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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伏诡话-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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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太借着李安民的喉咙发声:“我老太婆就是打那村头过来的,刘大家屋顶上聚着一团黑雾,我看那是丧气,他家近来有血光之灾。”

李安民只觉得一股腐气冲喉而出,不张开嘴巴就憋得难受,而当她一张嘴,口型就会跟着说出来的话自动开合,她心惊胆跳,敢情是被那老太上了身?可是又跟上次被鬼上身的感觉不同,没有不适感,只要老太不开口说话她就察觉不到。

邻桌一名做庄稼汉打扮的老头“嘿嘿”笑着,问道:“老太太以前可是观花看水碗的?那咱们可是老乡。”

李安民心里正琢磨着什么叫“观花看水碗”,嘴巴里就问出来了,这回不是老太的声音,变成了她自己的音色,话刚问完,喉咙里又涌出凉气,老太的嗓音出来了:“现在说说也无妨,咱老家把算命的神婆称为观花婆,观花看水碗便是以香灰在清水上画符,看符灰的形状走向来卜算祸福吉凶。”

但是那老太又指出这说法并不准确,真正的观花婆其实是走无常的冥差代职,李安民随口道:“不就跟接丧婆一样吗?”她发觉,只要她想说话就能说出来,看来老太只是与她共用身体,借着她的嗓子来发声,这种情况倒跟徐师傅说的一体双魂相似。

老太的音调有了起伏,带着些许惊讶:“小姑娘也知道?没错,走无常有三妇六婆之分,观花婆与接丧婆同样位居六婆之列,地位一样,职责不同,接丧婆主管接丧送衣,而观花婆最根本的任务只是求延命符给人医老病,偶尔以问卜的形式替人避难消灾。”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休息,补充脑力继续努力,谢谢各位捧场。

殇婚05

老病就是指阳寿未尽的人因体弱或者其他非自然原因出现气衰将亡的症状,这时就要靠观花婆去接气续命。无论是接丧婆还是观花婆,走无常时都必须严格遵守冥差的职责,禁止以特殊能力插手职责之外的事情,生前更不能随意泄露相关秘密,否则死后将被处以腰斩之刑,灵魂流放阳间,不允许通过无常道下阴路,三年之内如果得不到超度就会魂飞魄散。

很多人把观花婆等同于神婆、仙娘,认为她的作用就跟驱鬼的道士差不多,其实是犯了根本性的认知错误,首先这两方的立足点就截然相反。观花婆是冥差代职,是为阴间办事的人,她能够连通阴阳,但能力是被赋予的,不是与生俱来也并非靠后天炼成。术士、道士那些跳大神的就不同了,他们是站在活人的立场,靠自身的能力或者借助自然来对抗非人力的威胁。

观花婆举了两个例子,正一道符箓三宗里的神霄派和天心派,前者擅以“五雷符”役鬼神,这是借助自然之力,后者追求“收心养气,以气制魄”,则是提倡自我修炼,以内蕴之气来施放符力。

有很多自古传下来的符咒阵法,其本身的形状图案的确具备传导性,依据施术者的能力,效果各有不同,若是用在欺世盗名的骗子手里,那就是一纸废物。

“观花婆”这个称号是职位名,如今很多自称为“观花婆”的妇女阿妈,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这“称呼”的由来,只当是算命跳神的,她们的手法大多来源于道听途说,东抓一把西凑一栏,把那该学的不该学的照单全收,“做法事”时就依葫芦画瓢,恐怕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真正奥妙,尤其是“符灰水”这种成分不明的“灵药”,没效力还好,有效力的指不定能喝出人命来。

李安民深表赞同,至少叶卫军他使用任何一种手段都能说出门道来,每一种驱邪粉有哪些功效,为什么会有这些功效——都一条条详记在本子上,码不准的他不用,也不会教给李安民用。

厅里客人听得是津津有味,有人就好奇眼前这位观花婆怎么会受腰斩之刑,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观花婆叹息道:“年纪大了,稀牙透风,说了不该说的事,把天机给泄了。”

观花婆不细述,只概括性地托出原由——她曾经无意间泄露了一个延命方子,有人就拿那方子救下一名阳寿该尽的人,这不仅不合规矩,还破坏了阴间的秩序,鬼差勾不到魂,就把责任全算在观花婆一人身上,通常来说,走无常是积阴德的差事,任期满了之后哪怕得不到神位,至少也能庇荫子孙,观花婆却因触犯阴法受到残酷的处罚。

到目前为止,老太已经在阳世排徊了两年多,借着走无常时积下的福禄才能勉强支撑,前不久,她余苗村里受到丧气冲撞,差点魂飞魄散,危在旦夕的时刻,李安民出现了,她的身体对于饱经风霜的观花婆来说就像一处避风港,能暂时阻滞魂气的消散。眼见三年期限将至,观花婆漂游四方寻求助力,至今没找到可以给她超度的能人。

李安民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原来只是短期内借住,不是要侵占她的身体。

跟观花婆同乡的那位庄稼汉“呸”了一声,骂道:“当今世上多贼鼠之辈,全是骗子,哪有能人!”

李安民觉得庄稼汉这怨念的语气像极了网络社区上的大龄FQ,想必生前日子不好过,对这个肥皂泡般的社会绝望了。李安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对他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言论颇不以为然,能人不是没有,她身边就有一拨子,全失踪了。管师傅和鲈鱼掌柜也挺能干,李安民不敢在一群鬼中自揭底牌,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李安民不说话,就等于是把嘴交给了观花婆,观花婆可能被闷坏了,她借着李安民的好口牙大倒苦水,把催人泪下的流浪历程一股脑儿全都吐出来,她是爽快了,李安民却难受得不行,嘴巴里、鼻腔里充满腐气,像吃了一斤臭猪肉,只呛得头脑发胀。

聊到后来,除了有洁癖的富家少爷,满屋子鬼客全围聚在一张大圆桌上听观花婆演讲,李安民精力透支,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两眼半睁半闭,嘴巴一张一合,她睡得很浅,意识游离,五感还保持正常工作状态,别人都说了些什么,李安民没听清,就知道那老太借她的嘴啰嗦了一整夜。

在昏沉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笑谈声逐渐远去,耳畔传来“吱吱喳喳”的鸟鸣,李安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卧倒在地,身下垫着一层毛毯,肩上盖着男式外套,她心头咯噔响,刷的坐起身来,又是嘭的一声——额头跟鲈鱼掌柜的鼻梁撞了个正着。

鲈鱼捂鼻子哀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管师傅蹲在旁边,拉开鲈鱼的手看了一眼,说:“没事,没出血。”又问李安民:“还好吧?”

李安民挠挠被撞红的额头,觉得不是很疼,于是点头,拎起外套问:“这是谁的?”

管师傅说“我”,李安民把外套丢给他,道了声谢,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天色蒙蒙亮,太阳还没升起,山里泛着薄雾,她飞快地朝四周扫视一圈,景变了,他们身在一个巨大土坑里,脚下踩着黏软的湿泥,顺着脚尖往前看,土坑中心有座简陋的土地庙,一米见方,有用来遮雨的尖屋顶,三面围墙,没有封门,里面摆了块方石当供桌,李安民在供桌上看到了昨夜打尖的双层酒楼,是木雕摆设,高不过一尺,雕工精湛,牌匾上写着“丰乐楼”三个金字。

坑里还插着十来副竹竿搭成的架子,架顶有用雨衣材料制作的防雨棚,棚下挂着十七寸的大号木偶,有男有女,穿着唐宋时期的古人服饰,李安民在这些偶人中看到迎宾的花衣女子、穿青衫的富家少爷、戴草帽的庄稼老汉以及昨夜在酒楼里见到的客人们……

她愣住了,难不成昨夜见到的鬼客全部都是木偶?难不成那栋豪华酒楼只是木雕制品幻化出来的影像?

李安民看向管师傅,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管师傅自顾自地把毛毯拾起来,和外套一起挂在胳膊上,鲈鱼指指李安民的衣服,说:“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你脏得不像样子。”

李安民往下一看,这才注意到浑身上下全沾满了湿泥巴,贴在身上冰冰凉,她打了个喷嚏,抱住膀子搓了搓,这一搓才发现手心还握着一把泥。

管师傅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捏起鼻子扇风,满脸嫌弃地说道:“你又脏又臭,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

出坑时,李安民发现坑外还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外插柳枝,地上还堆积着浑黄和花白的粉屑,李安民撮起混和了粉末的泥土嗅闻,有股淡淡硫磺味,她搓着手指喃喃道:“这是困灵阵?”

这低语声引起了管师傅和鲈鱼掌柜的侧目,但是他们没在外面多说,因为李安民不仅身上有烂泥的臭味,张嘴说话时,嘴巴里也喷出一股腐肉的气味,两种难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李安民在厂里洗了把热水澡,换上鲈鱼掌柜买回来的衣服——红艳艳的牡丹花连衣裙。身上的泥土腥气好洗,嘴里的腐臭却怎么也祛除不掉,臭气似乎是从胃里冒上来的,她只能狂喝浓茶冲淡口气。

昨天下午,鲈鱼和管师傅到镇上买必备品,晚上提前去乱坟坑布置法阵,刚忙完没多久就看见李安民抱着膀子瑟缩地走上来,两人连忙闪到隐蔽的地方观察她的动向,观察了一夜。

管师傅问:“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李安民把夜里见闻从头至尾详述了一遍,鲈鱼掌柜和管师傅两两相望,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李安民加重口气强调:“我说的都是真的,亲眼所见,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乐丰楼内部的所有摆设都画出来,几张桌子,几张凳子,楼梯是什么样,屋顶是什么梁,我统统记得。”

鲈鱼掌柜说:“我信你。”

管师傅还有些犹疑,李安民问他:“难道你们什么都看不见?”

管师傅老实回答:“能看见,跟你看见的不同,我只能看见魂气。”

鲈鱼掌柜接着道:“除了魂气,还有你,你知不知道昨夜你一直在坑里转来转去,还坐在土地庙前扯着嗓子大声讲话,一会儿变换出一种声音,自导自演,还演得特别投入,看得挺吓人,快到四点的时候,你突然就倒了下来,什么预示也没有,说没声就没声,说倒就倒了。”

叶卫军曾经说过他能看到鬼魂,却看不到灵场所折射出来的影像,而管师傅只能看到魂气,魂气是维持鬼魂形体的根源,人还活着的时候,魂气通过经脉输送到四肢百骸,肉身消亡后,灵魂还能记住生前的模样,在魂气的支撑下,自然产生一种与近似人体的灵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因为人体是预防灵魂百气消散的屏障,具有形态的真实物质被统称为形魄,鬼魂没有形魄,但可以通过灵场产生灵魄,就相当于一层高密度的保护膜。

按世俗的普遍说法就是,有形魄的灵魂叫生魂,没有形魄的灵魂叫鬼,血肉之躯的灵魂叫生灵,物质的灵魂叫妖怪,大体来说都算是一种存在方式。

殇婚06

形与神是不可分离的整体,普通鬼魂的灵魄脆弱不堪,很容易被阳气吞噬,一旦这层保护膜损坏,魂气无法聚集,很快就会消散,管师傅说他放在坑内的木偶都是没有产生灵魂的空魄,立偶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那些徘徊在阳世的可怜鬼提供一具能够容纳魂气的躯体。

从阴阳五行的物质观来看,育生的木是最适合替代人体的材质,木材有吸灵养气的属性,能够配合水、土,吸纳生气来修复受损的魂体。作为魄而言,它比血肉之躯更加坚固,能够承受多条灵魂同时寄体的膨胀力。

而坑外布置的法阵则是根据困灵阵衍化而成的引气辟邪阵,既能聚气又能驱邪,对普通灵魂有保护作用,对煞气过重的厉鬼妖邪之流则有很强的制约力。

管师傅虽然能讲出这些理论知识,却从来没有真正的见过鬼,也无法和鬼魂交流,他只能看到魂气,通过观察魂气的体积、颜色和流动规律来判断灵魂的种类和健康状况,死人的魂气就是一团丝絮状的发光气流包裹圆形内核。

健康魂气从外观上看呈现出模糊的人形,质感如棉,外层丝絮起伏缓慢,波动平滑,核心部位偏暗,光源稳定持久。

病体的魂气近乎透明,外层光带起伏大,流动性强,内核发黑,或有暗斑扩散,光芒时明时弱,很不规律。

据说得道高僧或修道人的魂气会特别明亮,内核的光度甚至超过外层的丝絮光波,管师傅没有见识过,只在祖本上读过相关记载。

李安民觉得能透过表象看本质也是相当厉害的眼力,就问:“那我的魂气是什么样?”

管师傅说:“不好意思,我没有X光眼,不能进行穿体扫射,等你死了之后再告诉你。”

李安民默……

鲈鱼友情补充:“他只能看到没有形魄遮掩的魂气,检查灵魂时要先手工分离,这是技术活,物体的魂气不受血肉经络的拘束,容易分,而且不会损坏形体,人就复杂了,哪条气接引错,轻则致病,重则丢掉小命,所以管哥很少接正常人的生意,一般人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安民说这不就是要灵魂脱壳吗?管师傅认为灵魂脱壳脱出来的只是部分灵识和魂气,如果全脱了很难回魂,像借尸还魂那种情况,大多还是要依靠外力辅助才能实现,如果外力不靠谱,还魂后出现痴呆症状那是常见。

管师傅恶趣味地恐吓李安民:“我替你做检查没什么安全保障的,查完了之后说不准就变痴呆儿了,你考虑清楚,还要不要?”

李安民想那也不错,每天面向蓝天无忧无虑,也没烦心事了。她没说出来,但是鲈鱼掌柜似乎看出了这没志气的想法,笑望着她摇摇头,对管师傅说:“她都跑去坟坑打地铺了,还有什么要不要的,我看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办正事吧,早开始早结束,管哥,你昨晚不是趁她睡觉时已经积极主动地把该布置得都布置妥当了吗?”

管师傅横他一眼,嘟哝道:“多嘴。”站起来,竖起拇指往后门戳,对李安民说:“走!去库房。”语气有些凶狠,架势很像流氓,讲完话以后也不等人反应,抓着后脑勺径自往后门大踏步。

鲈鱼凑近李安民,挤眉弄眼地说悄悄话:“亲啊,知道什么是傲娇吗?这就是傲娇,三十岁的人,中二的心,今天早上就是他把你抱上毯子的,本来还打算抱着回来,啧啧,结果你醒了……”

管师傅耳朵尖,听到了窃语,回头吼:“废话,你抱不动当然我来抱了,就你那细胳膊细腿,我怕抱了她折了你!”

鲈鱼掌柜跟上前,横手拍他后腰,笑呵呵地说:“行,我知道你管哥是真汉子,纯爷们儿,某哥都没你纯,你的眼泪鼻涕那不是眼泪鼻涕,那是钢管条儿。”

李安民笑了,回想起昨天管师傅为松狮犬哈皮伤心落泪的场景,觉得这人可能性格上古怪别扭,但面冷心热,是个好同志。

管师傅老脸泛红,提起拳头在鲈鱼面前晃了晃,鲈鱼嘻嘻哈哈地把脸凑上去让他打。

李安民隔出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哥儿俩之间推搡笑闹,想起叶卫军和炮筒,想起炮筒和张良,想起那三兄弟相处时的欢快气氛,眼眶发热,心里微酸。

进入库房之后,她突然记起昨夜看到的唐朝仕女,就把这件事对管师傅说了。管师傅和鲈鱼掌柜面面相顾,都感到非常吃惊,尤其是管师傅,他表现得很激动,声音带颤,拳头发抖。

李安民好奇地问:“你们认识那美女?”

管师傅打开被锁上的那扇门,叫李安民自己进去看,这房间是管师傅的私人工作室,平常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操办特殊业务,房间内部分成两个区域,前面留出一块空地,后面摆放橱柜等家具。

李安民在靠窗的玻璃展示柜里看到了一尊按真人头身比制作的大型戏偶,高约二十四寸,面庞精美,身穿唐朝仕女装,与昨夜见到的那名美女一模一样,玻璃柜里还布置了庭院式的小场景,这尊偶靠在假山前,姿态翩然,无论近看远看都活灵活现,很难想象这是用木头做的。

鲈鱼掌柜说这是管师傅的自创偶,名叫“小凤仙”,跟“小飞燕”一样,都属于非卖品,是手艺人的镇山之宝。李安民贴近了仔细欣赏,发现这尊偶人的面部和手都制作得很自然,没有木雕制品上过漆后的反光,质感柔和,关节部位有横向细纹,皮肤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颗粒,简直神了。据管师傅说这跟“粉底”的质料好坏有关,具体怎么操作他没细说,只讲了大概过程。

木制偶头雕好以后需要打磨抛光,接着就是上粉底,过程很复杂,要经过裱纸、上土、磨平、上漆等多道工序,完成好了之后再粘贴毛发。

鲈鱼掌柜说越是耗费心血的手工制品就越会产生灵魂,尤以人形物为最,为什么古董字画易生精怪,那是因为手艺人在创作过程中投入了自己的精气神,魂气随着行笔运刀流入作品之中,日积月累,气聚成灵场,灵场促生灵识,有了自身意识即成魂,魂再化为形,就成了人们常说的“精怪”。

听君一席话,李安民受益匪浅,拿出随身笔记把知识要点记录下来。管师傅一改欠揍的跩样,缠着李安民问长问短,他见过小凤仙魂气离体,却苦于看不到魂气构成的具体形象,没法跟她沟通,也不知道她的心情怎样,住在柜子里开不开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魂气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急得抓心挠肝,对半夜撞天仙的李安民各种羡慕嫉妒。

李安民宽慰他说:“我看到的形象跟这尊戏偶基本相同,也就是多了个能走会动的功能,可能这小凤仙老憋在柜子里难受,想趁没人时出来透透气散个心,我看她挺怕生的,昨天刚出门就被我吓得缩回去了。”还差点把脑袋掉在外面——李安民在心里默默补充,怕讲出来刺激到管师傅,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跟鲈鱼掌柜为皮影人发飙有得一拼。

管师傅松了口气,不多耽搁,开始办正经事。引气移魂之前必须先布困灵阵,这么做是为了避免魂气走散,万一在具体操作中出了岔子,至少还能把魂气收回来,那就还有得补救。李安民越听越恐慌,有种快被拆骨散筋的危机感。

为了让她安心,管师傅在工作前先把大致步骤说了一遍——管家的镇门方术是“引气附魂术”,需要先将目标物的魂气引入传导介质中,再透过特殊媒介还原魂气的自然状态,这是双重媒介的移魂术,专门运用在血肉之躯上,如果对象只是物体的话就可以省掉传导体这个中转过程。

管师傅拿出一座四开门的木雕折屏做传导物,这座屏风的每一幅屏面都是由正反两层薄木片夹着厚约三寸的褐色膏质物组成,膏体呈蜂巢状,屏面上绘制着人体经络图,经络上的穿心孔代表主要穴位。

每个孔里都穿着透明细管,仔细看,管中还贯连一根极细的银线,线头比管道长出一小截,拖在外面。

管师傅很敬业,指着屏风比划着解说:“这是仿造人体组织构成制造出来的形体媒介,隔板中的蜂窝状膏质物具有很强的吸附力和延展性,能防止魂气外渗,内嵌在膏质物中的细管按十二经脉、十五络脉排列分布,作用是理气,这样能保证回魂时不会出现气脉混乱的现象。”

管师傅又拿出一盏六角宫灯,细木框架,白丝绢灯罩,透光性很好,底座上装的是长明灯,没有灯油,只插了根灯芯,这灯芯用的是特制材料,无法用明火引燃,魂气却能通过灯芯释放出来,只要用引魂符吸引传导魂气,就能在灯罩内还原出最原始的魂气形态。管师傅又把这宫灯称作窥魂灯,是管家祖辈砸锅卖铁也不舍得丢的铁饭碗。

作者有话要说:一百章了,给自己插朵小红花谢谢大家支持。

殇婚07

鲈鱼掌柜取来针灸套装和消毒药品,李安民不安地问:“还要扎针?”

鲈鱼掌柜笑着说:“不用担心,管师傅为了这一天特别去学过针灸手法,虽然平常用不到,不过扎几个穴位应该没问题。”

李安民看见管师傅从套装盒子里拿出一张经络循行图谱,展开摊在一旁,看来他是要一边参照图例一边戳针,李安民对他的技术相当怀疑。

管师傅拍拍胸脯,说这一步没问题,他是这么担保的:“不怕,方便,扎错了还能重来。”

鲈鱼掌柜翻他大白眼,管师傅又说这接针引气的手法也是祖辈们经过不断的尝试才慢慢演变至今,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而发展,紧跟时代潮流,连传导介质也从平面纸板变成立体屏风,内部还铺设了复杂精密的导丝,属于高科技的现代产品。

李安民在电视广告上听过类似的推销宣传,继续保持沉默,看来管师傅跟鲈鱼掌柜不一样,鲈鱼纯迷皮影艺术,看重钱,管师傅对老祖宗的产业相当热衷,看重质量。

管师傅把头针和体针分类拴在银丝线上,由鲈鱼掌柜协助消毒,寻找十二经筋在头颈和四肢的出气穴位下针。

李安民摆出个观音送子的优美造型,盘坐在困灵阵中央任戳,除了脸部的下针点微感胀痛,其他部位只是有些发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管师傅虽然嘴巴不靠谱,手法却很纯熟,轻拈慢塞,不一会儿就把目标部位扎成仙人掌球。

鲈鱼掌柜拉上四面黑布帘,点燃冥烛,落地帘是双层绒质,厚重,吸光性强,小空间内顿时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橙黄,空气仿佛被燃烧了起来,周围的环境看似温暖,李安民却觉得脚底透凉,温度降下来了。

管师傅小心翼翼地合拢屏风,把李安民围起来,挂起窥魂灯升高,将屏风内的导管拉出来与灯芯相接。分布在人体经络内的魂气通过钩针和银丝被引入媒介,顺着与经筋相对应的细管分散游走,到出穴口时又汇成一路,源源不断地流入窥魂灯里。魂气引燃灯芯,一团发光的气雾在灯罩内跃动,起初很像蜡烛的火苗,边缘似水纹流动,这微弱的小火苗就随着波动逐渐升高膨胀。

气血运行的很通畅,李安民能感觉到脉流的变化,四肢发热,脑部充血,胸腔里却凉飕飕的,好在这些不适感并不明显,咬咬牙就忍过去了。当窥魂灯里的光晕涨到乒乓球大小的时候,李安民突然感到胸口紧缩,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脏部位发散性传开,疼得她不顾身上还插着针,一把抓住心口,弯下腰来。

窥魂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定,管师傅询问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怎么了?哪里难受?”

李安民心脏抽痛,身体不受控制的强直痉挛,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在体内牵拉撕扯,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器官从身体上剥离出来,她觉得呼吸困难,连说话也顾不上,撑住地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直冒。

窥魂灯的光晕逐渐黯淡下来,一股腐臭的烂肉味弥漫开来,鲈鱼掌柜紧张地问:“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岔子?”

管师傅大声喝道:“里面的,先吭个气!行不行?不行马上停!”

李安民仰直脖子,张大嘴,抽搐了半天,嘶声叫道:“别把我拉出来,这会儿外头阳气太重,老婆子一出来就没有了!快、快!我要抓不住了!”

这是观花婆的声音,李安民暗暗吃了一惊,她以为这老太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身体里,管师傅警觉地问:“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你谁?”

李安民被观花婆掐过腰,知道这老太手劲有多大,听她的口气,这会儿应该正揪着某处当救命稻草,如果硬要扯离,恐怕被她抓住的地方也会跟着一起被撕下来。

一想到这点,李安民连忙按住胸口大喊:“现在是我,是李安民,停吧!快停!我这里头多出一条魂,你拉的是她的魂!拉错了——卡!卡!”她疼得吃不住了,喊破嗓子,发声时嘴角直哆嗦。

管师傅叫她先忍着,迅速降下窥魂灯,揭符回气,等到灯内火苗熄灭才收起屏风。拔下钩针后,李安民的心痛得到纾解,她喘口气擦擦汗,见鲈鱼掌柜要熄冥烛,连忙阻止:“困灵阵暂时不要解,你们要是受不了臭气可以先出去。”

管师傅脸色铁青,面部抽动,捏住鼻子低吼:“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臭气是从李安民的口腔里发出来的,她实在不想再污染环境,于是双手捂嘴闷声说:“是观花婆,我昨天把身体借她用了一宿,没想到她还在,还没离开。”

观花婆弱弱地解释说昨夜错把李安民当成寄宿在木偶中的游魂,没想到是活人,她表示自己的灵魂很虚,希望能在李安民身体里多住一阵子。

管师傅不客气地威胁她:“鬼附身对人有害,你死都死了,还想再多拉一个?我警告你啊,最好自己出来,不然我叫小卢子泡八方邪禁符的符水灌你。”

观花婆“桀桀”怪笑,没生气,慢条斯理地道:“小伙子说话真难听,老婆子这只是上身借宿,不叫附身作怪,厉鬼的怨煞之气是会伤人,婆子这缕游魂算得什么?若不是小姑娘体质特殊,老婆子也不会进错地方,换做寻常人,体内阳火充沛,早把我这条老命冲散了,还等到你来移?”

管师傅不客气地提醒她:“你早就死了,哪来的老命。”

观花婆没好气地说:“别把死人不当人,死人的命比活人金贵,一旦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李安民抚着心口想:如果强行把她拉出来恐怕自己也会受伤,害鬼丢魂确实不人道,不是说杀鬼损阴德吗?不过,万一她住得舒服了,赖着不肯走怎么办?得想法子让她主动离开才行。

于是就说:“借婆婆住也没什么,但人的生老病死那是说不准的事,住我这儿不稳定,刚才听婆婆的意思,昨天原本是想找个木偶借宿的,对吧?这倒方便,管师傅什么都没有,就是木偶最多。”

管师傅这回没龇毛,慷慨解囊:除了小凤仙和已经产生魂气的戏偶,空魄任挑。

可是观花婆说上身容易□难,人体的经气和脉气纵横交错,形如罗网,她为了进入李安民的体内已经耗费了不少元气,现在没办法自己出来了,必须借助外力——诸如移魂术、引灵术之类的。

管师傅怒了,额角冒青筋,捶墙暴吼:“我刚不就是在移魂?是你自己死乞白赖不肯出来,还把老子的私人空间弄得乌烟瘴气!我要是死,那是给你熏死的!”

李安民识趣地捂住口鼻,从指缝里呼吸。

鲈鱼掌柜在旁凉凉发话:“管哥,对老人家要礼貌,你一大男人,还在乎什么香的臭的,人李小亲这直接受害者都没吭气呢,你个打酱油的炸哪门子毛?”

管师傅给口水呛得直咳嗽,瞪着好老弟无从发作,这哥两儿都不是好捏的主,带那么点损友性质,在一起挤挤杠杠的,李安民只好喷着臭气打圆场:“是我不好,大意了,昏头昏脑的就把婆婆给带进门,事已至此,先给我来两片绿箭吧。”

鲈鱼掌柜噗嗤一笑,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条绿箭口香糖丢给她,说:“亲,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真不考虑来我店里打工?我开给你双倍工资。”

管师傅酸不溜丢地拆台:“人家有包吃包住的好房东,正急着找呢,你?哪儿凉快闪哪儿去。”

鲈鱼掌柜不跟他计较,抱起膀子靠在墙上继续看热闹。

观花婆说管师傅的移魂术是散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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