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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仙踪-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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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格格笑道:“不知是谁起的这‘无尘庵’的名字?如今偏偏残垣断壁,蛛网遍布。当初如果起名叫‘有尘庵’、‘断墙庵’,说不定就平平安安,崭新如初了。就像我们今日所逛的‘断桥’,桥名‘断桥’,偏偏不断。世间之事,大抵如此。你求什么,老天偏不给你什么;你不求什么,却反倒全都来了……”
白衣女子反握长剑,左右环顾,仿佛有所警觉,截口道:“小青,时候不早啦,快点将断剑埋了,便回蜀山去吧。”
“知道啦。”小青扮了个鬼脸,似是怪她啰嗦。
她绕着那株老槐树走了几圈,“咦”了一声,道:“姐姐,你瞧这儿有抔新土,似乎刚被人挖过……”接着又失声低呼,奇道:“这儿埋了半块墓碑……‘不入轮回六道之外生死簿无名女尼之墓’……哎呀,敢情是个老贼尼,呸!呸!呸!晦气!”
少年和尚手指一紧,似是有些愤怒。
许宣心里突突急跳,暗自奇怪:“他们来这儿不是替母还愿么?为何要掘地埋剑?”隐隐觉得这两人绝不似先前以为的那么简单,但仍为他们捏了把汗,希望他们早早离开。
小青从袖中取出一柄青幽幽的铁剑,在那半截墓碑边挖了起来。她动作极快,转眼便掘出了一个纵横丈许、深四尺的大坑。
白衣女子见她仍不将断剑埋入,连声催促。
小青摇头道:“姐姐,那魔头虽然凶狡歹毒,却言出必践。既然说了埋剑于此,能让你我升入仙界,必有原因……”右手忽然一震,断剑不知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炽光大作,嗡然长吟。
两人脸色齐变,小青又惊又喜,道:“姐姐,你瞧这儿是什么?”低头一吹,尘土飞扬,坑内露出一个青铜嵌制的圆形坟顶。
许宣远远见了,亦觉奇怪。
大宋民间富庶,许多人用坚固的岩石砌坟,以防盗墓。但像这般以大块弧形青铜紧密嵌合的坟墓,却是见所未见,难道竟是前朝某大富人家的墓穴?但又为何埋在千年槐树之下,立着无名尼姑的墓碑?
白衣女子沉吟道:“小青,此事似有不妥,我们还是走吧。如果再闯出大祸,就无颜回蜀山见葛仙人了。”
小青笑道:“姐姐,你这般畏首畏脚,岂能得道?来也来了,挖了挖了,不见分晓我哪儿也不去。”毕集真气,将断剑刺入青铜墓石的缝隙,“砰”地一声震响,墓顶竟然被她撞开了一个大洞。
霎时间白汽蒸腾,阴风大作。她全身霜雪凝结,冻得牙关格格乱撞,断剑几乎拿捏不住。若不是白衣女子一把抱住她,朝后急退了几丈,只怕瞬间被冻成了冰人。
两人又惊又疑,等到那股阴风散尽,再探头朝里望去,脸色又是一变,齐声低呼。
青铜墓室里竟密密麻麻,塞满了累累白骨!
那些骷髅大多颇为细小,应是年纪不到十岁的儿童。有些甚至只有六七岁大小,浑身扭曲,瞪着眼珠,嘴巴张得极大,可以想象出他临死时惊怖骇惧的表情。
有的则干瘪如蜡像,骷髅上包裹着皱巴巴的皮,依稀还能看见脖子上翻绽的伤口,像是被尖牙咬过,吸干了全身血肉。
放眼望去,至少能看见六七十个头骨,至于被压在下方的,就难以计数了。
二女面面相觑,饶是小青机变百出,见了此情此景也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她定了定神,瞥见那堆白骨里露出一截黑漆漆的棺材,心念一动:“难道那魔头所说的天机就在这棺材里?”当下抓住棺沿,一把拽了出来。
“砰!”
棺材凌空飞起,重重地撞在老槐树的虬根上,震得树叶簌簌而落,也震得许宣心中一颤,呼吸如堵。
几乎就在同时,只听少年和尚雷鸣般的大喝:“不可打开棺材!”人影闪烁,金锣震耳,另外三个僧人跟着他纵身跃出,朝二女扑去。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小青拽出棺材的瞬间,便已发力将棺盖撞飞。
棺里躺着一个美艳无比的**女尸,浑身如被丝茧缠绕,被那雪亮的月光所照,玲珑浮凸,若隐若现。更诡异的是,那女尸怀中竟抱着一个同样**的少年,光溜溜的头顶赫然留着几个醒目的戒疤,当是小沙弥无疑。
众僧齐声叫道:“阿弥陀佛!”纷纷转头,不敢正视。
许宣血气方刚,虽然经脉被封,僵直地斜躺在乱世丛中,瞥见那**女尸,脑中仍不免“嗡”地一响,热血冲顶,面红耳赤。总觉得那女尸虽死犹活,那双如丝媚眼似闭非闭,仿佛正妖娆勾魄地凝视着自己,视线登时如磁石附铁,再也移转不开,
就连小青被那女尸艳色所摄,也不免意动神摇,心想:“不知这女人是谁?死了尚有如此魅力,活着还不知该如何颠倒众生!”谁知念头未已,那**女尸竟突然睁开眼来!
第一卷人间世 第七章女尸
小青猛地一惊,刚想后退,右腕已被那“女尸”铁箍似的紧紧抓住,待要运气挣开,却浑身酥痹,连指尖也动弹不得。
“女尸”格格笑道:“**一刻值千金,是谁搅乱了本宫的好梦?”眼波流转,从众人脸上扫过。众人心中一荡,仿佛被阴柔妖媚的声音瞬间摄住了魂魄,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那少年和尚一咬舌尖,喝道:“大胆妖孽!你戕害无辜,吸人精血,亵渎佛门净地。罪恶滔天,还不引颈伏诛?”
他声如惊雷,动用了“佛门狮子吼”,再加上手中禅杖与金钵铿然激撞的声响,瞬间压过了那“女尸”阴柔的笑声,震得众人遽然惊醒。
“好俊俏的小和尚,”那“女尸”凝视着他,吃吃笑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既有向佛之心,为何不自我牺牲,拯救世人?”左手轻轻抚摩着怀中沙弥的裸尸,极尽挑逗之意味。
那少年和尚面色一红,喝道:“红粉骷髅,色色空空,苦海无涯,唯心是岸!法贤、法相、法真,结‘四方如来阵’!”
另外三名僧人齐声应诺,人影交掠,将那“女尸”包围中央。金锣震耳,木鱼声声,夹杂着潮水般的“南无阿弥托佛”,光芒冲天。
小青挣脱不得,被周围滚滚气浪压迫,五脏六腑直欲炸裂开来,又惊又急,叫道:“喂!我只是受人所托,来这儿埋点儿东西的。你们要打要杀,干嘛拉我下水?”
“女尸”格格笑道:“小丫头,天下这么大,你偏挑了此处埋东西,怪得谁来……”瞥见小青手上的那半截玄冰铁剑,脸色陡变,笑声也忽然顿止,厉声道:“这柄剑哪儿来的?是谁让你将此剑埋在这里?”
她原本笑意吟吟,娇媚无限,瞧见这断剑后,竟似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惊怒、悲愤、仇恨、怨毒、恐惧……诸种表情全都涌上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容,狰狞如鬼。
白衣女子喝道:“放开她!”剑光如电,朝“女尸”眉心刺去,剑尖还没碰到那层蝉翼般的丝茧,便被应激鼓起的护体气罩震碎为几截。她经脉未复,根本抵受不住那凶猛无比的反撞力,“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凌空跌飞到十几丈外的树丛中。
许宣心中一沉,还不等惊呼出声,那四名僧人已经朝“女尸”围冲而至。禅杖、金钵、金锣、木鱼……光芒炸射,朝着她当头拍落。
“女尸”视若不见,右手一翻,扣住小青的头顶,喝道:“快说,是谁将此剑交给你的?他现在何处?”左手拎起那具沙弥裸尸,朝上飞旋扫挡。
“轰!”光浪四喷炸涌,沙弥裸尸瞬间断成数截,血肉横飞。那四名和尚则被震得踉跄飞退,木鱼、金锣齐齐脱手。
小青头顶剧痛,只觉一股阴寒无比的真气从泥丸宫劈入全身,奇经八脉仿佛寸寸撕裂,疼得冷汗直冒,锥心彻骨,却偏偏长大了嘴巴,一声也发不出来。心底闪过一个恐怖无比的念头:这妖女在用妖法吞并她的神识!
“女尸”右手五指死死地扣住她的头顶,光芒闪耀,眼中闪过惊讶、狂怒的神色,厉声大笑:“峨眉山!原来你在峨眉山!本宫踏遍了九州四海,原来你竟躲在葛老道的炼丹炉下!”
那少年和尚喝道:“妖孽!再不放下屠刀,迷途归返,必将形神俱灭,万劫不复!”盘腿而坐,袈裟鼓舞,全身如镀金光。
法贤、法相、法真次第坐在他身后,左手抵住前一人的后背,右手捏诀结印,紧闭双眼,念念有词,浑身都已被汗水浸透。
无数道金黄色的气芒穿过众僧身体,汇入那少年和尚的双臂,环绕着禅杖,滚滚飞舞,就像一条金龙盘旋咆哮。
“轰!”禅杖金光怒爆,当空幻化为一条巨大的金龙,朝着“女尸”当头冲落。
“空有皮囊在,心死如劫灰!本宫早已跳出五行,不入轮回,何惧你形神俱灭,万劫不复!”那“女尸”尖声狂笑,泪水夺眶滑落。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空中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闪电,雷声狂奏。
许宣呼吸一窒,只见漫天青紫,那条银蛇般的电光夭矫飞窜,忽然劈入那“女尸”头顶,接着炽光刺眼,气浪猛地朝外一鼓,巨大的轰鸣与爆炸几乎夷平了周围的所有一切。
岩石、墓室、棺材、千年老槐、草木、泥土……就像滔天大浪,层层掀翻,轰然鼓涌,卷溺着他拔地飞起十几丈高,然后重重地撞落在草地里。眼前金星乱舞,百骸仿佛全都被震散成了万千碎块,痛得无法呼吸。
凝神再看时,尘土蒙蒙,那四个僧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浑身鲜血斑斑,禅杖、木鱼、金锣尽皆震断。
那“女尸”依旧提着小青,昂然站在棺中,厉声长笑,脸颊上尽是晶莹闪烁的泪水。
她双眸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又恢复了那风华绝代的妖媚姿容,冷冰冰地环顾着四周树林,格格笑道:“你们看也看足了,等也等够了,还想藏到几时?想让本宫降下万千雷霆,将你们全都劈成炭糜么?”
狂风呼啸,四面树林中黑影闪烁,接二连三地冲出数十个道士,结成剑阵,将她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葛巾布衣,清俊轩昂,右手反握长剑,朗声道:“无耻妖孽!分明是你在此处躲藏了十六年,宣淫滥杀,祸害苍生,所犯罪孽即便降下万千雷霆也难烧尽!我等承奉天意,特来降拿,还不跪下伏诛?”
“舅舅!”许宣又惊又喜,这才明白程仲甫今日所说的“除了庆贺生日,另有要务”是什么意思。
那“女尸”格格一笑:“青城半尺铁,光寒十四州。阁下想必就是许冠蝉的师弟程仲甫了?”
她从小青手中摘下那半柄玄冰铁剑,扬眉笑道:“你来这儿,是为了尊师的这柄‘半尺玄冰铁’,还是为了被此剑刺中之人?”
程仲甫淡淡道:“修道者,当以救济苍生为己任,降妖除魔,死而后已。家师为道而死,死得其所。程某不肖,却愿以七尺之躯、半尺铁剑,承我青城之志,一往无前,粉身碎骨。”
众道士齐声大喝:“一往无前,粉身碎骨!”剑光闪耀,凌空穿梭飞舞,将“女尸”层层叠叠围在中央,只等程仲甫一声令下,立即上前围攻。
看着舅舅正气凛然,领袖群伦,许宣又是激动又是骄傲,全身热血如沸,烧得脸颊、耳根阵阵发烫,恨不能立即化身阵中,与他共存亡。
漫天电光飞舞,雷声滚滚。
“女尸”仰头格格大笑道:“好一个‘一往无前,粉身碎骨’!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谁敢上前,谁又挡得住我!”突然鬼魅似的疾冲而出,一把便抓住了一个矮胖道士,低头咬住他的脖子。
矮胖道士尖声惨叫,瞬间干瘪倒地。
“女尸”足不点地,去势如狂风,转眼又抓住了三个道士,吸干精血,继续背着小青,朝人群冲去。
众人大骇狂呼,剑光纵横飞舞,气浪四爆。
许宣眼花缭乱,被狂风、气浪迫得呼吸不得,什么也看不清,只听惨呼迭起,程仲甫高声喝道:“大家结成剑阵,一致对外,不可让她靠近!若被咬中,下个月圆之夜就会变成非人非鬼的僵尸!”
接着又听“砰砰”连声,惨叫、惊呼不绝于耳,几道人影从他头顶飞过,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都是。
混乱中又听那少年和尚喝道:“再过一刻钟天便要亮了。天色一亮,她的‘阴极真炁’便难以为继,只能躲入棺中,束手就擒。大家合力支撑,千万不可让她跑了……”话音未落,忽然一声闷哼,似是被“女尸”打中,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女尸”笑声凌厉,伴着滚滚雷鸣。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当空劈落,气浪炸舞,惨呼声此起彼伏。
许宣眼前一花,一道人影突然撞在自己身上,还没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脚下一空,猛然被腾云驾雾地抛了起来,撞向迎面扑来的第二道人影。
闪电一亮,照在对面那人娇媚的脸上,肌肤莹白如霜雪,吹弹欲破,闪闪秋波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唇边鲜血殷红欲滴。
他心下一沉,“女尸”!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但那“女尸”对吸他精血却似毫无兴趣,随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抓着小青,继续冲天飞起。
他眼前一黑,喉中腥甜狂涌,皮肤、毛发瞬间冻结了一层白白的冰霜,就连五脏六腑也仿佛被轰然涌入的森森寒气撞成了无数碎片。然后意念如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一卷人间世 第八章玄龟
四月,黄昏,峨眉。
艳阳如豆,云海茫茫。数峰破云,参差傲立,在夕晖映照下,闪耀着淡淡的金光,仿佛海上仙山,壮丽而飘渺。
大峨山中,险崖峭壁如刀削斧砍,突兀嶙峋,桀然天半。一条栈道沿着山势,向上蜿蜒折转,直没云霞深处。
两侧苍松青翠,虬枝横斜,郁郁青青如绿云碧雾。空谷幽林,鸟鸣清寥,巨石青苔上洒落着斑斑光影,闪烁不定。
一个矮小的青衣老者戴着碧绿色的草笠,背着一口大铜锅,正蹲坐在林间岩石上,哼着小调,搭灶生火。
在他身旁端坐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黄衣少女,石人似的一动不动,俏脸苍白,妙目焦急地眺望着下方山径,泪珠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儿,交杂着惊惶、恐惧、期待、紧张……种种神色,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出现。
“小丫头,你死心吧,姓葛的牛鼻子正缩着脑袋当乌龟,哪里还有胆子出来救你?嘿嘿,他既然没胆子来,留着你也没用啦,索性当老祖的晚饭吧。”
老叟瞟她一眼,干瘪的脸上绽开菊花似的笑容,又摇着头啧啧赞叹:“细皮嫩肉,一定很清甜爽口。”一边说,一边狂吞馋涎,从背上取下那口大铜锅,架在石灶上。
山风鼓舞,枝叶间筛落的阳光灿灿闪耀,远远地,吹来一阵清亮的歌声。老头耳廓微动,转头凝神倾听。
黄衣少女妙目一亮,迅即又转黯淡。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始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那声音清亮悦耳,但却似中气不足,一曲《蜀道难》尚未唱到一半,已自气竭,咳嗽不止。
只听一个汉子慌忙劝道:“公子爷,你悠着点,别再唱啦,岔着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唱歌的少年咳嗽着笑道:“横竖快要死了,管它作甚。”
黄衣少女心下失望已极,听到“横竖快要死了,管它作甚”,更是秀眉轻蹙,泪水忍不住夺眶涌出。她经脉被封,想哭也哭不出声。
老者龇着黑黄的牙齿,森然一笑,道:“小丫头,别哭,再哭肉就发酸啦,那可就不好吃喽。”
说着指尖一弹,“哧!”一道清流从不远处的山泉里冲天喷出,顺着他手指所划,当空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汩汩地浇入铜锅,蒸腾起丝丝白汽。
这时,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汉子穿过松林,沿着那石径走了上来。
当先那人是个中年道士,葛巾布衣,青鞋白袜,腰间悬了一柄短剑,清俊轩昂,落落出尘。
第二个大汉身高九尺,魁伟如山,铜铃大眼炯炯有光,背着一个锦衣少年,步履稳健如飞。锦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清秀瘦弱,大眼灵动,只是脸上罩了一重淡淡的黑气,病怏怏的浑无光彩;一边咳嗽,一边兀自笑嘻嘻地唱着那首《蜀道难》,断断续续。
最后一个蓝衣汉子挑着铁扁担,亦步亦趋,满脸焦急,不断地劝那少年缄口休息。
草笠老叟眯眼打量那少年,一边搅拌锅水,一边摇头啧啧惋叹:“骨骼修长,皮肉细嫩,若是没生病,用来清蒸一定妙极。可惜眼下病入膏肓……唉唉,浪费了,浪费了。”
那中年道士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闪动,掠过一丝惊骇、警戒的神色,淡淡道:“原来是玄龟老祖,幸会了。”
另外两个大汉听见“玄龟老祖”四字,登时面色大变,止住脚步,惊怒厌憎地瞪着老叟,凝神戒备。
那少年“咦”了一声,止住歌声,笑道:“玄龟老祖?这名字好生熟悉。是了!舅舅,他就是你从前说过的专吃人肉的东海老怪物吗?那口大铜锅若是背在背上,果然象极了一只老乌龟……”
“宣儿!”中年道士蓦地截住他的话头,朝那老叟微一抱拳,不卑不亢地道,“少年无知,无心冒犯,还请见谅。”
草笠老叟长眉一挑,起身桀桀怪笑道:“小娃儿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少,看来都是阁下教的喽?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笑声阴恻森冷,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这老叟正是被称为“魔门十祖”之一的东海“玄龟老祖”宋堇。魔门中人行迹诡秘,自称修道,却以妖邪之法修炼不死之身,恶名昭著,而这玄龟老祖又是其中声名至为狼籍的一位。
此人性情偏狭多疑,残忍好杀。独来独往,作恶多端,犹喜食童子肉,不仅是官府的眼中钉,更是天下各派的公敌。但他妖法极强,每每从各派围击中从容逃脱。
八年前,峨眉明空大师曾联合十八名佛门高手,远赴万里,在武夷山下伏击此獠,仍被他提前识破埋伏,以妖法遁走。此后杳无音讯,踪迹全无。
不知这魔头今日为何竟敢孤身独上峨眉?又为何公然在这半山栈道烹煮童女?峨眉山群英荟萃,难道竟没有人出面管上一管?
一念及此,中年道士忽然想到今日一路上山,竟没有遇见一个佛门子弟,偌大峨眉竟似成了空山!心中突突剧跳:“难道那传言竟是真的,峨眉山当真出了大事?”微一凝神,不动声色地道:“在下不过无名小卒,何足挂齿……”
那少年却抢着大声说道:“老怪物,我舅舅是怕说出名号来吓死了你!”他初生牛犊,对玄龟老祖毫不畏惧,又对自己的舅父极是自傲,笑嘻嘻地道:“青城半尺铁,光寒十四州。‘太玄真人’程仲甫的名头你听没听过?”
“程仲甫?原来你就是青城半尺太玄剑?”玄龟老祖目中凶光一闪,哈哈笑道,“青城、峨眉老死不相往来,你破戒上山,也不怕被许冠蝉逐出青城吗?”
峨眉山原为道教圣山,相传唐朝吕纯阳等人便曾在峨眉修炼得道。但唐朝中叶以后,道门势衰,佛教兴盛,峨眉逐渐被佛门所据,山中寺庙林立,道佛两教怨隙随之越结越深。
唐玄宗时,朝廷为安抚两方矛盾,特将青城山辟为道教圣山,峨眉则继续为佛教所有。
到了大宋政和年间,道士林灵素横空出世,祈雷求雨无不灵验,名震天下,深得徽宗皇帝恩宠。
在他再三奏请之下,徽宗屡屡抑佛崇道,甚至于宣和元年下令改佛为道,焚灭佛经,佛门几遭灭顶之灾。
自此之后,道、佛两门更是形如水火,势不两立。
为免纷争,峨眉、青城山上的道佛各派对弟子严加约束,立誓若非生死攸关,绝不轻易踏入对方山门,违者轻则禁闭,重则逐出师门。
程仲甫虽是青城山铁剑门的成名人物,却也不该违禁行事,贸然踏入峨眉。是以玄龟老祖如此发问。
程仲甫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武夷山一战,犹如昨日,老祖这么快就忘了?难道阁下亲上峨眉,是想向明空大师负荆请罪?”
“姓程的,你是当真不知道呢?还是装疯卖傻?”玄龟老祖长眉一挑,哈哈大笑,“明空老秃驴恶贯满盈,五天前就嗝屁啦!相识一场,老祖我岂能不来吊唁送终?”
“什么?”众人失声齐呼。就连一向沉稳的程仲甫,也忍不住变色,愕然道:“明空大师……圆寂了?”
明空大师是峨眉山七十二寺的领袖,德高望重,慈悲睿智,与其师弟明心、南海的慧真师太、白云禅院的宗惠大师并称“大宋四大高僧”,更难得的是法力高强,嫉恶如仇,平生降妖伏魔无数,可谓魔门妖类最为忌惮的人物。
难怪峨眉山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难以瞧见,想必这几日峨眉各寺都在闭门志哀,念经超度。是以这老妖才这般猖狂,当道煮汤吃人。
玄龟老祖嘿然道:“明空老秃驴害得我在东海躲了八年,顿顿鱼虾蟹蚌,嘴里他奶奶的都快长出海藻来了。这次入川,老祖专门上峨眉吃几只两脚羊,过一过瘾,顺便祭奠老秃驴在天之灵。”探出那干瘪如鬼爪的手,捏住黄衣少女的脸,纵声狂笑,声音在群山之间遥遥回荡。
“汩汩汩!”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滚滚翻腾。
玄龟老祖吞了口馋涎,笑道:“妙极,妙极!终于可以下锅了。太玄散人想分一杯羹否?”双手一扯,“哧哧”脆响,少女衣裳登时碎裂,露出雪白细嫩的肌肤。
黄衣少女双颊潮红,倏然又转为苍白,泪光闪闪地望着程仲甫等人,满是羞愤、哀求与恐惧,犹如雨荷风柳,惹人垂怜。
程仲甫心中不忍,踌躇难决。他素来谨慎,若无十分把握,绝不做冒险之事。玄龟老祖凶名昭著,峨眉山群僧闭门不出,单凭一己之力,绝非他的对手,想要救下这少女,还要保护住外甥的安全,实比登天还难。
何况眼下要务在身,哪有闲暇与这老妖纠缠?但眼看这无辜少女为老妖所擒,即将成为他腹中之物,自己修道之人,又岂能见死不救?
正自犹豫,忽听那少年“哎呀”一声,指着黄衣少女笑道:“原来是你!舅舅,这位小娘子可不是上个月到我‘仁济堂’抓药的那位么?孙思寥孙大夫说她得了‘黑骨炎血毒’,活不过三十天,想不到今日还这么活蹦乱跳,这可真是奇迹呀!”
第一卷人间世 第九章求药
众人俱是一愣。黄衣少女见那少年突然向自己眨了眨眼,心中“咯噔”一跳,耳颊如烧,更加迷茫不解。
程仲甫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错愕恼怒:“臭小子专爱逞强揽事,不知这回又想胡说些什么?”
与他同行的这位少年自然便是仁济堂少主人、临安药商许正亭的独子许宣,也是程仲甫的亲外甥。半个多月前,许宣偶遇小青二女,夜间随着她们来到无尘庵老槐树下,却被棺中“女尸”打成重伤。
那一战至为惨烈,棺中的女魔头挟持着那来历不明的“小青”杀出重围,与程仲甫同行的三十六名青城道士则有十七人被她咬成僵尸,另有八人被当场打死。另外四名前来临安降妖的镇江金山寺和尚也死了三人。从女魔头藏身墓室里挖出的童男尸体,足足有一百二十多具,被她吸干精血后变成僵鬼的,更有四十多人。一时间,临安震动,人人自危,西湖游人近乎绝迹。
许宣经脉尽断,虽然侥幸还生,却有瘫痪之虞,就连孙思廖也束手无策。无奈之下,许正亭才托程仲甫带着他远上峨眉,找一位隐居的故人相救。不想刚上山,就遇到了这咄咄怪事。
玄龟老祖虽远居东海,却多少也听说过“仁济堂”与孙思廖的大名,心下狐疑,瞪眼道:“小娃儿,你说什么?‘黑骨炎血毒’是什么狗屁怪病?”
许宣叹道:“你这海蛮子孤陋寡闻,自然不知道喽!得了这病的,外表鲜活水灵,毫无异状。但三十六天之内,必定骨髓尽黑,毒血如烧,全身溃烂而死。谁要是被她沾上一点,就算不死,也要蚀骨掉肉。要不那天,我爹又怎会急急忙忙地将她赶出药店呢?”
程仲甫这才明白他的诡计,微觉莞尔。这小子胆大无赖,好打不平,竟杜撰出怪病来吓唬老妖。势成骑虎,也只有姑且一试了。当下假意喝道:“宣儿住口!谁让你多嘴?”
许宣吓了一跳,懊悔不迭地捂住嘴,苦笑道:“是是,我可真傻了,早知不告诉这老妖怪,等他吃了再说不迟。”
玄龟老祖生性多疑,被程仲甫这么截口喝止,不由信了几分,心想:“他奶奶的,难道这小兔崽子说的竟是真的?童言无欺,瞧他乳臭未干,又岂能想得出什么骗人的花招?”
口中却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想诓我?老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提起那少女,就要往锅中丢去。
程仲甫心中一紧,两个大汉齐声惊呼,怒喝道:“住手!”惟有许宣趴在大汉肩上,笑嘻嘻不说话,目光又是热切又是兴奋地盯着老妖,似乎盼着他快些煮熟吞食。
玄龟老祖狐疑更甚,低头望去,见黄衣少女肌肤柔嫩,白里透红,毫无病态,又想:“是了,若非这臭丫头得了剧毒之症,那姓葛的老牛鼻子又怎会狠心不来相救?奶奶的,差点上了他的恶当,吃了穿肠蚀骨的毒血腐肉!”
他恼羞成怒,越想越生气,心中突然一动,哈哈笑道:“既然如此,这小丫头不要也罢。”蓦一甩手,将少女高高地往山崖下抛落。
程仲甫见他脸色忽白忽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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