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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地为牢-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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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虽除去了冕冠,但依然是一身盛装,重服繁饰。探下身子时,环佩齐倾,酒香混合着熏衣用的叶合香扑面而来。眼前一暗,秦颜恍然看到了他的眼神,几分幽邃,几分朦胧,甚至还有一些迷茫,快的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离她很近,他的长发零落,垂落在她肩侧。
“你与秦鸿有几分相似。”他忽然说道,一边为她取下了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将它搁置在桌边。
秦颜顺从的任他为自己取下头冠,只是在他将后冠放在桌上时,想到父亲为自己加冠的情形。戎马一生,从来都只是执刃杀敌的手,十分笨拙的为她整好头冠,那手指粗糙,颤抖时磕的她眼睛生疼,只听他一遍遍絮叨着:“是爹错了,你不要怪,要过的好好的……”
她恍然间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见他正直直的看着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心底。她低头看了看身下锦绣成堆的裙摆,自己此刻华衣精妆,又怎么会象一个男子呢?
他身影一动,已经坐到了她身边,酒香微微飘来,他低沉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响起,说:“你不言不语的样子与他最象,第一次宣他上殿时便是这样的神情,朕坐在大殿上与他隔了很远,就觉得此人周身都散发着冷淡疏离的气息,朕还道他无非是读了两三年圣贤书,自以为是将门之后便狂的目中无人,想挫了他的锐气也好,便故意不让他在老将军手下任事,只让他随杨延辉做了个幕僚,没想到一路东征西讨,却是个不世之才,只可惜,可惜……”
他咳了两下,眼神湿润,微眯着,终于露出一些与之年龄相符的神态,倒显得可亲许多,只是平时或许修身律己甚严,连醉酒也没显出多大失态。秦颜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唤他什么好,终究没有做声。
他复而睁开眼,望着秦颜的眼睛道:“你不说话,是不是也在怪朕?”
并不是真的责问秦颜,他手一撑,挣起身,踉跄了两步转过身来望着她继续道:“朕渐渐让他带兵打仗,让他挂帅去北疆,后来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快马飞报大捷,朕早就备好酒宴为他接风洗尘。明明人已经在半路上,这军报的字都是他题的,朕不会认错他的字,同他的人一般的铮铮傲骨,可为什么这么半程路也等不到?这江山太平,是战场上多少牺牲流血换来的。是了,他是你哥哥……”
他说到最后,已经毫无头绪,秦颜见他脚步杂乱,知道他醉的厉害,于是伸手去扶他,没想到他袖袍一转,扶着床檐径自倒了下去,神色间仿佛十分难受。
秦颜上前将他安置好,为他除去一身的衣佩,仅着中衣。一边帮他顺了气,见他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拿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好。她怔怔的看着他的睡颜,此刻他安静的躺着,没有了醒时凌厉的气势,显得眉目如画,容颜清冷,是个极俊美的男子。只是睡时神态也未见轻松,眉宇间还残留着贯有的威严。
“我不怪……”
秦颜垂首低叹一声,几不可闻。
起身离开,身后是衣摆及地的摩挲声,她在昏黄的烛光中打量着四周,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桌台上,那里还摆着宫人为他们准备的合卺酒。
秦颜想过许多种情形,惟独没有想到他会说起秦鸿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他不是死在战场上,送他回来的将士们说,回程时伤重不治,留在了半路,被人送回了他的故乡。
秦鸿当然不会怪他,父亲更不会,他是君,他是臣,百战身死,能够功成身退,对一个战士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归宿?
只可惜,他终究不是死在战场上……
想着想着,烛火‘噗’的一声灭了,空阔的大殿瞬间被黑暗笼罩,仿佛久沐阳光的人突然进入了阴暗的角落,双眼一时无法视物,她倒退两步,险些被自己的裙摆拌倒。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终于能看清楚一点事物的轮廓,听到身后传来衣物翻动的声音,她僵硬中回过头,摸索着上前,探出手,将他翻出被外的手小心的放回去,再替他盖好被子。做好这些后,她手依然按着被角,身体倚靠床檐望着虚空出神,看着看着,白日的疲惫突然袭来,终于令她沉沉睡去。
手心传来轻微的震动,让秦颜的意识渐渐复苏。她睡眠一向很浅,在默然中睁开眼,首先见到的便是重重帷幔,待她转头望向床榻时,却没想到李绩此刻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眼神沉定。饶是镇定如她也不禁身子往后一退,却发现自己的的手正拉着他的衣摆,难免尴尬,于是下意识的松了手收回到自己宽大的衣袖中,起身盈盈一拜,道:“失礼了。”
李绩在她收回手时便已经坐起,目光再也没有昨夜的迷离幽邃,变得锐利许多,连声音也变得平稳有度。
他失笑道:“有趣。”
秦颜不知他为何要笑,见他笑时双眼微阖,笑意阑珊,似是初醒时的慵散无力。他也不解释,只是起床,击掌唤了宫人进来。一众宫人突然鱼贯而入,为他梳洗整衫,秦颜退到一旁低头不语,望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微微出神。李绩见她立在一旁不说不动,突然笑道:“皇后初来宫中,若是嫌闷,便让宫人带你四处走走。”
秦颜正暗自发呆,见他突然提到自己,下意识的抬起头,此刻正有宫女为他更衣。他的身材算不上魁梧,但胜在精壮颀长,先是中单,再是玄衣,日月在肩,星山在后,龙与华虫在两袖,然后便是下裳,配上同色锈有龙腾三火蔽膝,大带革带在腰间相系,饰以玉佩小绶,层层加诸于身,不仅未见臃肿,更显得他丰神玉立,身姿挺拔。
她微一阖眼,沉目低道:“多谢皇上挂心。”
李绩不再看她,有内监为他取来冠冕系好,十二旒白玉珠链低垂,朱纓,青纊充耳,衬得他尊贵至极,也将他的面目隐于珠链后,含威不露,君心难测。
梳洗完毕,再有内官再三检查后,才提醒道:“该上朝了。”
他似是不闻,只是回过头看着秦颜,唇畔隐约可见一丝笑意,道:“昨夜皇后辛苦了,今日你还要受礼,定会很疲累,过后你且好好歇息,喜欢什么便跟下人们说,朕得空再来看你。”
秦颜施礼谢恩,待他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宫,才有服侍的宫女进来整理房间。一群宫女们身影忙碌,不过片刻寝宫便换了模样,喜烛红帐一一撤去,房间一下子变得清淡许多。待她们换好床榻,抱着收拾好的物事离开时,用难以掩饰的目光打量着秦颜,秦颜只当做没看见。
过了片刻,又有太监搬了些花来要将昨日的鲜花换上,她上前看了看,是一些紫秸和捻丝,她闲时也看过一些医书,紫秸与捻丝皆可入药,通常能起到凝神静气的作用。只见紫秸花颜色艳丽,捻丝花枝细长,皆是袅娜明艳,红的紫的开的十分好看,花香馥郁,她却不喜欢,于是挥了挥手对正在搬花的太监道:“我不喜欢,把这些花都撤走吧。”
太监们停下动作,象是有些为难,半晌才说道:“这是皇上亲自吩咐奴才们给娘娘的,奴才们做不了主。”说完这些,他们只是看着秦颜的脸色,心想这后宫中能够让皇上挂心如此的亦不过晨妃一人,而眼前的定国将军之女才进宫便让皇上留心,已经是许多人眼中莫大的恩宠了,也不知道这后宫中有多少人要眼红。
哪知秦颜却并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沉吟了片刻,便吩咐道:“把它们移到廊外吧,正好晴露雨水,也省的费心照料。”
太监们俱是一愣,看她神色认真,不象说笑,见他们不动还催促着,于是怔怔的把鲜花往殿外搬。
秦颜吩咐好这些,便在宫女送来的衣衫里选了一件紫色披纱大袖衫,让宫女为她梳妆妥当后,再三审视了自己的妆容,乌云似的发髻以金扣固定,上面对簪镂空花束步摇,垂于耳侧,其中珠翠掩映,行走时,宽袍帛带,裙摆拖散如层云起伏,衬着头上步摇生华,倒真有了母仪天下,华贵雍容的姿态。
刚刚装扮完毕,便有宫女在门外禀报说文武百官都在太和殿外等候给新后朝拜,内官早就按照典制准备好了礼品,秦颜纵然不想,但宫中礼仪不可不守,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一众人等。
第四章
婚典后不过数日,皇上赏赐的东西源源不断送入旌德宫,金银珠宝,玛瑙玉器,应有尽有,各种珍奇的鲜花也不知被换了多少盆,只是依旧放在回廊下,日晒雨打。宫里人因此都知道皇上对她珍视甚深,只是蒙此眷顾,秦颜却并未再见到皇上,倒是有日日有内侍过来告之皇帝忙于政务,或是潜江水患,或是与献王商议民生大计,亦疏亦离。君心难测,许多人都猜不透皇帝的心意,疑惑的同时,流言也在深宫内院四起。
秦颜倒不在意那么多,皇上不来,也乐得逍遥清闲。她一向早起,每日不等宫女伺候梳洗,便独自一人出了旌德宫,往添香池去。她所在的旌德宫环境清幽,廊桥池水,婉转曲折,待到盛夏时莲叶接天无穷碧,蜻蜓荷香,不胜幽雅。只是每日总有些妃子什么的来请安,皆是有备而来,更多的是想来一探虚实,掂清她的分量。她对后宫的人情世故,勾心斗角没有什么力气和心思去分析应付,虽不过数日,也能让她看出日后一成不变的日子,让她觉得厌倦,推脱不了,只好能避就避。
在她看来,人生中好吃好睡不必思考,也是幸福的另一种诠释,好在自己无意中发现了宫里还有块清净的地方,那里处于偏宫,甚少有宫人路过,初晨时杨柳沾露,花草含苞,风景恬然。在那里看看书,过了请安的时辰她才会回来。
这时候才刚刚初夏,天光早出,阳光还没有盛夏炙烈,仿佛蒙着一层淡白的纱。
秦颜一路缓缓而行,走过精心雕琢的亭台楼阁,慢慢的道路越走越窄,视线开始被一片绿色代替,其中绿树假山掩映在其中,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小道,小道两旁铺满了柔嫩的青草,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淡金的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色泽。
秦颜喜欢这样宁静的景致,当她习惯性的伸手抚向发鬓时,触碰到了头上锒铛的珠翠步摇,微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从前,许多年如旧梦烟云,越发遥不可及。如果日后一直象现在这般安于现状,闲庭信步,锦衣华食,或许真能够如沈椴所言,岁月静好,永世安康,这样也是不错的。
她想了想,摇头失笑。抬眼望去,天空很高风很轻,连流动的气息也是温柔的,这样纯粹的蓝与白也会在这广袤的深宫里,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想的有些入神,手中的书一时失察掉在了地上,叹了口气,俯身去拣。才刚弯下腰,眼角的余光便瞥到假山后有一双脚快速的朝这边走过来,假山在她弯下身子时便挡在了对方的视线,她迅速起身,刚想出声提醒,刹那间触碰到对方讶异的眼神,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了。
秦颜在落开时,下意识的双手向前一探,想找到支撑不至于跌倒,慌乱中触到了一只手,跟着踉跄了几步,方才站定。松了手,微整了一下衣衫,秦颜便抬起头来打量着来人,恰见对方也正在看她。还未等她看清,就见那人立刻拣起落在地上的书,低头举至头顶下跪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秦颜看他,身着宦官服饰,服色不高,应该是下侍,没瞧见他的腰牌,也不知是哪个宫的。秦颜取了书,道:“你先起来。”
那人闻言起身,捻着衣袖,瑟缩着垂头立在一旁,也不敢看她。
秦颜道:“我方才见你神色匆匆从翠阳宫那边过来,是不是晴妃出了什么事?”
那人微愣了一下,因此抬起头,秦颜看到的是一张还十分年轻的脸,干净秀气,带着一丝茫然,那茫然的神色退去时,只见他低头轻声道:“娘娘是否记错了,翠阳宫是晨妃娘娘的居所……”
秦颜微愕,抚鬓失笑道:“是我记错了,我入宫不过数日,对宫中的情形还不大熟悉。”她转而问道:“那你便是服侍晨妃的吧?”
听她这样说,他却并不急着回答,踟躇了半晌,才呐呐道:“奴才是侍奉皇上更衣的,方才是要去取冠冕,怕耽搁了,才……”
说着说着,便偷眼看着秦颜的神色,秦颜一时没反映过来,见他打量自己才想明白,只是神色依旧不变,道:“这么说上次在旌德宫你便见过我,难怪你认得我。”
那人站在一旁不做声,她又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怔了一下,象是没反应过来,疑惑道:“名字?”
“恩。”秦颜点头,突然俯首轻笑道:“放心,这次我定然不会记错的。”
望着她的笑颜,他似乎有些失神,立刻低头道:“宫里,大家都唤我阿德。”
“入宫前呢?”听他这样答,秦颜忽然看着远方天际,象是在回想些什么,轻道:“若是从前,你叫什么?”
阿德想了半晌,方才摇头道:“幼时我便流落街头,从前总是受人欺负的多,名字早就忘了。”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回忆却是追随一生的,如若真能忘记也是一种福气……”她低头喃喃笑道,声音极轻,后面的话消失在尾音中。阿德只是望着她,也不敢追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见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连忙低下头不去看她。
“好,阿德。”秦颜唤道,见他抬起头复又茫然的着看着自己,玩笑道:“你该去取东西了,再晚可就迟了。”
茫然之色刹那消散,阿德似乎想起了方才的目的,神色也焦急起来,于是施礼告退。秦颜望着渐渐远去的惶急身影,长袖覆指,轻笑出声。
过了些日子,天气开始热起来。
天气一热,人的精神也开始委顿起来。秦颜几日来,一直提不起精神,变得贪睡,连添香池也去的少了。她体质本来就不好,阴寒怕冷,入宫以来每日只是四处闲逛,所见的不是宫女便是太监,再就是有意与她亲近的妃子,闷的人发慌。整日的无所事事,让喜好新鲜的她散漫到极点,想到往后的生活,一向随遇而安的她也不能不叹气。
这天,她命人取了美人靠,摆上一些冰镇的瓜果甜羹,在宫院的一株槐树下放好,人躺在上面,阳光透过树缝,在地上投出班驳细碎的阴影。午后的天气有些炎热,她却觉得这样正好,吹着清风,数日来颓靡的精神也稍好一些。
吃着口中凉爽的果羹,胃口也好上不少。她畏冷却异常贪凉,没少被饮烟诟病,每见每说,她不禁觉得,宫里至少还是有一项是好的,这里能随时吃到异邦进贡的各种水果,用冰镇好,甜美爽口,极大的满足了她的口腹欲,身边也没有那丫头唠叨不停,耳根清净不少。只不过这后宫表面上太清净了,能真心说上话的人几乎没有,更没有人敢在她耳边不顾形象的扯着嗓子大声斥责她,这样想来,她还真是有些想念饮烟那丫头了。
突然没了胃口,放下手中冰镇好的甜羹,重新躺回了美人靠。抬起眼,头顶原是一片蔚蓝无垠的天空,被张开的绿色树丛覆盖,上面树枝繁茂,密密交叠,枝蔓交错的缝隙里透过金色的日光,让她的眼因为不适而微微半阂。她侧过头,闭上眼,覆在衣袖下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打,渐渐的频率越来越小,终于不动。
伺候在一旁的宫女偷偷看她,见她双眼禁闭,表情恬淡,旁边还放着吃剩的甜羹,象是已经睡沉了。
眼前的女子身材修长,被精致妆容衬托得近乎醴艳的容颜,此刻她安静的睡着,雍容中又透出一丝恬静清淡。不是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只是觉得这个皇后实在很奇怪,却又说不具体哪里奇怪。每日只是见她吃吃睡睡,不象其他娘娘一样时常窜些门,也不是真的联络感情,只是互相利用,打探些后宫的风向,再不济也该没事用心保养一下自己的容颜,才能长久的留住君心。虽见她每日用心的装扮自己,却不见她好好调理,倒是毫不节制的吃些忌讳的东西,什么是养生之道丝毫不见她在意,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的体貌太过自信才如此,要知道在后宫里美貌对于一个女子是何等重要。
真的是很奇怪。
她入宫的时日不算短,早就看明白了这集华丽和阴暗为一身的后宫,沉浮荣宠是每个妃子的命运,作为主子的奴才,命运同样是紧系一身的。她前日里还见到翠阳宫里的莲蕊在太液池教训了一个不小心犯了过失的宫女,气焰嚣张,小小的一个宫女连大总管也让着三分,许多宫人更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在暗地里议论,不过是晨妃的一条狗,若哪天主子失势,只会被这后宫吃的连渣滓都不剩,这后宫里谁得宠谁失势,许多双眼睛都睁大着盯着。
她没有忘记自己也是个奴才,还有一年她便可以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如果这样平静的过去也就算了,只是她最近听到宫里流传,说皇上对新皇后这么宠爱,只是因为皇上想要借秦家的势力抑制住大将军杨延辉。她是个女儿家,并不明白朝堂政事,但知道这后宫从来离不开政治,自从北疆战事秦少将军战死,兵权大多被集中在随同出战的大将军手下,大将军在宫中的势力更加巩固。后宫一向见风使舵,一直有人去巴结大将军的女儿杨妃,只可惜杨妃为人低调,无意争宠,有些人白碰了一鼻子灰。说到杨妃,幸好她并没有晨妃那般嚣张跋扈,她见过杨妃,待下人和善可亲,温柔知礼,难以与与传闻中专权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连晨妃也不曾与她为难。论起为人,眼前的主子似乎也不错,不象晨妃那般嚣张,也没见过她对下人发脾气,却冷冷清清,不同杨妃一样让人觉得亲近,这种冷并不刻意,是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太过干脆利落,她总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很寂寞。
她开始有些害怕,在这宫里她一向如履薄冰,小心的不让自己犯错,等到熬出头的那一日,但身在宫中多年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后宫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安稳度日的地方,就算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会踩着你的头往上爬,也不知象这样轻松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她思索着,望着美人靠上的秦颜微微出神。
一阵微风吹来,掀起秦颜衣裙上深紫的帛带飘扬,空中悠然飘下几片落叶,掠去了她的视线,只见那几片落叶静静落在秦颜身上,她不禁轻吟了一声,再看向美人靠时,发现秦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如墨似染,一动不动的朝她这边看来,似乎浸到了心底,她心虚般的避开秦颜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发现秦颜并没有在看她,只是朝她身后的院墙看着,淡淡的问了一声:“是谁在那里?”
第五章
“是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她。
站在一旁的宫女疑惑着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朝墙头望去,没有发现任何人影,就连声音也不曾听到。可秦颜一直看着她身后,眼神兀定,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于是她再一次看向墙头,用心的听是否有动静,果然,沉寂了片刻后,墙角似乎真的有悉唆的声响。
她不禁脸色大变,急忙想叫守卫进来,还没等她出声,倒是有人先比她发出了声音,那声音细嫩清脆,还带着哝哝的软音,却故意要扮出少年老成的模样。
声音问道:“有人吗?”
话音刚落,就见墙头上突然现出一个小小的金冠,晃了晃,然后是一双湿润灵动的大眼睛,圆辘辘的转着,然后是圆润的脸颊,上面还有薄薄的红晕,待到他整个脑袋露出来,宫女不禁惊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秦颜一直盯着他看,从他的衣饰已经猜出来是当朝太子李琰,他的母妃即是晨妃。
皇上多年来只得一子,因此晨妃在宫中的地位一时无人匹敌。宫中有规定,只有嫡子才可以封太子,就算妃先生子,也要等皇后诞下龙子才可以立为太子,而晨妃的孩子出生后不久便被封为太子,所以宫中的人便传言晨妃日后定会母仪天下,可谁也没想到,半路会多出个秦颜。有了皇帝的宠幸和身为太子的儿子,晨妃的嚣张跋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到了宫女的声音,他只是瞥了一眼受了惊吓的宫女,确定了有人在院子里,一边伸出左手攀住墙头,一边坦然道:“本宫进来了!”
秦颜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了。
白色的衣衫上已经滚上了一层灰,胖胖的短手努力的攀爬着墙檐,气喘吁吁也不忘抬上一条腿,太子的模样十分滑稽,秦颜以袖掩唇,轻笑出了声。
仿佛听到了她的笑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一丝薄怒,转而向树下的秦颜看去,看了半晌,才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已经看傻眼的宫女。
还在惊吓中的宫女接触到他的视线,连忙跪下道:“禀告殿下,这位是皇后娘娘。”
秦颜双眼含笑的看着他,才五岁的孩子就懂得先审视局势,后做定夺,前途不可限量。
李琰微张着口看着秦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瞧,头往下低了低,一阵羞郝,攀上墙头的手伸也不是,收也不能,只能呐呐道:“儿臣参见母后……”
毕竟是孩子,声音里的气闷一听便知道了。
还不曾有人在墙头上对她行礼,秦颜的笑意更甚,柔声道:“你先小心下来再说。”
没有母妃的严厉和训斥,听到如此温柔和关切的声音,李琰心中一动,圆圆的眼睛望着秦颜一双含笑的眼睛,渐渐起了好感,连方才她取笑自己的恼怒也抛到九霄云外。
他继续将小腿努力够上墙檐,无奈腿太短,总是差一点,看得一旁的宫女直冒冷汗,但没有秦颜的吩咐也不好做主唤人来。
秦颜已经起身到了墙角下,同宫女一齐看着他,见他终于爬上了墙头喘着粗气,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
李琰本来气喘吁吁,见了她的笑,象是鼓励,宫里还从未对他这么温柔的笑过。一时看出了神,手一滑,差点从墙上摔下来。
“小心!”
“殿下小心!”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关切,后者是惊惶。
有惊无险,李琰用小手拍了拍胸脯,仿佛还有些害怕,幸好平日里跟师傅学的功夫派上了用场。母妃总说这宫里人人用心险恶,不得不防。什么是用心险恶他还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些宫女太监们守着他,护着他,只是怕被母妃惩罚,宫里好多人都不愿意跟他亲近,没有人真心同他一起玩耍,除去他是太子的身份,连宫女太监们都不会理睬他的。
秦颜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以为他吓怕了,伸出手道:“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李琰转而看向她的怀抱,脑海中突然一遍遍响起母妃说的话,她说:“你记住,这宫里谁都不能相信,他们越是要对你好,越是要害你……”
他忽然笑了,哝哝的道:“我要跳了!”
话音刚落,他便在宫女的惊叫声中从墙头上一跃而起,秦颜上前几步,一心只注意到半空中那小小的白色身影,脚下突然踩在了一段枯枝上,人便向旁边倾倒,眼看就要与他失之交臂,秦颜在摔倒的同时使劲将身体一转,向白影落下的地方扑去,意料中的钝痛如约而至,新伤旧疾,她闭上眼,一时间痛的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倒是背上的重量迅速消失,跟着有人爬到她面前。秦颜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疼痛的神色,她抬眼向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眼神湿润的盯着她,象一只小动物。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既是担心又是着急,竟然还有惊喜?
她是不是看错了,怎么自己为了救他当了垫背他还很高兴么?
疼痛终于消退一些,秦颜揉了揉扭伤的脚,唤了声:“环儿。”终于回过神的宫女赶紧上前搀扶她,她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大碍,吩咐道:“你去看看太子有没有事。”
环儿闻言赶紧上前打量李琰有没有什么大碍,如果太子在旌德宫出了事,谁都担当不起。倒是李琰仍是一脸好奇的盯着她看,迟疑了半晌终于问道:“你的脚不痛了么?”
他有些郁闷的想,上次他跳墙拐了脚可是整整躺了一个月,不仅被母妃狠狠的训斥了,还不能在宫里随意走动,闷死他了。从那以后,服侍他的宫女太监也全换了,人人见了他都战战兢兢,比先前那批更无趣。
“当然痛。”秦颜理所当然道。
“那你怎么不哭?”
“哭?”秦颜愕然,“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小时候摔疼了也哭么?”他继续好奇的问到底。
秦颜倒是认真的回想了片刻,终于摇摇头道:“我不哭。”
“你骗人!”李琰气愤道,圆嘟嘟的脸颊鼓起,可爱极了。
秦颜下意识的捏起他的脸颊,滑嫩的触感,一边捏一边笑着说道:“骗你做什么,爹不许。”
“不许你哭?”他一边拍掉秦颜的手,一边不理解的蹙眉,继而愤愤道:“哪有这样欺负小孩子的。”
“其实也哭过……”
“啊?”重新被引回了注意,没有拒绝秦颜捏着他胳膊的手,追问道:“什么时候?”
“出生的时候。”
旌德宫里很久没有这么有生气了,秦颜握着他软绵绵的小手,起了戏弄之意,见他皱了眉头无声的看着自己,倒颇有成就感。
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秦颜站起身,望着只及她腿根的小小身影,突然想到自己如他这般大时,是不是也是这般顽劣以及……让人心疼呢?
手突然被人牵起,有细细的风吹在指尖上,软软的,痒痒的。秦颜低头看去,只见李琰的一只小胖手正抓着自己的手,腮帮子鼓鼓的,口里呼呼的吹着气。
“你做什么?”
“止痛啊!”这回理所当然的换做是他,说完还附赠了一个你不明白的眼神。
秦颜第二次哭笑不得,她明明扭伤的是脚,又不是手,不过她并不打算纠正他的错误,怕是从前还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让他明白其实这样做是错的吧。
想到这里,她轻轻的将他散落的发丝理好,擦去了沾在他脸色的灰尘,轻道:“真的不痛了。”
李琰这才放开了她的手,兴奋的说:“我就知道没有错,上次宫里宴会,我偷偷见到南夫人带着个比我还小的娃娃,那娃娃摔疼了,她也是这样吹着娃娃的手,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秦颜摸着他的头轻笑道:“太子最聪明了。”
“你不能叫我太子。”他抗议。
“那叫什么?”秦颜偏头道:“琰儿?”
“母妃是这么叫我的。”他有些不太高兴,“还是换一个吧。”
秦颜没有追问原因,继续笑着说道:“小琰?”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别无可选,点头道:“就叫这个吧。”他顿了顿,低头沉默了半晌,正当秦颜要问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看着她,软软的声音说道:“你以后都陪我一起玩儿好不好?”
看见他湿润的目光,秦颜连想都未想便笑着点了点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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