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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伏诡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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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她摸着撞疼的鼻梁抬起头,正对上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道歉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就木愣愣地僵在原地,冷汗哗的就下来了,隔好半天才“啊”的叫出声来,直觉反应是紧闭双眼抱头蹲地,真遇到好兄弟的话还是眼不见为净最安全。
“你没事吧?”
李安民感到自己的肩头被人按住,由于声音听着挺和善,她安了一半的心,张开眼睛后先看到一双黑皮军靴,再往上是水洗白的牛仔裤,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渍,剩下的一半心也定了下来。李安民起身,发现面前的人很眼熟,不就是她要找的叶卫军吗?
“你……我正要找你!”受过惊吓后遇到熟人那简直就像是他乡遇故知,李安民顾不上矜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走,到你店里说话,那儿有好多虫子……”
她回头一看呆住了,门板还是那块门板,门闩上还是有个巴掌大小的缺口,白甲虫……全都消失了,洞门前的水泥地上也没有血,她揉了揉眼睛再细看,确实什么都没有,难道又是幻视?
叶卫军笑着问:“什么虫子?”
李安民摇了摇头,又朝后面望了望,嘟哝道:“没,看错了,最近眼神不太好。”嘴巴是这么说,其实对那些“幻觉”还心有余悸,尤其是刚才那个血淋淋的脑袋,该不会是大白天见鬼了吧。
叶卫军偏过头,视线定在某个点上,李安民顺着看下去,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叶卫军没多在意,听说她要租房子,就热心地带她到店里商谈。
“福百顺房屋中介服务部”其实就是一间小门面店,紧挨在防空洞边上,不起眼到李安民就站在店门口都没注意到,广告门头是没有的,就刚才看到的风向标上用黑漆写了“福百顺”三个小子,玻璃门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各种宣传彩页,叶卫军进门后从店里抬出一块小黑板挂在门口,黑板上倒是写了些房源信息。
李安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这中介店的低端门面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要是古董店,破烂点还有的说,越旧越值钱嘛,换了是房屋中介服务部,连自家门面都搞得这么简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要怎么取信于顾客?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李安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店里倒是收拾地干净整齐,有柜台有电脑,摆设简洁明了,墙面刷的是淡绿色涂料,没有炫目的挂画宣传板,可说是店徒四壁,朴实极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03
全店只有叶卫军一个员工,他站在柜台后面,左手按键盘,右手翻记录本,果然如名片上的标注,是个集众职位于一身的全能型人才。
他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你随便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李安民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椅上朝四下里打量,这家店从外面看起来很小,没想到纵长很深,竟然把还分前后间,外间是营业用,内间的门没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里面有床有桌,应该是店主的私人空间,再朝深处看,靠里的墙壁上还有一扇门。
李安民想起在天真无邪的时期曾经特地跑到洗头房去洗头,那儿就像耗子洞似的,出入口很小,店内却遍布机关暗门,前有隔间后有客房,对幼小的李安民来说就像变魔术一样,后来知道“真相”后还暗自心伤了一把。看来这家店也能跟洗头房的格局相媲美了,不知道前后纵连了几间房。
叶卫军忙完手头的事后,到里面的房间泡了杯热茶端给李安民,拖了张凳子坐在她面前,把记录本往腿上一放,开门见山地问:“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便宜点的,独立卫浴,不要毛坯房,至少要有床和桌子,对了,还要有热水器,没热水不行,基本家具该有吧,天然气什么的……”李安民一口气念下来,发现叶卫军歪着头盯着她的脸看,眼神有点古怪,难道是嫌她开的条件太高?于是脱口就问:“找不到这样的房子吗?”
叶卫军轻咳了一声,低头翻查记录本,小声说:“便宜又舒适的房子不好找呀,跟人合租行不行?”
“最好是单人间,小点没关系,对了,不要一楼,容易被偷,我在工大上课,远点无所谓,但交通要便利。”
叶卫军头也不抬,沙沙沙地翻着纸业,公事公办地问:“……你能接受的价位是多少?”
李安民算了下,学校住宿费是每年1800,平均下来一个月要划到150块钱,于是她照实报价:“每月一百五。”
“一百五?”叶卫军像吞了颗鸵鸟蛋,半天才噎出话来,“小妹,你这叫又想马儿不吃草又想马儿跑得快,这年头打哪儿找一百五的单人间,除非是救难房或者违章搭建,那些地方的环境可差透了,安全绝对没保障的。”
李安民心说三年的窝点当然不能马虎,必须价廉物美,她很真诚地向叶老板坦承自己就一无产阶级,吃穿用度都是家里供,不能把长辈的血汗钱当流水花,价钱方面顶多再加个五十凑成整数。
叶卫军可能被她的孝顺懂事给感动了,没再提加价的事,说再找找,继续沙沙沙地翻着记录册,从页头翻到页尾,又从页尾翻到页头,再绕到柜台后面用电脑查找,这敬业的态度值得所有业内人士学习。
李安民悠闲地啜茶慢饮,很有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杀价的精髓就在于敢压价,开口就报那么高,买主再抬抬价,那不亏死了?反正不管怎么压,老板都不会吃亏的,不能保本的生意没人愿意做,如果做了,那肯定是赚钱的,区别在于赚多赚少而已。
就在她打小算盘的时候,叶卫军走了回来,把小册子往李安民面前摊开,指着页面最底下一条手写的记录说:“泰兴街有栋职工公寓,六楼顶楼有闲置房,基本符合要求。”
泰兴街离工大不远,李安民还去闲逛过,街道两边有很多店铺,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她当即心动了,“我想先去看看。”
叶卫军把册子放回柜台上,拿起钥匙往外走,“我带你过去。”
李安民连忙放下茶杯跟上前,叶卫军拉下卷帘门锁上,从防空洞与店铺的夹巷里推出一辆摩托车,把头盔扔给李安民,拍了拍车坐垫说:“上来。”
李安民觉得这人有点小霸道,抱着头盔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铁皮门,皱眉问道:“你就这么关店没关系吗?万一有人来找房子怎么办?”
叶卫军无所谓地笑笑:“我向来是办一件事妥一件事,你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福百顺的口碑,知道的人哪个不竖大拇指?很多客人都是被介绍来的。”他指向门上贴的手机号,“找不到人他们会先给我打电话。”
李安民听他讲得那么拽,忍不住嘀咕:“生意真那么红火怎不换个市口好的地段?”
叶卫军跨上摩托车笑道:“这店面是我自家的,不是有句话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好吗?市口越好租金越黑,呵呵,我挺喜欢这地方,最能体现白伏镇的原汁原味,好了,快上来吧。”
李安民急于看房子,也就乖乖戴上头盔坐到她身后,把挎包塞在两人中间隔出距离,叶卫军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一踩油门朝隧道外疾驶而去。
!!!
职工公寓位于泰兴街的老房区,虽然老旧,环境倒还不错,走两步路就有超市和菜场,房间的条件也超乎寻常的好,二室一厅,独立卫浴,还有阁楼,客厅里有沙发电视,厨房里有锅灶冰箱,阳台上有迷你单筒洗衣机,外面还晾着床被子。
这是闲置的租房?这明明就是住家吧!刚才还奇怪为什么叶卫军会有这间套房的钥匙,敢情他就是房东本人啊。
李安民感觉脸上滑下一排黑线,涩涩地开口:“叶……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别跟我说你打算把自己住的地方出让给我。”也太雷锋精神了,这房间的装潢虽然谈不上有多好,但该有的一样不少,每月二百的价位能住上这种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会有人做这种亏本生意?绝对不可能!
叶卫军那眼神也明摆着当她在说笑话:“你住阁楼,上面有个小房间,我平时也不大用,给你住足够了。”
李安民心说这人要不就是太二要不就是缺钱缺狠了,连两百块都不愿放手,每月两百的额外收入也不少了,“叶……老板,我没打算跟你同……同……”
“同居。”叶卫军帮她省了事,把门关上,走到楼梯口站定,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卫浴都是分楼的,上面又也有,你就当两层楼不就行了,先上去看看?”
估计他手上是真没合适的房子才拿自家阁楼来充数,想到这点后,李安民对这房子哪还能提得起兴趣,婉言谢绝了叶老板的好意,连鞋子都没换,掉脸就往外走。
叶卫军抢上两步挡在门口,“两百块的单间,依照你那标准,我敢打包票,翻遍整个白伏镇也找不出一家来。”
李安民执拗地说:“不翻怎么知道?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有,说不定那房子就空着等我呢。”
叶卫军不可置否地轻笑起来,抬手往她肩上一拍,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好吧,就算有,也得花时间一家家找,你还打算在那个闹鬼的宿舍住多久?”
这话一出来李安民就呆了,不会吧,闹鬼他也知道?叶卫军将另一只手也搭在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工大校舍闹鬼不是什么新鲜事,你是外地学生,一开始不知道也正常,先住下来吧,等有了合适的房子我会及时告诉你。”
要换在平常,李安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可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和王佳的死相她就忍不住浑身发寒,叶卫军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作奸犯科的坏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坏人也还有防范的方法,可是遇到未知事物,想防都不晓得从何防起。跟人合租总比跟莫名其妙的东西同房要好。
除了单独的卫浴,阁楼外面还有个露天晒台,卧房里有张单人床、衣柜和写字桌,叶卫军说是他以前用过的,换了新家具后舍不得丢,索性搬到楼上备份,就算没有李安民,他也打算把阁楼租出去,只是要价肯定要比现在高。
李安民千恩万谢地住下了,凭良心说,套房的条件比宿舍好太多,说起来她只是租了一个房间,实际上整个阁楼连同晒台都是她一个人在用,叶卫军从不上楼,他的作息时间很规律,除了节假日以外都是早出晚归,偶尔早上一起出门,叶卫军会自作主张地载李安民到公交站点,也不问她愿不愿意搭顺风车。
除了有点专横之外,在为人上叶卫军真没什么可挑剔的,亲切随和就算不错的了,更难得的是他还很爱干净,衣服向来是换了就洗,从来不乱扔东西,每周都要大扫除,他说这些习惯都是在部队里养成的。
李安民有些混乱,她确认过了,那天在火车上碰到的人是叶卫军无误,他穿着便服,并没有穿军装,那个军人只是错觉吗?起初她还挺在乎,特意去医院看过,检查结果各项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因为环境突变所造成的知觉障碍,其中包含见闻、记忆、情绪压力等各种因素,通常不会持续太久,适应了就好。
自从搬到了公寓楼之后小日子过得相当自由滋润,一次幻觉也没出现过,李安民也就没那么挂记了,甚至理想化地认为在宿舍看到的诡异场景也属于知觉障碍,也许是很多巧合碰到了一起,让人把不幸与事件串联起来才造出了闹鬼的假象。
请神容易送神难04
就在她即将走出阴影之际,事情又发生了,李安民和黄丽娟同在美术系,下午上公共课的时候她突然大叫着跑出画室,像发了疯似的拼命狂奔,从二楼平台上失足跌落,摔断了一条腿。
李安民和高涵去医院探病,看到黄丽娟时吓了一跳,她的精神已经完全不正常了,双眼翻白,嘴角留着口水,面部表情痴呆,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不睬,只是抱着枕头在怀里摇啊摇的,像是在哄孩子。
李安民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还夹杂着油腻的气味,不像是自然的花香,在她们走之前,黄丽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拽住李安民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大喊:“她跟来了!王佳一死她就跟过来了,救救我!我要是死了,接下去就是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你们要救我!一定要救我!我不想像王佳那样……我还不想死!!”
李安民永远也不会忘记黄丽娟当时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却又透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她紧抓着李安民的手不放,指甲掐进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李安民多希望自己就是那根救命稻草,可是对于黄丽娟的情况她无计可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和她的情绪。
又像王佳那时候一样,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症,黄丽娟一时痴呆一时疯癫,痴呆时就抱着枕头摇来摇去,疯癫时会用指甲拼命地抓挠自己的身体,最严重的一次她竟然用水果刀去割手臂,哭叫着说要把身上的红斑割掉,可是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到那些红斑。
探病的那天晚上,李安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想去厨房倒杯水喝,可外面没开灯,她不大愿意出去,没办法,以前心里没鬼,就算走夜路也无所谓,现在不同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往诡异的方向联想。
辗转反侧时,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李安民蹭的蹦下床,跑门边拉开一条缝,探个头出去扬声问:“卫军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卫军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早了,你还没睡?”
家里有人和没人就是不一样,叶卫军回来后,李安民的胆气也跟着壮了起来,开门跑下楼,叶卫军在厨房烧开水,一见到她就皱起了眉头,“天凉了,晚上要多加件衣服,免得感冒。”说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叶卫军这种老大哥的举动总是让李安民感到特别窝心,她爸似乎不太喜欢她这个女儿,就算每年回家探亲也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也不怎么跟她说话,李安民从小就没感受过父爱,很羡慕别人家的小孩有爸爸带着一起玩。叶卫军的关心应该跟父爱有那么些相似,对她嘘寒问暖的很是照顾。尝到甜头后,李安民倒不想搬走了。
平常这时候,李安民早该睡着了,难得两人能碰上,叶卫军睡得迟,李安民又了无睡意,干脆一人一杯热奶茶,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开关按下去,冷不丁跳出一张泛青的女鬼脸,巨大地撑满了整个屏幕,李安民心口猛的一跳,立即转头趴在沙发背上,开什么玩笑,才放下心来又要受惊吓,半夜三更播鬼片,安排节目的人太缺德了。
叶卫军连忙关掉电视,把她扶正了仔细端详:“你怎么了?怕成这样……”
李安民甩了下头,估计自己现在的脸色应该不比刚才电视上的女鬼好到哪里去,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大略讲述了一遍,说完了以后顿时觉得轻松多了,找个能倾吐的人果然很重要,高涵被吓得绝口不提相关内容,其实李安民也可以自我催眠这些都是巧合、幻觉,可是黄丽娟说的话像诅咒似的萦绕在脑海里,她认为自己该做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我实在搞不清楚这些情况该怎么解释,如果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那也太一致了吧,王佳跟黄丽娟的症状相同,连产生的幻觉也一样,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精神分裂也会传染吗?我怀疑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话说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叶卫军用勺子搅动奶茶,沉默片刻,轻声说:“相信,至于干不干净倒难说,现在对鬼的定义太狭隘了,我倒觉得王充所著论衡中对鬼的解释比较贴切——鬼者,老物之精也,照你说的情况看,你朋友应该是被亡灵缠上了。”
果然是个人都会往死人身上猜测,虽然管理员大婶不肯吐实,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工大的宿舍曾经发生过坍塌事故,校方对外声称是进行常规整修工作,那是瞒人瞒不识,专门忽悠外地来的学生,李安民是不清楚具体细节,听说有学生在那场事故中丧生,此后才有宿舍闹鬼的传闻,说是会发生古怪的事,其实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意外,还没闹出过人命来。
李安民四处打听关于工大校舍的旧闻,还借用叶卫军的电脑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讯息少的可怜,会住宿的基本上都是外地学生,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年的学生一个也找不到了。
黄丽娟的病情越来越重,甚至到了不能独立进食的地步,高涵也成天疑神疑鬼,显然是压力过大,照这么下去用不着鬼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精神崩溃。
就在李安民为此焦头烂额之际,叶卫军那边倒有了线索,他找到了以前舍监的下落,此人名叫魏广宁,现年六十二岁,目前与妻子住在邻近白伏镇的小山村里,他当舍监的时候,工大还是男女分宿,现在的宿舍在六年前其实只是男子宿舍,后来地方上号召“科学利用土地资源,服务地方经济发展”,大批量征收土地开发实业,在那段时期很多学校被迫施行男女并舍制度,也因此,魏广宁才提前退休回乡,跟他交接的就是现任管理员大婶。
他们要去的小山村名叫“子孝村”,坐落在太行山余脉的劫龙峡中,说是离白伏镇不远,坐大巴也要耗费四个多小时,这段峡谷未经开发,道路崎岖难行,连大巴都开不进去,两人下车后换乘了几次小交通,又徒步越过大片田地才总算找到村落。
叶卫军自从进山后就一直默默不语,扳着脸朝四处张望,李安民不禁问:“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叶卫军托着下巴道:“在堪舆学说中,劫龙被认为是形凶的山势,主干不明,分枝过多,而这座山村竟然建在龙身分劈处,此格最为凶险,立阳宅易真气分散,人运衰竭,下葬则会聚集阴气,久淤不出……”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这地方风水不好,李安民挂心的是:“这跟我们要找的线索有关系吗?”
叶卫军凝神朝村里看了看,眯起眼睛:“不好说,我们先去找人。”
才走进村口,一阵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按说这时节桂花早谢了,而且这香味浓郁的呛人,李安民捏着鼻子东张西望,这村子很古老,还有木结构的房屋,巷子蜿蜒狭窄,大多人家都是由几间房屋前后连成一个宅院,院外的石灰墙上涂写着各种广告词,诸如王春蛇油膏、野生山核桃、桂花头油之类的。
越往深处走气味越浓重,除了桂花香还有种油渣的味道,有点像以前人用的桂花头油,不过比印象中的难闻多了,奶奶自制的头油清冽甘醇,而这里的油味却夹杂着浑浊的腐败气息,像是过了保质期的老油味。
正行走间,突然有几名村妇从两边围拢过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个木箱子,七嘴八舌聒噪个不停,她们说的是地方话,李安民没听懂几句,就看见木箱子里放着袋装的笋片、核桃仁和塑料瓶子装的小万春牌桂花头油,估摸是上来兜售货物的。
叶卫军用当地话跟她们交谈了几句,他的语速较慢,李安民连听带猜能听出个大概意思,貌似是在问路,那几名妇女你看我,我看你,又咧嘴笑起来,好像没有回答的意思,又一个劲儿地在推销商品,最后叶卫军在每人手里买了几样东西她们才心满意足地指路。
这些妇女的脸红彤彤的,脸颊两边的颜色特别深,就是人俗称的“农村红”,但是她们的眼神浑黄污浊,完全没有农家妇女的朴实,而是透出青灰色的冷光。往来的村人看他们的目光也很不善,像是在看什么外来的怪物。
李安民下意识地往叶卫军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让你破费了,这地方真黑。”一袋笋丝要二十块,核桃仁打着野生自然的名号,要价竟然高达六十,每样东西都贵的离谱,话说这些人压根就是想趁机捞油水,逮到一个宰一个,刀刀往死里割,叶卫军这一下就花了三百多块,简直就是抢钱啊。
叶卫军拉住她的手,加快了步伐,边走边说:“这地段窝在低谷山峡中,两面山势呈倒劈状,下宽上窄,前后又有死水穴劫道,人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之下容易积郁成疾走上偏门之道。”
李安民没研究过风水,只把叶卫军的话理解成一个意思:这村子民风不淳。对此她深表赞同,那丫的几名村妇根本就是瞎指道,忒不厚道了,他俩兜游了一大圈,连头都绕晕了才终于看到某户的石砖墙上用白粉笔标了个歪歪扭扭的号数,院门上还吊了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五个大字——“百善孝为先”。
请神容易送神难05
魏广宁是个黑瘦的老汉,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八十岁的古稀老人,头发花白,腰也弯着直不起来,背上像背了个罗锅,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李安民两人找到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见到陌生人也纹丝不动,微抬眼皮,从鼻子里喷出两管烟雾,翻动浑黄的眼球朝这边看过来。
叶卫军先送上见面礼,魏广宁当舍监的时候曾经和校舍的清洁工住在一间房里,叶卫军就是从清洁工那里得到线索,除了姓名住址,还特别打探了此人的喜好,送的是两条烟,魏老头接到烟立马眉开眼笑,一扫之前的冷漠,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里坐。
屋里的头油味更重,地上一堆堆的,都是装头油的塑料的瓶子和小圆盒,魏广宁说他家以前就是专门做头油生意的,扛着木架子走南闯北地跑货,这座小村的西北角有片桂树林,每户人家也有栽种桂花树的习惯,有阵子,他们村自产的桂花头油十分走俏,现在人用头油的少了,除了自产自销,也偶尔有专卖国货的网店老板到这村里来进货。
在他介绍自家产品的时候,李安民忍不住四处打量,房子虽然老旧,规模还不小,算是村里的大户了吧,堂屋十分宽敞,两边各有耳房,对面的内室好像有人,李安民歪着身子朝里面探视,就见有两个人面朝梳妆台一站一坐,都背对着门口,站着的是个女人,细细条条的,穿着不合时节的短袖花布衫和七分裤,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腰下,她正给坐在前面的老太太梳头,动作很细致,用篦子从额头缓缓顺理下来,一梳一梳,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很有规律地耐心梳理,老太太头发花白,被女人挡住了大半个身子,隐约能瞧见她布满皱纹的额头,皮肤黝黑,发迹边缘泛出湿润的光泽。
魏广宁也跟着往内室探头,笑道:“那是我老母亲,九十八岁了,是咱村里的村宝,身子骨硬朗得很呐!再两年就是百岁大寿了!”话语间透出自豪,从他们子孝村的村名看来,这地方应该极重孝道,能把老妈妥妥地养到近百岁,这儿子也确实够骄傲一把了,而且他的表情是真以此为荣,应该是个大孝子吧,李安民对这老头稍有改观。
等他唠叨完了之后叶卫军才不急不缓地说明来意,魏广宁像个猿猴一样弓背缩在椅子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眼珠子上下翻转了几圈,边思索着边说:“是二楼中段塌方,我当时正在楼下查房,就听见轰隆一声,前面塌下来一大块,我当时想啊……幸好宿舍里没人,不然可就遭了罪了。”
叶卫军几不可察地簇起眉头:“宿舍里没人吗?”
魏广宁又转动着他那双像覆了层黄膜的眼珠子,舔了舔下唇,咧嘴笑道:“当然没人,过年前么,该回家的都回家了。”
李安民接着问:“那你交接时,要别人放佛经是干什么?”看他也不像是个佛教徒。
魏广宁嘿嘿地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地方在建校舍的时候从地底挖出不少尸体,那宿舍就是建在死人坑上面,跟个棺材盖子没区别,校方对外封锁了消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在当舍监时也不敢乱说,在外面讨口饭吃不容易,可不说归不说,心里那个毛呀,宿舍里还经常会发生古怪的事情,就像你们说的塌方,后来我去附近的寺庙里求平安符,提起这事,寺里和尚送了我一盒唱佛经的磁带,嘿,你别说,还真灵,自从放了佛经后就没再发生啥古怪事儿了。”
他清了清嗓子,两手拍在腿上来回磨蹭,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这舍监也当了不少年,就算人走了,心里也还挂记着,在临走之前悄悄把这宿舍底下的秘密告诉王家婶子,她还笑我迷信来着,对了你们怎来打听那宿舍的事?又发生什么了吗?”
李安民正要说话,才发出声音叶卫军就抢先开口:“没什么,我们也住在那宿舍里,最近发生了点小事故,有传闻是坍塌事故中死掉的学生鬼魂作祟,现在的舍监一问三不知,我们才找到您老头上来。”
李安民看了他一眼,闭上嘴巴不说话,魏广宁拿起烟斗抽了口,咂咂嘴,“什么学生鬼魂,没那回事儿,我老魏亲自把每间房子都查过了,还会有错吗?就算是有鬼魂,每天诵经不就能超度了?八成是王家婶子没听我的话,回去叫她照着我说的做保准就没事儿了。”
听他说了这话后,叶卫军也没继续追问,反而聊起家常琐事来,东家长西家短,从村子的历史风俗聊到魏家的家族史,原来魏老头还是村子里的孝子模范,院门口的横匾还是村长亲子颁发的荣誉牌匾。
魏广宁前后娶了两个老婆,大老婆死得早,成亲没两年就病故了,据说生前是村里出了名的贤媳,可惜肚皮不争气,直到死都没给魏家添个一子半女,小老婆是村长的女儿,头一胎就给魏家添了两个男丁,魏广宁是在儿子出生后才去白伏镇上找活干,目前他大儿子已经工作了,小儿子还在县城里上学。夫妻俩不愁吃喝,就安生地在家里照顾老母亲,跟着一块儿颐养天年,李安民觉得日子能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就算没得到大富贵,至少活得舒畅,平平淡淡才是真呀。
话题扯远了,叶卫军似乎忘了来这里的目的,兴致勃勃地跟魏广宁聊起当地的风土人情,李安民默默旁听,几次想出声阻止都忍住了,内室的老太太和儿媳没完没了地梳着头发,外面的阳光把院里的景物全都照成灰白色,有些冷冰冰的,魏老头吐着烟气,却闻不出烟味来,满鼻子都是桂花油的味道,从鼻腔直呛入脑门里,闻久了有些晕乎。
风呼呼地刮进来,直往颈窝里灌,李安民觉得浑身发凉,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又往叶卫军身边挨近,她对两人讲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一无聊起来就开始打瞌睡,眼睛开合几回就靠在叶卫军肩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冰,就好似体内的热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她挣扎了一下,感到有人在拍打她的脸,低沉的声音像闷入水里似的,在耳边飘忽地响起:“小妹,别睡了,醒醒。”
李安民睁开双眼,首先跃入视线的是叶卫军逆光的面孔,她有瞬间的茫然,但是很快就睡意全消,因为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叶卫军怀里,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这场面是够尴尬的,李安民在最初的心跳加速之后立即站起身来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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