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我在北京有张床-第3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还有几个泰国朋友呢。”我补充道。丹尼尔笑了:“千真万确!这个夜晚太美妙啦。”
几个性工作者从树荫下迅速包抄过来,急着给我们送温暖,一看,内销和创汇都没戏,知难而退。为了给丹尼尔省钱也为了给老洪介绍生意,我促成一小笔外贸。老洪启动汽车时,丹尼尔看看性工作者再看看我,做了个鬼脸:“祝你好运!晚安!”
4
再次自忖我和小羽的事情。有一点确凿无疑,一个女人有权要求男人给她一个窝,不求豪华,但求安稳。我这动荡不安的生活,谁粘上也不踏实。
的确,从经济学角度衡量,码字大约是这个国家最不划算的行当。辛辛苦苦写出书来了,盗版的直接拿去换钱;你辛辛苦苦写出稿子来,报刊网站拿去就用。偶尔发现几篇,我室友的朋友也发现了两起,远在成都的姐姐的同事居然也发现两起,都是大报刊。全国几千份报纸几千份杂志,你根本就不清楚被侵权了,能用你名发表就算给你面子啦。偶尔发现了,哪怕是两年前的事,对方也会说找你找得好苦啊。
是啊,小羽说得有理,我写不动了咋办?假定我能活八十岁,人生也快过半了。反省起我这悲剧性的前半生,居然跟我迷恋文字如嗜痂成癖有关。安身立命的专业明明是英语教育,却偏偏靠汉字谋食。这个国家古老而古怪,母语居然成了弱势语言。把所有码汉字的磊一块,也没一个愚老大块头大。别说李皓那样的职业翻译,就是当一中学英语教师,也比这行当强。
也许我真该换个营生了。我首先想起的是牛胖子,他牛胖子能成为“纽东方”名师,语录烂大街,我戈瘦子咋不能?身上那块部件不比他少,丫比我有重量,咱还比丫有质量呢。
兴冲冲赶到“纽东方”,在校园里转悠了一阵,偷偷潜入牛胖子授课的教室最后一排,他没发现我,沐猴而冠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笑话段子,学生们前俯后仰。这次他讲的是老师们的集体创作《暂住证》和《愚老大》,每讲一次都添一勺油和醋什么的,笑话也就更经典,他也就忘乎所以直奔大师肩膀而去了。
下课后,一堆女生依依不舍地围着他,嘻嘻哈哈地就像围着一个杂耍戏大师。终于,牛胖子停止了胡侃,匆匆和学生告辞,看那样子,可能是内急了。出门时被我截住,一惊一乍的,带我到附近一傻大黑粗餐馆。寒暄几句,这个名师几分伤感地告诉我:“你今天来的真不是时候,还记得中学课本上那篇《最后一课》吗?”
“知道,歌德的吧?”
“啥歌德,——都德。”牛胖子得理不饶人,“歌德是德国人,这篇小说写的是法国被德国——不,被普鲁士占领了,德国人咋可能写一篇法国故土沦陷的悲情小说呢?”
“好记性,越来越像做学问的了呵呵,我老啦。”我问,“咋啦,难道这也是你的最后一课?”
“正是,骗你我就不是彪悍的牛胖子了。”他一本正经。我惊呼:“疯了吧你?我是守着青山没柴烧,你是守着金碗闹辞职。啥彪悍,你是膘厚,——捞够了吧?”
“老大,钱这玩意挣得完吗?咱就是彪悍,就是傻逼,你不早知道嘛?”他无所谓的样子,我试探着说:“听起来你是急流勇退啊。”
“不爽呗。”他说的很含糊,我就像长舌妇一样没完没了:“奶妈抱孩子,都是别人的?”
牛胖子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拿起单子:“你这么远来看我,我就买单吧。”
“来就没打算买单。——那你准备干啥?”
“休整,开个网站玩玩。”牛胖子有钱了,口味也提高了不少,除了“地三鲜”,还点了排骨和朝鲜冷面,啤酒也非生啤不要了。
“那得需要大笔银子啊。”
“我就单枪匹马,不用几个钱。”他说。
“你吹牛逼吧你,你三头六臂啊?网站可是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的地方。”
“不是商业网站,文化网,单纯多了。”
“新事物啊。”我提醒他最牛逼的文化网站也赚不了钱,牛胖子以谴责的语气说:“咋张口闭口钱啊?不给钱不办事啊?找炮友啊还是打酱油啊?”
旁边的服务员看着我们,我提醒他注意形象:“为人师表五年了,咋还那德行,出口成脏满嘴喷粪。”
“哥们那叫保持流氓本色,粪青呗。”牛胖子兴致勃勃,“我的模式是把各大博客中的牛人——达到我这个水平基本是不可能了,但怎么也得高于‘嘻嘻TV’那帮傻逼名嘴,网络到我这儿来搞一个最牛逼的中文博客网。你说这些牛人跟那些脑残专家傻逼戏子瞎鸡巴掺和啥呀?就像你老是把曼联皇马米兰拜仁河床和天朝男足弄到一块玩,能玩出啥花样来?非给人玩残了不可。我这儿是你要来我还得考核呢,自以为是的假大空黔驴技穷的过气戏子有几个臭钱的开发商就别TMD浪费我时间审稿了,这店招牌是我的,我丢不起那银(人)。”
“粪吞山河啊!”我发出嘘声,“你算哪吧夜壶啊,大尾巴狼们尿你这一壶吗,何况你还不付钱。”
牛胖子发出得意洋洋的窃笑:“咱现在一不留神玩成名妓了嘛!要给钱也是他们给咱钱。咱境界高,爱国主义名妓,不收钱,但你TMD起码得活儿好是吧?要不哪个名妓陪你练啊?——你也来开一个吧。”
我说:“我有那份境界可没那份闲心也没那金刚钻,我自己的博客都是信笔涂鸦懒心无常——不挣钱谁TMD给你写啊?老大我急需钱,都快逼成刑事罪犯了。”
牛胖子不以为然:“保持点风度啊老大,一点钱就把你折腾成这样啦?”
“谁TMD五年前在奶子房喋喋不休知识分子要想有尊严就得有点银子?”我先攻后守,“新三座大山知道么,房子这一座就把哥哥压在五指山下啦,哥哥都想改名压力山大啦。”
“谁让你买房子呢,租房不行吗?”牛胖子愤怒起来,“你一买就是奴隶做定了,还世代为奴呢。我以前加入了不办暂住证运动,现在哥哥加入了不买房运动,这叫非暴力不合作。这帮黑心奸商贪官!”
我一脸囧样:“道理谁不懂啊,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再说,不买老婆就没啦。”
“有那么严重吗?”他斜眼看我,“啥女人这么牛啊?”
“北京的,我跟你说过你也见过吧。”我说,牛胖子仰头想了想:“想起来了,挺实诚的,说变就变啦?” “不是她变了,而是哥哥我赶不上趟啦,哥哥犯了不成功罪。”
牛胖子激动起来:“没房就不结婚,这样的女人你就拉倒吧,北京女人又咋啦?我跟我媳妇结婚时,就一张木板床,本来忽悠她搞传销,钱没赚成,忽悠成老婆啦。”
“谁敢跟你这个职业骗子比啊?”我笑。
他压低声音,就像透露难言之隐:“你要忽悠一个老婆,你让她觉得你欠她的,要钱没有要人赔给你,打一辈子长工吧。”
“人至鄙则无敌!”我伸出大拇指。他得意洋洋:“哈哈,你就别抬举我了,别绕弯子了,——是不是借钱来啦?我是挣了点傻钱,但不致于烧包。”
“要借钱我找你?你算老几啊?怎么也轮不到你啊。”我揶揄道。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他一摊手,我顺水推舟:“老婆怪脾气,不让我借钱就逼我赚钱,都歪脖子树了还逼我成材,多好的老婆啊!”
“老大,你折腾了这些年也该有些底气了吧?”
我咬牙切齿地说:“都TMD献给证券事业了!”
“炒啥股啊,中国的股是你炒的吗?你这人吧,看着虚头巴脑,不是炒股就是买房,脑残啊还是傻逼啊?”
“时势造英雄,兼而有之。”我惭愧地说。
“现在钱不太好挣了。”牛胖子叹一口气,“偏门不让捞了——传销早不让搞了嘛。”
“搞啥传销?我想来这教书,我本来就是师范英语科班出身嘛。”我话穷匕首现了。
“你找我也没用啊,我正开路呢,我的位置也有人了。”牛胖子一脸无奈,“现在的‘纽东方’再也不是草台班子了,我这样的特例没了,多少名牌海归来抢饭碗啊。这里正改制,要上市了,人心浮动,谁管你这破事?估计够呛,要不你去试试吧。”
“愚老大还会上钩吗?”
“呵呵,我看难点。”
我就像初霜的茄子,蔫了。牛胖子安慰我:“老大,拿出气质,任他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你看我不急流勇退了吗?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单词要一个一个地啃,小妞要一个一个地哄。”
我哭笑不得:“你TMD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我想直接帮你,你还附加条件,拒之门外;我想间接帮你——我有那心思也没辙啊,我又不是愚老大。”牛胖子无奈地说。
多个侧面了解了一下,去“纽东方”基本没戏了。我又查了一些中学招聘情况,但我没教学经验,没职称,没户口,也没关系,任何一条都把我这个外乡人给排除在外了。
5
我一点也没把丹尼尔放到心上,谁会在乎一个午夜街头偶遇又去酒吧喝了几杯的外国人呢?忙了几天,我把他忘了,洗衣服时,那张写着他联系方式的纸条也浸烂了。几天后他给我Email,问我能不能周末陪他去一趟英文图书和DVD比较多的书店,他还要买手机,然后去“有意思的地方”转转,晚上再去三里屯喝酒。这一段我懒心无常无所事事,白捡个口语老师也不错,就答应了。
出西单地铁,见丹尼尔正站在地铁口举着相机乱拍一气。我模仿杨星辰和李皓的战术,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背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迅疾蹲下去,他扭头四望,无果,再来一次,才发现我。我们呵呵笑着走进图书大厦。经过一书架时,正好我的书摆在那里,随手拿起来给丹尼尔看,他很纳闷:“我不懂中文。”
我鼓励他翻翻,他在勒口处看见我照片,喜出望外:“原来你是个作家,难怪你是个Jerk(怪人),这是写啥的?”
“一个Underdog(倒霉蛋)的生活意见。”
“有意思。”丹尼尔说,“我老爸电视台主持人,还是作家,下次我送你两本他的书吧。”
“好啊,说不定可以介绍到中国,我来翻译。”
丹尼尔很兴奋:“太好了,我老爸一定很高兴。”
出大厦,突见一小伙赤身裸体,手举一牌,上书“青年作家某某为文学裸奔,救救文学!”下面几行字,自称锥心泣血完成一部伟大作品但出版社有眼无珠走投无路无奈从南方一路裸奔来到北京筹款自费出书如有富婆赞助可签情感合同不妨亲密接触有意从速名额有限,附一手机号。这人中等身材面如菜色憔悴不堪,其颓丧感和写出《沉沦》的郁达夫颇有几分神似。三九严寒让他两股战战,牙齿掐架。乏善可陈的阳器像冻蔫了的胡萝卜,萎缩着耷拉在稀疏杂乱的毛发里,间或一动弹。包皮过长的惟一优势——御寒的功能体现出来了。忽然寒风乍起,他修长而蓬乱的头发逆风飞扬,加上他那不屈不饶的神态和先天发育失调后天又被练坏了的身体,活像从房檐后或墓地里跳出来的邪派武林高手。
这是近年来男作家做苦力当屠夫当街乞讨争风吃醋玩决斗征富婆当鸭子之后的一个新高潮,比当初我拉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胡蒙裸身上封面骇人听闻多了。
人群就像闻到腥味的蚊蝇一样迅速围过来。男人们哈哈大笑,女士们或满脸绯红或目瞪口呆或大呼小叫或以手捂面露出指缝。国际友人们惊诧之余笑而不语。有人掏出相机,几个眼明手快记者状的人已经按下快门,反应不亚于记者的丹尼尔也争分夺秒地拍了一组。
保安不知所措,拿来一件衣服给作家披上,被扔了。很快警察来了,强制作家遮住羞处,带上车拉走了。这事儿让我脸上尴尬,内心坍塌。好在丹尼尔不懂中文,我苦笑着说这是行为艺术,这人是Anti…intellectualism(反智主义),从南方一路裸奔来到中国最大书店抗议现代文明。
“他想回到原始社会,有意思!”丹尼尔若有所思。
我笑问:“中国比你想像的有意思吧?”
他忍俊不禁:“是啊,在美国除了一些海滩或私家花园,公共场所见不到这种行为艺术。”
选购了手机,再去天安门。他惊叹这个广场之大,跟他们五角大楼外的停车场似的。中午去四川驻京办吃了川菜,再折回琉璃厂。两条仿古建筑街道里,各种古玩字画店林林总总。和北京的大景点一样,这里的老外成群结队,掮客们摇舍鼓唇揽客,确定我不是日韩人后,要我帮忙忽悠,有回扣,我拒绝了。
丹尼尔买了不少赝品字画,还受他老爸委托买了不少“文革”时期宣传画。他用他的中文名字现场雕了一个私章,买了一些小瓷器小摆设。直到丹尼尔翻开空空如也的钱包,这帮人还给他指点迷津——街上的自动取款机。这一趟他花了不下两千元,因为我在场,没被宰得过份。
午夜前的三里屯丐帮猖獗,都是些脏兮兮的小孩,以“雅秀”那一块为最,专缠外国人,不给就拉胳膊抱大腿甚至叫骂踢打。这一招厉害,老外们不堪其扰掏出五元十元地给。即使我左遮右挡,丹尼尔也不得不破费十块才摆脱。
我们的活动半径越来越大,先在三里屯南街的泰国餐馆吃饭,再去北街喝酒,又折回到南街路口意大利酒吧边喝边打台球。午夜时我们去几家大的迪吧,光怪陆离的光线下,几个身穿比基尼性感逼人的俄罗斯金发女郎大跳钢管舞,把人刺激得很想为国争光。一些疑似瘾君子的舞客们抽筋似的扭动着,嘴巴大张,眼睛恍惚,脑袋颤抖得就TMD待宰的公鸡似的。那些混杂在群魔乱舞之中的性工作者们加快了揽客步伐,省去了抛媚眼搭讪等步骤,简单明了比划价格,一根指头表示一百大洋。
赶去工体附近的迪吧“MIX”晃了一圈,已经后半夜了,赶去附近一个餐吧吃汉堡包。丹尼尔说他网上查了,那里的汉堡包是北京最好的。我走前面,爱拍照的他甩在后面。门卫一听我是中国人,双手一拦,说只接待外国人。我和他理论起来,很快丹尼尔出现了,门卫抢在我发作之前拉开门:“和外国朋友一块来除外。”
“你们干脆立个‘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算了。”我气呼呼走了进去。丹尼尔问我怎么了,我说:“他说你长得比我帅!”
丹尼尔皱皱眉头,还是得意地笑了。里面果然几乎都是外国人,只有几个女的,疑似日韩人或老外女眷。
家人来几次电话,眼巴巴等我带媳妇团年。小羽对春运心有余悸,不去了,还劝我去她姥姥家过年。我肯定不会去,我这代罪之身怎么见他们。我对小羽佯称回老家了,对老家佯称在小羽家团年。
春节前每个周末我都和丹尼尔聚会,认识一大帮老外。按我和丹尼尔的君子协议,他帮我练口语,我教他汉语,相互免费;出去消费,一律AA制,我还承担得起。除了三里屯,我们还去朝阳公园、后海那一片酒吧。他教我鉴赏了不少洋酒,浅尝辄止。
有时太晚了我就带丹尼尔去我那儿。和不接待中国人的酒吧不同,我这小区不接待老外,牛逼多了。在铁门口几个保安一看丹尼尔就慌忙阻拦。丹尼尔百思不得其解,我恼火地问:“拿出法律依据,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外国人不能到中国人家作客?”
看家犬支支吾吾,说是“上面说的”,我让他们把“上面”找来,很快一个头儿腆着肚子来了,满脸堆笑,说这里形象不好请理解什么的,我反问:“脸是我自个的,我都不觉得害臊你操啥心啊?”
这人语塞,问老外是否在我处过夜,我灵机一动说不,他就一付为朋友两肋插刀似的一挥手。丹尼尔一脚深一脚浅地跟我走在幽深而凹凸不平的小巷里,好奇得犹如探访一个迷宫。我对糟糕的环境抱歉,问他这里像不像哈莱姆,他笑而不语,只说比东南亚或非洲一些国家好多了。我给他列举了住这里的种种好处,还现场演示,吼了一声,声控灯亮起来,他连连称是。
进了凌乱的屋后,丹尼尔竭力压抑他的不适和好奇。他玩了玩那台古董电脑,笑言这玩意在美国扔到垃圾堆都算犯法,必须送到专门的处理中心去。我说了来历后,他也对这台破电脑刮目相看。他帮我卸载了一些不必要的软件,网速果然提高。他说这电脑随时可能崩溃,警告我备份重要文件,并为我安装一个叫“Ghost(鬼)”的软件以防意外。
丹尼尔拿起那本厚厚GRE红宝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生僻词汇和批注把他吓傻了,他严厉告诫我学英语走火入魔了。他激动推开窗户做出向外扔的动作,规劝我,除非想当美国大学教授或英语写作,别再耗时耗力死记硬背那些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词汇。
我取下床垫子放到地上,拿出干净的床上用品。我睡在床上,这个世界顶级大学出来的电脑高手就睡在床垫上。临睡前我问丹尼尔:“听说在美国大老爷们同居一屋会被看成Gay(同性恋),我们这样没事儿吧?”
丹尼尔大笑:“只要不在一张床上。别怕,那几个Ladyboy(人妖)已经证明了我不是Gay。”
我问他有梦游症吗,他顽皮地不置可否。我警告他如果骚扰我,就把他引到大街上裸奔,让他们的大使先生把他领回去。
“好主意,我不用买机票了。”
出入几次槐树街后,保安都认识丹尼尔了,冷不防还要查看居住证。他们老搞错丹尼尔的名字,托名人名牌之福,他们不是叫他戴卫乔丹迈克耐克,就是迪克,弄得丹尼尔哭笑不得。他问我可知迪克的意思?我琢磨一下,摇摇头。丹尼尔看四周无人,指了指裆部,然后我们纵声大笑。笑后,他问我中文里有类似的委婉表达吗,我说可以叫“小弟弟”,他琢磨一下,很满意。当保安再次叫他迪克时,他严肃更正:“我叫丹尼,不是迪克——我不是小弟弟。OK?”
众人大笑。我觉得我很喜欢这个聪明绝顶又傻乎乎的丹尼尔了。
6
丹尼尔还经常请我去五道口玩。他的公司在中关村科技园,他带我去他公司看了看,又去他住处。他租的房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宽敞漂亮,如杨星辰的新房。
一次,他兴致勃勃地拿出几样他去琉璃厂淘来的新东西炫耀,除了一些字画小罗汉瓷器什么的,一个并不起眼的雕花独木圆凳,乏善可陈,花了一千五;一把纸扇,做工一般,扭扭捏捏几个破字:“难得糊涂”,两千!
我当即说他“难得糊涂”,陪他退货去,丹尼尔有些尴尬,坚持说他喜欢。回到客厅里一边看DVD,一边喝他从东京带来的日本酒,然后去附近酒吧轮流喝。主要是城铁旁那几家、清华同方附近两家,我还带他去了我光顾过的“盒子”咖啡馆,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看古怪的地下电影。这一带高校云集,语言学院也近在咫尺。大国崛起了,五颜六色的留学生越来越多,一些中国混混浪迹其中。运气好的话,你可以带一个亚非拉女孩回家爱国一番。
有时候喝多了忽然情绪低落,丹尼尔关切地询问我,醉醺醺的我有些失控,就说了我的苦恼。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说如果非买房才结婚美国大部分人都得打光棍,连克林顿都是退休后才买房呢。我没债务,还有点股票,很牛逼了。他说他还有二十万美元的学费贷款等着还呢。
我说我是代罪之身,我犯了“不成功罪”。我用以下几个关键词给他阐释了这个新罪名:Loser; Underdog; Good…for…nothing(窝囊废),他笑得打起啤酒嗝儿来。我说这是女友的苦肉计,逼我成功。丹尼尔觉得可笑,他说如果一个女人爱你就应该无条件。他举例说他出身富豪家庭的母亲当年嫁给穷小子老爸,一起打拼。他小心翼翼地说,西方女性是女权主义者,东方女性好像不够独立。
我呵呵一笑:“她们是选择性女权主义。”
丹尼尔和我碰了一杯:“你说得太对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到了罗马就按罗马人的规矩来。”
我说写作在中国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极有可能犯下“不成功罪”,百分之九十五的父母反对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这样的罪人。丹尼尔惊愕地看着我,一阵长吁短叹,他说一个人格不独立的女人是不可取的。在美国,人们寻找爱人主要看性格人品;也看经济条件,但不会说出来,更不会作为结婚前提。
至于我的职业,他说,写作不一定发财,但很高尚。美国人不敢说不成功就是犯罪,那是歧视,而且以金钱为单一标准来衡量成功太可笑了。美国一些人一辈子从事社区、环保或宗教工作,收入很少,但很受尊敬。军人消防员收入也不高,却是美国最受尊敬的群体。华尔街的家伙个个都是掘金高手,但没人高看他们一眼。我笑言:“看来你不在乎钱?”
丹尼尔先问我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你猜猜我的同学在美国的大公司里年薪多少?”
我有些犹豫:“你们的规矩是男不问收入女不问年龄吧?”
“没关系,现在是我想让你知道。”
我琢磨了一下说:“你们人均年收入是四万美元左右吧,就算名校毕业,刚毕业也就五六万吧?”
“你错了。”丹尼尔摇摇头,两指头摆成十字架,“十万美金的比比皆是。你知道我挣多少?”
“怎么也得这个数吧?你也不傻是吧?”我说。他摆摆手:“我还不到他们一半,我只有四万美金,加上奖金和加班才五万。”
我一算,差不多四十万人民币!难怪他买那破纸扇,也就人家一天工资。钱多人傻,不宰你宰谁啊?丹尼尔接着说:“我在日本一年,中国准备工作两年,然后去新加坡。我在乎钱,但不给自己压力。我还有自己的兴趣——旅游,摄影。”
“看出来啦,有点像Voyeur(窥视癖)。”
“呵呵,可能吧。”丹尼尔拿起自己的照相机晃晃,“我虽然挣的少,但我有更多自由,更有见识!我已去过三十多个国家了。而且,我有些照片也能卖成钱呢。你说,还有啥比同时享受工作、乐趣和自由更美妙呢?” 我伸出大拇指:“你就是所谓的Ifman,也就是International Freeman(国际自由人),牛逼!”
丹尼尔说:“你说得对。你知道我为啥喜欢编程这个工作吗?就是因为不用西装笔挺地呆在压抑的公司格子里,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行,甚至不需要——如果有无线卡的话。”
“编程有点像写作呵。”我说。他点头:“当作家更应该当个国际自由人。”
我也列举了三个麻烦:咱没钱,咱没那闲心,咱那护照也不好使。丹尼尔一一纠正:只要会计划可省很多钱,有朋友也可以省钱;现在就应该调整,拼命工作拼命玩;中国护照去欧美难,可以先去发展中国家看看,那里也不错。最后丹尼尔说以后邀请我去美国玩,就住他父母家,房子很大。
“你就不怕——我去了赖在你们国家?”我凑近他笑问,丹尼尔调皮一笑:“没关系,只要你能合法居留。否则,自然有人来找你。”
我们异口同声道:“移民局。”
我问起他女朋友的情况,他说纯粹性格问题,感情问题,和经济没任何关系,随后他给我详细谈了他的女友。听起来当代女人都一个毛病——控制欲太强。丹尼尔旗帜鲜明地表示,他们Game Over(游戏结束)了。
一个专在酒吧流窜的画家悄悄坐在我们面前,先夸我们很帅,又拿出他的人物素描,开始报价。从三百砍到一百,他坐在我们对面,短短几分钟,就把我们画成A级通缉犯,这艺术家水准也忒次了点。我的情绪有些好转,劲歌疾舞时,舞池里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两个倒霉蛋跳进去尽情发泄一番。
和很多来中国的老外一样,丹尼尔很快就有了女朋友,还不止一个,大多是女的投怀送抱。有时候他不得不一个周末见几个,有时候还求助于我掩护他。可笑的是几乎每个女的都自称他女友,丹尼尔背后却一一否认,称她们只是Regular(普通)、而不是Official(正式)。我问普通和正式咋区分,上床吗?丹尼尔诡秘地一笑:“个人隐私,无可奉告。”
他把他每个女友的情况都告诉我,照片都让我看,让我参考。大都年轻漂亮,时尚体面,眼睛里缺了一种清澈。我始终拒绝表态,只是提醒他多观察。
“有道理。”丹尼尔若有所思,“她们都想和我结婚,我们才认识呢。三十岁之前我根本不想结婚。你都三十五了。”
“你跟一个犯人比啥啊,我是这个时代的Foundling(弃儿)。”我苦笑。
“对,你犯了Loser罪。”丹尼尔也笑起来。
丹尼尔是个拍摄狂,到任何地方都带着相机,遇到任何“有意思”的事情都狂拍一气。很多在我们看来无聊、尴尬,甚至有损脸面的事情,如噼噼啪啪的火三轮、浑身灰泥浆的民工、街上吵架打架、开车闯红灯、过街通道下衣衫褴褛的访民和乞丐、树荫下和窗户后的性工作者……他都使用长焦距镜头拍下来。尽管对此很宽容,还是有些不高兴,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去挡他的镜头,把他惹得很恼火:“这是公共场所,你去了美国,随便拍。”
第42章
1
恰逢许达宽带他公司的几个骨干和两官员来京过年。听说我不回家,委托我为他们租一商务面包车,安排最好的宾馆,设计旅游线路,再去机场接机,我就是全程司机兼导游。
丹尼尔放假了,迎接他在中国的第一个春节,无所事事的他听说有这等好事,就和我一起去机场接人,很多景点他还没去过呢。许达宽的儿子华仔也来了,十年不见,半大小伙了。看见有个老外作陪,大伙有些惊喜,华仔更是兴奋。我第一次开商务车,加上有些手潮,出机场时一路左冲右突,好在坐在副驾上的丹尼尔不时大呼小叫,基本保证了大伙的生命财产安全。
为了活动方便,我把他们安排到京广中心,许达宽为我和丹尼尔也开了一间。春节打折,标准间依然千元左右。丹尼尔急着要付钱,许达宽阻止了。我也劝道:“你和我比算大款,但和他相比就不算啥了,他是Billionaire(亿万富豪)。你呀,好好陪华仔练练口语,就算付你工钱了。”
丹尼尔面红耳赤地答应了,和结结巴巴的华仔操练得异常卖力。
上楼后我在窗口俯瞰,希望遇到一个蜘蛛人,我想象悬挂在半空中的他们的面部表情是啥样的。蜘蛛人没见到,倒看见我的住处,还能看见阳台上挂的衣服。大伙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许达宽拍拍我的肩膀:“能在京城立足,还住在最核心,不错!”
“那是漩涡中心,磨盘中心。”我苦笑。
午餐前洗漱小憩,我开车将许达宽从靀城给我带来的一箱干腊肉和辣香肠送回去,挂在通风、干冷的阳台上。午餐去京信大厦下的全聚德烤鸭店,许达宽问我小羽咋没来,我没好�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