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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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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城里的孝服依旧,哭声却一天天地稀少了。水昌伯却还是老样子,常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招牌上的弹孔。

    不过,自打洋鬼子来过之后,续竹王家老铺的生意却突然一下子好了起来,好了很多。

    古怪的是,这些主顾大多是生面孔,而且全是要买弓的。

    更古怪的是,这些大多穿着长衫或绸褂的主顾们,似乎并十分不在乎弓的好坏,也不十分在乎花多少铜钱。

    “侬晓得勿?官军跟西洋鬼子开仗,自家死了交关,好歹才打死伊一个,我伲看见死鬼胸口,插了根泡桐尾巴的箭杆……”

    终于有一天,参爷府的中军喝到醉醺醺时,把这个惊天的大秘密,嚷嚷得整个续竹巷,不,整个城都知道了。

    不过,这个大秘密随着新府台的走马上任,很快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因为从官绅到百姓,人人都看得见,城隍庙里的土地爷退了位,天子爷的圣旨,把为国捐躯的佟佐领封了做本城的新城隍。

    那张长五尺八寸,阔二尺二寸的双角缠丝大弓,和那一壶镞长二寸九分,杆长四尺一寸的桐羽长箭,也披红挂彩的,被高供在佟佐领、不、佟城隍老爷新塑的金身前。

    “听讲勿?城隍老爷托梦,勿管土鬼洋鬼,大鬼小鬼,有得续竹王家老铺格弓箭在此,百无禁忌哉!侬好也好歹也好,好歹买伊张弓,挂在堂屋里厢好得辟邪哉……”

    “胡说,子不语力乱怪神,敬鬼神而远之,你们这些不学愚民,实在荒唐!实在荒唐!不过呢,这弓箭乃我堂堂中华上国世代相传的宝物,射术更为我圣人所传六艺之一,宝弓一开,洋人立毙,大挫彼西洋番鬼奇巧淫技之气焰,大长我圣人之邦之声威,吾辈谁非圣人门徒,自当祭而拜之,鼓而呼之,大书而特书之……”

    于是买弓的人家越来越多了,有拿来挂在灶王爷边上辟邪的,有买去挂在门神边上镇鬼的,还有娶媳妇的人家,迎花轿时让新郎拈弓搭箭,说要崩崩煞神的。

    望着每日忙不完的活计,和花不完的铜钱银两,阿大媳妇那哭得红肿的眼睛,也仿佛多了一丝神采;扳指那整日哭丧着的小脸,也仿佛多了一点生气。

    水昌伯却显得并不怎么高兴,甚至似乎还有些惶恐: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那弓是聂五做的,我只做了箭……”

    他整日反反复复地唠叨着,对着铺里铺外、挤得满满腾腾的主顾们。可是,没有人听他的,人家只要弓,只要他做的弓。

    后来,他终于不再唠叨了。

    阿大断七那天,阿大媳妇扯着扳指跪在公公面前,当着满堂吃豆腐饭的远亲近邻们:

    “阿爷,侬行行好,把侬手艺传把侬孙孙好勿?”

    扳指的两腮还挂着眼泪,人却跪得笔直:跟爷学手艺,他一直想的,求了好多次了,爷肯,阿娘不肯。

    可这一回,直到散席,爷一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着,没说肯,也没说不肯。

    当巡抚大人亲书的《金鸡岭大捷碑》,在金鸡岭宝塔边高高竖起的那一天,城里府学的老爷们前呼后拥地领着一班从人,吹吹打打地来到续竹巷,春风满面地给那块破旧的老招牌披红挂彩,好一番折腾热闹。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夕阳下的石板路上,扳指穿着一身孝,挤在那些捧着饭碗看热闹的乡邻中间,一面好奇地望着那些爬在梯子上、正忙碌着给自家铺子那块斑驳的老招牌重刷金漆的府学老爷从人们,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哼着那支不知听爷爷哼了多少遍的老调儿。

    水昌伯还是那样呆呆地站在铺子前,呆呆地望着自家招牌上,那即将被新漆补上的几个弹孔。

    招牌底下,府学老爷们自顾自地议论着,感慨着,谈笑着,浑不去理会就站在自己身边、那系着犊鼻裙的老铺主人,仿佛这铺子是谁的,这铺子主人究竟如何,统统于他们毫不相干一样。



………【(五)】………

    “这鬼天,怕又要下雨了罢!”

    小孙篾匠漠然地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和晌午后显得有些空旷、有些冷落的石板路,轻轻摇了摇头。wWw.23uS.coM

    铺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他自己。

    自打城隍庙里换了城隍,王家老铺的招牌上了新漆,原本热闹的孙家蔑坊就一直这样冷清着,冷清得连门外的幌子都懒得多飘一会儿,冷清得两个小徒弟隔三差五就找由头回乡下家里去,连拿不拿的着月规铜钿都似乎不怎么在乎了。

    小孙篾匠自己倒还是和往常一样地勤快,有生意没生意,手里总放不下篾匠活计。

    虽说是这样罢,可天气不好、徒弟不在的时候,他也免不了望望天,望望地,望望巷口,幽幽地叹上那么一口气:

    “唉,侬讲,格算啥事体哉?”

    铺外那面懒洋洋的幌子,没来由地,忽然轻轻掀了一下。

    一老,一少,不知何时闪了进来,迎着小孙篾匠愕然的目光:

    “格……水昌伯……扳指……侬、侬、侬晌午吃好勿?”

    水昌伯似乎比小孙篾匠还要局促,还要尴尬,他搓着布满皱纹的双手,看几眼墙上挂的编好的笼屉,又瞥一眼小孙篾匠手里编了一半的活计,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于一个字也没吐出口来。

    “格物事,我伲叫伊茶壶窼,热茶壶放进伊,交关好热两个时辰哉……格、水昌伯,侬吃茶勿……”

    水昌伯的老脸忽地红了,仿佛早已饮下小孙篾匠手里新沏的热茶。

    他一把拽过扳指:

    “来,跪下,给孙师父磕头。”

    扳指正好奇地摆弄着地上那个编了一半的茶壶窼,忽听此言,一下便呆住了。水昌伯不由分说,揪住孙儿的后衣领,按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记。

    小孙篾匠呆了一呆,却终于没有动,受了这三个头。

    “你……你明白么?”

    “我伲,我伲晓得哉,水昌伯,侬、侬好放心哉。”

    水昌伯长吁了一口气,轻轻抚了抚一脸委屈的孙儿的额头,点点头,蹒跚着走向门边。

    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罢?脚下走惯了的石板路,也变得越发滑溜溜湿漉漉的。

    水昌伯忽地回过头来:

    “手艺不学到小成,不许他回家见我,拜托了,拜托了,唉!”

    续竹巷里的同行们常说小孙篾匠不但手巧心巧,而且最会调教徒弟。

    开始的几天,他手把手的点拨扳指;当扳指抚着红肿的十指,终于把自己编的第一个面匾递到他眼前时,他的脸上却冷冷的,看不出半点喜怒来:

    “侬,侬自今朝起,自家搬到城外紫竹林边上草寮里厢去住,自家打篾子自家编,啥辰光编好哉七七四十九只一模一样格斗笠,啥辰光好见我伲。”

    城外,紫竹林边,草寮。

    七七四十九只一模一样的斗笠,堆在小孙篾匠的脚前,仿佛还泛着青涩的绿竹香气。扳指拖着眼皮,垂着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师父面前。几个月不见,他的一双小手变得越发粗糙,一双小眼睛却似乎锐利了许多。

    小孙篾匠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来:

    “侬、侬好家去哉……”

    刚才还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的扳指一下子跳起来,又一下子顿住:

    “唔,师父,侬、侬好把扳指几个铜钿勿?”

    “扳指,侬讲把伊爷听,系我伲让侬回哉……”

    提着个小油纸包包,踏上续竹巷那熟悉的石板路,扳指的小脑袋里,一直转着师父的这句话。

    巷口第一家,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高高挂着,漆色依然很新,铺门却不知怎地,早早被那几扇黑乎乎油腻腻的旧铺板封了个严严实实。

    他忽然感觉到些什么,猛地撒开两腿,没命往家里跑去。

    稀稀拉拉的挽幛,黄黄白白的纸钱,簇新的一口棺材,正孤零零地停在院子中央。

    阿大媳妇红红的眼圈,一身缟素地从里屋奔出来,顾不得别的,一面搂住儿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麻,戴上孝,扎上红带子,一面只管哭号,撕心裂肺地哭号。

    扳指却不哭也不号。

    他慢慢跪到棺材跟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手里那个小油纸包包。

    枣泥饼,常州府的枣泥饼。

    阿大媳妇也不哭了,跪在儿子边上,一张又一张,燃起了黄黄白白的纸钱。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夜早已深了,水昌伯家院里传出的凄凉歌声,仍久久回荡在续竹巷里,那滑溜溜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



………【(尾声)】………

    一年又一年,日子就这么过去。wENxuEmI。cOM

    十多年后,在这座城里,城隍庙的香火依然旺盛,甚至更旺盛了,但码头上,官道上,来来往往的洋人,却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续竹巷里,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依然光鲜,扳指的篾匠手艺口碑似乎也很不错,但生意却未见得如何红火:因为洋货的关系,买竹器篾器的人渐渐地少了,而买弓辟邪的人虽然还颇有些,却早已不拘是哪一家的货色,哪位师父的手艺了,那金鸡岭上,神弓除鬼的故事,更已被那些弄弦子唱弹词的瞎子们,你传过来,我改过去,弄了个面目全非。

    百多年后,城隍庙历经劫数,拆了盖,盖了拆,虽然庙会时依旧有些热闹可看,油漆一新的大殿里,却早没了道士,没了城隍的金身;

    几盛几衰,如今唱弹词的早已换了妙龄少女,那甜的腻人的宛转莺啼里,神弓的故事早已绝响不闻;

    金鸡岭上那块《金鸡岭大捷碑》,在不破不立的年月里,被砸得只剩了个驮碑的乌龟;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却不知从什么年月起,静静躺在博物馆的库房里,任岁月的尘灰,销磨了那一笔一划的金壁辉煌;

    由于拆迁的关系,续竹巷越来越短了,显得有些荒凉破败的老巷里已不剩一间竹篾行,更没了什么弓铺。

    如今这巷子里已没有一家王姓,城里姓王的虽多,却也弄不清究竟哪一家,才是当年续竹王家老铺的后人。

    据说,几千里外的香港,如今还开有一家弓铺;据说,那弓铺的主人姓聂;据说,那是全中国现存唯一的一间弓铺了。

    每逢夕阳西下,续竹巷那越来越短、越来越旧的石板路上,依旧还会有些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捧着饭碗,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说着闲话。也依旧还会有几个孩子,和百多年前的扳指一样,一面嚼着寸金糖,一面饶有兴趣地斗鸡,捉迷藏,滚铁环。但似乎已没人记得王家祖孙的名字,那流传了几千年的断竹续竹的歌谣,也早已不再有人唱起。

    只有几个越来越老的老人,仍日复一日地踏着月色,摇着铃当,沿着那条即将消失的石板路,张着他们牙齿越来越少的嘴,有气无力地唱着那古老的曲调,浑不管这世上还有几个人在听,还有没有人在听。

    “门户~~~~关好,火烛~~~小心~~~”

    (完)



………【写在《续竹》之后的话】………

    首先,续竹是个虚构的故事,从萌生创作冲动到动笔,前后不超过20分钟,而且,从写第一章第一节起,大体情节和脉络就已经成形,后面也没有大改过,这在我发布过的20多篇小说中是绝无仅有的。(看小说到顶点。。)

    这篇小说其实主要是想表现一种在大时代背景下个人的无奈,小说中的人物,水昌伯祖孙三代,阿大媳妇,小孙篾匠,佟佐领,那些送匾的绅士,还有那个没见到洋人影子就稀里糊涂跳河送命的知府大人,他们都很努力地去做他们认为最应该做的事情,既没有使坏动邪念,也没有偷懒懈怠,但这许多认真本分的个人组合在一起却上演了一出再荒唐不过的闹剧,这许多个体的正确的合力却成了一个天大的谬误,

    这是时代的宿命,而绝非仅仅个人努力所能左右的。正如桑桑评论所说,水昌伯曾经执拗地坚持自己的理念,一旦发现错了又非常勇敢地让孙儿放弃自己的老路,走变革的路,可孙儿的路却最终也走不通——这篇小说中最窝囊的角色其实不是水昌伯、佟佐领甚至也不是那个知府,而是小孙篾匠,他心灵手巧又用于创新,好不容易眼看盼到了自己的时代,可这个时代又马上落幕了——茶壶窼虽然精致,但热水瓶也很快就上市了——,作为他的徒弟,扳指当然也摆脱不了时代的宿命。

    我的小说风格和杯子其实差异很大,虽然都很重视细节描写,但我更多地是以气行篇,和杯子以意行篇的手法不同;结构特点上,我的小说更像剧本而她的则更像随笔一些,当然,我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同题材的小说写来变化极大,甚至乍看不相信出自同一人手笔。

    起点网站有弓箭爱好者询问弓箭数据,似乎打算照葫芦画瓢,千万别画,因为这些数据多半是我编造的,如果照着这个数据造出双角缠丝弓来,估计最多可以用来弹棉花——其实,连双角缠丝弓、竹胎牛角弓、竹胎铁背弓的名称,也完全是我杜撰的。

    篇中部分人物尤其市井人物采用方言,是为了给这篇小说以更多的真实感、质感,也是为了更好地渲染小说背景的地域和时代特点,笔者并非吴中人士,吴语只能勉强听懂而已,说是一句也说不来的,所以吴语云云,不过徒具形式——好在土著杯子鉴定后认为还有些样子,我也就厚着脸皮用下去了——,虽然口音是吴中的,故事该发生在苏州或者无锡,但这两座城市没有驻扎旗兵,晚清时洋人也没有攻破过城池(太平天国时代的破城是所谓借师助剿,知府大人欢迎唯恐不及,是断乎不肯寻死的),真正有旗兵抵抗牺牲并最终被洋人攻破的江南城市只有乍浦和镇江,所以小说里的城市只好隐去城名了。

    这篇短文不过连载5回,却回回有人认为是结尾,出乎意料之至,一笑置之;续竹也并非讽刺小说,之所以有讽刺意味是因为故事本身,而非笔者有意去讽刺什么人或事。

    能用这样快的速度完成这篇小说,要感谢的朋友实在不少,格格和桑桑不断的催促,给了我快猫加鞭的动力,桑桑更是常常在下一回尚未动笔前就判断出情节发展的脉络趋势,让我得以在和她交流中不断修改、充实和完善小说情节和人物的描写;当然,还要感谢杯子,虽然彼此风格不同,但如果不是和她的频繁交流,我是不可能、甚至不一定会想到,去写这样一篇江南风味的小说来的,此外,她对人物和景致的描写手法,对我也颇有借鉴意义,尽管由于个性的不同,最终落笔仍然各是各的味道,这,大约也是难免的罢?

    陶短房甲申二月跋于西非贝宁科托努市



………【一 夜雪】………

    “爹爹,您已经不吃不睡地守了三天了,您。23Us.com……”

    相国府,灵堂。

    赵盾一身漆黑的丧服,鬓眉须发,却俱已苍苍如窗外漫天的飞雪。

    他形容枯槁,布满血丝的双目,凝视着怀里那块抱了三天的灵牌:

    晋故大夫赵子讳穿之灵。

    “那天、那天,你记得么?新绛城里,也是这样的大雪啊,那灵台、那灵台……”赵盾扶着儿子赵朔的手缓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夜,口里喃喃地念叨着。

    “爹爹,二十多年了,您……”

    赵盾长叹一声:

    “唉,可不是么,二十多年了,士会死了,你穿叔也去了,屠岸贾已衰老得连车都乘不了,可你爹爹我还是大晋的相国,大晋的正卿,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一双昏花的老眼,莫测高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赵朔也没有开口,他已是四十岁出头的人,自然知道爹爹在想什么。

    事实上,身为公婿的他,每次朝会时,也能分明地感到,主公那随着年岁的增长,对赵氏一族愈来愈深的戒惧。

    “朔儿,你来说,如今这新绛城里,为父最怕的人是谁?”

    “这……”赵朔踌躇着:“是……屠岸贾?”

    赵盾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若惧他,二十年前就会任由你穿叔料理了他。”

    “那么,是……是主公?”

    赵盾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臣有畏,君更有畏,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为父最怕的人,是董狐。”

    赵朔惊愕地跌坐在蓐席上:

    董狐?那个既无私交,也无谰言的董太史?那个二十年前,在朝堂上一声断喝,救了他们父子姓名的董左史?

    “此人心无所畏,笔无所忌,既然敢逆君之意救我一命,也就敢逆我之意置我于死地,你说,你说,我能不怕么?”

    说到这里,赵盾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在不住颤抖,便如院中树上,那随风觳觫的枯枝一般。

    风雪更大了,大得连对面人家的灯火,也迷迷蒙蒙地看不真切,冬日向晚,新绛街头,那原本稀少的行人,也变得越发稀少了。

    “真冷啊,爹爹那把老骨头,唉,也不知是否抗得住呢!”

    阿季,董太史的小儿子,怀里抱着个硕大的包袱,缩着脖子,一路跳着往太史寮的方向跑去。

    太史寮,屋里和屋外一样的冰冷。

    “国家定制,太史寮典章所系,夏不得启扉,冬不得拢炭,太史与左右诸史,朔望轮值,不得虚守。”

    董太史盘腿端坐在冷冰冰的草席上,嘴里所剩无几的几粒残牙,正和着寮外的北风,紧一阵慢一阵地撞击着,可紧握竹简笔削的嶙峋十指,却稳稳地不见丝毫颤栗,见儿子推门进来,他的浊眼只略瞥了一下,随即又收敛在身前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简册之上。

    阿季知道爹爹的脾气,更知道史官的规矩:太史寮里,无片言及于私。

    他急忙扯开包袱,拖起包袱里的旧絮被,兜头披在爹爹身上,叩了个头,悄无一言地退了出去。

    董狐静静地望着小儿子的身影一点点地被屋外的茫茫夜雪吞没,良久,轻轻抖了抖身上的絮被:

    “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罢?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雪……”



………【二 明亮的天际】………

    “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罢?这新绛城里,许久没落过这般大雪了。WEnXUeMi。CoM……”

    朱雀门的城楼上,五更,一个耳聋背驼,须发皆白的守更老卒,一面拨着脚前那只奄奄一息的炭火盆子,一面嗫喏着他那冻得僵硬青紫的双唇,自言自语地絮叨着。

    他放下火筷子,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垛口前,鼓足勇气,探出半个脑袋去,又急忙咋着舌头缩了回来:城下,惟有茫茫一篇银白。

    “妈的,冷,太冷了,这狗日的冬夜,总是长得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却见二百步外,上首的堆拨,晃了两下灯火,传出两声冷冰冰的梆子来。

    五更低低咒骂了一句,忙不迭地小跑到风口,也晃了两下灯火,敲了两记梆子。

    做完这些,他仿佛一下子没了力气,扔下梆子,抱着灯笼,蹒跚着又坐回炭火边上,望着黑洞洞的天际,和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五更,五更,这狗日的冬夜,怎么总也盼不着天亮的时候。”

    话音甫落,他忽然觉得自己身后,仿佛一下子变得分外明亮起来。

    他惊喜地转过身,却见一片火红,已跃上了雪夜的天际。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天亮了么?真的可以下更回家困觉了不成?

    火红色迅速地弥漫,眨眼间把大半个新绛城,都笼在了一片光明之中。

    五更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望着,直到那半聋的耳轮中,隐约听见“噼啪必剥”的声响。

    “火!火!公宫失火!”

    他如梦初醒,劈手抢起地上的梆子,不顾一切地敲击起来。

    “公宫失火!”

    司寇府里,屠岸贾望着公宫方向,那火红的天际,衰老颤抖的嘴角上,不禁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来。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已凋零了他的牙齿,迷朦了他的眼神,当年如风的步履,如今不经扶持,竟已几乎迈不出这小小的后堂了。

    二十多年了,他常常闭门不出,不良于行之后更是如此。

    “司寇大人精力不济,刻下正高卧不起。”

    司寇府的门卒们,常常对越来越稀少的访客们这样说道,带着一脸的落魄和无奈。

    可今夜,屠岸贾一直没有去睡,而且他的精神也变得很好,仿佛二十多年前的模样。

    家人们又惊又喜,又有些奇怪,却都不敢去问,事实上,从黄昏起,司寇大人就摒退一切人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那件黑乎乎的后堂里了。

    “司寇大人。”

    一个黑衣人从敞开的窗户,无声地飘落在屠岸贾席前:

    “在下已经看见了那句话……”

    屠岸贾听黑衣人附耳说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明亮如堂外熊熊的火光:

    “天也!天也!”

    他的脸色忽地沉下来:

    “放火倒是个好主意,可你这把火放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黑衣人的神色有些不太自在:

    “这火、这火不是在下所放。”

    “什么?”

    “在下赶到太史寮时,已经火起,在下也觉得颇为奇怪,不过,司寇大人交代的事情要紧……”

    屠岸贾的神情又瞬及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过:

    “好了,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罢,我会重重赏你的。”

    黑衣人吁了口气,行了个礼,起身走出门去,只片刻功夫,一声低低的惨呼,从司寇府院中的某个角落若有若无地传了进来。

    屠岸贾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着。

    “你,你放这样大火作甚?”

    相国府后堂,赵盾颤颤巍巍地站着,他的面前,也跪着个黑衣人。

    “这火、这火不是在下所放。”

    “什么?”赵盾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闻之也不觉声变。

    “在下赶到太史寮时,已经火起,董太史也不知去向,在下也觉得颇为奇怪……不过,相国吩咐的事情,在下还是探听得明白,那句话是……”

    赵盾急忙止住对方,吃力地弯下腰,把耳朵附了上去。

    “你去吧。”赵盾似乎已恢复了平静,“今夜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你千万不要泄漏出去,你该知道,整个相国府几百条性命,都着落在你一张嘴上。”

    黑衣人的身躯猛地颤了一颤,旋即慢慢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相国放心,在下永远不会泄露的。”

    他忽地倒了下去,胸口已赫然插进一把匕首。

    赵朔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从人:

    “爹爹放心,他的家里,孩儿已经遣人抚恤了。”

    火止了,天亮了,惟有那漫天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在新绛城的每一座屋顶,每一条街巷。

    赵盾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着。



………【三 纷纷】………

    雪,依旧纷纷,天却已经亮了。(看小说到顶点。。)

    近侍们缩着脖子,笼着手,不住地蹦跳着,去点燃殿角那一只只被雪水浸湿了的炭火盆。

    他们已经听见从内廷传来的,主公黑臀那熟悉而虚浮的脚步声。

    黑臀今天起得很早,朔、望、既、晦,他总是起得这样早。

    因为这些是朝会的日子,他是个勤政的国君。

    虽然这么些年来,真的等着他来决断的朝政似乎也没那么许多,更没什么要紧;虽然这么些年来,不算老的他,原本虚弱多病的身子日复一日变得更加弱不禁风了。

    外廷,白茫茫的一片;外廷的一角,太史寮焦黑的残垣突兀地耸立着。

    黑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敛容道:

    “诸位卿大夫都到了朝门么?”

    “禀主公,栾、卻诸卿大夫俱在,不过、不过赵相国父子和屠岸司寇却都称疾……”

    黑臀微微哼了一声,右手似有意似无意,轻轻扶住了剑柄:

    “上朝!”

    “太史、太史寮……”

    “这个,寡人知道了,”黑臀不耐烦地摆摆手,捂住胸口,重重咳了几声:“董太史得脱火厄,幸莫大焉,今日朝会,他就不必跟着了。”

    他啪地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大踏步走向朝堂,才走得两三步,却忍不住又立住,狠狠咳了起来。

    雪,依旧纷纷。

    “……莫看台,飞丸来……”

    一阵阵孩童的歌声,和着朔风,吹进了黑臀的耳朵里。

    他苍白的脸膛霎时变得更无血色:

    “这、这是?……”

    朔风猎猎,朔风呜呜,把漫天的飞雪,弥漫了整个新绛城。

    “……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这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孩童歌声,也随着这漫天飞雪,飘落在从公宫到闾左,新绛城的每一个角落。

    黑臀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身躯一晃,险些坐倒在雪地上。

    几个内侍急忙抢前扶住,他定了定神,勉强将涌到喉头的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

    他刚要迈腿,面前的雪地上,却不知何时跪了一个全身黑衣的老者。

    晋自襄公,丧以墨,黑衣是服丧的颜色。

    董狐,董太史。

    “太史、寡人、寡人……”

    黑臀并非很好说话的人,但他平素的发言,即使最挑礼的周王卿士,也要感叹一声“晋侯之言,诚不失盟主气度”的。

    可今天,面对着这个朝夕相伴,却很少交谈的老者,他却仿佛一下子不知所云起来。

    董狐颤巍巍地俯伏在地,恭恭敬敬拜了六拜:

    “臣特来就死。”

    许多近侍多年来终日和董太史晨晖相对,却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今日开口,却出语如此,不觉都是一惊,黑臀更是浑身一震:

    “太、太史何出此言?太史寮失火、非、非太史一人可救……”

    董狐直起身子,双目炯炯有神:

    “臣职司史官,史寮失火,臣固当诛,不过臣罪之尤,却不在此。”

    他慢慢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新绛城里那些童谣,是臣传出去的。”

    众人闻言大惊:史不泄言,本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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