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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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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大亮着,可太阳已经看不见了。空旷的山路上,山风呼啸着打着盘旋。

    “还是去摘几个果子垫吧垫吧,熬不住啊。”

    马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把怀里的柳条筐子轻轻放在道边:几个时辰没个人影了,就放这么会儿,该是无妨的罢?

    “呸,瞧我这不中用的!不就啃点果子灌肚子凉水么。”

    半山的山泉边,马二掖着裤子,不时甩一甩手背上的水珠。

    家去罢,天眼见要黑,今儿个的包子,怕是卖不完了——要不,再去山口那儿蹲半个时辰?

    “汪汪~~~~呜呜~~~”

    山口的方向,忽地传来几声犬吠,旋即又是几声惨呼。

    “妈呀,俺的包子!”

    马二顾不得掖好裤子,撒腿往山隘口跑去。

    隘口。柳条筐子歪倒在尘埃里,包子滚了一地,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孩子跌坐在筐边,不远处的路上地上,僵伏着两个老将打扮的汉子,和十几条黑乎乎的大狗。

    马二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扯过筐子:

    “这、你、你说,这包子,这包子……”

    那女孩子轻轻喘息着,仿佛还有些害怕的样子,语气里却带了些许兴奋:

    “是我,那些狗……”

    马二气得恨不得咬她一口:

    “你这妮子咋这般可恶!这包子,这包子是俺一盘磨子一挑水,精心精意做得的,你、你、”

    女孩子呆了片刻,忽地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不住用脏呼呼的小手背,去抹自己一双又大又亮的泪眼:

    “人家怕么,人家是女孩子,这些恶狗这般凶,连那两个老将都咬死了,人家一着急就拿包子去砸,又不是故意的。”

    马二平生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一见之下,反倒有些窘了,转脸看那些狗,一条条都不活了:

    “你扯谎,这些狗一个个都死了,明明是病狗。”

    “人家哪里扯谎了,你刚才没听见它们叫?八成是——八成是它们贪吃你的肉包子,给撑死了。”

    狗是不会给肉包子撑死的,自己这包子,肉是新鲜的绵阳肉;面粉是雪一般的上好白面。可是,刚才自己千真万确听见了狗叫声。

    女孩子掸掸身上尘土,爬了起来。瞧她不过二十上下的样子,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脸蛋儿,衣带长长,衣袖短短,白裙子的下摆破了几处,还粘了不少血污。

    “大哥,你别生气么,不就几个包子。”

    “啥,不就几个包子,你这妮子是大户人家的罢,知不道俺们小家小业的辛苦,俺往后梢盖瓦房,抬媳妇儿,都指着这些包子呢。”

    女孩长长的眼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脸上却不觉泛出了笑滟:

    “好大哥,人家赔你还不成么?”

    “赔,拿什么赔,”马二脸上兀自带着怒意,口气却不觉和缓了一大半:“粮食宝中宝,这样糟践,老天爷会怪罪的——算了,看你给狗咬的,不要你赔了,你伤得不重罢,走得山路不?”

    女孩似乎挺意外,愣了半晌,才笑道:

    “我没事,你不要赔我可走了。”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女孩儿雪白的衣裙在山风里不住摇弋着。

    已走出很远了,她忽地扭过头来,挥了挥小手:

    “大哥,你心肠好,瓦房会有的,媳妇儿也会有的。”

    “这些狗多半是病狗,不然倒是好几锅香肉呢。”

    马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掸着包子上的尘土:这些包子是卖不得了,只好自个儿吃,也好,卖了这么久包子,自己还没舍得尝过呢。

    “小哥,借个光。”

    一个平和的男声在耳畔响起,猛抬头看时,一对衣服朴实的中年男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侧。

    “你知道这些死人死狗是怎么回事么?”

    “大哥,你知不道,这些疯狗可造了,咬死了这俩老将,还咬伤了个小妮子,我的一筐子肉包也……”

    那中年男子腿上缠着绷带,但举手投足,却似没甚伤痛似的:

    “你亲眼所见么?”

    “没,我那会儿肚子疼上山坳蹲着去了,不过那小妮子可给咬得不轻,白裙子上全是血呢。”

    中年男子眉毛一瞬,正待再问,那中年女子扯了扯他衣袖:

    “他爹,我瞧也问不出啥来的,再说,你这伤还……”

    中年男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锭碎银来:

    “就劳烦小哥去找地保仵作来,就说是‘牛皮钉子’尹爷叫去的。”

    “‘牛皮钉子’尹爷,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马二好不容易拾掇好满地的包子,挎起柳筐,伸手把那锭碎银往怀里揣。

    他的手忽地僵住了:怀里,还有一锭银子,比尹爷给的那块大好多。

    “别是狐仙作祟耍我罢,这锭银子俺不花,”马二一面踉踉跄跄地往村子方向疾走,一面胡思乱想着:“尹爷那锭银子倒是能使,赶明儿我抱两个猪娃养起来。”

    山路,天色已差不多全黑了。

    “那两个官弁和十四条狼狗,身上没半点伤痕,却个个七窍流血,血色殷红,明明是被一点红用硬物震碎脏腑致死,可我适才遍查四周,找不到任何可作暗器的物件,难道,她竟是用的那些包子?”

    “奴家是妇道,不懂得这些,只是县太爷既用你办案,又雇派巡防营和他自家私人掺和,你何苦多管闲事。”

    “妇人之见!我是官差,总捕头,查案拿贼,是我的本分,怎能……”

    “算奴家错了还不行?只是他爹,你伤了筋骨,现下便是寻得这一点红,也是束手无计,还是先……”

    两人的身影和语声渐渐没入了夜色。

    山风呼啸着,那五颜六色觅食的山雀儿,也该念着归巢了罢?



………【(六)】………

    天已经亮了。WeNXuEmI。cOM

    当尹正声领着几个衙役踏进这个小村时,纵是他久历江湖,却也不由地惊呆了。

    没有炊烟,没有行人,甚至没有一声鸡鸣犬吠,一座烧得坍了大半个屋顶的茅屋犹自袅袅冒着黑烟,坍屋四周,一地的伏尸,十二个人,一条狗。

    他们的身上、身边,无数半青不黄的生涩白果,在晨风里无声的滚动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到这里的时候是四更三刻,除了你眼前这十二个人,村子里的一切都死了,十三家,五十五口人,还有九条牛,六十二头羊,还有猪、狗、猫、鸡。”

    一点红清脆的声音不知从什么角落远远飘过来。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是捕头,他们是巡防营的千总和练兵。”

    晨风凛冽而冰冷,一点红的声音更冰冷:

    “这里是丰县地界,尹捕头,有人曾经说过,捕头的职责是保障地方平安,那个人不是你罢?”

    尹正声紧握铁尺的右手不由沁出了冷汗,这句话,恰是他整天挂在嘴边的。

    “‘牛皮钉子’没格毙过一个疑犯,也没在牢里用过一次私刑,你的职责,只是追捕像我这样的罪犯,而不是裁判任何人的生死,我们虽然是死对头,但在这一点上,我本来很相信你,也很佩服你,”冰冷的声音继续钻来,仿佛数九漫天的风雪:“可这茅屋里本来只有一个卖包子的无辜小伙子,村里那十三家里,更是没有一个人,和一点红或者铁琵琶,有哪怕半点关系。”

    “牛皮钉子不是疾恶如仇、最善追踪辨形么,这些人妄杀无辜,妄杀你管内百姓老弱的时候,你到哪儿去了?”

    尹正声低着头,不吭声。一个捕快忍不住喝道:

    “兀那女贼,休得胡言乱语,我们老大是晓得你不在这……”他刚说了一半,便被尹正声喝住:“六子,住口。”

    一点红轻笑一声:

    “呵呵,原来尹爷是去追踪我一点红了,好啊,好啊。”她略顿了顿,又道:“小女子纵然罪孽深重,无颜见天下人,也不屑和尹爷你相对,就此别过,尹爷要穷追不舍,也悉听尊便,‘牛皮钉子’名满天下,真想找我抓我,不论我跑到哪儿,也不是什么难事罢。”

    一点红的语声戛然而止,惟有晨风,将白果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走。”

    不知过了多久,尹正声忽地迸出一个字来。

    “老大,这一地的尸首,咋,不管了?”

    尹正声哼了一声:

    “这些都是巡捕营的官人儿,他们杀人没知照我们捕房,死了人,我们捕房一样管不着。”

    “那,一点红……”

    “什么一点红,一点红不是在茅屋里烧成灰了?”尹正声声色俱厉地喝道。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半晌,恍然点头:

    “老大,您这可是头一遭啊!”

    尹正声脸上笼起一片阴霾:

    “也是最后一遭了。”

    马二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候昏过去,又是啥时候醒过来的。

    天亮了么?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静悄悄地,一点声音都没有,鼻孔中,嗅到浓重的焦糊味道。

    “轰隆隆~~”

    一阵雷鸣滚过,冰冷的雨点纷纷打上面颊。

    “俺这是在哪儿?俺的茅屋呢?”

    他伸出双臂,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地摸索着,雨水很快透湿了头发衣衫。

    “哎唷!”“啪!”

    不知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一个女孩子尖叫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没爹没妈没房子,就剩个瓦罐儿,够可怜了,你看看,你看看,摔破了,你赔你赔!”

    马二有些窘了:

    “姑娘,姑娘,你别哭别哭,俺眼睛坏了看不见,自家房子也找不着了,要不俺倒能赔你几个包子。”

    女孩子笑了:

    “你现在不就在房子里?屋顶都烧没了,就算有包子,也早成煤球了。”

    马二如雪水浇头,呆立半晌,嚎啕大哭起来。

    “哭啥,还大男人呢,”一块柔软的帕子塞进他手掌:“得,我家当没了,你家当也没了,咱算扯平,谁也别怨谁,来,跟我走罢,瞧这雨下的。”

    一只温软的小手拉住他手腕,马二如痴如醉,任由她牵着自己慢慢走着,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喃喃道:

    “走……茅屋没了,猪娃鸡仔也没了,俺能走哪儿去。”

    “放心好了,我手很巧的,什么都会做,待会儿就给你弄顿好吃的——小心,小心绊着!”

    大半年过去了,县城外的山坳里,两座新坟已长满青草,坟前两块石碑被风吹雨淋,已略显得有些陈旧,碑上却依旧光秃秃的没有一个字。只有最多事、最好奇的当地人才会偷偷告诉你,那是有名的大盗铁琵琶和一点红的坟头。

    是啊,世道艰难,谁还记得这些呢?当年轰动一时的一点红案,如今已不过是说书人嘴下的一段引子,和闲汉们酒桌上的几粒花生了。

    县衙后的一座跨院里,“牛皮刀子”尹正声夫妇正面沉似水地收拾着行囊。如今的县衙门里,洋枪洋狗越来越多,会使洋枪洋狗的也越来越多,他尹捕头纵使不自己告病,怕也是待不长了罢?

    “他爹,别想了,听说天津卫那边已兴上了洋警察,早晚办到这县城里来,你啊,还是……”

    “老爷,太太,”车把式抱着两个匣子跑进来:“刚才有个小孩子送来两个匣子,说粉的送老爷,绿的送太太。”

    尹正声接过粉色匣子打开,面色忽变,挥手让车把式出去。

    “他爹,装的啥?”

    尹正声伸手拈出两张写满字的毛边纸来,却是两篇碑文,一篇是铁琵琶的,另一篇是一点红的。

    “他爹,这么说,那一点红真的死了?”

    “死了,真的死了,”尹正声沉吟着,反复扫视着那两张薄薄的毛边纸:“白字这么多,真是的。”

    水淡如拿起桌上那只绿色匣子,慢慢打开一条缝,又飞快地合上。

    匣里只有一只鞋,一只红色的弓鞋。

    “他娘,匣子里是啥?”

    “妇道家家的东西,没啥,别看了。”

    水淡如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依山傍水的小山村,有鱼,有树,有人。

    “我说,你没使那旧茅屋米缸底下那锭银子罢,那个不干净,不能使!”

    拾掇得一尘不染的大瓦房里,马二一面用调羹喝着鸡汤,一面扎煞着左手,摸索着去捉身边少妇的手臂。

    少妇笑着躲着,嘴里不住说道:

    “没,没,你别闹,把汤给洒了。”

    马二索性把调羹撂了,双手螃蟹般不住挥舞着:

    “没使?我眼睛没医好,包子也做不得,可这才几天,瓦房也盖了,黄牛也养了,你说,你说,哪儿来的钱?”

    少妇又躲了半晌,终于给他捉住,带倒在怀里。她一面轻轻喘息,一面笑道:

    “你娶了个好娘子啊,我心又灵,手又巧,做啥卖啥,卖啥赚啥……”

    “瞎扯,你手巧个嘛?这许久了,调个羹汤还淡不淡咸不咸的,唔!”

    他的嘴被一块芋头堵了个结实:

    “你媳妇儿我是仙女下凡,你信不信?”

    马二使劲咽下芋头,打了个饱嗝儿,这才又嘟囔道:

    “仙女,说是狐仙我还保不住信。哎,啥时辰了?”

    “你这不正吃晌午饭?太阳眼见就落山了。”

    “娘子,好娘子,你扶俺去山上瞅瞅晚霞好不?以前在蜈蚣岭卖包子,就觉得晚霞好看,比俊妮子都好看。”

    少妇望着他混浊的眼眸,轻轻叹了口气:

    “好,咱们看晚霞去。”

    村外,晚霞。

    “娘子,晚霞呢?”

    “喏,就在这儿,就在你肩头上。”

    少妇轻轻扶着马二的肩头,任晚风把他们的头发,弥散在夕阳里。

    “你知不道,本来俺最恨的人,就是一点红那个女贼了。”

    扶在他肩头的手猛地颤了颤:

    “该恨,该恨,她把你害苦了,也把我给害苦了。”

    马二笑了,夕阳照在他脸上,一脸的灿烂:

    “现在俺不恨她了,还有点感激她,你想啊,要没她折腾,俺咋能住得这样好的瓦房,娶得这样好的娘子?”

    少妇半晌无言,扶住马二肩头的双臂,却搂得更紧了些。

    远处炊烟袅袅地,在落日蓝天里涂抹着绚烂的画图。

    “哎,知道么,其实我的名字就叫晚霞,”不知过了多久,马二的耳际,响起少妇若有若无的喃喃:“这么多年没人叫,我自己都差不多给忘了呢!”

    (完)



………【第一章】………

    “你就是黎金同志的,嗯,黎金同志的,那个那个,”坐在方方对面的老政委似乎一下找不着合适的措词,手里的大盖帽被当作扇子,不住地扇着。23Us.com

    下午的太阳透过铝合金落地长窗,淡淡地洒进来,老政委头上的白发被阳光一照,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方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她已经四个多月没见过黎金,虽然,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么多年了,她还从没进过黎金工作的这坐办公楼——到底是公安局还是警署,她也弄不太清楚,反正,黎金是个警察。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个孤儿,我妈妈去世之前一直很照顾他。”方方垂着眼皮,终于打破了沉默。

    “嗯,这些我们都知道了,”老政委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我们找你来,就因为知道,你是黎金同志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

    “他、他怎么了?”

    方方本能地站起来,从对方欲言又止的态度里,她下意识地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祥来。

    “坐,请坐下,”老政委放下有些揉皱的大盖帽,摸索着燃起一根烟来,旋即又掐灭了:这间办公室是不许吸烟的。

    “我就直说了罢,黎金同志在执行秘密使命时出了些意外,目前正在医院里抢救。”

    方方仿佛被巨石重重撞在胸口,半晌,才如梦方醒地跳起来:

    “在什么医院?他伤哪儿了?快,快带我去看他!”

    “冷静,请你冷静一下,”老政委按住她肩头,示意她坐回去:“有些事情必须和你交代一下,因为工作需要,知道他真实身份、又知道他负伤的人,目前只有两个,一个是你,另一个是……”

    方方一脸焦虑,连连点着头,她的心,早已飞到那张还不知在何处的病床前了。

    “……听说你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去做,还有,目前我们不方便去看望他,这点也请你……”恍惚中,老政委仍不住絮叨着,也不管面前这个唯一的听众,到底还有没有听下去的耐心。

    “患者的伤势虽然严重,本来还不是没有一点希望。”医院一角的办公室里,主任医师的眉头紧锁着:“他是在车祸中被锐物从后背右侧刺成穿透,右肾机能性坏死,并发盆腔大出血,本来,人只需要一个肾脏机能正常就……”

    方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耳鬓厮磨一起长大,她当然知道黎金身上,一些不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果然,主任医师略一停顿,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在抢救中摘除了坏死的右肾,盆腔止血也很成功,但没想到的是,患者的左肾先天性肾小球功能丧失,因此……”

    “大夫,不是可以做移植手术么,钱的问题不用考虑。”方方不等主任医师说完,已一把拽住他白大褂。

    “本来是可以的,不过目前没有合适的可供移植的肾脏,所以,嗯,”主任医师踌躇片刻,终于还是继续说道:“以患者的伤势和身体状况,即使采用透析等方法维持正常的生理内循环,恐怕也很难……希望您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当然,我们会尽力……”

    “大夫,”方方打断他:“我能不能看看他?”

    “患者正在隔离加护,所以,您只能隔着玻璃看,请原谅。”

    隔着玻璃看过去,黎金的脸色很苍白,眼睛紧紧地闭着。

    方方努力地扭过脸去,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们轻手轻脚地在她眼前穿梭着,谁也不去多看她一眼,毕竟,生离死别,于他们而言,是每天都不免看见的小事罢。

    “啪!”

    她的肩头忽地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泪眼朦胧中,身边仿佛多了个垂垂老者:

    “跟我来。”



………【第二章】………

    已是晚饭时分了,原本就很寂静的草坪上,只剩下夕阳斜晖。WEnXUeMi。CoM

    那老人约莫六十岁年纪,手颇有些抖,背也颇有些驼了。

    但他的眼神却很明亮,说起话来,声音也很平稳清晰:

    “你很关心里面那个人的生死,是不是?”

    方方没有回答,眼神里却溢满了疑问。

    “你不必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老人显然不想这样僵持下去:“我想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可以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方的脸色掠过一丝喜色:

    “您、您能救他?我知道,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老人忽地不开口了,眼神深邃着,凝望着夕阳里,远处楼房的尖顶。

    半晌,他才幽幽叹了口气:

    “唉,其实他进来的第一天,我就认出来了。”

    他手指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递过来。

    这不是黎金么?他的脸色苍白,穿着病号的衣服,一双眼睛迷惘地半睁着。

    “这不是他,”老人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也可以说是他,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

    “这不可能!决不可能!他没有兄弟,是个孤儿!”

    方方和黎金从小一起长大,当然知道这决不可能:黎金父亲早故,母亲死于产后风,自己的母亲一直陪护在病床边上,当时的哪怕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她在拉扯两个孩子的漫长岁月里,从摇篮边到饭桌边,唠叨了一遍又一遍。

    “这件事,医院里如今已经没一个人知道了,你们当然更不会知道。”老人不去看她,只顾自己说下去:“其实,当初有一个很特别的计划,我就是这个计划的负责人,因此,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孕育出一个特别的生命来,喏,”他指了指照片,“就是他。”

    方方震惊之余,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照片上,那张苍白的面孔熟悉而又陌生。

    “我们那时都叫他‘影子’。”

    “是、是试管婴儿,还是克隆人?”方方痴痴良久,终于开口问道。

    “不是什么试管婴儿,事实上,‘影子’并不是由受精卵孕育生成的,严格地说,他和隔离病房的那个人,并不是什么兄弟,”老人沉吟着:“至于什么克隆,我不懂。”

    方方的脑海中忽地闪出一星火花:

    “不管怎么说,‘影子’和黎金的血脉是相通的,因此他们的……”

    “你先听我说下去!”老人眼里忽地闪烁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来:

    “你是外行,我也无需解释更多的技术细节,再说,也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只能说,在你认识的那个孩子出院后不到一个月,计划被无条件地中止了,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助手都被调离,我也接到指令,要调去另一个单位,按照制度的规定,‘影子’必须结束。”

    “可……”方方觉得自己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

    “对于他们来说,‘影子’只是一个计划,一个实验工具,和试管、培养基、福尔马林药水、解剖用的家兔和小白鼠,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每天和他朝夕相对的我来说,他是一个生命,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会哭、会笑,会瞪着眼睛、张着小手逗你,还会尿在你的白大褂、你的饭盒茶杯上,你说,我能忍心么?”

    沉默,两个人都沉默。

    “姑娘,你是做什么的?”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忽然问道。

    “记者。”

    “是记者,那你就应该知道,这座城市里游荡着很多人,他们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爹没妈,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们的日子过得很不好,但毕竟可以凑合着活下去。”

    方方点点头,这些,即使不是记者,很多人也是知道的。

    “但我把他偷偷带回去,一养就是26年,这26年我没让他出过屋子半步,半步都没有。要知道我从没结过婚,更没有子女,我的收入并不丰厚,也没有那么好心要不明不白地养他一辈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又是沉默,方方当然不知道,当然不会知道。

    “他是生命,却又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生命,由于项目的中断,我对他的掌握和了解都是极其有限的,他有时很正常,说话、举止,都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有时却又表现的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甚至不像一个人,更严重的是,他的身体机能很不稳定,而且无法用正常医学角度去分析,去诊断,明明检查上去毫无问题的器官,有时却能让他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很快又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方方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了,她凝视着老人深邃的眼睛:

    “您和我说这些,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前不久我替他查过骨髓,白血病,从症状上看,即使是正常人,也最多能熬两个月,我没瞒他,也没必要瞒,我看过的书,他这些年都看过。”

    “那、您的意思是……”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带你去见他,无论如何,我不想替他做什么决定,要知道,他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更敏感,也更脆弱。不过,他读过很多书,也许,会答应你的。”

    “是啊是啊,”方方连声道:“就算捐一个肾,他也不会死的,而黎金就可以活过来!”

    入夜了,车流如织,街灯如昼。

    “您到底是做什么的,能告诉我么?”

    “今天,我是那间医院里的普通病人。”

    老式的二层洋楼,四周是一大圈乱蓬蓬的灌木。

    “我住一楼,二楼是实验室,也是‘影子’住的地方。”

    楼梯很陡,楼道也很暗。

    二楼,实验室。

    屋子很大,四壁的书架上堆满了图书,正中央拼成的大实验台上,仪器、试剂,琳琅满目。一张旧折叠床平方在一角,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大开,扯烂的百叶窗悬在窗棂上,不住地摇晃着。

    老人脸色大变,一瘸一拐挣到窗边:窗帘搓成的绳索,在暗夜中轻轻摇弋。

    “走了,终于走了,”老人原本明亮的双眼,忽地黯淡下来:“20多年了,他没离开这里半步,现在走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唉,走吧走吧,我也该走了,也该走了。”

    他望向方方,歉然一笑:

    “很抱歉不能帮你什么了,我说过,我对他的掌握和了解,都是极其有限的。”

    “我说方方,你这假要请到猴年马月啊?不知道大家伙儿都忙着么?饭碗想要不想要了……”

    方方不等副总编吼完,就一把掐掉了手机信号。

    也难怪人家生气,请了这么久的假,却又说不出半点实在理由来。

    毕竟她还不是黎金的妻子,更何况,黎金的死讯,至今还是个秘密。

    “目前我们不方便公布死讯,也不方便开追悼会,这点,请你务必理解,你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去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喃喃地念着,把还温热着的骨灰盒紧紧搂在胸前。

    本来,曾经有一个希望,在她眼前如礼花般绽放。

    但它旋即幻灭,一如任何礼花般短暂。

    她后来又去找过那位老人,但那座灌木丛中的二层老式洋房早已人去楼空,仿佛这个人,连同他所带来过的那点希望,都从来没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

    “黎金,咱们回家去。”

    以前,没人的时候,方方曾娇嗔地跳上黎金宽阔的脊背,让他把自己背上三楼去。

    “今天轮到我抱你上楼了。”方方低下头,任凭泪水一滴又一滴,打在漆黑的骨灰盒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擦着泪水。

    虽然再也看不见黎金那张熟悉的脸庞,但生活还得继续,黎金是不会喜欢看着她一直这样哭下去的。

    泪眼朦胧中,一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

    她一惊之下,不由踉跄着连连倒退了五、六步。

    那是黎金的脸,脸色苍白,眼神明亮而迷惘。

    她下意识地把双臂抱在胸前,臂弯里,漆黑的骨灰盒,余温尚未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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