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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地为牢-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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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不错,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就是这个道理,没想到你比我看的通透。”秦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里微微闪着流光。
“你起来吧。”
杨溢从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轻易的赞同自己的看法,又被她惊了一回,怔怔的从地上站起身。
“我才从你姐姐那里学琴出来,你跟她实在不一样。”
杨溢着实又怔了一回,秦颜倒不觉得他失礼,方才杨妃听她提出要学琴也不过这副表情。
今日太多意外,杨溢心想你也着实跟当日他看到的秦颜不一样,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说出口。
秦颜开始信步在园子里走,一边随口问道:“三日后宫里有宴会,你可会到?”
他笑了笑,道:“世子自己的事,我来搀和做什么。”说完,象是发觉自己失言,敛了笑容安静的跟在秦颜身后。
秦颜只应了声,连头也没有回继续走,杨溢没有她的允许不敢擅自告辞,只好跟着她走。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秦颜杨溢纷纷被这声动静吸引了目光,朝远处假山那里看去。
这真是冤家路窄,连秦颜也开始觉得头痛。'网罗电子书:。WRbook。'
“是晨妃。”杨溢看了一眼轻道:“不过是教训个宫女,乘她没看见走了就是,这后宫麻烦事本来就多。”
“恐怕不行。”秦颜摇头。
“娘娘不是方才还赞同我说的话么,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多的去了,她不过是个宫女,这是她的命,不值得。”
“我认得她。”
杨溢一时无语,半晌才道:“晨妃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你真的要为了小小一个宫女与她决裂?”
“我跟你不同,我通常都会对认得的人心软,无关身份。”
“娘娘真不适合待在后宫里。”杨溢放弃般的叹了口气,看着她,仿佛这才是他印象中的秦颜,他道:“我去跟晨妃说,你不要出面。”
秦颜蹙起眉头问道:“你方便么?”
杨溢又笑得三分嚣张,象极了当日闹市上的公子哥,他道:“娘娘以为我为何能在御花园里随意走动,就凭杨家今日在宫中的地位,晨妃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秦颜听他这样说,神态不禁放松,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多谢。”
杨溢心中微漾,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着秦颜清澈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往后疾退了一步,抬头时,秦颜正偏着头疑惑的望着他,他赶紧错开目光正色道:“你先等在这里,不要让晨妃发现。”
“好。”
秦颜百无聊赖的坐在亭子里,摇着团扇,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杨溢就带回了还红肿着半张脸的小蔻。
小蔻惊惧的脸上满是泪痕,朝秦颜怯怯的唤了一声:“娘娘。”
秦颜点点头,继而转头对杨溢称赞道:“你倒是有些手段。”
杨溢有些得意道:“我过去只问晨妃她为何生气,后来装腔作势说要替她惩治这小宫女一番,将她发回内务府听候发落,她推脱不过,就将她交给我处置。既然是娘娘要帮她,现在这小宫女的命运就在娘娘手上了。”他顿了顿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秦颜不再分辨,小蔻本来是以为自己最终的结果会象小娥一样死的不明不白,带着一丝求生的希冀,盼着上次帮她的娘娘能再次伸出援手。现在听杨溢的话才明白又是秦颜帮了她,心中一热,跪下道:“奴婢谢娘娘大恩。”
“你现在要把她怎么办?”杨溢皱眉看着地上的小蔻道:“你是万不能把她放在你身边的,这样晨妃会以为你抢她的人,到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
秦颜伸出捏扇的手,示意小蔻平身,转而对杨溢道:“你也该知道晨妃的性格,一向张扬,这次被你捷足先登,没有出够气,断不会让人好过的。不将这宫女放在我身边,难保晨妃日后再向她报复。”
小蔻看他们这样为自己伤神,心中升起一鼓暖意,差点就说出自己手上还有晨妃的一个秘密,一时还可以保的住性命,可一看到杨溢看她的目光,带着不屑和漠视,本欲出口的话就吞入了腹中,只是低头一声不吭站在秦颜旁。
“不如这样,姐姐一直身体不大好,她身边又没有多少人照顾,正好我把这宫女送过去,有姐姐在,就算晨妃知道了,她也不敢轻易动杨家看中的人。”
“听起来象是不错,可杨妃未必会答应,她一向喜静。”
杨溢讽刺的笑了笑,道: “那是因为这后宫里居心叵测的人实在太多,姐姐也是烦不胜烦,由我送去她也不会疑心。”
“那便好,不过杨妃没有晨妃的心计,今日你们就当没见过我,免得日后传到晨妃那里多有麻烦。”
“这是当然。”
杨溢只瞟了一眼一语不发的小蔻一眼,冷声道:“事关自己的小命,你自己最好长点记性。”
小蔻被他看得不停发抖,只听身旁的秦颜柔声问道:“我们的安排你是否愿意?”
听秦颜这般和气的问话,小蔻红了眼眶,正要回答,只听杨溢不屑道:“她有什么资格敢不答应。”
秦颜朝杨溢开玩笑道:“看来你忘了这里还有个皇后了。”
杨溢闻言,脸色一变,收敛了不可一世的神色,虽然不甘心却再也没有对小蔻多加斥责。只闷声道:“臣先去管事房打一声招呼,娘娘让她随后去内务府报道一声便可,我自会向杨妃说明的。”
秦颜点头。
杨溢看着秦颜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象是鼓足了勇气道:“刚才是臣放肆了,希望娘娘不要见怪。”
秦颜愣了片刻便笑了,团扇覆面,眼角飞扬,形成一个极柔丽的弧度,更显得一双眼如墨似染,噬人心魂。
“不必了,你也是无心之失,且有心补救,这样便好。”
杨溢本就迷失在她的眼神中,突然听她说出初见面那一番话来,竟觉得时光荏苒,恍如隔世,偏偏自己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无一插漏倒叙。他突然觉得有些黯然失落,掩饰般弯身行礼道:“臣告退。”
望着杨溢离去,秦颜放下团扇,低叹一声,几不可闻。
转身时,看见小蔻泪眼通红的看着她,便坐下道:“如今他走了,有什么委屈便说吧。”
“不是的娘娘。”小蔻摇头道:“奴婢是想告诉娘娘一定要小心晨妃,那晚骗您跳水的宫女便是奴婢,奴婢本不敢说,可那夜是小娥说这是晨妃的旨意,奴婢也不敢违抗,一时糊涂骗了娘娘,奴婢事后也没想到晨妃竟然杀了小娥灭口。奴婢始终难逃一死,但娘娘几次相救,奴婢无以为报,日后有用的着小蔻的地方,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说完了?”秦颜看着哭成泪人的小蔻道,小蔻不解的望着她平静的脸庞。
“我说过我最怕人哭了。”秦颜叹气,伸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说完了就收拾行李去内务府报道,等到了出宫的日子就回去同你的一家人团圆去。”顿了顿,秦颜复又补充道:“你会没事的。”
小蔻破涕为笑,片刻后仍忧心道:“无论如何请娘娘小心。”
秦颜点点头算做答应,挥挥手道:“你去吧。”
小蔻跪下行了个大礼才离去。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秦颜摇着团扇轻轻念道。
以逸待劳,最合她不过。
第十四章
宴会是在夜里进行,今日便是预定的日子,由皇帝亲自设宴款待远到而来的客人,只不过这次大臣们的身边多了许多女眷随行。
离夜还远的很,一向清静的御花园要比往常艳丽上许多,四处是衣香鬓影,巧笑倩兮,风景显得格外的优美,人间仙镜也不过如此。
垂着烟灰色的纱帘的小亭里不时流泻出如水的琴音,帷幔随着轻风飞扬时露出里面弹琴年轻的女子,缠绵的琴声丝丝入扣,如泣如诉。九曲廊桥上有三三两两的盛装女子凭栏而依,显出袅娜旖旎的神态,说到动情处不禁以扇掩面轻笑,风情无限。
一声啁啾,晴空中飞鸟点水而过,抓破了平静的水面,那些美丽的身影便随着扭曲的湖面层层荡开,久久不静。
即便笑的再优雅再恣意,她们的目光依旧不可控制的看向秦颜所在的位置,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看向坐在秦颜身旁的南越世子赵辰君身上。
赵辰君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他喝的第几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平静的看着眼前这副美人诗意图的秦颜身上。如果不是她的眼睛依旧专注的看着前方,赵辰君怕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同他一样无聊的快要睡着了。
他撑开墨色的折扇,看着前方无限娇柔的女子,指着其中一个微笑道:“娘娘以为如何?”
空气几乎停滞了片刻,赵辰君有些尴尬的等待着秦颜的回音,直到见她先抽动了覆在膝上的手,象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先拉动了缚住手的线,然后不紧不慢扇动着手中的团扇,打量着那名因看见赵辰君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失态的女子道:“是世子选妃。”
言下之意就是要选妃子的是他,是好是坏,自己拿主意,与她无关。
赵辰君摇扇的手一抖,看着秦颜微笑道:“我相信娘娘的眼光。”
“我怕世子日后怨愤。”
意思就是选的好还尚可,选的不好的话你日后心中难免有怨言,因此而留下借口,受人责难就不大好了。
“我突然觉得娘娘你很象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秦颜因他的话而转过头来,赵辰君本是好整以暇的等她提问,没想到她轻轻的说了句:“那个人是不是姓秦,名鸿。”
只是在陈诉而已,赵辰君一时无语,借摇扇掩饰眼中的挫败感,道:“娘娘是如何猜到的。”
“他是我哥哥。”秦颜答道,后来似乎觉得一直这么简短的回话似乎对远方的客人有些失礼,于是补充道:“他从前跟我提到过你。”
“以他的人品大概也不会说我的坏话。”赵辰君摇头失笑,眼里却流露出一丝伤感,道:“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只能惺惺相惜却不能成为莫逆之交。”
“斯人已去,世子何必徒增烦恼。”
“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但他同你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象了,果然是兄妹。”赵辰君摇扇看着亭外的女子,叹息般道:“看来还有些日子要劳烦娘娘了。”
秦颜认真的看着他,知道他的意思是对这批女子不甚满意。名门之后又何其多,若一次性招进宫实在显得太刻意,做的也太招摇。皇上为他在宫内辟了一处行宫由他暂住,意思是他远到而来,一时还不会回去,不如多款待他几次,若是不满意可以慢慢的挑,连不久后千驮山的狩猎都已经准备带上女眷随行。
见他目光闪避开,秦颜轻笑一声道:“思前索后总是要选一个的。”
赵辰君已经习惯从她的话里理解出一堆意思,她说的是众多名门女子中,即使再看不上,也要从皇上安排的人里挑一个的,喜不喜欢完全没有关系,顶多只能选看着顺眼的,又何必劳师动众。
忽然觉得跟她这样说话十分有趣,赵辰君存心戏弄道:“难得有次机会能将中原的名门淑媛遍览一番,这样也是很有福气的。”
“娶回家中日夜相对,欣赏起来更加细致。”
赵辰君沉默半晌,手中的扇子不自觉的舞得疾了些,脸上依旧谦和的笑着,惹得远处一阵窃窃私语,连秦颜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有吸引力的男子。
“娘娘不尽心撮合,是否也觉得这些女子不甚令人满意?”
秦颜的团扇摇的不疾不缓,显得十分恣意,她望着远处做无意状的女子们道:“穿粉红衣衫的女子是张丞相家的三女,擅长吟诗作赋,自幼便被灌上才女之名,正在弹琴的是礼部中书令的千金沈小姐,弹得一首好琴,世子方才听着是否也觉得赏心悦目,再就是那穿蓝色《奇》深衣的女子,是兵部尚《书》书的独女,一曲剑舞跳《网》得十分惊艳,至今许多人不能得见……”
突然听她一次性说那么多句话,实在让赵辰君措手不及且无福消受,他连忙乘她换人的时候打断她的话道:“没想到娘娘为了我如此慎重,竟将她们每个人的绝技知晓得一清二楚,感动之于也让我有些困扰。”
秦颜摇扇等他说话。
“传闻毕竟是传闻,娘娘你亲眼见到过她们传闻中的绝技吗?”
秦颜诚实的摇头道:“没有。”
赵辰君连忙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想乘机看看我南越未来王妃的出众才艺。”
这要求实在无可厚非,秦颜沉吟片刻后道:“世子打算如何?”
赵辰君抿唇一笑,春风拂水,他道:“请上笔墨。”
秦颜回头示意环儿去取,她只等赵辰君接下来的动作。
赵辰君出了石亭,那些千金名媛见他举止潇洒,摇着一把墨扇眼中含笑的看着他们,微风中显得极温柔优雅,见他从容着走来,心中不禁砰砰直跳,面上微红,连忙低头行了个见面礼。
赵辰君道:“赵某方才听娘娘说诸位小姐才艺双全,可惜无缘得曾一见,心中甚是遗憾,能否乘今日风光明媚,让赵某一偿所愿?”
秦颜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禁轻笑一声,赵辰君无非是想把这唐突美人的要求赖在她身上,还偏偏装出一副礼仪周全的样子,已经命人笔墨伺候了,还这般惺惺作态。
远来是客,自己已经答应了李绩会办好这件事,秦颜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反而会好好的配合他,免得再给旁人添乱。
再看那些小姐们,虽然是一派羞怯的意思,但眼中跃跃欲试,分明是想靠自己的才艺在这人里搏得关注,好让自己脱颖而出,可碍于身份不好应承,纷纷将眼光瞟向了正襟危坐的秦颜。
秦颜恰好低头喝茶,姿态无端优雅,倒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肖沉寰爽气道:“甘愿奉陪。”
赵辰君将墨扇一折,道了声:“好。”便对着肖沉寰笑了笑,露出一丝赞赏。
饶是出身武将门庭的肖沉寰也不禁有些羞怯,低了头不敢看他。正好笔墨已到,赵辰君道:“就请沈小姐奏琴,兵部尚书千金起舞,张小姐只需将她们的表演用笔触描摹下来即可。”
他一说完,那些小姐们觉得这样各取所长,还能一次分个胜负,若能拔得头筹对将来自己的名声绝对有益,于是点头应下了。
张小姐来到已经安置好文房四宝的书桌前站好,只等她们开始表演。
肖沉寰踟躇了半晌,还是鼓起勇气朝赵辰君道:“公子莫要见怪,小女子擅长的是剑舞,以刚柔并济见长,可眼下手中无剑,怕出不了效果。”
赵辰君听她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可后宫不得佩带兵器,一时间也找不到可以代替的东西,他转而看着手中的墨扇,轻轻一笑,将它呈到肖沉寰面前道:“那就请姑娘屈就一次,以扇代剑如何?”
肖沉寰也不故作矜持,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取了他掌中的折扇点头微笑道:“承情。”
她取了折扇,站在众人中间,回眸时突然看着赵辰君笑道:“小女子名唤肖沉寰。”
不待赵辰君回应,肖沉寰转身看了一眼端坐在亭中的沈小姐,示意她可以开始演奏了。
沈小姐本来对自己的琴艺极有自信,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她学过的曲谱,思索前后,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曲子配以刚柔见长的剑舞。她多学的是风花雪月的娴雅曲调,一时间下手游移,诤诤的起了两声调便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眼看一场做足准备的表演就不能继续了,在场的几位小姐都在等她,那沈小姐女子羞愤难当,眼中含泪,不等秦颜出面圆场,赵辰君几步走到她面前一脸惭愧道:“是我疏忽了,方才小姐一直在演奏,我竟没有想到小姐已经疲累,还冒昧的提出无礼的要求,多有得罪。”
他折腰行了个礼,沈小姐知道他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于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可眼前的局面是她造成的,她求救似的看着秦颜,望她能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出手相助。
秦颜再也不能用喝茶将自己置之度外,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她本想出言讽刺赵辰君弄巧成拙,可一想到当日答应李绩的话,不禁皱起眉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起身走到了琴台前。
“你先下去休息吧。”秦颜朝那沈小姐道。然后将手中的团扇递给环儿,来到琴台前坐好,琴旁边摆着一鼎香炉,焚着清淡的安息香,是抚琴时用来净气安神的,为人营造出一种幽静风雅的氛围,可使奏琴之人全心放松投入,香味切忌太过浓郁。
她试了一个音,平淡中并无出奇之出,赵辰君知道表演即将开始,便将目光投注到场中的肖沉寰身上。
“叮!”有如金玉的声音突然响起,肖沉寰刚做了个起势,这一声和的极准,将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肖沉寰身上。
起先秦颜只是用“挑”的指法,琴声十分低沉,如同苍茫大漠上一点殷红的落日,空旷寂寥,渐渐的琴声拔高,蛰伏的风沙似乎呼啸着逼近,肖沉寰身随琴动,越舞越疾,琴声铿亮,她手中的折扇刷的劈开,秦颜指尖一挑,琴声顿时如碎玉飞溅,落地清脆,还不等余音消散,下面的琴声前仆后继,仿佛万马奔腾,踏雪飞沙万军不敌。
渐渐的,肖沉寰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可身体却随着琴声越来越兴奋,动作行云流水般收放自如。她只觉得身体根本无法抗拒琴声的牵引,没有退路,没有逃逸,只有永不变更的誓言与信念。
琴声重重,到了最后众人只觉得身旁的花草树木都在颤动。
赵辰君已经无暇再看肖沉寰的舞,他眼中既是诧异又是惊艳的看向秦颜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她正专注的看着手中的琴,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如梭,几乎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用的是什么指法。众人只觉得身体里血脉亢张,一股抱负冲胸欲出,晴空中鹏鸟忽然嘹亮的一声清啸,混合着高昂的琴声劈空破日,直冲九霄,恰此时肖沉寰往空中一跃,轻衫如烟,折扇在一片翩跹的衣袂中随之刺出,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有裂空的刺夺声。
落地,音绝,半丝转圜与缠绵都未留下,干脆利落,看的人却半晌都收不回自己的神思,也不知是舞太过夺目或是琴太过精彩,只是怔怔的看着秦颜起身,收袖,取扇,然后突然抬头看着他们身后。
“朕的皇后果然才智过人。”
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沉醉,所有的人一齐转身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第十五章
李绩在众人微诧的目光中朝秦颜走来,玄色冕服,未戴冕冠,只是拿钨丝纱冠将一半的发束起,余下的发同坠着红色瑙珠的黑色冠带垂散在肩侧身后,显得眉目清朗。他显然是朝会后不久就直接来了御花园,只取了冠,连常服也未换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着一身红色武官服,气质沉稳,一声不吭的跟在李绩身后,眼光不曾停驻在惊呆的人群上。
众人见他走到了秦颜身边,拉她一起坐下,这才如梦初醒跪下齐呼万岁。一时间跪下一片,几位大胆些的小姐还敢偷偷抬眼打量李绩,惟独一个赵辰君站在一旁,不必行如此君臣大礼,他看了一眼同李绩并肩坐在一起的秦颜,为免突兀,不着痕迹的退后了几步,站在稍微偏僻的角落里。
李绩只挥了衣袖示意他们平身,就转头跟秦颜介绍起那位着红色武官服的男子,原来是新进的武状元陈凌空,那陈凌空听到皇上对她说到自己,只是对秦颜抱拳行了个礼,依旧沉默的站在李绩身侧。
众家小姐纷纷退到一边静侯皇上发话。乘皇上正在跟秦颜说话的空隙,肖沉寰壮着胆子走到赵辰君面前,将手中的折扇双手托到他面前轻声道:“多谢公子的折扇,原物奉还。”
肖沉寰此刻的脸色因方才的舞蹈略显苍白,些微凌乱的发丝顺着薄汗蜿蜒着贴在脸侧,因顾及李绩在场而变得有些生怯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我见尤怜。
赵辰君取了折扇微笑着客气道:“是我唐突才对,小姐的舞果然如传闻般让人惊艳。”
自他取了折扇,肖沉寰就难以掩饰眼中的失落,听他这样态度疏离的称赞自己,也只是黯然的笑笑,转身跟其余小姐们侯在一侧。
见此情景,李绩这才注意到人群后的赵辰君,于是轻笑着朝他道:“世子现在可有中意的人选?”
赵辰君含笑不语,只看着他身旁的秦颜道:“方才娘娘已经向我推荐了合适的人选,一切听凭娘娘的安排便是。”
“哦?”李绩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牵着秦颜的手问道:“皇后看中的是哪家小姐?”
秦颜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这样牵着手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但又不能抽开,加上赵辰君故意将难题抛与她,心中不悦。听李绩这样问,她微蹙了眉,口中答道:“世子说的不错,可谁知这位小姐临时改变了主意,我也不好勉强,事已至此,世子觉得兵部尚书千金肖沉寰如何?”
赵辰君无言以对,他本来是因为先前问秦颜不答,一时兴起想借皇命让她为难一番,没想到秦颜不仅反将他一军,还在众人面前给他落了个下马威,真是失策。人群里纷纷投注在他身上的猜疑目光让他在心中苦笑,看来皇后亲点的世子妃人选远没有他被一个女子拒绝这个消息来的震撼。
一众小姐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猜想是谁这么干脆的拒绝了赵辰君。单不说这位世子的人品长相,光他的家世就可以让一干女子趋之若骛了,竟然能抗拒得了这般大的诱惑,此女一定非等闲之辈。
李绩也很好奇,刚想问,秦颜便道:“当面说出她的名讳恐怕不妥,我们何不尊重她的决定,就此作罢也就算了,重要的是现在世子的心意如何。”
赵辰君看着秦颜心想你当然觉得不妥,子虚乌有的事情亏得由你口中说出来还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当真了不起。于是他只能无奈的扫了一眼人群,恰巧见到肖沉寰正怔怔的看着他,心中不禁一阵喟叹。不得不说肖沉寰给他的印象远比那些故作姿态的大家闺秀要好的多,但还比不上眼前这位皇后来的有趣,对肖沉寰实在不曾心动,不过政治联姻,说明白了都是各取所需,最终不过一个愿与不愿的结果。他笑了笑,想到秦颜方才说过,左右都是要选一个,不如选个顺眼些的,遂了她的心意。于是,赵辰君摇扇道:“如此,多谢娘娘的心意,赵某当仁不让。”
李绩抚额轻笑道:“既然已经尘埃落定,朕改日就张贴布告将此事召告天下,不过在此之前,世子远道而来,朕已经命人在宫中设有宴会,晚上你一定要与朕畅饮一番,一醉方休。”
“恭敬不如从命。”赵辰君一收折扇拱手笑道。
李绩笑着与他寒暄了一番,命人好好招待世子,便带着秦颜慢慢的往旌德宫去,几名羽林军簇拥着他们离开,行了不远,耳边还能断断续续的听到李绩温柔轻笑的声音。
木已成舟,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但晚上的宴会还是要继续的,余下的小姐们只好强颜欢笑,但依然掩饰不了眼中的失落,各自散开。肖沉寰听赵辰君答应了,反而觉得不好意思,经过他身边时看也不敢抬眼看他,低着头也跟着人群一起走了。
剩下一个赵辰君遣退了跟上来服侍他的宫人,无处可去,怔在原地站了半晌才走到方才张家小姐作画的桌案旁。他望着案上因皇帝的突然到来而被人遗忘的画作,伸手取来,细细的打量看着纸上的画。
这幅画显然没来得及完成,画中只有一个抚琴的女子,仅用了几笔便流畅地勾勒出了抚琴女子清冷卓绝的面容。着墨不多,却恰倒好处,也因此让衣饰华丽的女子退却了雍容,显得素雅幽逸,这画的前方留了一大片白,本该是肖沉寰的位置,却因为时间仓促还未落笔,更显得画中人物遗世独立,寂寞如斯。
画功果然不俗,赵辰君叹道,将画小心的收好,心道:“日后或许不会对今日有所怨愤,但这一世的幸福,你还是欠下了。”
“你方才弹的曲子竟让朕想起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如身临其境。”
“是破阵曲。”秦颜迟疑道:“这是哥哥弹的最多的曲子,我耳濡目染,渐渐的也会了,不过始终不及他的万分之一,毕竟伐戮沙场是现在的我不能够体会的。”
李绩听了后,没有再说话,只是遣退了身后的随从,挽着她的手转身向城门而去。秦颜不解其意,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她恍然中竟有种错觉,或许他会这样牵着自己走一辈子那么久。她微微挣开些,松手时,高峨的城墙已经在眼前。
李绩先行一步,踏着城墙边数百级的台阶,步伐快而稳。秦颜抬头看着一步之遥的背影,他身姿从容,玄色的衣摆一下一下拂过地面,始终没有再回过头。
终于到了城墙顶,秦颜胸中气闷,呼吸也疾了些,她借由宽大的袖摆将手扣在胸口掩饰。待调整好呼吸抬头看时,李绩正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墙头的大风吹得他玄色的衣衫和黑色的发丝四处飞散,他颀长的身影同这苍茫天地相比竟显得如此渺小,再也没了君王的盛气,显得独立出尘。
秦颜心中久没有这般刺痛了,不是旧疾发作的气闷,倒象是上次她看着李绩强压着满身疲惫离去时的心情。
她走上前去,本想同他并肩站在一起,但在要接近他时终究还是退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后,跟保护他的羽林军一样的位置。
“朕不拉你一起上来,是要让你知道这几百步阶梯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太过容易便不知道这背后的疾苦,终有一天会坐失天下,成为千古罪人。”他回头看着秦颜,一字一句道:“朕若做不成明君,但求身后无骂名。一将功成万骨骷,秦鸿没有选择,朕也没有。”
秦颜却笑了,她说:“皇上你错了,你们都可以选择,区别在于你们想或不想。皇上首先想到的是你的天下社稷,而他首先想到的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你们都已经分不清楚对眼前的事物究竟是真心喜爱还是一种责任,只能披荆斩棘一路往前走,好在最终殊途同归。”
“听起来似乎是如此。”李绩有些自嘲的笑笑,道:“朕已经忘了当初是不是因为这片江山做了皇帝,又或者是为了作好皇帝去守护这片河山,无法分清了。”
“清不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没有退路。”秦颜极轻的笑着,捂着胸口的手不着痕迹地拽紧了袖口。
“秦鸿是你的哥哥,你不要怪朕。”他看着她叹气道。
秦颜失笑着摇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有什么资格责怪,皇上不要多心。”
“如此便好。”他有些欣慰的笑了笑,转而冷声道:“不过有一点朕很清楚,朕只要在这位子上一天便不许有人威胁到朕。”
凌厉的气势弥漫在身侧,秦颜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同他一起看着脚下的这片山河土地,云卷云舒。
天边的云霞连成一片,掩映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每一座山就象一幅屏障,保卫着这片河山。山脚下有炊烟升起,居住着最寻常的百姓人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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