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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遇-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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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达成只得尾随曾疤子,朝街口走去。一路上,曾疤子介绍说,乔老爷是楚南城里的顶级收藏家,谁要收购或出手收藏品,都会找他估价,他开句金口,文物摊主和搞收藏的人没有不认的。   
  出得街口,转进一条小巷,走上百来米,迎面一扇红漆木门。曾疤子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走过穿堂,进入一间偏房,见有一老头立在地上,手拿放大镜,瞧着壁上的古画。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把个小手壶,不时啜上一口。这自然就是乔老爷了。曾疤子走上前,省去乔字,直接唤了声老爷。乔老爷缓缓转过身来,说:“是疤子。”   
  有意思的是,乔老爷满脸络腮胡子,头上却是秃的,不大容易看出他的年龄。曾疤子也不怎么客气,只说:“今天又要麻烦老爷了。”拿过申达成手上的铜净瓶,递到他面前。乔老爷搁下手壶和放大镜,将铜净瓶握在手上,上下里外看了几眼,又放耳边敲敲,说:“八千元出手,不亏。”也就这几个字,再不肯吱声。   
  曾疤子看来是知道老人家脾气的,也不多嘴,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一瓶酒来,轻轻放到桌上,然后拿过铜净瓶,扯扯正在发怔的申达成,朝门外走去。   
  出了门,申达成才嘀咕道:“这么简单?”曾疤子笑道:“复杂的也有,交上百分之一至五的估价费。”申达成说:“什么估价费?”曾疤子说:“比如今天你的货值八千,按百分之五得拿四百给乔老爷,这就是估价费。当然货值越高,估价费比例相对有所下降,比如十万元以上的货,按百分之一到二的标准,拿一两千。”申达成说:“我看今天你的酒也就一百多元,没到四百嘛。”曾疤子说:“我介绍的朋友,不过随便表示点意思。”   
  回到市场上,走到就近一家摊位前,曾疤子将铜净瓶往摊主手上一递,说:“乔老爷刚估的价,八千。”摊主接过铜净瓶,二话不说,立即点了八千元现钞。申达成的眼睛顿时花了花,心想如果给了那两个外地贩子,自己不是亏了整整三千元?   
  收好钞票,离开摊位,申达成低声对曾疤子说道:“摊主还真痛快嘛,你说乔老爷估的八千就八千。”曾疤子伸出拇指,往自己身上点几点,说:“我疤子拉的生意,他能不痛快么?何况乔老爷说八千,说明货值八千,再往摊子上一摆,出手时便远不是这么个数,至少可净赚两千。”   
  要出市场了,申达成拿出四百元,往曾疤子手上塞,说:“多的你不会要,这么点小意思,还请收下。”曾疤子知道申达成出的是估价费,却不肯接,说:“我们老同学一场,我收这个钱,岂不是不地道了?”申达成说:“怎么不地道?今天不是你帮忙,那只铜净瓶也卖不了这个价。”曾疤子说:“这也是你的货值钱,看你把功劳都记在我头上了。”   
第95节:待遇(94)     
  推让了一阵,曾疤子最后还是拿了三百元。算来抵去那瓶酒的钱,这半个多小时,他就赚了一百多。   
  跟曾疤子分手后,申达成也算起账来。八千元的售价,除掉成本五百和给曾疤子的三百,净得七千二。想想世上哪有这么好赚的钱?申达成不免感激起冯国富来。如果不是冯主席收着车钥匙,你不可能到范委员那里去弄只铜净瓶,铜净瓶送到冯家后,冯主席不退给你,你更不可能拿到文物市场上,转手赚回这笔不菲的意外之财。   
  这天夜里躺在床上,申达成脑袋里还晃悠着那叠亮花花的钞票,兴奋得难以成眠。得了好处,自然不可忘了好处是怎么得来的,申达成打算感谢感谢冯国富。只是不知怎么感谢才好。送钱送物,显然不行,冯国富不是那种轻易能被钱物打动的家伙。那就只好等着瞧,有机会再说。   
  不想第二天下午,机会就来了。   
  按冯国富电话里说好的时间,申达成提前赶到水电局。听到喇叭声响,冯国富很快下楼,上车赶往杨家山家。杨琴姐弟俩早将行李搬到楼下,车子停稳后,申达成便下去开了尾箱,帮忙放好行李。杨进仕要送姐姐到火车站去,杨琴不让,说爸那里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要他快回医院,说着泪水早下来了。冯国富笑道:“进仕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姐送上车的。”杨进仕哽咽着,已说不出话来,只知点头,挥手示意杨琴快上车。   
  火车站在城外十五公里处,二十分钟就赶到了。路上冯国富要给熊站长打电话,让他打招呼放车子进站台。申达成说:“这点小事先别麻烦车站领导,我有办法。”果然车子在机动车辆通道口停下后,申达成找出绿壳委员视察证,下去给穿着制服的守门人瞧瞧,顺便发了支好烟,对方二话不说就开了电动门。   
  申达成返身回到车上,按按喇叭,朝窗外的守门人挥挥手,算是感谢,缓缓将车开进通道。冯国富说:“我那本视察证也在包里,却不知还有这个作用,从没拿出来过。”申达成说:“平时送客人,我都是掏的视察证。火车站是楚南的窗口嘛,政协每年都会组织委员来视察一两回,他们敢不买账么?”冯国富笑道:“政协恐怕也就这点特权。也好,让小杨也享受回政协委员待遇。”杨琴笑笑,赶忙道谢。   
  去广州的车属于始发,早就停在站台下面了。找到杨琴那节卧铺车厢,将桑塔纳停稳,正要搬行李,不想一位同样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掏出发票本,要收停车费。申达成说:“我也不是头一回来这里送客人了,从没见要收什么停车费,今天怎么改规矩了?”掏出视察证,往那工作人员面前递。   
  这回视察证不再管用,工作人员撕了张发票,说:“交钱吧,五元整。”申达成说:“你给我看清楚了,这是楚南市政协委员视察证。”工作人员说:“我这人没文化,不认识什么是视察证,只人民币还勉强认得。”   
  申达成气得卵睾子都弹了起来,高扬着视察证,吼道:“我今天就是到你车站来视察的,把你们的领导叫过来,我要视察你们的工作情况!”   
  顿时就围过来好几个车站工作人员。冯国富觉得没必要为五元钱费神,一边劝解申达成,一边去身上掏钱。杨琴见状,早拿出五元钱,要去换发票,被申达成拦开,说:“今天别说五元钱,五分钱都不能出。”   
  冯国富怕影响杨琴上车,强行将申达成拉到车后,叫他打开尾箱,先把行李搬到外面。杨琴趁机交了停车费,过来提行李。   
  将杨琴送上车,安放好行李,两人道过别,下了火车。申达成的火气还没消,到得小车上,又大声骂开了:“这些土匪!欺我政协手上没握着刀把子。我不相信公检法司和权力部门的车来这里,他们也敢收停车费。”骂着,打响马达,倒好车,往通道口方向开去。可开出不到三米,又一踩油门,停了车。冯国富不知何故,说:“你这又要干什么?”   
  申达成也不吭声,钻出车门,重新爬上火车,来到杨琴身边,递上五元钱,说:“那张发票呢,给我吧。”杨琴说:“申师傅您也太客气了,我出停车费是应该的。”申达成说:“你出停车费应该,可车站收这停车费不应该。求你还是把票给我吧。”杨琴没法,只好乖乖交出发票,收下五元钱。   
  出了通道口,申达成并没将车开走,却找个地方泊住,返身对冯国富说道:“冯主席,麻烦您告诉我,熊站长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冯国富说:“为五元钱,犯得着吗?”申达成说:“五元钱算什么?但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今天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冯国富说:“我看这口气也只有那么大。”申达成说:“你不给就不给,我直接上他办公室去。”也不等冯国富找号码,下车往车站办公的地方跑了去。 
第96节:待遇(95)     
  冯国富摇摇头,只得由着他。   
  申达成还真在站长室堵着了熊站长。熊站长只觉得申达成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了。申达成只好自报家门道:“熊站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政协的小申,每年都要陪政协委员到贵站来看望你老人家几回。”   
  “原来是申师傅,想起来了。”熊站长握住申达成,说,“今天又视察来了?我怎么没接到通知?”申达成说:“哪有那么多视察?今天陪冯主席来送一位客人,顺便上来看看你。”熊站长说:“哪个冯主席?是不是原来组织部的冯部长?”申达成说:“算你没说错。”熊站长说:“过去跟他有些往来,他去政协后,没怎么打交道了。他在哪里?我去请他,晚上一起坐坐。”申达成说:“他不会上来的。我要上来,他还不让呢。”熊站长说:“那怎么行,到了我的地皮上,不请他,岂不是我失礼了?”   
  申达成这才掏出身上的发票,说:“你收下这张发票,就算你尽礼了。”   
  熊站长自然认得自己站里的发票,问申达成是从哪里弄来的。申达成说:“当然不是我地上拣的,拿了来占你的小便宜。”说了刚才的遭遇。熊站长说:“你早给我打个电话,不就什么事都没了?”申达成说:“谁知道你们车站也搞起乱收费来了?”熊站长说:“怪我管理不善。你转告冯主席,我向他道歉。”收下发票,递给申达成五元钱。   
  回到车上时,申达成已是满脸喜色,像是战功赫赫凯旋而归的将军。冯国富知道他换回了那五元钱,说:“你也太小题大作了。”申达成说:“我承认,五元钱确实不是大钱,别说我还出得起,出不起,政协还报销得起哩。可钱是小钱,我车上的领导也是小领导么!正儿八经的堂堂四大家领导,到车站里来送个客人,也要出停车费,领导还要不要这个面子?领导面子无小事,我这完全是在维护领导面子嘛。”   
  出五元停车费,却没了面子,也夸张了点。不过冯国富不想多说什么,说也白说。单位司机差不多都这么有气派,跟领导跑多了,便觉得自己也成了领导,能牛的牛,不能牛的,创造条件也要牛。   
  申达成大概觉得给领导争够了面子,情绪便格外高涨,情不自禁哼唱起来:   
  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   
  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   
  是你的万种柔情融化冰雪   
  是你的甜言蜜语改变季节   
  哼着哼着,声音便小起来,车速也渐渐放慢了。申达成看到前方一块写着悟真佛菜馆由此进的招牌,不由得想起那只让自己小赚了一把的铜净瓶来。领导喜欢佛经,要感谢领导,这不是个难逢的好机会么?这么想着,车子已到招牌下面,申达成踩着刹车,回头对冯国富说:“这个佛菜馆新开张没多久,还比较正宗,不知领导来过没有。今天趁着高兴,我请领导上去品尝品尝。”   
  冯国富也早听说这个佛菜馆有些特色,只是还没见识过。却不知申达成到底请的什么客,说:“今天你帮忙送我的客人,我还没来得及请你的客呢,你倒请起我来了,总得有个什么说法吧?”   
  听话听音,申达成明白冯国富已经动心,将车子驶入大路旁的砂石小道,嘴上笑道:“还得从那只铜净瓶说起。那是在乡下寺庙里随便拾回来的,我以为陈姐会喜欢,才找个借口给她送了去。不想惨遭退货,我为此伤心了好几天,心想反正留着也没意思,干脆送到了文物市场,结果还赚了一笔。楚南人有个说法,叫见者有份。那只铜净瓶冯主席也是见过的,我将您见过的东西换了钱,不用这钱请您回客,我心何安?”   
  好一个见者有份,也不知这是哪来的逻辑。不过冯国富只笑笑,没说什么。   
  翻过一个不大的山坳,一水自青色石山间哗然而出,有木楼依山傍水而立。楼头挑着一幡黄旗,上书悟真佛菜馆五字。楼前早停了几辆小车,看来已有人捷足先登。   
  见又有车来,楼里迎出一位胖大僧人,一手拈珠,一手竖掌,念声阿弥陀佛,将两人请下车来。申达成一按遥控器,落了车门锁,两人几步来到门口。门下立着两位法帽尼服的漂亮小姑娘,免不了又竖掌念佛。门上一副佛联,言简意长:   
  挑水砍柴无非妙道   
  穿衣吃饭不是痴禅   
  冯国富觉得有些意味。原来佛家和俗人一样,也要挑水砍柴,穿衣吃饭。只是佛眼看来,挑水砍柴也好,穿衣吃饭也罢,里面都蕴有佛理禅心,这又有别于俗眼了。   
  冯国富正默想着,一位小尼姑说声请,莲步翩翩,走在了前头。两人紧随其后,绕牖穿廊,来到临水的小屋前。屋里已候着一位小尼姑,见来了客人,又是低眉顺眼,念佛说请。冯国富望望门上福田轩三字,抬腿迈进小屋。小尼姑忙上前倒茶点菜。申达成显然不是头回光顾了,也不看菜谱,随口说了几道菜名,说另有好菜,端上来就是。 
第97节:待遇(96)     
  小尼姑拿着菜单走后,申达成说:“给陈姐打个电话吧?把她也接过来。”冯国富说:“今天一早她就上了紫烟寺,恐怕还没下山呢。”申达成说:“也许已经回家。陈姐的手机怎么拨?”冯国富说:“她不肯配手机。”申达成只好拨了冯国富家里电话。嘟音响了好一阵,也没人接,申达成只得把手机合上。   
  杯中茶叶已经泡开。闻得茶香馥郁,冯国富端杯于手,浅茗一口,顿觉清润爽口,齿舌留香,似有淡淡的山气水韵萦绕不去,比平时常喝的碧螺春和铁观音之类,别是一番风味。正要问送完菜单回来的小尼姑,到底是什么茶,只见申达成的眼睛老打瞟,不住地往小尼姑身上瞅着。冯国富也忘了问茶,注意起小尼姑来。   
  原来眼前的小尼姑年龄并不大,估计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眉如弯月,目含秋水,唇红齿白,长相还真不俗。   
  冯国富忽生似曾相识之感,只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又不好打听,只得就茶论茶。小尼姑说这茶就是附近山上采来的野生秋茶,也没怎么加工,主要是吃个新鲜和原味。冯国富点头称善,连喝了两杯。   
  也许是客人目光温和,说话亲切,小尼姑启动着红唇白齿,主动说起佛菜馆的好处来。她说:“要说咱们的佛菜馆也平常,无非讲究四个字。”冯国富倍感好奇,说:“你倒说说是哪四个字?”小尼姑说:“就是素野真朴。素不用说,佛家不近荤。野是说菜的来源多为野生,没有任何污染。既是野生,味道自然本真。朴就是简朴,砍回山上的柴生火,挑来河里的水煮饭炒菜,地道的田园风味。”   
  说得冯国富频频颔首,笑道:“怪不得门口要写上挑水砍柴无非妙道,穿衣吃饭不是痴禅。”小尼姑也笑道:“客人真有悟性,一下子就悟出了两句佛联的真意。”冯国富说:“你这不是叫悟真佛菜馆吗?没悟性,怎么悟真?”   
  看看有一阵子了,小尼姑出去催菜。冯国富的目光在后面追着小尼姑,直到她转出屋角,还不肯收回来。   
  冯国富还是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尼姑。   
  申达成看在眼里,笑道:“冯主席跟小尼姑谈得挺来的嘛。”冯国富掩饰道:“你说我干什么?我是见你那双眼睛直溜溜的,老往人家身上粘,才多看了她两眼。”申达成说:“您不觉得她像一个人么?”   
  原来申达成也有同感。冯国富问:“像谁?”申达成说:“您难道忘了波月庵里的常悟禅师么?这小尼姑是不是像她?”   
  冯国富恍然而悟,点头道:“我只觉得这小尼姑似曾相识,你这下提起常悟禅师,原来她是与禅师相像。尤其是那黛眉秀目和红唇白齿,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申达成说:“这么相像,两人是不是姐妹俩?”冯国富说:“哪有姐妹都出家为尼的?无非是种巧合。”申达成说:“世上巧合的事不多着吗?”   
  正说着,小尼姑端菜进了屋。冯国富又瞧了小尼姑几眼,恍如常悟禅师到了跟前,心下暗自感慨起来。佛说一切皆因缘起,那次在波月庵见过常悟禅师,今天又在这里见着一个与禅师相像的小尼姑,也算是缘吧?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冯国富喜欢的山野风味,诸如小竹笋,黑木耳,蘑芋冬苋和蕨菜之类,肚子里装多了油腻,吃来特别上口。还有一小碟苦菜,用花生油清炒出来的,苦味十足,却苦得你心甘情愿。冯国富记得小时乡下缺粮,父母不时采摘这种苦菜回家,当饭煮吃,尽管难以下咽,怎奈饥肠辘辘,也得梗着脖子往肚子里吞。父亲还一旁谆谆教诲,说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离开家乡,吃上皇粮,再没嚼过这种苦菜,不想今日得遇,冯国富又惊喜,又感动,狼吞虎咽起来。   
  有好菜,若有好酒,那就更享受了。可这是佛菜馆,哪里来的酒?冯国富也就没有吱声。不想申达成像是窥破了冯国富的心思,给小尼姑做个倒酒的动作。小尼姑出门不到两分钟,就提着一个瓷壶走了进来。冯国富说:“这地方也有酒喝?”小尼姑说:“佛家不酗酒,并不是说滴酒不能沾。这又是米酒,用山里的米,山里的水,山里的柴,自己酿制的,度数不高,属于素酒,跟佛菜并不冲突,不像外面的高度酒,是专供酒桶醉鬼酗酒过瘾的。”   
  好个素酒!冯国富今天可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倒也大长见识。也就少了顾忌,端杯喝了几杯。   
  米酒因为度数低,来得缓和,容易上口。不觉得便面热耳红,微醺了,可谓不醉人而醉心。近看一旁倒酒的小尼姑,越发觉得她像常悟禅师,有时甚至让人生出幻觉,小尼姑就是那位常悟禅师,常悟禅师就是眼前的小尼姑。   
  当然幻觉只是幻觉,冯国富心下再明白不过,常悟禅师绝不可能走出波月庵,到这个地方来做侍者。   
第98节:待遇(97)     
  这么思忖着,再度细细打量小尼姑,又发现她跟常悟禅师也就面相相像,神态却不尽相同。想禅师,眉藏静气,目含恬淡,意定神闲,到底不似眼前小尼姑,一颦一笑之间,那份俗气并没完全脱去。冯国富甚至怀疑,小尼姑不过普通村姑,只是受聘这个佛菜馆,假冒小尼姑,招徕生意而已。   
  这个念头一上心,冯国富便有些泄气。小尼姑如果真是村姑一个,你竟然将她与常悟禅师作比,岂不玷污了常悟禅师?那么怎么证明小尼姑不是真尼姑,只是村姑呢?你又不可能去派出所看她户口,或调查她的身世。也可问馆里的人,可谁会跟你说真话呢?   
  冯国富想起那句削发为尼的话来。暗想小尼姑若是真尼姑,法帽下面肯定没有头发。可你总不能上去揭她的法帽吧?这样不叫侵犯人权,也叫非礼,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如此动着心思的时候,冯国富的目光一直停在小尼姑好看的脸上。小尼姑都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又不好扔下酒壶走开,只得羞涩地低下头,回避着冯国富的目光。   
  小尼姑低首之际,冯国富忽见她秀眉里隐藏着一粒小小的黑痣,只是并不起眼,若没细看,还不容易发现。就是这粒小黑痣,让冯国富生出一计来。他笑指着小尼姑脸上,说:“你眉上怎么爬着一只小蚂蚁?”   
  小尼姑不知是计,信以为真,忙伸了纤纤手指,去摸眉头。自然不可能摸着什么蚂蚁。冯国富忍住笑,说:“往上些,再往上些,小蚂蚁爬到额头上去了。”小尼姑又往上摸去。冯国富说:“你的动作太斯文了点,蚂蚁都已钻进法帽里去了。”   
  小尼姑仍然没意识到这是冯国富的险恶用心,三个指头往法帽里直插进去。法帽于是一动,往后偏了偏。   
  急切间,一绺青丝自帽沿滑了下来。   
  小尼姑这才意识到中了冯国富的圈套,不觉一阵窘迫,脸上刷地红了。同时转过身,将那绺青丝抹回去,再扶正法帽,慌慌出了小屋。   
  离开佛菜馆,天色已黑。申达成打着饱嗝,表扬领导道:“冯主席真有办法,一个小计就识破了假尼姑的真相。”   
  冯国富望着窗外迷蒙的夜色,没有吱声。   
  小尼姑窘迫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动着,让冯国富心感惴惴。其实自小尼姑法帽里的青丝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冯国富就暗暗后悔了,自己不该如此恶劣。看上去,你的玩笑开得好像高明,事实恰好说明你粗鄙俗气,没有佛心。没有佛心,你才会在乎小尼姑法帽里有没有头发,才会耍小聪明,搞恶作剧。若佛在我心,自然独具佛眼,眼里所见,一切皆佛,别的什么都不复存在。如此说来,那绺从小尼姑法帽里掉出来的青发,并不是长在小尼姑的头上,藏于小尼姑的法帽,而是长在你的俗心,藏于你的俗眼。说白了,你识破了假尼姑的真相,暴露的则是你的俗心和俗眼。   
  冯国富这么自责着,小车已走完砂石小道,来到大马路的入口处。也许是茶水和米酒喝多了,申达成忽感内急,将车靠边停好,下去方便。冯国富也有这个意思,跟着下了车。   
  快方便完,正要转身,一阵夜风吹至,申达成站立不稳,往前栽去。下面就是一道高坎,当然不是搞百米冲刺的地方,冯国富忙伸手扶住申达成。其实申达成并没醉,是自己踩陷脚下的虚土,身子失去了平衡。二十多年的老司机了,申达成还从没因喝酒耽误过开车,他知道自己能喝多少,该喝多少。   
  斜靠在冯国富臂膀上的申达成正待抽身,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冯国富自己开着车上下班那阵,政协不少干部都坐过他的车,过后还会拿来开玩笑,说享受了军级待遇,因为车是堂堂师级干部开的。当时申达成不好见冯国富的面,也就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军级待遇。今天机会不是来了么?何不也让师级干部给自己开回车,过一过军级领导的瘾?   
  申达成也就没醉装醉,故意甩甩手,却不怎么用力,手上软绵绵的样子,像是使不出劲来,一边摇头晃脑道:“没醉没醉,我没醉。”   
  冯国富只知道酒鬼喝高了,越醉越说没醉,哪料到申达成没醉也会说没醉?忙将他弄进小车后座放平,再转身打开驾驶室,一头钻进去。好久没摸方向盘了,还真有点技痒,今夜正好过一下瘾。   
  爬上一道小斜坡,迎面一轮皎月。城里长年黄尘蔽天,偶然见着月亮,也生了锈似的,模糊不清,已不太容易想得起天上还有这样光鲜的月轮。冯国富有几分惊喜,油门上的脚不觉用了用力。   
  从坡上下来,便是绕城而过的楚江。江面开阔,那轮皎月又到了水里。风拂江面,月影粼粼,似有万点玉屑洒落江面。冯国富生出幻觉,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么个情景。那么是在现实世界里呢,还是在梦幻中,抑或在某一首唐诗里?   
第99节:待遇(98)     
  冯国富不得而知。   
  楚江转了个弯,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冯国富减了车速,准备横过路口。就在他开始往左打方向盘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条小狗,突地蹿了过来。冯国富吓了一跳,要避开小狗,赶忙去踩刹车。也是鬼使神差,车速不但没有减慢,相反轰鸣着,蹦得更快了。眼看就要压着轮下的小狗了,惊惶失措的冯国富只得往右猛打方向盘。小车于是咆啸着,风驰电掣般,往路边的楚江直飙下去……   
  就在冯国富吓得两眼发直,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车子砰的一下,重重撞在江边的梧桐树上,同时突突两声,熄了火。   
  二十一   
  现在冯国富住进了医院。   
  冯国富开过一段时间的车,却都是在城里,速度放得慢,从没这么快过。偏偏一条狗突然冲到路中间,忙乱中要踩刹车的,相反踩着了油门。好在桑塔纳是部旧车,具备其他车子没有的自动熄火功能,加上有棵梧桐树正好挡住,才没有飙下楚江去,不然还不知是个什么后果。   
  当时躺在后座上的申达成正微合着双眼,一心要享受军级待遇,也不知是怎么弹到座位下面的。睁开眼,车外是映着月影的江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又发现冯国富一动不动伏在方向盘上,不知是死是活,他几下爬下车,上前打开驾驶室。窗玻璃已碎,月光直透进来,只见冯国富两眼发直,脸上淌着血。   
  刚好前面来了辆的士,申达成上前拦住,将冯国富扶上去,赶往城里。还给陈静如打了电话,两人赶到医院时,陈静如已等在大门口。   
  经医生初步诊断,冯国富只脸上划破点皮,倒也无伤大雅。胸前有点痛,估计是在方向盘上撞的,幸好也没大事。不想要离开医院时,本来没什么感觉的左腿膝盖开始疼起来,只好留院检查。楼上楼下挪得几趟,冯国富已没法着地。搞完透视,是软组织损伤,说白了就是伤了筋。医生说,不怕掉皮,不怕烂身,就怕动骨伤筋,筋络受伤,跟骨折一样麻烦,冯国富只得老老实实住进高干病房。   
  黄主席闻讯,带着几位政协领导赶了来。见冯国富没有大事,才松下一口气。又批评申达成,没尽好司机职责。申达成忙检讨自己,不该喝酒,耽误开车。他当然不好说自己没醉装醉,想享受军级待遇。冯国富却将责任往自己头上揽,说:“是我好久没开车,想过一下瘾,才惹下的祸。”   
  黄主席忙做自我批评,说桑塔纳车况不行,如果早换掉,也不会让冯国富受此一难了。还表态说尽快兑现过去的承诺,将新车购回来,不能亏了好人。   
  毕竟是在职的四大家领导,市委人大政府三大家领导听说冯国富住进了医院,都陆续前来看望。副市长张柏松也来了。他太忙,给政协安排好购车款后,也没时间过问款子的使用情况,这次冯国富出了车祸,才知道他一直坐的是旧桑塔纳,于是破口大骂,说政协领导专款不专用,挪用财政资金,是严重违纪行为,要坚决查办。   
  不过张柏松也只说说而已,并没真去查办。专款不专用的现象多的是,也不仅此政协一家,他哪里查得过来。倒是在黄主席他们一再要求下,又给政协增拨了六万元购车费,黄主席再东挪西凑筹了十多万,终于给冯国富购回一部帕萨特。这是后话。   
  听说冯国富也住进了高干病房,又是送走杨琴后出的事,杨家山很是过意不去,赶忙让夫人和儿子扶着,上楼来看冯国富。叙过病情,冯国富笑道:“我是见杨书记待在这里寂寞,特意来给您做伴。”杨家山说:“什么伴不好做,偏偏做这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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