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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公主-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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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那么……就拜托了。”拉蔻儿从怀里取出钱包说。
  “嘿嘿嘿,多谢啦。”少女搓搓双手说完,立刻伸出单脚勾过一旁的椅子,摆在拉蔻儿她们桌旁,放好手里的纸牌,接着又从怀里取出数十张纸牌叠在上方。
  “喂,你要做——”
  “大碗香菇通心面。”少女一句话就将皱眉走近的女服务生劝退。
  其间双手亦未曾停歇,动作流畅地从摊开的纸牌里取出数张,摆放于固定位置。准备似乎就此结束,少女抬头微微一笑。  
  “那么……要算什么呢?”
  “遗失物品,人类一名,男性。”拉蔻儿说。
  “找人喔……嗯嗯嗯。”
  少女熟练地洗牌,或许是累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与修行。她的动作格外灵活。充分洗牌之后……少女轻轻一画图,在桌面摊开纸牌。与其说是占卜动作更类似赌场的发牌人员,不过十分痛快淋漓,很适合这名少女。
  “哇……”帕希菲卡发出略显钦佩的声音。对笨手笨脚的她来说,少女的洗牌动作想必是非常帅气。
  “那么!”少女拿起第一张纸牌。
  就在此时——
  刺耳的声响逼近三人。
  那是车轮碾过地面,以及马蹄撞击地面的声响。
  帕希菲卡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驶而来。
  一辆由四匹马牵引的大型马车,并非载人马车或载货马车,而是贵族游街时专用——仅具最低限度的行驶功能,多余空间则大量铺设吸收路面震动、隔绝声音出入的软垫,以及夸示车主权势的华丽装饰。
  而且……主色调是红色。其他还有金、银和紫色。花俏得令观者不禁萌生“居然能搞成这样”的困惑,让人忍不住质疑配色者莫非在色彩感觉——或者眼睛、脑袋方面有毛病,这辆马车的配色酝酿出一种毁灭性的庸俗。
  但不论配色多么俗气。装饰多像暴发户.这件事本身并无问题,这都是当事人的自由。
  问题是——马车的速度。
  只见数名行人仿佛被马车撞飞,惊慌失措地退至路边。在城外大道上也就罢了。可这并非城内的安全驾驶速度。
  接下来——
  “呜哇——”帕希菲卡俏脸一皱,发出惨叫。
  因为这辆马车通过的瞬间,飞扬的尘土扑向帕希菲卡她们的方向。
  尽管超过一半都已吃光,桌上半数的料理还是蒙上一层灰,无论如何都不是能够入口的状态。就连占卜少女把玩的纸牌,都满是尘埃。
  “喂!”帕希菲卡大声娇叱。
  一般来说,城镇内皆设有马车的行驶最高速限,要是马车行驶的速度过快,就会像这样掀起尘土,造成周边人士的困扰……不过更重要的是安全问题,万一被大型马车的车轮卷入,别说是小孩,就连大人都要命丧黄泉。
  “看你做的好事!你这横冲直撞的白痴!”帕希菲卡对着路上奔驰的马车背影大吼。
  她随手将布满灰尘的叉子猛力扔向驶离的马车,当然——高声呼喊也好,投掷叉子也罢,帕希菲卡也知道情况不会因此获得改善,单纯只是泄愤罢了。不过,或许是偶然……叉子并未落地,一边骨碌碌地旋转,同时追上了马车,咚一声刺入车厢外壁。
  “——咦?”大概连投掷叉子的帕希菲卡本人都没想到会剌中,讶异地眨动湛蓝的双眸。
  而且,宛如被那把又叉子钉住,马车竞突然停在原地。也许是刺得不深,叉子在马车停止的同时,从马车外壁脱落.在地面弹跳。
  “客、客人——看你做的好事!”刚才的女服务生大概是从店内目睹一切,脸色大变地冲出来。
  “啊,抱歉。”
  帕希菲卡轻吐舌尖道歉,但女服务生置若罔闻,只是滔滔不绝地说:“那辆马车是……不,总之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前,请赶快离开本店!”
  “——嘎?”
  “餐钱就不用了!快!咱们跟这几位毫无瓜葛!”
  女服务生洪亮的声音不像是针对帕希菲卡一行人,倒像是讲给马车听的。
  她强迫帕希菲卡、拉蔻儿以及占卜少女起身,将一行人赶出店外,女服务生的表情浮现鲜明深切的惧色。
  将三人完全驱离店面范围后,明明刚过中午,女服务生却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关门休息。
  帕希菲卡一心以为对方是怪她不该乱扔小吃店的叉子,可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帕希菲卡蹙眉低语。
  就在下一瞬间,一个异常粗犷的声音从后方头顶落下。
  “——那里的死丫头,是你扔的吗?”
  冲撞后脑勺的粗俗言词,让她有些生气……不由得向后一转。  
  不知是何时靠近的,声音主人就站在帕希菲卡身后。
  身材巨大的秃头男。
  “粗犷”一词就足以道尽一切的容貌,顺便再加上“傲慢”一语就更完美无缺。如果让他拿着大型凶器,穿上微带脏污的低俗服装,整个人的氛围就与山贼相去无几。
  不过.男人此刻穿着一身鲜黄,而且像是某种制服的服装。尽管服装似乎上过浆很干净,但总觉得不太适合这男人。与其说是他穿衣服,不如说是衣服穿他——就是这种感觉。
  “——干什么啦?欧吉桑!”帕希菲卡抬眼瞅着对方道。
  “老子在问这是不是你丢的啦,小鬼!听见问题就快点回答!你睡着了呀?笨蛋!”
  看见男人握着自己扔出的叉子,帕希菲卡道:“哟!你特地帮我捡回来吗?多谢。”
  “开什么玩笑!”男人咆哮着逼近帕希菲卡。
  被远比自已庞大的男人这么一俯瞰,不免会感到一股非比寻常的压力,帕希菲卡向后退了一步……但忽然又改变想法,重新抬眼瞪视对方。
  “死丫头……竟敢在叶斯提安镇朝杜兰·荷纳迪大人的马车丢叉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嘎?”
  “………杜兰·荷纳迪?那是谁?”
  帕希菲卡纯粹是不知道才问……可是男人将平时就很狰狞的脸孔加倍扭曲道:“你敢瞧不起咱们大人?”
  “杜兰·荷纳迪——荷纳迪商会的会长?”占卜少女发出惊讶之声。
  “那是谁?”
  “实际主宰镇上的大财主。”
  帕希菲卡不理那男人。回头询问,占卜少女如此回答。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这个大叔就是他的手下。”
  帕希菲卡点点头,视线转回眼前的男人。
  仔细一看.黄色制服的袖子上绣着“荷纳迪商会”的标士,换句话说,他是隶属于荷纳迪商会的一名员工……可是从男人的外貌和野蛮的言行来看,“手下”这个称呼确实较为贴切。》
  “连荷纳迪商会都不晓得,真是无知得让人无话可说。不过哪,这可不是一句不晓得就能解决的问题!那辆马车的外壁随便一点刮伤。你知道咱们就得花多少修理费?你这蠢丫头!更何况是对本镇大老——荷纳迪大人丢叉子啊,就算被打得半死不活都罪有应得!”
  “有什么了不起的?”帕希菲卡不以为意地反驳:“基本上,本小姐就搞不懂谁会沾沾自喜地搭乘那种没水准的马车,而且还在大街小巷狂飙。你先想想对别人造成的困扰,再提什么修理费不修理费的吧?”
  “你这小鬼……老子不说话你就给我放肆起来——”
  男人边说边揪住帕希菲卡的衣领.帕希菲卡虽然硬生生地被男人一把扯过去,澄澈的蓝眸仍旧逼视对方道:“明明从刚才开始就是你在那说个不停,大叔.你的脑袋瓜真的没问题吗?”
  “混帐,你这小鬼——”男人不禁扬起手。
  帕希菲卡全身僵硬,准备承受下一秒的攻击。
  然而——
  “…………”男人此时宛如冻结般地停下动作。
  或许是沉眠体内最接近动物的部分——称为“本能”的某种东西,发出警告。他想必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停止动作,甚至不知全身为何冒出冷汗。
  男人脸上浮现错愕的表情,松开揪住帕希菲卡衣领的手,一边擦拭大量冷汗,同时缓缓移动视线。
  从帕希菲卡……转向自己的右侧。  
  “……你欺负她了喔?”
  拉蔻儿如此问道。
  慵懒温吞……甚至迫使听者的时间进行速度减缓的慵懒声音。又问了一次。
  “……你欺负她了喔?”
  “啊……”
  非常美丽的女子,任何人看了都会如此认为。温柔的微笑具备稳重、开朗的慈母温馨。以女性而言,个子相当高挑,但姿态中没有不协调或威吓感,仿若出自天才之手的雕像,充满和谐的美。
  可是——男人势必心生疑虑。我为何如此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
  “你欺负我妹妹了喔?”
  唱诗般的温婉声音,为何听来却像死刑宣告?
  拉蔻儿懒洋洋地微笑,温和柔顺地微笑。
  一边微笑——
  “雷槌啊,击出。”
  惨叫声在这句极其温柔的呢喃声中炸裂。
  原本冷眼旁观的路人,全都恐惧万分地向后退去。
  “嗯哼……”帕希菲卡低头看着眼前不停痉挛的男人哼道。
  拉蔻儿指尖进射的银白电光,乃是莱邦王国军正式采用的攻击性魔法“雷槌”(Mjolnir)之产物。这种魔法若是全力施展,被施者铁定还来不及痉挛就要撒手人寰,刚才的一击似乎特地缩小了威力。
  话虽如此,听闻此事的男人应该也不会心怀感激。
  “承蒙相救的我好像也没立场指责——不过,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点?”
  “可是可是,想到帕希菲卡有危险……内心一慌就忍不住——”
  “忍不住使出军用魔法?”
  “唉……,,完全无视周围刺来的大量视线,拉蔻儿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以右掌抚着脸颊,苦恼不已地微微侧头。“太过火了吗?”
  “你这是认真在问吗……嗯,我想这位大叔是自作自受。”帕希菲卡瞅着男人轻声道。
  拉蔻儿凭借超人的第六感,从未在掌握分寸这方面失败过,至少并未让男人死亡或四肢瘫痪——可是看四周的反应.总觉得情况不太妙。
  由于姐姐平时就常随手施展,帕希菲卡也不免健忘,不过法律基本上是禁止人民使用军用魔法。
  对使用魔法这件事,不同地区的人民亦有不同反应。有些城镇村庄的态度倾向宽容,有些地区就连使用简单的护身魔法,仓皇大措的官员都会飞奔而至。至于叶斯提安镇是偏向何者,就连帕希菲卡也还不确定。
  姐姐看似傻里傻气,却有洞烛机先的一面。也很可能是,考量过后才决定施展魔法,不过——
  “哟~~你是魔导士呀。”占卜少女钦佩地看着男人和拉蔻儿说。不同于其他路人,这名少女并未特别惊讶或恐惧。
“可是,赶快闪人比较好吧?魔导士在这里很少见,随便用一下魔法就会引起混乱。”
  少女刚说到这里——
  “你!”
  仿佛证明少女所言不虚,一道声音介入帕希菲卡一行人之间。
  一行人回头,只见一名男人正步下那辆马车,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中年——三十五岁左右,脸孔特别细长的男人。也就是俗称的马脸。上下拉得老长的脸孔正中央,两颗小小的黑眼珠深深埋在眼窝里。极具特色的容貌,但还不到丑陋的程度。
  不过……他的打扮还是跟马车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没品。
  半长不短的黑发以超量的黏腻发油梳理。格外油光闪亮,发油味甚至飘到帕希菲卡她们站的地方。
  男人的服装织有非常精致的图案,但配色基调还是紫配绿这种夸张色彩,庸俗不堪。当事人或许是自以为时髦。胸口处绽放一朵仿造玫瑰花的玻璃饰品。
  “你!对。就是你。”男人指着拉蔻儿笔直走近。
  低俗男人的背后……跟着两个身穿鲜黄制服的巨汉,款式与帕希菲卡她们脚畔痉挛的男人如出一辙。从两人的体格和腰际佩带的警棍看来,应该不是普通随从,而是护卫之类的。
  “你是魔导士?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你打倒这男人——安德雷的瞬间,不过你击败他的方法,就是攻击性魔法吧?”
  “……”
  拉蔻儿和帕希菲卡面面相觑。
  低俗男人的语气没有怒气或敌意,似乎不是下车替部下——安德雷被击倒之事寻仇,或是来抱怨她们破坏马车,当然也不像在责怪她非法使用魔法。
  “如果是这样,本爷有话跟你说。”
  “……你是?”拉蔻儿问。
  “这真教人难以置信,想不到本镇居民竟然有人不认识本爷——不,如果是外地来的,会蒙昧无知也是情理之中。啊啊,无须担心,本爷的器量还不至于小到谴责乡下人的无知。”
  这名低俗男人自顾自地畅所欲言,走到帕希菲卡她们跟前,停下脚步。
  “本爷是荷纳迪商会会长——杜兰·荷纳迪。”
  “啊……”虽然她们也预料到是这个名字——“所以……有什么事呢?”
  “站在这种地方讨论,原本谈得成的事也谈不成,到本爷家来吧。啊啊,你不用客气了,幸运这种事本该好好享受,大可不必害羞。”杜兰完全不顾对方反应,狂妄自大地提出蛮横的建议。“那两人是你的朋友吗?”
  杜兰瞟了一眼帕希菲卡和占卜少女。
  “是的,是我妹妹和——”
  少女举起单手,精神奕奕地说:“没错,我是她的好朋友——玉林·怡侬。”
  “……嘎?”
  “哎呀,拜托就当成这样。”少女玉林凑近诧异惊呼的帕希菲卡耳语道:“一提到荷纳迪商会,可是比普通贵族更有钱的地方权贵,拉好关系肯定不会吃亏。”
  “拉好关系……占卜师吗?”尽管没理由凑热闹。帕希菲卡却也跟着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吗?商人相当仰赖占卜师喔,毕竟买卖这东西绝非单凭道理就能想通,这时就得靠占卜来抉择。要是能成为御用占卜师……肯定荷包满满。”
  换句话说……这名占卜少女打算想乘乱推销自己。
  帕希菲卡哑然看着比自己更加娇小的玉林,少女则换上双手合十的姿态恳求:“喏~~拜托嘛。”
  “呃……反正你在不在,都跟我们无关……”
  帕希菲卡转向拉蔻儿。
  帕希菲卡她们目前正在寻找夏侬,虽然不知对方有何企图,但两人没时间陪他们瞎搅和,尤其是这种对速限视若无睹,任马车狂飙街头巷尾的家伙。
  “那两人也一道来吧,就由本爷特别招待。你们该不会拒绝吧?”
  拉蔻儿听见这依然极端霸道的提议,浮起略微沉思的表情之后……
  “好,我知道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看见拉蔻儿如此回答,帕希菲卡大吃一惊。
  “拉蔻儿姐?”
  拉蔻儿微微倾向拉扯自己长外套下摆的妹妹低声道:“总之,这个人就是‘地方权贵’吧?既然如此。想必对这里和周边地区握有特殊的情报网,跟他谈谈说不定还可以借调人手。”
  “啊……”
  实际利益比意气和面子更重要,只要必要或是有效,她都会毫小迟疑地利用。这种干脆的态度,正是拉蔻儿的特色。
  “……那么.随本爷来吧,不用客气。”
  杜兰心满意足地点头。
  ※  ※  ※  ※  ※
  那究竟是几年前的事?
  “哥哥,”这名女孩恳切睁开深蓝色的眼睛问:“今天什么时候同来呢?”
  外表一看就是活泼好动的女孩。
  为了不妨碍她四处活动,一头鲜艳的金发总是高高盘起。
  当事人曾多次考虑干脆剪短,但死去的母亲一直反对她留短发,因此从未过度频繁修剪她的秀发。
  每当孩子们询问理由,母亲总是笑着用“为了哪天盛装打扮做准备嘛”这句话带过。若是盛装打扮——穿上小礼服和灿烂夺目的饰品,女孩将金发留长亦可衬托华服之美。就算盘起来,发量越多也越显高贵。
  乡下小镇的武器店女儿,哪来盛装打扮的机会——孩子们的幼小心灵虽然满腹狐疑,但母亲并未再多加解释,在解释前就已离开人世。
  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是梦。
  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是好几年前的记忆重新织成的梦境,他很明白。这是他曾经见过的景象,曾经听过的话语,如今早已失去的遥远日子。
  “中午就会回来吗?”梦境之中,女孩反复问。
  母亲亡故还是会感到寂寞吗——这名女孩对他异常依赖。她当然也很黏父亲和他的双胞胎姐姐,但唯有儿童能配合儿童的活泼好动,加上姐姐很少到外面跑来跑去,因此,多半由他负责陪她玩耍。
  他当然并不讨厌这件事,跟女孩游玩对他来说,是很快乐的事。
  然而——
  “我想想看.中午就会回来了吧?”他如此答道。今天的周日学校确实预定中午结束。
  “太好了。”女孩双手抱胸。满足地点头。
  这个女孩尽管爱撒娇,却不知为何老爱对他摆架子。数年之后,他终于发现这是她对亲近的人才有的态度——这正是她放松警戒、撒娇耍赖的证据。
  “好吧。你慢走。”女孩说完笑了。
  但是……他那天到傍晚才回家。
  因为周日学校的同学约他到附近的湖滨钓鱼。
  相较于其他普通孩子,他很少跟同年纪的男生特别是学校同学玩耍,因为每天都得练数小时的刀法,还必须帮忙家务。他固然学会了如何从中发掘乐趣,可是对他来说,跟同年纪的男生一起厮混还是最自然的娱乐。
  所以……他充分享受这个没有特殊计划的下午。虽然钓鱼一事并无傲人成果,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地与朋友道别,踏上归途。
  没想到——
  “……大骗子。”
  一回到家,迎接他的竟是一名气呼呼的女孩。
  女孩以自己娇小的身躯堵住家门,一双蓝眸瞪着他。
  “说好中午要回来的。”白皙双颊鼓起,眉宇间刻着直纹的女孩怒目而视。当着一头雾水的他,女孩连珠炮似的反复道:“说好要回来的!”
  “计划生变嘛!”他无奈应道。
  原本……他并不知道女孩为何生气。
  “明明说好要回来的!”女孩忿忿不平地反复念叨着。
  这时他才发现,才想起他早陔发现的事。
  说不定……女孩从中午就一直在这里等他。
  他也非常明白这个女孩的个性有多固执。
  她有替他人着想的温柔,搞不好比一般孩子都强;但另一方面,如果她认定自己在最后底线是对的,不应妥协,则不论对方是谁,一步都不肯退让——她就是这种女孩。
  正因如此,她恐怕一直在此等待,一半是为了逞强。假如考虑这个女孩的顽固,别说是半天,说不定一整天都会等下去。
  “那又怎样?我也想跟朋友玩——”
  “明明说好要回来的!”硬生生打断他说话……女孩用力顿足说道。
  一见那双眼……湿润迷蒙,他动摇了。
  快乐时光总是快速飞逝。
  相较之下,如果在等待什么,时间就会意图作对似的极度缓慢。对等候目标的期待越大,时间的脚步就越加迟缓。
  数小时而已——换成语言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的损失,仅止于此的浪费。
  可是……对痴痴等他归来的女孩而言,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对刚满八岁的女孩来说,这又损失了何其珍贵的光阴?
  两人并未约好,等待是女孩自己的决定。就这个意义来说,他没有任何责任,他无须感到懊悔。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他当真没发现吗?
  女孩等待自己回来这件事,他真的没发现吗?难道不是贪图眼前的快乐,才故意视若无睹吗?
  当然……那时的他没有想得这么深入。
  他跟女孩一样都只是孩子,没有相互体谅的宽宏大量。
  因此那时——他跟女孩大吵一架。
  对只顾任性耍赖的女孩生气动怒,而闹别扭的女孩则拒绝与他交谈……两人坚持己见,持续多天相互视而不见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无聊至极,为何如此坚持己见呢?就连自己都无法明白。
  话虽如此,对当时的他和女孩来说,这大概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他明白了,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这是在反刍昔日的梦境。
  “说得也是,抱歉。”现在的他对当时的她如此说。
  他很明白。
  这种平凡无奇的宁静时光,数年后将骤然结束。他很明白,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之外,这种随处可见、天经地义的兄妹时光,不会永远持续。
  这是……多么弥足珍贵的时光,现在的他痛彻心肺地明白。
  所以至少——
  “说得也是,抱歉,帕希菲卡。”
  梦境——就此融化。
  ※  ※  ※  ※  ※
  睁眼一看——
  “什……”出乎意料的光景塞满视野。“……什么?”
  睁开眼睑,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个顶盖。不是天花板。比天花板更低、更窄,边缘垂落薄薄的装饰布料.四角支撑顶盖的支柱上镌刻精细的纹路。
  花了若干时间,夏侬才醒悟这是——自己所睡床铺的一部分。在记忆中听过这种形式的高级床铺,但压根没想过自已有睡在这里的一天。
  眨眼两下、三下,确定这不是眼睛错觉。夏侬才皱眉嘀咕:“我已经命丧黄泉——不可能是这种结局吧?”
  他试着抬起身子,但全身一阵剧痛。除了挫伤的疼痛外,侧腹亦升起一股刺痛感。将手伸入不知何时换上的亚麻色长袍,摸到包裹侧腹伤口的绷带。伤势尚未痊愈,但似乎经过适当的处理,没有再出血的情况。
  至少这里不是黄泉。
  但头痛欲裂,目光焦点和意识都无法凝聚,仿佛即将沉入某种冰冷黏稠的液体,整个身躯笼罩在倦怠的感觉下。
  有人发现失去意识的夏侬,替他疗伤、更衣,将他放到这张床铺上。是谁?就算这样问,夏侬也毫无头绪。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如此低语,环顾四周。
  仔细、缓慢地滑动视线……越看越摸不着边。
  室内装璜很符合床铺的华丽风格,就连很少接触高级品的夏侬,也知道这个房间本身所费不赀。空间规划非常宽敞.天花板高得超出必要,家具摆设亦是以美观为主,而非着重功能性。  
  沙发、桌子、书柜、台灯,暖炉上甚至有机械式时钟,每件一看即知是高级品。再怎么想都不是庶民之家,就像是贵族或富商的居所。
  “……嗯。”
  可是……房间里充满了废墟的气息。
  并非脏乱,亦未堆积尘埃,但不知为何夏侬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个房间缺少某种决定性的事物,以人类来说,这个房间就像欠缺人气这种东西。
  重新凝神细看,每件家具都很陈旧。夏侬对流行与款式等细节并不了解,可是他感到古董特有的——新品所缺乏的风格,以及某种褪色的氛围。
  宛如被时间之河抛弃的房间。
  就在正中央——夏侬躺卧的床铺旁,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夏侬不禁浑身一僵。
  在那里的竟是一名女子。
  “什……”
  他不禁挪动身躯,身体痛得发硬……但夏侬的紧张立刻抒解了。
  女子坐在床铺旁的一张椅子上。
  那副模样太过静谧,犹如呈女子外形的植物,气息里亦毫无生气。他一时以为那是制工精致的人偶.但女子确实有呼吸,只因与周围的无机物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夏侬才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
  总觉得不太敢跟她说话……夏侬默默注视女子。
  仿佛随便攀谈,包含她在内的四周风景将就此崩解。女子缺乏俗世气息的身影显得极度脆弱,宛如仅能在幻想领域内生存的虚构生物。
  肤色白皙透明,金色长发笔直倾泄于背脊。线条细致的那道身影,犹如雪花般虚幻不实……有种基于微妙均衡而存在的脆弱感。在那里的并非充满生命力的动态美感,而是静态——质地坚硬,些微变化就能轻易引起龟裂的冰雕美感。
  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也像跟夏侬差不多——二十岁左右,但天真未凿的笑容,替她增添一股小女孩般的印象。
  女子文风不动,仿佛从天地初开就是这副姿态,翡翠色的大眼直勾勾地凝视夏侬。
  “………请问!”不能一直这样大眼瞪小眼,他下定决心开口。置之不理的话。夏侬觉得这名女子将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这里是——”
  “啊……”女子逸出叹息似的声音。“你回来了……”
  随时都要气绝似的微弱声音,颤巍巍地编织出话语。
  语气听来……感慨万千。
  “你终于……终于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
  夏侬忍不住反问,但女子对他的询间充耳不闻,闭眼歌唱般地说:
  “雅木一直在等……一直、一直在等……雅木相信你……不论多么辛苦、多么难过……雅木还是一直在等,一直乖乖等待喔……?”
  “你在说什么——”
  “因为雅木很乖,你才回来的是吧?艾尔丁——”
  再度出现在眼睑深处的翡翠色眼珠,泛着晶莹泪光。
  她的言行跟二十岁的——已属大人领域的容貌毫不相称,仿佛身体是大人,内心却还是幼童一般。
  夏侬脑海里打了个寒战。
  这女子……  
  “我是——呃……”
  冷不防——他视野一黑。
  恐怕是贫血昕致,失血尚未补回。昏厥状态下无法摄取营养,也是理所当然。
  “艾尔丁?”女子愕然站起,盯着夏侬的脸孔。“你怎么了?”
  他努力想撑住身体……但欲振乏力。
  “你累了吗?对不起,因为雅木、雅木……很开心呀。终于见到艾尔丁了,所以才兴奋过头,对不起。”
  女子羞赧垂头,这动作十分矫憨可爱,但夏侬没有余力好好欣赏。
  平时格外强健的他,一旦身体不适,就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向身体下达的命令与身体的反应无法契合,如果是单纯的疲劳,可以靠魄力弥补……但血液不足造成的失调,终究无法靠气势和毅力解决。
  支撑个人感觉的线一根接着一根断裂,甚至失去平衡憾的夏侬,想要抓住其他物体调整姿势……但双手扑空,虚弱痉挛。
  他再度倒人床铺。
  “唔……”
  话虽如此。夏侬仍竭力抬起身体。
  然而,女子的雪白手指压住微微抬起的上半身。
  换成平时的夏侬,这点程度的施压力道根本不屑一顾,这只是不堪一击的微弱力量;可是,夏侬竟输给了甚至无法压制幼童的这股力道,沉进被窝里。
  不行.现在这样连路都没办法走。
  “艾尔丁——”
  女子整个上半身笼罩夏侬,温柔地将他压回床铺。女子温暖的体温和气息徐徐扩散,淡淡飘散的香水昧和女儿幽香接着——
  “你再也……再也不会离开了吧……?”
  细若蚊呐的呢喃。
  ——不.我不是那个叫什么艾尔丁的人……
  否定的话语卷入逐渐扩散的意识黑洞,无法从喉咙深处发出。
  闷痛和倦怠啃蚀全身,尤其是头部,意识开始模糊。
  在女子柔软的身体下,夏侬再度失去意识。
第二章  搜索 
 
  荷纳迪家的豪宅。  
  这栋豪宅傲视群雄似的盘踞于城镇正中央。  
  叶斯提安镇原本就不是自然形成的城镇,而是在具备商业都市必要条件的地点,以人为方式计划性地建构贸易之都。  
  这种贸易都市在现代是很常见的。  
  它多半是领主等人为了增加税收,特地在领地内投资兴建,因为一座贸易都市能轻松获得庞大的——以面积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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