感觉就像是要飞起来。

真是美妙的感觉啊。

好象、好象已经当了十年兵了。那一年,他刚高中毕业,正考虑是不是去读一所野鸡大学。但天文数字般的学费让他望而却步,对一个普通工人的子弟来说,也许找一个工作减轻家庭负担才是命定的归宿。

就在这一天,指导员出现了。他捏了捏高原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腿,笑笑,“身体不错,为什么想来当兵?”

“当兵不用交费,以后还可以转志愿兵,抱铁饭碗。”高原稚气未脱,好奇地看着这个脸皮黝黑的军人。

指导员笑笑,“你的思想可不对头。”

高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担心地问:“指导员,你不会要将我退回去吧。”

“不,你是个好小伙子,一个好的军人坯子。放心,我会让你变成一个真正军人的。”指导员大声说:“不要以为当兵就是为了吃饭,为了工作,你还有更做值得做的事情。这是一种事业,是革命。”

“我明白。”高原挺起胸膛:“是革命。”

“知道什么是革命吗?”

“不知道。”

“革命就是守护,守护值得我们守护的东西。国家、亲人、家园、理想,一切最美好的事物。”指导员指了指他的腿,“可你的腿不好,太直,我更愿意你是罗圈。”

“为什么?”高原很奇怪。

“因为我们是骑兵。”指导员呵呵地笑着,“开个玩笑。”

“我会做一个优秀的骑兵。”

大地飞速后退。

马昂起头,棕毛飞舞,汗气蒸腾。

“高原。”指导员大声吼叫。

“到。”

“祝贺你,你已经是一个光荣的士官了。”指导员又笑了。

“为人民服务。”

多少年了,五年、十年,人生最美好的十年都和汗水一样落在这无边的草原上。

有的时候,高原甚至想,如果突然有一天自己不再当兵,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休假的时候,他也同以前的同学一起喝酒、聚会,聊天、吹牛,但自己一张口,所有人都在笑,“当兵当傻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拜托!”

可,总得要有人当兵呀。军人的职责就是守护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总得要有人牺牲。指导员说过,这就是革命。

马速更快,轻骑跃上山皋。原野开阔,世界仿佛尽在眼前。

“啊!”

高原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只感觉浑身清爽,身上的内伤也仿佛好了许多,再不疼了。只口中干得要喷出火来,“水,水,给我水。”

没有人回答,周围漆黑一片。

“妞妞,妞妞,王滔,王滔。”

还是没有声音。

手一伸,很重,听得“光当”一声,有铁链在地上拖动的。

这是什么,高原吃了一惊,摸了摸,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人用镣铐给锁住。

怎么会这样……我这是在哪里?

高原大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有人吗,我这是在哪里,快来人啦,快来人了?妞妞,王滔,你们在哪里?”仿佛是在一个很空旷的空间之中,回音阵阵。

“吼什么吼,半夜三更的,还要不要人睡觉了。”有人用棍子在铁栅栏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刺得耳朵里“嗡嗡”乱响,“妈的,老子收拾你!”

那人骂了几句,从怀里掏出火石,敲得火星四溅。须臾,一团橘红色的灯光从处出亮起,渐渐将身边的世界照亮。

这一座监狱,古时候的监狱,同电影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到处都是用粗大的木头隔出的房间,像牛圈一样。地上铺在草,空气中散发着犯人屎尿的恶臭和血腥味。

牢房很空旷,很黑,热烘烘的,好象是在地下,里面除了高原再没其他犯人。

在牢房过道那头的空地上坐着一个黑衣红帽的狱吏,正举着灯笼眯着眼睛看高原。

“这里是什么地方?”高原猛地扑到木栅栏上,用力摇晃着。只几下,就见得木栅栏一阵晃荡,头顶有沙土纷纷落下。

那狱吏被高原的威猛吓了一跳,叫道:“妈的,你这叛贼好生厉害,先前还人事不醒,现在又生龙活虎起来。真该一送来就挑了你的脚筋。”

“这里是什么地方?”高原悲愤地大叫。

狱吏冷笑,“有心做贼,你也该早想到这一天。告诉你,这里是通许县大狱,关的就是你们这种叛贼。”

“啊!”如同五雷轰顶,高原呆住了,半天才猛地一摇栅栏,大叫:“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快说!”这下,只听得栅栏一声脆响,居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满天都是沙尘飞舞。落了他一头一脸。原来着监狱年久失修,木头已经白蚁给啃出了不少洞,高原力大,居然将粗大的木头给摇得裂开了。

被高原的威势给吓住了,那狱吏面色一白,一仰身从凳子上摔了下去,直接来了一个背心着地。

“哈哈!”

“叫你笑,叫你笑!”狱吏大怒,拿起一根棍子就扑过来,使劲朝高原捅去。

着一棍正好捅在高原小腹。高原只觉一疼,连忙后退,逃出对方的攻击范围,继续大喝,“我怎么进来的?”

“嘿嘿,你怎么进来的你自己不知道。杀了那么多朝廷军官,不是反贼又是什么?告诉你吧,你小子是因为受伤昏迷,被人一根绳子捆了过来。至于是谁捆了你,明天过堂的时候就知道了。”狱吏冷笑,“你小子也是命大,昏迷三天了居然也能活过来。真不知道你是属什么的。”

“我昏迷三天了。”高原大惊。

“废话。”狱吏恨恨地说,“若不是县大老爷说要拿你这个反贼的头颅向朝廷请功,你早被扔到野地里喂狗了。老子每天又是汤又是药地喂你,总算把你的小命保住了。妈的,你冲我发什么横。”

高原这才明白,难怪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内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原来是这狱吏在自己昏迷的这三天里喂了自己不少药。

不过,自己怎么会被人抓进大牢里来了,妞妞和王滔他们呢,难道是路上遇到了官兵?

想起他们兄妹,高原开始紧张起来。决定套套狱吏的话。

他对狱吏一拱手,压低声音,“原来是你救了我的命,多谢了。”

那狱吏一翻白眼,“谁他妈耐烦喂你的药,还不是知县那狗东西想拿你的人头升官发财。操,好不容易抓到你这么一个大反贼,知县只给了我一钱银子,狗官。”

狱吏有些恼火。以前他在这里干得好好的,成天敲诈犯人,得了不少好处,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却不想前一段时间李自成的队伍一打过来,将牢房里的犯人都放光了。

如此一来,自己的财路也就断了。

这样也好,也乐的清闲。可偏偏大前天又送进来这么一个古怪的家伙,知县大人有很看重,说这人是李自成手下的重要人物,让好生看管,若死了,拿自己顶罪。

没办法,只得拿了县了拨下来的两钱银子,找医生看病、抓药,甚至还弄了一小根人参熬鸡汤给他灌了下去,总算这家伙救了回来。那两钱银子也花光了,一个铜板的好处也没捞到,反将那一钱银子奖励也贴了进去,想起来就让人懊恼。

不过,知县大人答应,若将这个人的命救回来,再给自己一两银子奖金。这可是一大笔钱呀,足够自己一家老小吃两个月的。

高原又问:“对了,我是怎么被人抓进来的,其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被人送进来了。”狱吏很不耐烦,“至于其他人,没看到。反正整个牢房就你一个。”

听说在没其他人被抓进来,高原松了一口气,看来妞妞和王滔没事。

不过,如果他们二人在半路被官兵杀了呢?

想到这里,高原又紧张起来。

“对了,我问你,你在闯贼军中所任何职?”狱吏看了看高原的块头,“看你模样,应该是个官儿。”

高原饶有兴味地看了看这个委琐的家伙,“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做了十多年牢子,我这双眼睛什么人没见过。看你言谈举止,肯定是个将军,你骗不了我。”狱吏断言。

高原点点头,哈一声笑起来,若真来做李自成的部下,自然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当然,老子是闯王麾下将领高原,快快将我放了,否则我义军一到,将你们这些反动分子通通镇压。”

“果然是了,难怪你小子一口陕西话。”狱吏大感兴奋,“我这就告诉知县老爷去,妈的,肯定能得赏银。”

“等等,有吃的没有?”高原大叫。

“给,饿死了你,我的奖赏什么地方领去。”狱吏扔了两个馒头进来,兴冲冲地走了。

看得出来,那狱吏是个头,走的时候抬头朝上面喊了一声,“这个犯人很重要,你们下来几个,给我看好了,我这就回老爷去。”

于是,上面一声轰叫,次第下来六个黑衣服红帽子的家伙,都虎视眈眈地坐在凳子上,点亮的灯笼将诺大一间监狱照得通明,也绝了高原暴力越狱的想法。

本以为这监狱没多少人,木栅栏又破,想想办法总能硬冲出去的。

现在自己浑身镣铐,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对上这六个人,基本是找死。

好几天没有吃饭,肚子饿得厉害,拣起地上的馒头大口咬着,感觉很是香甜。吃完,又要了一瓢冷水喝下,精气神逐渐恢复了。

现在应该是晚上,躺在满是虱子的草里,高原一阵阵担心,妞妞,王滔,你们可一定要活着呀!

第十九章 过堂

“走,你他妈磨蹭什么,等着过堂呢。”昨天晚上那个狱吏在高原脚上踢了一脚,差点让他摔倒在地。

今天天气不错,很大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让几天没见太阳的高原眯起了眼睛。通许县不大,监狱和官衙连在一起。中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面种了几树梅花,正是开花季节,满树红萼光彩夺目。

被狱吏踢了一脚,高原猛地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高原也是见过血的人,见过血的兵就是不一样,目光如刀,扎得那狱吏身体一颤,叫了一声,退后一步,几乎摔倒在地。

“哈,胆小鬼。”高原轻笑一声。

“你!”狱吏面红耳赤,对身边两个副手喝道,“给我按住他,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叛贼。”

“住手。”园子那边传来一声请叱。

众人都转眼过去,梅花下站着一个身着文士长衫的中年胖子,一双眉眼都显得比普通人细长些,看起来精神有些委靡。再配合上他的五短身材,给人一种猥琐颓废的感觉。

众狱吏忙恭敬地说:“见过知县大老爷。”

原来这人是通许县的县官呀!高原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中年胖子很是不爽,呵斥众人,“你们吵什么,大老爷我正要做诗,你们这一吵,什么灵感都没了。再说了,对犯人用刑是大老爷我的权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越俎代庖了?”

众人都傻了眼。

不但是他们,连高原都有些发呆。这人,这人脑袋里根本就少了根弦。大明有这样的官员难怪要灭亡了。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红花白雪瑞年景,圣恩浩荡香风来……接下来该对什么呢……苦恼啊!”知县大人搜刮枯肠,一脸郑重。

高原又“哈!”一声笑出声来,这也叫诗,简直就是小学生的水平,平仄对仗一塌糊涂,诗情画意半点欠奉。

他以前在边防哨所时闲得无事,也没什么娱乐,只能读书打发时间。唐诗宋词读了不少,对诗歌这种东西,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听到高原的笑声,那知县转过头来,“你这叛贼也懂诗,以前读过书,有功名没有,会做诗不?”

“书读过点。”高原:“诗不会,不过本人随便写两句也比你的好。”

那知县也不以为意,指了指梅花,“那好,你就以梅花为题做一首听听。”

“大人,这不合适吧。”一个狱吏提醒。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知县一摆手,“我现在便衣,以文会友……咳,同你们这些粗鄙之人也说不清楚……那个叫高原的,你快做来听听。”

高原心中好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书中用来讽刺这种附庸风雅的官吏的一首打油诗,立即大声道:“做诗还不容易,你且听我的。”

说着便学着那知县的模样,摇着头念道:“红帽哼兮黑帽呵,风流太守看梅花。梅花低首开言道:小底梅花接老爷。”

“恩,不错。”那知县摇了半天头,突然色变,“你在挖苦我?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高原大笑,“挖苦的就是你。”

“反了,反了。”那知县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一跺脚:“将犯人给我带上堂去。来人,更衣,甘老爷要升堂了。”

“你姓甘,叫什么名字?”高原大笑着问。

“鄙人通许知县甘霖,字雨声。怎么了?”那知县很是不解。

“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咏梅花而已,太简单了,我给你整一首词: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前面领路。”大笑声中,高原昂头大步向前走去,众衙役慌忙跟了上去,倒像是他的随从一般。

那个叫甘霖的知县一直微闭的细长眼睛一睁,满是亮光。喃喃道:“好词,比陆放翁原作还好,虽然是仿作,却气势恢弘,自成一番天地。真真是大才呀!看这人的气度,如果是反贼,绝对是个大人物。好词呀!卿本佳人,奈何事贼。可惜了。”明朝学子,大多将精力都扑在八股文上,以博取功名。对于诗词一道却不是擅长。有古一朝,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千古风流传承不绝。但到了明朝,却鲜有文学大家出现。虽然众士子都以八股为荣,不屑于诗词,以为小道。

但内心中却以诗词衡量一个人的文化素养。

眼前这个光头,出口成章,想来绝非凡物。

惊艳于这阕 《卜算子》 ,玩味良久,甘霖这才魂不守舍地回后院更衣。

高原进了公堂,等了半天,知县才穿好官府进来。

高原没见过这个时代的朝廷官员,好奇地看了起来。甘霖身上穿着一件清色袍子,胸口锈着一只不知道名字的鸟儿。鸟人穿鸟服,正是绝配。

头上的帽子也很奇怪,看起来黑漆漆的,好象是用什么编织而成。帽后的两个帽翅随着甘霖的动作俏皮地晃动,与他的一张胖脸相印成趣。

被高原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知县面色一整,提起惊堂木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升堂!”

“威武!”两排衙役低声附和。

高原记起自己身份,心中一惊,立即收摄精神。

“跪下。”有衙役大喝。

“跪什么跪?”高原怒目而视,“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哪里有向狗官下跪的道理。少废话,要杀要剐来句痛快的。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

“嘿,你这逆贼还犟嘴。”一个衙役冲上来,一水火棍敲在高原膝盖后弯。

高原朝前扑了几步,硬生生站定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狱吏大怒,正要再打。

知县甘霖一拍桌子,“都安静,这个逆贼虽然犯下不赦大罪,可也是读书人出身,不可用刑。”他冷笑一声,有点自言自语的样子:“粗鄙之人就是粗鄙之人……对了,那个高原,你头发怎么回事,需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丝毫不得损伤,你这是不孝。”

高原哭笑不得,他想不到读书人在明朝居然受到如此的礼遇,又遇到这么个神经病官员。

知县甘霖见安静下来,开始问案:“犯人高原,现在我来问你,上前天,也就是正月十五夜。高家集驿站十名官兵可是你杀的?”[WWW。WΓsHU。COM]

高原摇头,“不是。”他才不是傻子呢,若认了罪,虽然可成一名光荣的革命烈士。但死了可就死了,却是大大不划算。反正现场也没其他人,死不认帐,看他们怎么说。

高案边,一个文吏奋笔疾书,记着口供。

“胡说。”甘霖脸色一整,“你昨天晚上还在监狱你说你是闯贼手下大将,怎么矢口否认了?”

高原有些不耐烦,“我昨天晚上说过这话吗?”

“大人,犯人亲口对我说的。”那个狱吏上前指证,“大人,我建议大刑侍候,不怕他不招。”

“那话我是乱说的。至于用刑,你们随便。”高原一摊手,“你们要屈打成招我也没办法。”

知县甘霖又呵斥那狱吏:“用不用刑本老爷自有主张,要你废什么话,退下。”

那狱吏很是委屈,心中恼怒,这老爷一定是失心疯了,怎么帮着逆贼说话?

甘霖咳嗽一声,一清嗓子,“高原,我也知道你不服。凡事要讲究个人证、物证,那么,我就给你证据,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完,他一拍桌子,大喝:“带人证。”

“带人证!”

两个衙役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土头土脑的中年人,“老爷,人证带到。”

那人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民王有才见过知县大老爷。”

高原大惊,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王有才:“老王,你怎么来了,妞妞呢,王滔呢,他们怎么样了。”

被高原一抓,王有才面色惨白,杀猪般大叫:“老爷,救命呀,救命呀!”

高原满头雾水,“老王,你叫什么救命。快说,妞妞他们怎样了?”

第二十章 原来如此

“安静。”知县甘霖又拍了下惊堂木,“犯人、证人都安静,本大老爷要审案了。”

高原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囚徒,就放开王有才,站在一边。说句实在话,他对王有才的反侦询能力不抱幻想。

果然,事情的发展同他的预想如出一辙。

甘霖缓缓开口道:“王有才,堂上犯人你可认识。”

“认识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王有才从地上站起来,指了指高原,大声说:“他是闯贼的部下。”

“啊!”高原一惊,“老王,你可不能乱说话。你这个胆小鬼,上个公堂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乱说什么了,本来就是。你四个月前在高家集应聘到我庄子做马夫之后就一直想挑唆我王家的人造反,说是要去投闯贼。你说,你不是闯贼还是什么?”

高原怒道:“你说我是李自成的人,有何证据,再说了,我如果是闯王手下大将,我还来你庄子做什么马夫?”

甘霖点点头,“是这个道理,王有才,你说哪里有大将去做马夫的?”

王有才忙解释说,前一段时间李自成的部队不是到过这一带吗,没准高原从军中失散了,加上道路断绝,又没有路引,这才到了王家庄躲避。

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甘霖深以为然,“这样说来也有道理。不过,证据还是不足。”

他看了发呆的高原一眼,“高原,这些且不说。我问你,正月十五夜里,高家集十名官兵是不是你杀的?”

高原摇头。

“大人就是他,就是他杀的。”旁边的王有才叫了起来。

高原怒不可遏,怒视道:“王有才,你什么意思?你我关系先不说,好歹你也不该这么害我呀。”

王有才被高原瞪得心中发寒,叫道:“大人,十五号那天,我女儿被高家集的武定大人请过去做客。这个高原一直在打我家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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