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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南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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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被吓得脸色煞白,但是他的话已经被很多人听到了,“是船被浪打的声音,这船板子肯定有几块老旧了,我做过船工,我知道。”有人就道。
我心中苦笑,这声音怎么可能是船板的声音,这东西一定是什么活物发出来的。而且,这活物一定就在我们船舱下面。
我往外看了看,淘海客们似乎并不在意,看来他们应该早就知道底舱里有东西,早习惯了,我心中的怀疑就更强烈了。
正想着,忽然阿惠猛拉了我一下,我回头,一下竟然看到黑皮蔡和全叔正在人群中向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着我们。
第十章 鬼气弥漫
我心说糟糕,难道他们要在这个时候找我动手,我一手就摸住了包袱里捣药的药臼子,护住阿惠往后退,心里十分的诧异,因为潜意识里,我觉得他们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对我们下手。大家都在舱里休息,再怎么样总不可能看着我们打起来。而且人多拥挤,他要打我即使不躲,也免不了会殃及很多人。
看他们摸到我的面前,我已经站了起来做了搏命的姿势,黑皮蔡立即摆手:“小兄弟,别急,这一次咱们不是来寻仇的。我们叔侄有话要说。”
“我没什么和你们这些人说的。”我道。
黑皮蔡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把注意力投在那怪声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发现这里情况有些不对,他嘿嘿一笑,就拉着全叔坐了下来,对我道:“坐下坐下,别紧张小兄弟。”说着他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洋,丢给我:“这点钱就算我们为之前的事情赔不是。”
我条件反射的接了过来,一看,竟然有两个大洋,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不是随便谁都能给的出的,不由更加的惊讶,黑皮蔡不耐烦的继续喊我坐下。
我看着四周的人,又看了看阿惠,阿惠一下把钱拿了过来,塞到我的口袋里,说道:“谁怕谁,看他要干什么。”
我只好坐了下来,但是身体还是很戒备的,黑皮蔡刚凑近我,我立即往后缩去。
黑皮蔡看了看四周的人,给我做了个眼神,似乎是不想让边上的听到,轻声道:“贼有贼道,我们都这样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碰你,你放心,这一次不是来陪不是,是想找你打听点事情。”
“什么事情?”
他再次凑过来,又递了一个大洋过来:“刚才算你们命大,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和这丫头下了底舱去了,钟胡子帮你瞒着可瞒不过我们,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就是想知道,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那个大洋,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却听阿惠问道:“你们问这个干什么?不怕那大胡子找你们麻烦?我们可不想被连累。”
黑皮蔡看了看全叔,指了指甲板下面和四周的人:“这声音你听见了吧,我和你们说,老子坐过的船比你们看过的驴还多。”他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是我还是从他的嘴巴里读出了一丝“不是很太平。”
“什么意思?不就是有人在鬼叫吗?”阿惠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黑皮蔡就道:“这儿的人不知道,老子可是知道,说出来吓死你。”
我来了兴趣,阿惠似乎也来了兴趣,我问道:“是什么声音?”
黑皮蔡看着我们就道:“你先把你在舱下看到了什么告诉我。这一个大洋给你,我再告诉你下面是什么。”
我看了阿惠一眼,阿惠就道:“告诉他,又不少块肉,反正我们也没看到什么不能说的。”
我点头,觉得有道理,就把刚才看到的符咒什么的,全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黑皮蔡就和全叔对视了一眼,说道:“果然没错。就是那东西!”
我看着黑皮蔡,就急问道:“到底是什么?”
“你先别问。”他道,“要是我猜得没错,这船上,今晚肯定得死一个人。”他道:“这玩意是索命的。”
说着他就看向四周,我随他的目光看去,死气的风灯下的船舱里什么都看不清楚,阿惠就道:“瞎看什么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清楚点。”
黑皮蔡道:“这东西,就是一只夜叉鬼,是一只妖怪,趴在舱底,一个晚上吃一个人,就这么叫几声,阳气弱的人就被勾魂了。这东西在,能保船的平安,再小的船,有这东西护着,再大的风浪都不会翻,可这东西每天得吃一个人,我算知道福昌号怎么就不怕出外海了,感情船上养了这种东西,咱们这一路过去,死几个人根本看不出来,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
“真的?”我将信将疑,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觉得有点荒唐。黑皮蔡就道:“不信就别信,看来我们得找办法自保,你可记得那些符咒是怎么写的?”
我摇头,这东西谁能记得住,黑皮蔡就和全叔看了一眼,就道:“得,你这窝囊废,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说着和全叔耳语一番,就道:“这事情,你谁也别说,闹起来,我们几个先死,各安天命——”刚说完,忽然听到船舱外有个女人在哭喊:“你不能就这么死啊……还没出海,你要醒过来啊。”
黑皮蔡看着外面,一拍大腿:“中!有人着了!走,去看看。”说着就立即往外面走去。
我想了想,心中就一动,站起来对阿惠招唿道:“我也去看看。”看着阿惠疑惑的眼神,我解释道:“我是郎中,到底是不是我一眼就知道。这船确实古怪,要是真的,咱们也好做准备。”
也顾不上船晃得厉害,扶着边上的船板一路走一路看,等绕到舱门口,我一眼就看到舱板上躺着个人,再仔细看发现是之前掉下去的长衫男人,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但依然昏在地板上,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抽泣。我觉得有些奇怪,这个男人不是早就已经被救上来了吗?怎么好像一直昏迷到了现在还没醒过来?
我站在那里,看见那个女人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是机械地抽泣着,又麻木地拍着男人的脸,掐他的人中,声音凄惨地道:“雄哥,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黑皮蔡看了我一眼,似乎意思是,就是这家伙。
我心中不忍,走过去道:“让我来看看。”说着在男人身边蹲下来,发现他人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身边有一大滩水迹,看样子是他落水时喝了很多海水,昏迷中吐出来的,发出一股奇怪的腥臭,我皱眉问那女人:“这摊水是他吐的?”
她点头,我立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道:“你的男人是白天灌多了海水,当时没有吐出来,现在摇了这么大半天,海水在肚子里作怪才导致他昏迷的,只要能把他肚子里的海水倒出来就没事了。”
“怎么倒?我不会啊,是不是把他翻过来?”那女人先是手忙脚乱把她男人翻身向下。(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全叔和黑皮蔡阴笑起来:“我们倒是会,不过……”他们扫过女人清秀的脸,全叔腆着肥胖的肚子走到她身后,俯身吞了一口口水:“妹子,你别再狼哭鬼叫了,你这男人一时半会又死不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糟糕了,这两个王八蛋毛病又犯了。
“我叫陈水妹。”那女人失魂落魄地说,“他是我先生邱守雄。”
“哈哈,守雄?”全叔和黑皮蔡又笑起来,“怎么叫这么个名字?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守什么雄呢,男人嘛,就应该守雌嘛,你说是不是?”
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我见着女人傻傻的,再这么下去就要受骗,实在有些看不过眼,正要说我是郎中,来给那男人看看是什么病。阿惠也走了出来,对我们道:“那声音跟出来了。”
“什么?”我问。阿惠就道:“你听!”
我静下来,就在这时,我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呻吟声,这一次,果然是我们脚下出来的。
“果然没错。”黑皮蔡道:“这儿的这人不行了,这声音就出来了,这船底的,果然是个吃人的夜叉!这蛟爷他妈的走的也是歪魔邪道啊。”
我却出了汗,因为我忽然感觉到,从后舵到船舱,到甲板,这声音竟然好像是在跟着我一样。
正想着,咄的一声,一柄粗大的鱼棱从船首射出来,雪亮的棱尖深深地扎进了甲板里,吓得大家一个激灵。
大胡子钟灿富带着两个气势汹汹的淘海客冲到了鱼舱门口:“干你老母,刚才谁在说夜叉?给我滚出来!”
黑皮蔡早被吓得缩了进去,钟灿富走了几步猛一用力,把鱼棱从甲板上拨出来:“敢做不敢当,怎么,有种说没种认是不是?黑皮,是不是你。好像是你的声音?”
“不不不,我们这么熟了,我怎么会坏规矩。”黑皮蔡立即道。
钟灿富刚才被骂,似乎憋了一肚子气,大骂道:“你别以为老子是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坏规矩我怕这船上没人敢坏规矩了,走,跟我走一趟见蛟爷!”
这时全叔上前一步,指着我说:“阿灿兄弟,你眼花了吧?看不到骂蛟爷的人就站在这里啊?”
顺着他指的方向,钟灿富狠厉的眼睛一下转向我,一看是我,立即骂了一声,显然发现我就是刚才害他挨骂的人。他大踏步向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阿惠随即挡在了我面前,着急地大声道:“他胡说,刚才骂人的不是他!”
黑皮蔡阴腔阳调地说:“不是他难道是你?”
阿惠拿手一指黑皮蔡:“你们少在那里贼喊捉贼,刚才明明是你骂的蛟爷。”
钟灿富马上凶狠地转向黑皮蔡,全叔急忙护住侄子:“老钟,你可别缺心眼,你难道还看不出那娘儿们是在栽赃陷害吗?”
钟灿富闷哼一声:“这小娘儿们跟你有仇?”
全叔不愧是跑江湖的,反应极为迅捷:“仇是没有,但是骚娘儿们为了护着她的野汉子,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儿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钟灿富刚想说话,就听到舱下有人在叫他,他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对着舱下吼了几句,又转身对我们说道:“船上的人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这事可还没算完,不管是谁骂,等我查出来以后,老子一定叫他后悔得要钻回娘肚子里去!”说完这话,他一挥手就要带着淘海客们离开,我在后面叫了一声:“钟大哥,请等一下。”
钟灿富停下来不耐烦地在船舷边吐出一口痰:“干你老母,有屁快放。”
我不顾阿惠的拉扯阻拦,高声问道:“这动静是怎么回事情,能不能给我们个说法,这么大家呆着也不安心。”
钟灿富突然暴怒着吼起来:“你他娘的——过时卖日历,嫌命长是不是?你给我听着,你在船上就是个货,少给我管闲事!”他走到我面前指尖戳到我鼻子上:“听好了,以后再让老子发现你不安分,就连你和那个骚娘儿们,一齐剁碎了扔到海里喂鱼!”
说完转身走了,我吓的一身冷汗,就看到黑皮蔡和全叔在边上看着我古怪的笑了起来,我看着他们的笑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进了他们的圈套之中。
钟灿富走了以后,船舱门口的全叔竟然开始对长衫男人邱守雄施救。他们毕竟是生活在海边的,又长期在外面混,救落水的人还是有一套的。他先把头放在邱守雄胸部听了听,又拿手试了试鼻口,然后双手按在邱守雄的小腹上,慢慢加大了力道,没过多久邱守雄猛地挺坐起来,张口喷出一股十分腥臭的黑水,跟着又躺下了。
船舱门口的旁边,黑皮蔡还用力拽着邱守雄女人陈水妹的手臂:“你不能过去,救人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女人的阴气,你的阴气一冲,他身上那点阳气立刻就散了,恐怕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听了黑皮蔡的顺口胡编,陈水妹吓得面色青白,摇摇晃晃地任由黑皮蔡把她拉到角落里嘀咕去了。我心中着急心说要坏事,却被阿惠拉住了。
全叔又按了几下,邱守雄坐起来又吐了一大滩散发出恶臭味道的黑水,终于睁开了茫然的眼睛。
“我这是在哪儿?”邱守雄用长衫袖子擦擦嘴边的水,好像是察觉到有臭味,拿起袖子闻了一下。
全叔故作豪爽地把西洋衬衫下摆往后一撩,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哈哈大笑:“兄弟,你刚才掉进海里去了,快谢谢我吧,要不是我刚才当机立断跳下水去救你,现在你恐怕早就见龙王爷去了。”
邱守雄虚弱地摆着头:“是你救了我?刚才我好像昏过去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记得我在舢板船上的啊,怎么会掉到海里去?”
“你的眼睛长在屁股后面,能看清楚个鬼啊。”全叔一巴掌拍在邱守雄的肩膀上,“兄弟,人帮人,人抬人,我好歹救了你的命,你也不用重谢啦,给三五块大洋意思意思就算啦。”
“大洋?”邱守雄伸手摸向腰间,忽然叫起来:“大洋呢,我的大洋呢?”
“我就说过你爱犯煳涂,果然没错!”全叔蹲在邱守雄身边,“兄弟,知道是谁把你推下去的吗?你看那边,和穿着红旗袍的那个骚娘儿们在一起的,那个小白脸,就是他把你推下海的。你的大洋就在他身上,他趁你昏迷的时候从你身上顺过去的。”
邱守雄向我看过来,眼神里充满怨毒。我一下闪一个念头,心说糟糕,下意识就摸我放着大洋的口袋。
一边陈水妹和黑皮蔡从侧边的角落往舱门口朝我们走了回来,陈水妹一脸惊恐,跟在黑皮蔡身后,一只手紧紧地揪住黑皮蔡衬衫分衩的后襟,生怕黑皮蔡丢下她不管似的。我和阿惠对视一眼,不知道黑皮蔡用了什么厉害的手段,居然几句话的工夫,就骗得那个女人死心塌地了。我吃惊之余忽然想到,如果当时没有我的提醒,阿惠说不定就是现在的陈水妹那样了。
全叔这时也不和邱守雄说话了,迎了上去对黑皮蔡笑说:“阿蔡,你来得可正好,这个人已经被我救醒了。”
奇怪的是,陈水妹听说她先生醒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拉着黑皮蔡的衣服不撒手。黑皮蔡皮笑肉不笑地把陈水妹往前一推,邱守雄一见她,顿时数落起来:“水妹,你跑到哪儿去了?刚才我被人推到海里去,要不是这位大哥救了我,我肯定就死了——咦,水妹,你怎么了?你怎么不回答我?”
陈水妹不大对头,她的身形很僵硬而且眼神十分呆滞,本来还算清秀的脸板得像木头,对邱守雄的问话置若罔闻。
“水妹,你怎么了?”邱守雄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想捉住他太太的手腕。陈水妹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拽着黑皮蔡的衣服往后倒退了几步,两只手生硬地乱舞着:“别碰我,别碰我,我不认识你!”
“水妹,我是你的先生守雄啊,我是邱守雄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邱守雄惊呆了。
“先生?守雄?”陈水妹眼神直直的,冷冷地道:“你胡说,我不认识你,我没有先生!”
“水妹……”邱守雄还想去牵陈水妹的手,这时陈水妹又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声,伸手抓向邱守雄的脸,幸亏全叔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否则肯定被抓出血。
“这,我醒来怎么就这样了……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邱守雄承受不了这个事实,失声大叫起来。
全叔在边上阴森森地说:“你真傻还是假傻啊,你难道还看不出?你的太太是被拍花子下了迷药啦!”
冷不防我心里一阵发寒,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全叔和黑皮蔡他们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他们要算计什么?冲着我们来的吗?阿惠抓着我手臂的手也紧缩了一下,她的面色在这昏暗的船舱里,已经从原本的娇艳变为青白失神。看来她也预知到了危险。
第十一章 亲人相见
我拍了拍她,心里疑惑地想,陈水妹表情痴呆行为怪异,肯定是黑皮蔡把她领到角落后做了什么手脚,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陈水妹带回来?如果只是为了骗女人,在已经得手的情况下,把昏迷的邱守雄往海里一扔,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就在我不解的时候,全叔那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拍花子的迷药虽然厉害,但一般都只能暂时迷住人的神智,只要泼泼凉水就可以恢复清醒。阿蔡你看着他们,我去找点冷水。”
说完,全叔推开围观的乘客往舱外跑去,不一会儿拎了一只画着海鱼的皮桶回来,马上举起桶把水唿地一下全泼在陈水妹脸上,顿时一阵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散了开来,比我身上的味道还要浓。
被海水浇得一头湿的陈水妹打了个激灵,像是才看到她面前的邱守雄,失声叫起来:“先生,我怎么浑身都湿了,我……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我……”邱守雄明显也煳涂了,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全叔冷笑一声,推开邱守雄问陈水妹:“你别怕,我问你什么你都老实说,你刚才怎么了?”
“我……”陈水妹摇着头,一脸茫然的表情,“当时我先生刚从海里被捞上来,我哭着摇他,这时候来了一个人,我闻到一股香气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迷迷煳煳的像在做梦一样,然后被泼了一身水就醒了。”
“果然,我说得没错吧!”全叔嚷嚷起来,“这船上混进了拍花子人贩子,你快告诉我们那人是谁!”
听到这些话,一股寒意从嵴背升起,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来栽赃,眼睁睁地看着陈水妹在船舱里四处辩认,围观的人都尾随着她,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我身上。
她的手一抬,指着我:“就是他!”
虽然我已经知道自己马上要面临什么局面,但还是回头,左右看是否我身后还有别人,但我只看到船舱的木板,再回过头就对上了陈水妹充满愤怒的目光:“就是这个人!我决不会认错!他刚才走过我身边,我闻到一股香气,然后就迷煳了,就是这个家伙用药迷住了我!”
此话一出,本来坐在我和阿惠旁边的几个乘客立刻像躲瘟疫一样,匆匆爬起来跑去和别人挤成一团,而我却是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在其他乘客随之而来的辱骂中,阿惠用力拨开陈水妹的手,大声说:“你胡说!他才没有用药迷你!”但她的话根本穿不透那些辱骂声,甚至还有人趁乱把我从阿惠身边推开。
我被胡乱推搡着,看着黑皮蔡叔侄俩来到我面前,几下就在混乱中把我口袋里的大洋抢了回去,我没法应对这事情,只能一边大声喊道:“是他们两个陷害我,你们不要听这个女人胡说……”
但根本没有人听我怎么讲,他们都在愤怒的指责我,大声的对我吼叫着,我在众口责难中,耳朵嗡嗡作响,看着他们愤怒的脸庞,却一句也听不清。心里简直万分委屈。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比我还要委屈,我愣在那里,忽然醒悟过来,他们的怨怒不只是针对我,他们只是在发泄,发泄对战乱的国家、丢弃的家园、失散的亲人以及沦落到这条黑船的不满和怨恨,人人都喷出胸腑中的怒火:“去你妈的!死拍花子!”
忍无可忍之下,我大声吼了回去:“我不是拍花子,我是被冤枉的!”但还是没人理会,正在百口莫辩的时候,船舱外有个声音炸雷一样响起来:“吵什么吵啊,都给老子闭嘴!”
几乎是同时,舱外探进一颗毛蓬蓬的脑袋,又是大胡子钟灿富:“干你老母,你们到底什么毛病?一船人叫成这副鬼样子?”
吼叫声停了,全叔嘿嘿一笑:“阿灿兄弟,你来得正好,咱们逮到一个人贩子。”
“人贩子?”钟灿富的声音透着诧异,“哎哟老全,还有人敢抢你的生意?我倒要瞧瞧那个胆大包天的人贩子是谁?”
其他人齐刷刷的眼光顿时扫向全叔,他马上面色一变:“老钟你别乱说话,在蛟爷的船上我可是从来不乱打主意的。”
钟灿富不理他,对着人群吼道:“拍花子是谁?”
众人都闪了开来,目光都瞧着我。
“又是你?”钟灿富故作诧异地看着我,“小白脸,你不是郎中吗?这么快就转行了?”
我正要辩解,忽然脸上一痛,同时啪的一声脆响,钟灿富愤怒地瞪着我:“老子问你话,你他娘的知道这是谁的船吗?”
“是蛟爷的船……”钟灿富一个耳光打得我脸都肿了,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鸣叫声,连话也说不清了。
钟灿富冷笑一声:“知道是蛟爷的船还敢胡来,你他娘的活腻了是吧!”
“他真的不是人贩子——”阿惠喊了一声冲过来,却被钟灿富大手一掌推开了:“来人,把这个小白脸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出来,海里那么多大鱼,总得有人喂它们两口饭食!”
众人齐声叫好:“淹死他,淹得好,把拍花子扔到海里喂鱼!”全叔和黑皮蔡乐呵呵地起哄:“阿灿兄弟,果然是条好汉子!”
我惊讶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觉得非常不可理解,就是这样几句话,就要把我扔进海里吗?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我真的是个拍花子的,也不能这样轻易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吧!看着那些乘客兴高采烈的脸,我忽然觉得,他们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坏人,他们或许只是想看一场热闹。
“这不公平!我是被冤枉的!”
“好,那我就给你公平!免得你到了阎王殿里告我的阴状!”钟灿富得意地回头看看被无数人打量着的阿惠,两个淘海客跑过来,一人提起我的藤箱子,另一个像捉小鸡一样,把我揪了出去。
钟灿富大踏步走在前面,那个淘海客拖住我紧跟着上了甲板,众人跟在全叔他们的后面骂着追了出来,没追几步钟灿富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都给老子滚回去,船上自有船上的规矩。”
凑热闹的乘客们不甘心地还在往前挤,全叔和黑皮蔡于是劝说起来:“大家快回去,放心吧,有阿灿兄弟做主,我们等着看那个拍花子喂鱼好了。”
看见人都回了鱼舱,钟灿富打了个眼神,有个淘海客就蹲下来打开我的藤箱一阵乱翻,看见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然后只有一些装着药丸的瓶子,他气唿唿地把箱子合上踢到船舷边,一脸晦气地冲着钟灿富摇头。
我还是没能接受现在的状况,难道我程闽生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船上吗?我试图挣扎,但很快就被捂着嘴拖到桅杆下扔在地上。两个淘海客笑嘻嘻的抱着肩膀站在我身后,钟灿富背靠着船舷一手拿着鱼棱,一只手在锋利的尖刺上抹来抹去:“好了,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把你的公平拿给老子看吧!”
我知道形势不由人,挣扎着爬起来,放软了声调道:“钟大哥,我是泉州城里羊公巷泉涌堂的学徒,我叫程闽生,以针灸闻名的程大海就是我的叔父,再有一年我就要满师了,我可以帮忙治病……”看着钟灿富一脸不耐烦,我于是解释起来:“我只是上船的时候撞破了全叔和黑皮蔡的骗局,他们想要骗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我点醒了她,所以他们才暗害我的。”
我说到这里,自己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对。这件事说不通,就因为一个女人,那两个人贩子至于千里迢迢的跟着我们跑到南洋去吗?难道是因为我懦弱的样子,坏了他们的好事,反而让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还是阿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让他们知道了?我开始背后出冷汗,发现我一直认为绝对有理的说法,完全禁不住推敲。
我正在害怕,却发现钟灿富完全没有理会我说的话,而是不耐烦地冲我摆摆手“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们之间有什么事,但是在福昌号上,谁想要公正我都可以给他。可是这天下间没有白打的官司,咱们出海的人也从来不会白帮别人办事,别说那些没用的漂亮话,只说现在,你打算出多少块大洋买这次公平?”
我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禁在心里苦笑。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不是拍花子,只是想找个机会从我身上讹点钱而已!我骇然看着三个淘海客,意识到这条船上已经没有人能主持公道了,我用舌头舔了舔嘴里的伤口,刚刚那一下被打的非常惨,现在半边脸应该已经肿了,于是赶紧掏出口袋里的那十元钱。可之前被推下水,在被海水泡了那么久,这钱已经湿皱成一团,我尴尬的小心展开,将钱递到钟灿富手里说:“钟哥,我仓促逃出来,身上只有十元钞票,但是您听我说,我是个郎中,如果船上有人病了……”
没等我说完,钟灿富把十元钞票随手一团扔了过来:“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啊?小白脸,从现在开始,福昌号就没你这个人了!”
“你们还讲不讲天良了!”我眼睁睁看着那十元钞票滚到自己脚下,悲哀的发现在这里讲道理完全没用的,一时间胸口悲愤的像要炸开,猛然吼道:“难道你们就不分个青红皂白,眼里只有钱吗?”
钟灿富不为所动,轻蔑的呸了一口,瞪着眼睛道:“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最看不起你们这些书生小白脸,动不动满嘴仁义道理,干的尽是些偷人卖屁眼的事情。天良,你他娘的要讲天良,你怎么不去感化日本人。”在我瞠目结舌的时候,又一挥手,道:“你们两个赶紧反他给我丢下海去,没钱还他娘的罗嗦半天白废精神。”
马上有淘海客扑过来押着我企图抬起来,我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激起的愤怒顿时烟消去散。我手忙脚乱之下,只来得及地用力抱住粗大的桅杆。发力之下,淘海客一时间还拖不动我,也恼怒起来,扔了鱼棱,先来扒拉我的肩膀,又一人提他我一只脚往船舷边拽。我生怕一松手就要被抛进海里喂鱼,用死力抱着桅杆不松手。那两个淘海客捉着我的脚,又把我崩紧的身体一松,我的腿脚顿时收力不及,我俩又嘿的一声,再使足了劲往外一拉,我就再也抱不住桅杆,脸朝下砰的一声趴倒在地。
这下算是彻底完了,我一边疯狂挣扎一边心想,想不到我年纪轻轻,却要命丧黄泉,这个念头一直不停在脑子里转着,感觉去是无比复杂,又是好笑又是荒谬又是恐惧。
正在一片混乱中,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不知从谁的身上掉了出来,一轱辘滚落下去,最后碰到桅杆改变方向往船舷边滚去。
“咦?”钟灿富和两个淘海客同时停下来,我的身体一轻,心里奇怪起来,抬头看向那东西,居然是一块大洋。钟灿富旁边的一个淘海客咦了一声,喜笑颜开的追过去,一把抄起来,往天上抛了抛接住又仔细边看边说:“啧啧,有点意思,藏的挺深嘛。”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大洋,明白那绝不可能是我身上的,紧接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几块大洋纷纷滚落地面,一个男人正站在我们不远的地方,我刚好看到他手里的最后一个大洋正从手中落下。
这下钟灿富他们也反应过来,放开我,走到那人面前。也许是拿不准那人要干什么,钟灿富打量了他一番,开口倒是出人意料的比较客气:“朋友,怎么称唿?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个子很高,长相和穿着非常普通,但看上去体格很强健,丝毫不输于那几个长年奔波在海上的淘海客,在钟灿富等人的面前气势丝毫不弱。而且他面无表情,看上去非常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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