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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仙踪-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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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片刻,见她一动不动,似非做作,许宣连喊了几声,杳无应答,方感不妙。绕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摸她脉搏,旋又如释重负。知道她不过是体虚寒发,尚不致命。

    许宣走到洞口,探头四顾,想要寻些干柴枯枝生火,偏偏大雨瓢泼,草木潮湿,无从生起。只好脱下自己的长袖褙子,紧紧地裹在她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身上依旧凉如寒冰,蜷缩颤抖,似乎越来越冷。许宣心中一动,自言自语道:“常言道‘两人抱着睡,胜盖十层被’,既无暖被,只有用体温烘暖了。”

    屈身坐下,正要将她抱在怀中,想起**肿痛的脸颊,怒气又升,哼了一声,缩回手,喃喃道:“许宣呀许宣,你的耳光吃得还不够?当完了小色鬼,还想当棉被,被她噼里啪啦地弹棉花么?”

    眼角瞥处,见她脸色雪白,蹙着眉尖,楚楚可怜,心中不由又是一阵剧跳,闪过一个念头:“只要能抱她一抱,吃上几记耳光又有什么打紧?”

    当下定了定神,大声道:“妖女,你听好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如此的。你若是反对,趁早说上一声,否则……”话音未落,白衣女子突然一颤,“嘤咛”一声。

    许宣心里发虚,吓了一大跳,过了片刻,见她再无反应,方才松了口气,扬眉道:“哪,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你就当我是十层棉絮被,姑且盖一盖吧。醒来之后可别耍赖,弹我棉花。”摒住呼吸,将她轻轻抱起,斜靠在自己怀中。

    白衣女子身段高挑,许宣服了“元婴金丹”后,虽然体格大变,增高了不少,但仍比她矮了将近一尺,以小抱大,殊不顺手。他又是未历风情的少年,从未搂抱过女子,这般抱着她,姿势不免有些僵硬怪异。

    白衣女子正自冻得发抖,昏昏沉沉中,依稀感到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身体,便下意识地贴了上去,蜷身低头,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臂弯。

    她所穿的外衣是当下颇为流行的素丝白背子,直领对襟上绣着水红色的桃花,罗绢抹胸绣了一对蝴蝶,胸脯微微起伏,那蝴蝶便仿佛朝着桃花轻轻地飞舞。衣裳薄软,香汗淋漓,抹胸紧紧地贴在肌肤上,相隔咫尺,透过罗绢,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瞧见些许春光。

    许宣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只瞥了一眼,脑中便“嗡”地一响,血脉贲张,面红耳赤。

    幽香扑鼻,佳人在怀。他一颗心嘭嘭狂跳,口干舌燥,想要移转目光,视线却如磁石附铁,再也分扯不开,许多从未有过的想法雨后春笋似的在心里滋生。突然想起昨日漆黑山洞中曾无意触到她的胸脯,更是心猿意马,欲念纷呈,不知不觉间竟伸出手,鬼使神差地往那两只起伏的蝴蝶探去。

    洞口忽然卷来一阵狂风,将她的发丝刮得缭乱飞舞,拂过许宣的脸颊。他陡然一震:“许宣啊许宣,你在作什么?她受伤昏迷,你却趁人之危,岂不是成了连张宗懿也不如的无耻好色之徒了么?”急忙缩回手,倍感羞惭。

    或许因为贴靠着他火热的身体,白衣女子的体温渐渐回暖,苍白的双颊也恢复了几分红晕,更添娇艳。

    许宣心中又是一荡,不敢多瞧,急忙吹灭了火折子,闭起眼睛,意守丹田,重新开始御转金丹真气。但她冰凉柔软的身体缠贴于身,体香缭绕鼻息,想要屏除杂念谈何容易?过了半晌,方才按捺住万千绮念,沉浸于御气转丹、游走经脉的境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气丹循环回转丹田,周身热暖,气力充沛。许宣徐徐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洞外雷鸣电闪,风雨依旧,而那白衣女子在他臂间蜷缩轻颤,体温竟又变得寒冷如冰。

    许宣心下一沉,炼气化丹的愉悦之情顿时消了大半,暗想:“不知她中的究竟什么毒?反反复复,忒也厉害。可惜我不知道如何输导真气,否则就可以帮她送气化寒,不必坐在这儿干瞪眼了。”

    又想:“是了,孙大夫常说‘外寒好御,内冷难消’,她体内寒气多半是由寒毒引起。如果能找到些去寒清毒的草药,熬汤煎服,再来一锅热粥,她的病或许就能好上大半。但这荒山野岭,又上哪儿找药去?”心中忽然“咯噔”一震,脱口而出:“紫霞春!”

    昨日与程仲甫等人进山时,瞧见峨眉山的一些山崖斜壁上长满了赤艳奇草,红似烈火,绚如晚霞,正是蜀中特有的“紫霞春”。

    此草暖血活脉、理气和中,是专治寒毒的良药。仁济堂每年都要采集许多这种药草,加上其他独门配料,作成药酒出售,在江北一带极受欢迎。只要采回此药,喂白衣女子服下,她的寒症多半能有所好转。

    许宣精神大振,再不迟疑,当下将白衣女子轻轻地放在洞角,用衣服盖好,转身大步出洞。

    其时夜色正深,天黑地暗,狂风暴雨扑面刮打,他周身登时被浇得湿透,一股热气却从丹田轰然涌起。

    自从服了“元婴金丹”之后,他体内的先天胎气和元婴金丹交融并化,真元大转强盛,虽然还不知如何灵活运用金丹真气,但身轻体健,和两日前那孱弱瘦削、艰于行走的少年想比,已经判若两人。

    许宣深吸了一口空气,精神熠熠,转身四处眺望。

    这山洞藏在峭壁凹陷之处,其外又有巨石遮挡,草木笼蔽,颇为隐秘。从洞口朝西南方远眺,隐隐约约瞧见险峰入云,峭壁高兀,应当是“紫霞春”喜于生长之地。

    于是沿着山坡,小心翼翼地折转回绕,朝那片山崖走去。

    山风狂猛,大雨滂沱,四周黑暗迷朦,山势险陡难辨,脚下又极为湿滑,行走艰难。

    许宣胆子虽大,心里也不免如井中悬桶,七上八下。起初每走一步,必再三凝视,脚尖试探了好几回才敢踩下。走了一阵之后,视野渐渐清明起来,原本混沌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有致,胆气大壮,越走越快。

    如此奔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西南险崖之下。突然“啪挞”一声,脚下一空,整片土坡应声坍塌!

    许宣心中一沉,整个人陡然失衡,朝着右前方踉跄飞冲,脚踝一绊,撞上一块岩石,“哎呀”一声,翻身飞起,朝下急速滚落。

    天旋地转,黑影霍闪。刹那之间便撞到了几块巨石上,痛彻骨髓,一时间连叫声也发不出来。

    电光石火之间,忽然瞥见前方山石桀然横断,云雾茫茫,竟是一处万丈深渊,他心中大骇,下意识地伸手一抄,抓住崖边的松树。

    岂料雨势太大,山土塌方,松树根部早已大为松动,他下冲之势又快又猛,这般猛地一勾,“咯啦”一声脆响,松树竟连根断裂,和他一起冲下山崖。

    山壑幽深,云雾缭绕,泥土簌簌冲落。那株断折的松树撞在崖壁上,反弹抛起,又悠悠荡荡地消失在那蒙蒙漆黑之中。一时间什么也瞧不清,只觉自己正如同断线风筝,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山壑急速下坠。

    耳边风声呼呼,不断有鸟儿惊啼掠过,换作别的少年,多半早已被活活吓死,饶是他胆大包天,也骇得头皮如炸,肝胆尽寒,眼看着那乱石交错的崖底越来越近,一颗心几将从嗓子眼里蹦将而出。
第一卷人间世 第三十章崖洞
    天旋地转,只见左下方崖壁上有十几株粗壮的青松,层叠相连。

    如果能冲落在松盖上,或许能侥幸捡回一条小命,但他这般直落而下,与松树最靠外的枝桠少说也有两三丈的距离,岂能够着?

    目光转处,又见崖壁上青藤交错垂舞,许宣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把抓住藤蔓,奈何下坠之势实在极快,根本抓握不住,掌心就像被尖刀划过,剧疼如割。他不顾一切地忍痛攥紧,双脚在崖壁上奋力一蹬,顿时连着藤蔓抛舞而出,朝左下方的那几株松树冲去。

    云雾飞扬,青松扑面。

    他忍不住闭上双眼,纵声大叫,“劈啪”连声,松针枝桠不断地抽打在脸上、身上,刺疼如裂,接着胸腹又重重地撞在一根横亘的粗大树枝上,五脏六腑颠得如同移了位,“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朝后凌空飞跌。

    电光石火间,他下意识地从腰带中抽出一柄一尺来长的青黑匕首,“吃”地一声,直没树干。

    被他下坠的巨大冲势所拽,左手手掌猛地被藤蔓勒紧,剧痛攻心,匕首则沿着树干势如破竹地朝下劈落,火光迸溅。

    这柄匕首是许正亭花了三百两银子,从高丽国参商买来的利器,以北海玄冰铁制成,通体青黑薄韧,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故取名“龙牙”。原本是许正亭的防身宝物,此次许宣离京入川,为保独子平安,特将这匕首交与他使用。不想头遭出鞘,便派了这等用场。

    “龙牙”劈卡在树干里,藤蔓又坚韧无比,两相作用,下坠的速度终于大为减缓。余势未衰,又接连撞断了十几根枝桠后,他才被下方松树的荫盖勉强托住,摇摆不定。

    许宣惊魂未消,睁开眼,上下左右都是纵横交错的松枝,狂风鼓荡,身下横木“咯咯”作响,仿佛随时都将断裂。

    四周险崖环绕,尖石兀立。左侧的岩壁高达百丈,乱石嶙峋,长满了青苔,看似滑不留手。即便自己能沿着这长达三丈的树干爬到崖壁上,也根本没法儿攀到顶峰。

    风雨交加,猿啼四起,山壑里黑漆漆一片,他悬坐半空,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又是惊骇又是懊恼,想要大声呼救,又怕招来魔门妖人。左思右想,惟有拼死一试了。

    于是他左臂抱住树干,将“龙牙”从树缝中夺拔而出,而后趴伏在横亘的树干上,小心翼翼地朝着岩壁爬去。

    掌心皮肉裂卷,**辣地锥心剧痛,被松树撞过的部位更是无一处不疼,再加上饥寒疲乏,被狂风一吹,几次险些翻身摔落。所幸他反应极快,急忙握刀插入树干,贴身紧伏。如此一寸挨着一寸,费了半柱香的工夫,才爬到崖壁边。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呀呀”怪叫声,许宣抬头一看,浑身寒毛全都竖了起来。狼雕!那两只孽畜似是发现了他,四团鬼火似的眼睛扑眨闪烁,当空盘旋了片刻,一齐朝他俯冲而至。

    狼雕既然在此,说明安羽臣也必在附近!

    许宣大凛,一手抓住岩石,一手握刀刺入岩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想挤入崖壁的石隙躲避,脚下一滑,顿时踏空。所幸右手紧握刀柄,坚韧的刀锋卡在石缝里,将他悬空吊在崖壁上,双脚乱蹬。

    狼雕尖啸声越来越近,他不敢抬头上望,左脚踩住石坎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往上一蹬,贴着岩石挤入了一个凹入的浅罅。

    第一只狼雕尖叫着呼啸冲过,翅膀的长翎扫在他的衣袖上,竟“哧”地划开一道缝隙。

    还不等躲闪,第二只狼雕又已迎面冲到,探爪朝他抓来。许宣侧身抵靠岩壁,拔出“龙牙”胡乱挥舞,狼雕被削去半截爪趾,吃痛尖啼,腾空飞去。

    他松了口大气,周身冷汗浸透,几欲虚脱。低头望去,下面黑漆漆地也不知有几百丈深,双脚竟有一半踩在石沿之外,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挥刀插在旁边的石壁上,稳住身形。

    不料“龙牙”方甫刺入,“嘭”地一声闷响,那块大石竟整块被劈裂开来,坍塌崩落。他身体失去依靠,猛地一沉,再度朝下急坠。

    许宣魂飞魄散,暗呼糟糕,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跃起。说也奇怪,意念方动,丹田中的金丹真气竟轰然倒卷,直冲脚底。“呼”的一声,手舞足蹈地窜起两丈来高,一把抓住了上方的岩石。

    他紧紧地抓住那块崖边的巨石,风雨飘摇,浑身泥泞,脑中一片空茫,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大风吹来,冷汗浃流,凉飕飕直入骨髓。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刚才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无意间竟用了葛长庚所传的“御气诀”,气随意转,直冲涌泉,是以脚下生风,险死还生。

    许宣又是后怕,又是惊喜,从没有象此刻这般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已非吴下阿蒙,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当下定了定神,依样画葫芦,将真气导向脚底,猛地朝上方翻身跃起,一把抓住崖壁上的藤蔓,稳稳地站在了凸岩上。

    这一跃竟又窜起了两丈来高。

    他信心大增,就像一个穷困潦倒之人突然发掘到无边宝藏,跃跃欲试,恨不得尽情挥霍。凝神观察崖壁,寻找了十几处可以攀爬、落脚的地点,而后以意御气,抓着藤蔓几个起落,便往上冲起了二十来丈。

    大雨扑面,双耳生风,许宣时而抓着藤蔓踏壁飞掠,时而紧握匕首翻身上跃,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体内真气圆转如意,渐渐纯熟。

    他虽然还不知道真正的御风飞掠之术,但天资聪颖,真气强沛,凭借着“翠虚金丹**”中的御气诀,竟也自行揣摩到了些许窍门。眼看着悬崖倒掠,自己奔行如飞,胸膺中满是新奇、激动与狂喜。

    小时无法行走,最大的梦想便是如那些神仙般自由自在、御风而行,想不到竟真有如愿的这一天!如果不是想起白衣女子所言,道魔佛三教仍在漫山追缉自己二人,早已大声啸歌,一抒快意。

    抬头望去,山壁陡峭,桀然天半,影影绰绰地瞧见一蓬蓬草木在风雨中起伏摇摆,瞧那形状,当是“紫霞春”无疑。

    许宣此时已掌握了在山崖上攀行之道,脚下一点,灵猴似的在凸石、青藤间腾挪跳跃,朝上飞起二十来丈高,到了崖壁凹陷处站定。石壁缝隙中花草葱茏,其中大半果然都是“紫霞春”。

    许宣大喜,拔出那柄锋利无比的“龙牙”,寒光飞闪,只轻轻一划,整块大石便应声掉落,药草连根挖出。

    他一连掘了数十棵“紫霞春”,脱下自己的销金裹肚,将药草捆缠结实。转头望去,又瞥见崖壁上长了几株灌木,野果摇曳,红彤彤、湿漉漉的,甚是可爱,顿觉肚饿难耐。

    于是顺手摘下一个咬了一口,又甜又脆,甘汁四溢,一口气吃了七八个方才止住。想起白衣女子也未进食,又摘了十来个兜入袖中。

    正要继续朝上攀掠,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阵呀呀的怪叫声,方才那两只狼雕竟领着一大群的鸟兽飞回来了!

    许宣又惊又怒,若让狼雕老祖等魔头抓住,自己死了倒是小事,被他们抢走囚困着魔帝元神的“乾坤元炁壶”,可就百死莫赎其罪了!

    左右环顾,发现右上方有一个洞隙,正好可容一人躲入。当下翻身跃起,贴着狭窄的岩壁朝里挤去。岂料外窄里宽,挤进身后,才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幽深的石洞。

    众狼雕呀呀怪叫,环绕着山壑上下穿梭,有几只似是发现了他藏身的山洞,想要扑翅冲入,却被洞口的两块巨石挡住,只好悻悻地飞走。

    眼见这些孽畜并未发现自己的踪迹,许宣悬吊的心此刻才算放了下来,但凝神聆听了半晌,那些狼雕始终在山壑上空呀呀盘旋,不肯离开,心下又渐渐焦急起来。如果被它们困在这里,不能及时将“紫霞春”带给那白娘子,她势必危矣。

    眼角瞥处,发现洞口这两块大石竟似是由整面岩壁被生生劈开,切面极为平整光滑。别说“龙牙”,就算是世间最为锋利的巨斧,也不可能将如此坚硬厚实的山壁,劈出这样一个洞隙。

    他心中一动,难道早有真气极为强猛的高手到过这里,劈裂了岩壁?倘若如此,洞内或许就有别的逃生之路了!

    回头四望,洞窟幽深,右后方的角落里果然有一条狭窄漆黑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

    许宣精神大振,在洞口拣了一把松枝,撕下衣袖,捆扎在一起,而后用火石打着,举作火把,小心翼翼地走入那漆黑的甬洞之中。

    甬洞迤逦向上,崎岖不平,稍有不慎便要绊上一跤。

    许宣扶着石壁走了许久,仍不见尽头,偶有一阵阴风刮来,腥臭扑鼻,寒毛尽乍。他胆大再大,也不免有些发怵,但舍此之外,无路可寻,只有硬着头皮继续朝上走。
第一卷人间世 第三十一章聆秘
    洞内越来越潮湿,火炬明灭,时时有水珠从头顶滴落。到了拐弯处,突听“仆仆”之声大作,许宣吓了一跳,来不及闪避,一大群蝙蝠业已迎面撞来,其中几只被火焰卷着,尖叫着四处扑撞。

    他一边挥舞火把,驱逐蝙蝠,一边贴壁侧行。刚走了几步,脚下一绊,踉跄摔倒在地,抬头一看,“啊”地失声惊叫,急忙翻身避开。

    几尺开外,赫然盘坐着一具白森森的骷髅,衣衫破烂得只剩丝丝缕缕,颈骨上斜挂着一枚精巧碧绿的玉如意;右手紧握着一柄式样颇为古老的青铜剑,绿锈斑斑,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夺目的碧光。

    许宣顺着骷髅眼窝所对的方向望去,右侧的石壁上刻了十几行秀丽的大字,低声念道: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地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他向来喜欢声色犬马,通擅音律,才念了两句,便记起这首词乃徽宗朝周邦彦所作的《西河》,忍不住轻声哼唱起来。心中暗觉奇怪,不知这骷髅是谁?瞧其残破的红裳碧裙,似乎是烟花女子,为何竟会握着一柄古剑,死在这峨嵋甬洞之中?临死之际,又为何要将这首词刻写壁上?

    许宣凝神端看那具骷髅,更觉讶异。骷髅所挂的玉如意圆润剔透,鲜绿如春水,别说风尘女子,就算是巨富显贵也未必能有。忍不住好奇,将那如意摘下把玩,只见底部刻了十几个蝇头小字:

    “记去年、对著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

    这句词颇为陌生,一时想不起谁人所作。

    他心想:“老天爷让我阴差阳错,遇此骷髅,或许别有深意。”当下收起玉如意,朝骷髅拱手作揖,道:“得罪了!他日许宣如果探听出姑娘身世,一定将这玉如意作为信物,让你家人来此移葬芳骨。”绕过骷髅,继续朝上走去。

    又走了两炷香的工夫,火炬光焰渐渐转小,甬洞越来越狭窄,却始终不见出口。许宣正觉焦急,忽然瞧见地上青苔成片,水洼蜿蜒;侧耳倾听,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水流之声。

    他心下大喜,既然有水流入这里,必有出口无疑。当下追循水声,快步疾行。

    往上走了两百多步,忽听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格老子,老天不作美,下了一天一夜暴雨,子母香气味被冲得稀淡,也不知那小娘们儿带着兔崽子,藏到哪儿了,找起来真他奶奶的费力……峨眉山这么大,难不成咱们掘地三尺,把它翻个个儿么?”

    许宣一凛:“难道他说的是我们?”急忙吹灭火炬,凝神倾听。

    又有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那娘儿们被妖后的‘九转寒冰箭’打伤,又中了掌门师伯的‘飞英剑影’,必定跑不远。山里山外都有咱们的眼线,她能藏得了几时?倒不怕她逃脱,只是别让魔门和其他白眼狼抢了先。”

    许宣一惊,他曾听程仲甫说过,“飞英剑影”是青城山“飞英散人”廖若无的绝杀气剑。廖若无虽与程仲甫的师父许冠蝉并称“青城九剑仙”,剑术却更在后者之上,青城九大剑派中位列第四。

    这两人呼之为“掌门师伯”,想必都是青城“飞剑门”的弟子了。

    但青城各派为何不解救自己一行,反要狙击白衣女子、置她于死地?难道真如葛长庚所暗示,道门诸派毫不顾及同门之谊、苍生之幸,仅仅是为了利益之争,便不惜头破血流、伤及无辜,也要抢得魔帝这个“活宝典”么?

    第一个声音嘿嘿笑道:“二师兄说得不错。这次最可恶的就是峨眉山的秃驴,他奶奶的,爪哇国的妖魔都跑来了,这帮孙子倒好,非但不斩妖除魔,还关起山门哭丧,装聋作哑,摆明了让我们和妖魔拼个两败俱伤。”

    那“二师兄”冷笑道:“六师弟,你大错特错,咱们最要小心提防的,不是峨眉秃驴,也不是魔门妖类,而是龙虎宗的龟儿子。魔门妖贼要救林灵素,情有可原;峨眉秃驴不修我道门秘法,得了魔帝,也没什么大用。倒是这群龙虎山的龟儿子,一心独吞,生怕被我们抢了先,居然和峨眉贼秃勾搭串通,害得我们迟到一步。格老子,否则近水楼台先得月,别说那两个臭娘儿们,就算是葛老道,还不是早就到了我们手中?”

    那“六师弟”恨恨地啐了一口道:“这群杀千刀的龟儿子,就知道他妈的窝里斗!不过,二师兄,师父怎么笃定林灵素那龟儿子在白衣娘儿们身上?万一被穿绿衣服的小娘皮揣着跑了呢?咱们死守着这儿等白衣娘儿们,岂不成了竹蓝打水一场空?”

    “二师兄”道:“葛老头既然附体到那臭小子身上,‘乾坤元炁壶’一定也由他带着。再说,那白衣娘儿们比绿衣服丫头厉害些,俗话说‘美人嫌胖,保镖挑壮’,绝对错不了。”

    许宣心中一跳,又惊又喜:“难道小青姑娘和李姑娘也逃走了?”精神大振,继续聆听。过了半晌,终于清楚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青城山九大剑派虽与龙虎山、茅山、阁皂山并称天下道门四派,但彼此之间一直明争暗斗。

    这几十年来,茅山、阁皂两宗渐渐衰微,道门逐渐形成龙虎山天师道与青城九大派东西争霸的局面。

    龙虎宗原为东汉张陵的五斗米道演变而来。当年由四川鹤鸣山席卷天下,相隔虽已千年,在巴蜀等地仍积有余威。

    为了压制青城派,龙虎天师张守真与峨眉七十二寺修好,并遣派大弟子张远庭在成都建立道观,光收门徒,直接将势力插入蜀地。

    峨眉山的明空大师年事已高,那夜与葛长庚联袂镇伏魔帝之后,真元大损,很快圆寂。

    峨眉七十二寺一则迁怒葛长庚,二则觊觎林灵素所盗的诸派秘法,却又不敢忤逆明空遗愿,公然与葛长庚对敌,抢夺乾坤元炁壶。于是明心一面困住葛长庚,以棋为赌,一面故意走漏消息,将道魔各派引来火并。

    张远庭早早就从峨嵋各派那里得到线报,率领龙虎宗抢在第一时间赶到。与峨眉相隔不远的青城各派,反而是迟了一天才得闻风声。等到青城、茅山、阁皂各派赶来之时,龙虎宗早已抢得先机,占尽有利地形。

    昨夜,魔门群妖围攻葛长庚时,龙虎宗早早在主峰四周布下伏兵,只等魔门中人抢了魔帝之后,再来个螳螂捕蝉。

    而青城、茅山各派既然失却先机,索性搅乱大局,浑水摸鱼,趁着龙虎宗与魔门争相追杀葛长庚肉身之际,突然横刀杀入,混战一团。

    与此同时,葛长庚等人血遁突围,被魔门妖后偷袭,元神重创离体。为了掩护许宣等人逃离,葛长庚不惜以离窍元神死战妖后,最终拼得魂飞魄散,将妖后打成重伤。

    道门各派、魔门群妖发现中计之后,立即折返追击葛长庚一行。

    白衣女子带着许宣朝东突围,小青则领着李秋晴逃往西边。几番苦战,白衣女子连受重伤,终于护着许宣,躲过了魔门、道门的追截,逃入密洞。

    魔门、道门寻人心切,暂罢干戈,各自划分地界仔细搜寻。而白衣女子与许宣藏匿的山洞,恰恰便处于青城各派抢据的山头。

    许宣暗想:“原来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若是孤身逃走,只怕此刻她早已出了峨眉了!”惊诧、感激、羞惭、欢喜、怜惜……全都涌上了心头,怔怔地贴壁而立,百感交集。

    上方那两人的话语声越来越小,脚步渐远,终于消失不可闻。

    许宣定了定神,背负草药,小心翼翼地朝上贴壁行走,过不片刻,终于到了洞口。原来这甬洞的另一端竟隐藏在山泉石壁之间,周围岩石垒叠,灌木丛生,极为隐秘。

    他出了洞口,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方位。风雨已渐渐转小,透过缭绕的云雾,能清晰地望见白衣女子藏身的山头。此时既知门各派潜伏四周,将他们视如仇敌,再不敢有丝毫大意,一面探察周围,一面小心疾奔。

    他方向感极强,兼之真气强沛,夜视清晰,又掌握了提气奔掠的要诀,回程远比来时快得多。不过一刻钟,便已回到白娘子藏身的山洞之外。心中之得意喜悦,难以描绘。

    距离山洞尚有十余丈,便望见洞口石壁倒映着淡淡的火光,忽明忽暗。

    许宣甚是机灵,心中一凛:自己出洞之前,明明早已捻灭了火折子,洞中又怎会有火光?”于是屏息蹑步,朝着洞口左边绕去。

    巨石斜立,与洞**错重叠,露出一个细长的缝隙。许宣凑上前,往里探望,心中一沉,险些叫出声来,怒火轰然直冲头顶。
第一卷人间世 第三十二章智斗
    洞内一前一后站了两个黄袍道士,斜指长剑,剑尖抵在白衣女子的身上。

    她躺卧在地,动弹不得,显然已被封了经脉,冷冷地盯着两人,双颊飞红,又羞又怒。背子、百褶长裙已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抹胸也被斜斜切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剧烈起伏。

    靠前的一个道士高高瘦瘦,细眼长鼻,颔下一绺黑须,宛如山羊,左手举着火折子,照耀着白衣女子的脸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阴森森地笑道:“小娘子,你又何必做困兽之斗?只要乖乖地将‘乾坤元炁壶’交出来,道爷保证饶你一命。否则……”

    语调忽地拉长,手腕一抖,“哧”地一声,剑尖轻轻巧巧地将银丝罗带划断,顺势将长裙挑了起来。

    白衣女子冷冷道:“常听说龙虎道士如何厉害了得,原来只会欺侮弱女子。传将出去,倒要瞧瞧张天师怎么向天下人解释。”

    许宣怒火如焚,凝神探察,果然发现两道士衣角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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