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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地为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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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湿润的目光,秦颜连想都未想便笑着点了点头。他似乎极开心,胖胖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袖来回晃荡,甜甜的笑道:“谢谢皇后姐姐!”
这算是哪门子的称呼,秦颜笑了笑,拉着他坐到椅子上,指着头顶道:“还想不想要这个?”
李琰和环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树枝上挂着一件物事,细看才发现是一只纸鸢。李琰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拍着手道:“我要。”
“娘娘,奴婢这就命人来取。”
环儿正要告退,李琰却大声道:“不要去,纸鸢我不要了!”
环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瞬间就改变了心意,只能呆站在那里不敢动。秦颜自然明白为什么,朝环儿吩咐道:“你先下去侯在殿外,有人来了便通传一声。”
见环儿的身影走远,秦颜收回目光,再看向李琰时,发现他不知何时起身,小小的身影站在树下盯着树上的纸鸢出神。
“环儿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秦颜朝那身影说道,见他动了动,又继续道:“真的想要?”
李琰回过头来看她,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说:“我自己会取。”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取下了头冠,将衣摆掠到一边,四肢抱着树干往上爬,只可惜人小腿短不过扑腾了几下又滑回了树底,样子实在可笑。
秦颜弯着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头上斜插的发簪也因大幅度的动作从发髻上滑落在地。
李琰还未见宫里有人笑得这般没有形象,皆是一派轻罗小扇掩口娇笑,眼前的人突然笑的这样开怀,他呆呆的维持着抱着树干的姿势看着秦颜,只见她顺手取回了落在地上的发簪,将它随意插在了发髻上,一边挽着衣袖,依旧笑道:“小孩子不要逞强,还是让我来取吧。”
“啊?”李琰张着小嘴看她一边挽着衣袖一边走过来,不确定的问:“你会爬树么?”
“小时候会。”她抱起他站好,一边替他整理服饰一边颜道:“现在忘的差不多了。”
李琰突然就想到了前日他上课在书本上画乌龟被太傅发现时,太傅的眼睛瞪的好大,长长的白胡子上上下下的飘,他想如果他有胡子的话,现在大概就是这副表情吧。
正想着,也不知是谁在头顶叫了他一声,他懵懂中回过身抬头往上看,瞬间瞠目结舌。秦颜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树,手里正拿着纸鸢朝他挥手道:“接着!”
纸鸢晃晃悠悠的落在地上,李琰不管不顾,只是兴奋的在树下下又跳又叫道:“皇后姐姐,也教我爬树好不好?”
真是小孩子心性,秦颜苦笑一声,扭伤的脚踝还在作痛,方才只是不想他内疚才忍着,见他那么想要纸鸢,也不想让他失望。
“皇后姐姐,在树上是不是可以看得好远,能不能看到景御宫外面?”
景御宫是太子的居所,听他这样问,秦颜恍然从树丛的间隙里向宫院外望去,这树并不高,只能看到宫墙外的廊桥池水,也算是外面了吧?她迟疑中点了点头。
见他兴奋的在树下又蹦又跳,秦颜有些不忍,说道:“我答应你,有机会便带你去外面玩儿,好不好?”
“好!”他重重的点头,目光期盼。
第六章
“西北边塞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风吹起时,黄沙漫天,连绵千里,遮天避日,即使面对面也不能相见……”
衣摆曳地,步伐声被特意隐去,一道颀长的身影率先进了大院,门旁的守卫在他身后人的示意下无声的退至一旁,他目不斜视,一步步接近了内殿。
“若是秋日,空旷的大漠上落日殷红,飘渺的长烟四起,有大雁南飞,万里长空寂寥,宁静致远……”
抬脚踏上石阶,放眼望去,珍贵的鲜花被放置在回廊的角落,因为疏于照顾,已经开始枯萎。他停下脚步,继续聆听内殿的话语。
“那里的绿色植物很少,有一种植物却能生长在荒凉大漠的戈壁缝隙,无香无姿,常年的沙尘风暴也不能让它停止生长……”
他望着角落里的鲜花微微出神,半晌才收回目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内殿的情形一目了然。
夏日的午后空气十分闷热,树梢上的知了一声声叫唤,本是让人心烦焦躁的声音却为这宁静的大殿添上了一丝奇异的氛围。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随意的趴卧在凉席上,大理石的地面上还有吃剩的糕点羹品,秦颜正半撑着身体为太子打扇,一下一下,悠然惬意。
李琰翻滚着转了个身,两手摊开,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躺好,朝头顶问道:“就象小草一样么?”太傅曾教他读过一首诗,他记得很清楚,说的是小草怎么烧也烧不尽,到了春天又会发芽长出来。
秦颜摇着团扇,点了点头微笑道:“不必有人悉心照料,有方寸之地便可生存繁衍,生生不息。”
“我好想去大漠……”他眨眨眼道,澄澈的双眼里透出向往的神色,道:“一定非常壮阔。”
“等你长大了便可以,将来小琰要做一个好皇帝,届时这天下黎民,河山百川,皆是你的子民你的领土,普天之下没有你到不了的地方。”
“就象父皇一样么?”他喃喃道,声音渐低。“我一个人睡不着,曾经半夜里偷跑出来,见父皇宫里的灯还亮着,我吓了一跳,从门缝里见到父皇还在专心批阅奏章,小琰……不能象父皇一样不睡觉……”嘟着嘴,李琰眼睛半阖,已经极困倦了,却还是坚持道:“小琰……不能吵到父皇……”
“那便睡吧。”秦颜轻轻为他扇着风,望着渐渐闭上眼的李琰柔声道:“你还有时间慢慢长大,将来一定能学会怎样做一个好皇帝。”
到那时,她也该老了……
收回目光,她朝殿外看去,院子里的那株槐树越发繁茂,绿意盎然。一阵倦意突然袭来,她也阖上眼,躺在李琰身旁,四肢微舒,静静沉入梦乡。
一阵温热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做响,似乎从来没有人在这样宁静安详的午后,踏足打破这个梦境。
“娘娘,娘娘!”
微微的推荡中,秦颜慢慢睁开眼,视线渐渐由模糊到集中,片刻后,终于看清楚了头顶上环儿微慌的神色。身下依旧是冰冷的大理石,不时传来一阵冷意。再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暗沉中布满了几点星辉,原来她睡了好些时辰。
“奴婢见娘娘睡的沉,不敢叫醒娘娘,可宫里有人传话过来,正侯在殿外……”环儿跪在一旁,低头不敢起身。
“起来说话。”秦颜坐起身吩咐,顺势看了一眼身旁,果然已经空了,看来小琰已经偷偷回景御宫了。她一撑手,想从地上站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才觉得身体发软,头脑昏沉,额上起了一层冷汗,象是受凉了。她示意环儿上前搀扶,久不见动静,转头去看才发现环儿仍怔怔的跪在地上,神色迷惘,她猜想自己的妆被冷汗洗去多半,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下意识的将手抚向发鬓,却发现自己精心梳好的发尾不知何时被人拆散,乌云似的青丝披散了满肩,再伸手向上探去,满头的珠翠步摇被取得一支不剩,被随意丢弃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头上仅剩一朵花,簪在头顶挽起的发髻上。取下来一看,花朵呈兰色,花瓣如丝,簇拥成一团,间或有几丝蕊弯弯斜伸,绻成弯,端丽中透出一丝媚来,花香清淡,也不知是叫什么名。
秦颜将花捻在手中,片刻便想到这定是小琰捣的蛋,自从上次见她笑落了发簪他就一直在她耳边念念有词的说什么金子戴在头上多了脖子会很痛,每次偷偷跑来总会送一些稀奇古怪的花草来,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次竟摆弄到她头上来了。
无可奈何般的笑笑,却依然将花小心的收入宽大的衣袖中,秦颜回首直直的朝环儿望去,道:“过来替我梳妆。”
环儿见烛光下的秦颜妆饰尽去,青丝如瀑,容颜清华,在昏黄的光辉下竟隐隐透出除尘飘逸之姿,与白日的雍容华贵有天差之别,惊异间,突然见她的目光朝自己看来,眼瞳如墨,漆亮如寒星,当下头一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秦颜到了内殿的梳妆台前。
触手时只觉得手中冰凉,手中还有一层薄汗,环儿不禁轻声问道:“娘娘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叫御医来看看?”
殿内香炉里飘出袅袅的清香,秦颜正撑了额头闭目养神,听她这样问,抬头见了一眼铜镜中的影象,面色苍白,容颜憔悴,似乎是老毛病又发作了。她摇摇头道:“只是受凉了,你先替我梳妆好。”
环儿再不敢耽误,连忙替她梳妆打扮。
出了后殿,侯在大殿两旁的宫女内侍一齐下跪迎接,秦颜踏上正殿的台阶,坐在正中的后座上,双手合于膝,此刻她精妆华衣,依旧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
秦颜朝殿下望去,道:“平身。”
众人起身,秦颜朝等候在殿旁的陌生身影望去,等他起身抬头时,她才发现是那日在添香池撞见的阿德。
阿德请了安,将手上端着的托盘呈上道:“启禀皇后,这是皇上特意赏赐娘娘的。”
秦颜示意环儿去接,起身朝殿下走去,打量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是几件新衣裳,这样的赏赐在往日已经稀疏平常,象今日这样专门等候一定是还有话要带到。
果然,阿德见她接了赏赐,到她面前躬下身子,禀道:“再过几日便是七夕灯会,宫里要宴请群臣赏灯,皇上特意吩咐奴才告诉娘娘,定国将军也会入宫,娘娘可与将军在莲池小叙。”
秦颜知道入了宫的女儿只能在特定的日子与亲人相见,即使她是皇后也只有归省时才能与家人团聚,于是微笑道:“替我多谢皇上挂心。”
阿德话已带到,只是神色间还有迟疑,低头施礼告退时轻道:“皇上今日到过旌德宫。”
秦颜微怔,阿德已经转身径自走了,回头时见环儿正好奇的朝这边张望,不禁微微一笑,道:“公公好走。”
送走了阿德,秦颜转身,随意的朝环儿道:“宫里没人告诉我今日皇上来了,你怎么也不说?”
环儿顿时惊慌失色,连忙跪下道:“奴婢一时疏忽,未来得及告诉娘娘,请娘娘恕罪。”
秦颜瞟过她一眼,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做什么动不动就下跪。”
环儿吁了口气,慢慢的站起来,等在一旁不敢说话。
秦颜果然没有追究下去,只是拿着宫女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喉咙,思索片刻,她象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怎么皇宫里也有民间的习俗么?”
环儿连忙答道:“是皇上吩咐下来的,自奴婢进宫就有了这个规定,每年七夕将近,各地州郡都会进贡当地最好的花灯,到了七夕,皇宫内院四处流光异彩,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池面上到处都飘着荷灯,真的很漂亮呢。到时候许多王公大臣都会携家眷入宫,观赏这一盛世,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观赏到这天下集一成的花灯美景。”
秦颜点点头,不禁有了期待的意思,望着环儿,不经意的问道:“这宫里赏灯可有什么由来么?”
被她这样看着,环儿微微避开她的视线,迟疑着答道:“奴婢也好奇过,不过听一些从前服侍过皇上的宫女太监们说,皇上还未登基的时候有一次出了宫,正好撞上了民间的七夕,回宫时仍然念念不忘民间那热闹的景象,所以后来宫里便定了这么一条规矩,每年的七夕都会在宫内举行灯会,宫里也只有这么一天才会热闹上许多。”
秦颜不禁微微诧异,没想到印象中威严清冷的皇帝也有这么任性的一面,还任性的这么理所当然。
“娘娘是否还要休息?奴婢去给娘娘添香。”
“不必了。”秦颜摆手,“我还不想睡,你先退下吧。”
秦颜同时吩咐一直静侯在两侧的宫人也退下,眼见他们纷纷告退,回眸时见环儿还在大殿上,欲言又止的模样,淡道:“有什么话便说吧。”
她连忙跪下,道:“环儿一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请娘娘先恕奴婢无罪。”
秦颜面无表情,只看着她道:“你真奇怪,都让我恕你无罪了,还问什么当不当讲,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见秦颜的脸色不象生气,环儿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她道:“请娘娘日后能与太子疏远些。”
“为何?”秦颜撑起下颌认真倾听。
“娘娘有所不知,在您入宫之前晨妃娘娘一直恩宠有加,性格向来……向来过激,若是知道皇后娘娘与太子走的近,晨妃恐怕会有误会。”毕竟目前这宫里最得宠的还是晨妃,论后宫势力,进宫不久的她远不及晨妃,话说到这份上,是想让她避讳晨妃几分,明哲保身,她就不信这样说秦颜还不明白。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环儿听她这样问,额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只能下意识道:“瓜田李下,皇后娘娘应该避嫌为好,这宫里流言蜚语有时候也可以杀人……”
“是怕我抢了晨妃的儿子还是地位?”秦颜仿佛不解,失笑道:“我是皇后,六宫之主,做什么要避嫌?”
环儿微怔,突然想起她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要叫她一声母后,连晨妃也要对她见礼,还需要避什么嫌?难道是自己潜意识里觉得晨妃才是皇后的人选?她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变了脸色。可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不塌实,相处下来,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人不属于这后宫,不属于这无上尊崇的后位,她太过漂浮,正是因为看起来无欲无求,才在这充满欲望的后宫里显得让人难以琢磨。
“话说回来,我还没见晨妃来请过安,连她长的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环儿不禁滴了一滴冷汗,呐呐道:“晨妃先前来过一回,可娘娘您一大清早便出去了,所以……并未遇见。”
“原来是这样。”秦颜也不觉得理亏,象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笑道:“可见晨妃一定很生气,不然也不会只来一次便不来了。”
听秦颜这样状似无意的说出口,环儿暗暗叫苦,晨妃是不好惹,可眼前的人才是自己的主子,若主子不高兴倒霉的也是奴才。她偷偷的抬眼打量秦颜的脸色,却发现秦颜不但没有生气,象是根本不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拿着先前那朵兰色的花赏玩着,眼里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她捻花微笑,心想这宫里终于不无聊了。
第七章
“皇后姐姐,皇后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李琰一路小跑,进了内殿。秦颜正梳妆完,听到是他来,回首微微一笑,道:“跑的这么急做什么,待会儿去灯会可不能象这样乱跑。”
“知道知道!”李琰使劲点头,小胖手突然向上举起,他身子矮小,手中举起的东西便直直凑到了秦颜鼻端,一团毛茸茸白色的东西便在她眼前缓慢蠕动着,秦颜微微后仰,一旁的环儿已经吓的失声惊叫。
“不要吓到它。”李琰瞪了环儿一眼,见手中的白色正偷偷往外移,连忙伸出手重新把它摆正朝秦颜得意道:“这是父皇送给我的。”
“这团东西是什么?”秦颜也不禁上前摸了摸白色的毛球,触手光滑柔软,这手感倒有些象她先前穿的那件狐裘。正这样想着,那白色里也不知从哪端露出了头,粗短的四肢趴在李琰手上,头耸在毛发间,露出尖尖的脸,黑黑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还真是一只小雪狐。
“是小狐狸。”李琰宝贝的摸了摸,献宝似的将狐狸又举近了些,兴奋道:“你看它一直看着你,小狐狸也很喜欢皇后姐姐对不对?”
仿佛是为了抗议他将人的意愿强加在动物身上,那只小白狐往李琰怀里缩了缩,掉头就要跳下去,李琰一把捏住它的尾巴不让他动。
那只小狐狸已经缩到了李琰胸前,秦颜身子顺势一倾,那狐狸跟着一动,半拉着脸看她。秦颜越看越觉得这狐狸有趣,以袖掩唇笑了起来,道:“我身上有杀气,它怕我。”
“我不怕!”李琰连忙撇清立场。
“你又不是狐狸。”秦颜头也不抬,伸手逗弄他怀里的狐狸,那狐狸一缩再缩,终于忍无可忍张口想咬,秦颜不慌不忙收回手,还没长牙的小狐狸咬到也不会痛。
“球球是认生,我把它给皇后姐姐养几天它就不会咬你了。”李琰见小狐狸不喜欢秦颜也很着急,一时间就忘记了这是父皇给他的礼物。
“有些事不可强求,注定是你的便是你的,它喜欢你不喜欢我,与我无缘罢了。”
秦颜说罢,不再逗弄小狐狸,起身理了理一身锦绣衣衫,恰巧宫人在外提醒宴会的时辰到了,便带李琰着一同前去。
秦颜和李琰分别坐在两抬宫轿里,她在前,太子在后。
他们先要去集云殿宴客,这一路耽误的时间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灯会设在太液池,那里四面环水,杨柳倚岸,正中间的宫殿便是用来宴请宾客的集云殿,大殿四面都有玉石铺成的台阶渐渐向池水延伸,夏日的时候,池水最是清凉不过。
“皇后驾到,太子驾到……”
内官在前通传,话音刚落,轿子也随着落地,秦颜掀帘出轿,刚一抬眼,就见李琰早已经在轿子前,怀里还抱着小狐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瞧,她不禁莞尔。视线一转,发现大殿外早就有仪仗等侯在侧,殿内灯火通明,隐约有宫乐传来。
出了轿子,两排宫女宦官并步上前,低首含胸跟在秦颜身后。内官通报的声音次第起伏,声音到了集云殿渐渐悠远,她牵了太子的手,察觉了他的失神,低头朝有些茫然的李琰微笑道:“不要紧张,我牵着你走。”
李琰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竟有些忧郁,他喃喃道:“等一下,会见到母妃呢……”
秦颜知道宫中的规矩,为免外戚干权,自从李琰被封为太子时便不能由晨妃抚养。李琰受封于景御宫,从小就由奶娘抚养,同太子太傅学习治国之道,反而与晨妃不太亲近。
秦颜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挽紧了他的小手,紧紧包裹住,一步一步走入大殿。
进了殿,马上有宦官上前将李琰带去太子坐席,感觉到手中的紧张,她用指尖拍了拍,示意安抚。见李琰由宦官一路小心引着离开,秦颜微眯了眼,这殿里满目的辉煌明艳教她有些不适应。
她朝大殿正中看去,果然见到一身玄衣的君王,依旧是华服玉冕,明明是十分俊美的相貌,总是被隐匿在十二旒白玉珠链下,不露声色,无人可以揣度他的心思。此刻他端坐于宝座之上,俯视着大殿上的芸芸众生,似乎这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大臣们开始向她施礼,她适时的收回目光,头上的金凤步摇很沉,她能听到金翠拍打的锒铛声,她只能将腰挺的更直,一步一前,走的极稳,逶迤在地的衣摆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拖行,脚步仿佛是踩在了心底。
终于踏完最后一层玉阶,她撩了衣袍下摆,转身坐到了他的身侧,这是她第二次如此近距离的同他在一起,没有了微熏的酒香,身旁淡淡的叶合香透着一股清幽冷淡的气息,如同他的人一般冷竣。
趁着他与群臣寒暄的空挡,秦颜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下坐席,多是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还有些家属随行,属于定国将军的坐席一直空着,也并未在人群里找到父亲。察觉到有人正注视自己,她转头望去,见左席上坐着一女子,身着绯色宫装,妆容浅淡,却将她艳丽的容颜衬托的恰倒好处,此刻她端庄的正坐于席,眼角眉梢却透着飞扬之态,望着她的眼神似乎也带着几分自傲。
秦颜想她该就是晨妃了,果然眉眼间都是春风得意的骄纵。秦颜不看她的目光,只是朝左席看去,那里本当是杨妃的位子,三妃中晨妃为首,杨妃次之。她先前听环儿说过,杨妃一直体弱多病,平日里深居简出,皇上怜惜她身体不佳,特许杨妃不必出席各种宴会,连请安也免了,让她好好将养身体,所以今日在右席的是三妃中的锦妃。与晨妃的恣意不同,锦妃生得柔媚,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显得十分拘谨。似乎察觉到了秦颜审视的目光,锦妃也不敢迎视,只是微低了头,将眼光投至更低处。
“皇后可是在找老将军?”
一阵温和低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颜恍然回神,望着身旁的人,似乎透过珠链还能感受到他柔和的目光,她只能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衣袖微动,将手覆在她掌上,秦颜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隔着宽阔的袖摆与他厚重的冕服,两只手就这般交叠在一起,他并未恼怒她的冒失,只是将目光投向大殿门口,这样的目光总让秦颜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恰巧传唤官通报,献王与定国将军一同入殿,秦将军入殿时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秦颜见父亲比她入宫时显得苍老许多,正与献王寒暄一番落座,她不禁看了一眼献王,到底是兄弟,面目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比之皇上的冷竣他的面容倒显得温润许多,坐定后还与父亲谈论着什么,不时发出轻笑声。
宴会本就是形式,赏灯才是重头戏,待到皇上宣布灯会开始,内官便接引众臣和家属去殿外赏灯。
皇上率先离席去内殿更衣,秦颜正要走,却被匆匆跑上来的李琰扑了个正着,他拉着秦颜的衣袖焦急道:“我的狐狸我的狐狸……”
秦颜知道这是内官碍于规矩才将狐狸暂时收放,正要安慰,却听到身后有一道悦耳的声音冷道:“太子总缠着皇后娘娘胡闹,这样成何体统!”
李琰闻声转头看去,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收敛了神色,朝晨妃的方向行了一个端正的礼,正声道:“儿臣参见母妃。”
身子依旧小小的,声音里还有努力压抑的童音,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戴上一副端整的面具,朝他的母亲献礼。
晨妃这才露出极淡的笑容,只是眼里并无笑意。秦颜笑了笑,随口道:“太子总该叫我一声母后,我若不能亲自教养一番,总是失了职的。”
晨妃依旧笑的很柔婉,染了蔻丹的指尖轻轻掩了唇,柔声道:“娘娘日理万机,妹妹又怎敢劳您如此费心。”她转而朝李琰微笑道:“琰儿过来,母妃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李琰有些懵懂的看着她对自己微笑,身体比思维更先一步走到晨妃身旁。晨妃弯身执起他的手,朝秦颜微微一笑,眉眼间意气飞扬,她道:“妹妹先告退了。”
秦颜并不看李琰的目光,客气道:“晨妃过谦了,论入宫的年龄我总不比你长,年岁也不见得比你大,可晨妃已经有了太子,我也很羡慕能有太子这样乖巧的孩子呢。”
她说的十分自然,眼里也透着羡慕的神色,晨妃的神色却忽然一变,看着秦颜仿佛要寻找她面容上的每一分瑕疵,可秦颜的眼神太过于真诚,纤尘无染,仿佛她说来的话天生便带着诚恳和真实,于是目光微敛,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太子转身离去,晨妃的侍从连忙簇拥着跟在她身后。
秦颜盯着李琰几乎被拖拽着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向前几步正要出殿,突然见一宦官朝她走来,她认得是皇上身边的内侍,连忙停下脚步。那公公见了她,连忙恭敬道:“皇上让奴才告诉娘娘,将军已经等候在莲池。”
秦颜会意,见他离去,便动身赶往莲池。
出了殿,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今夜的月光十分明朗,清辉遍地。她踏着月色,身后没有侍从,想来皇上是不想打扰他们父女相见,连这点也替她考虑好了。
到了莲池,回桥上有一个小亭,父亲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望着秦颜,满身金翠华衣,一时相对无言,半晌,干哑的声音才问道:“你过的可好?”
秦颜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回廊月色,道:“皇上对我很好,他总为我考虑周到,今日就是皇上安排我们父女相聚的。”
秦将军有些释然的点点头,连道:“这就好,这就好……我还怕……”
秦颜打断他道:“请父亲不要为我担忧,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饮烟答应了我替女儿好好照顾父亲,希望父亲也能当她如亲生女儿般看待。”
“那是自然,饮烟是个好女孩儿。”他有些欣慰的笑了笑,看来他也十分喜欢饮烟,秦颜不禁放心。只是他目光一变,望着秦颜的眼神露出一丝愧疚和伤感,叹道:“你若是能一直在长庵寺该多好……”
秦颜一笑,这笑在温润的月光下显得轻扬跳脱,她道:“父亲最清楚,青灯黄卷,古钟木鱼,我会嫌闷的。幸好我还能在皇上身边,日后或许能为他排忧解难……”
秦将军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空中突然窜起数蓬烟花,四散时坠落红的,紫的绿的流光,映亮了半边天空,消逝时流下划开的白烟。
秦颜望着天空道:“灯会要开始了……”
秦老将军也望着天空出神,半晌,才听到有极细的声音传入耳里,很轻,他练武多年,自然能听到她的低语,她说:“父亲,以后再也不见吧。”
他眼眶一热,望着月影下淡漠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她将饮烟托付自己的用意,只听她轻烟般的声音淡道:“我认定的东西很难改变,父亲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同我描述的大漠,我一直都很想去,将来也想……”
“颜儿……”秦将军顿了顿道,布满青筋的手抚上她的肩,他沉声道:“父亲为秦家的儿女骄傲。”
秦颜笑了笑,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灯会开始了,我先行一步,免得宫里人多口杂,说成大将军那样便不好了。”她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只是深深的看着秦老将军轻道:“父亲,请多保重。”
说完,便转身离去,一路也不曾回头。秦将军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总告戒自己的儿女即使流血也不能轻易落泪,可今日,自己倒忍不住了,真是人老了,也不知当年做的是对是错,只是有些东西过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却瞥见桥边黑影一闪,他大喝一声:“谁!”
第八章
夏夜,因为隔着一池湖水,晚风吹来,飘来水清凉的气息,岸边的杨柳轻拂,夏日的炎热也被扫荡一空。
一声令下,太液池的花灯在一瞬间被全部点亮,比大殿上的灯辉更加璀璨夺目,各种荧光映亮了太液池的每一寸土地,灯影在微风中交替移动,光华流转,似乎月光也褪却了颜色。整个世界如梦幻一般,连池水也被飘来的荷灯镀上一层金辉色。远处的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个瑰丽的剪影,显得静谧而悠远,同眼前的世界清楚的划离开,这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繁华。
秦颜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她踏上前几步,那里有八座一人多高的琉璃灯,被排成一圈,琉璃的灯罩上是八幅色泽古朴的山水画,灯心内部随着烛火的的热气缓慢旋转,四面灯檐上挂着的紫金铃随着灯的旋转发出清脆的铃音。随着角度的不同,不断变幻的灯影投注在灯座四周,光影班驳,映得她的脸晦黯不明。
她沿着每一盏灯,慢慢的将手触过灯的表面,仰望着,半晌才能收回目光。她想,这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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