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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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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多被人称为“冷面王”,那是因为有个人给我起了诨名。这个诨名就是从那时候传开的。
  
  有一天,下着丝丝细雨,我因弹琵琶错了一个音而受到罚跪一天的惩罚。我跪在院子里,那雨落在我的脸上和身上,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似的。因为我心里怨恨那个惩罚我前头人@,面相便恐怖阴沉,十四见到我的这幅模样给吓坏了,她便给我起了“冷面王”这个诨名,跟阎罗王差不多。
  
  如此之类的惩罚几乎隔三差五地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早已经习惯。虽然心底埋怨,但她们毕竟是为我好。
  
  到了元和十三年,我才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恢复过来。邯郸对我来说是那般遥远,记忆中那城楼的色彩和街角的灯笼都渐渐模糊起来,眼中时常有的便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和如花的宫女。
  
  夏日闷热如常。我们依旧是晨练歌,晚练舞。
  
  温姨倚在阁楼的栏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们跳舞。我舞得最差,她时常拿着小树枝打我的腿。我便又卖力地抬胳膊和下腰。其余人见我挨打,已经习以为常。其实不是我跳不好,而是不想跳好。杨妍妍也知道我的秉性,私底下劝慰过几次,让我用心些,也少挨打。我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依旧不上心。
  
  这日下了晚课,我们躺在铺上睡不着。一来蚊虫甚多,二来天气闷热。
  
  我翻身朝她望去,她也正盯着我。我打了一个手势,我们悄悄下床,只穿了单薄的衣裙。看向内侧的十四,她却睡得甚香。我们惦着脚尖缓缓移动到门口,小心翼翼把门栓挪开,吱悠一声,门便开了。
  
  出得门外,便是一阵凉爽的风扑面而来,还夹带着池塘中莲花的清香味。因平日极少出教坊司,所以往内的那一大片宫殿都是未知区域,我们好奇的同时,更听说西苑的风景最为秀丽。那里更有湖池,假山,渠流连环,若可泛舟湖上,更是一件惬意之事。
  
  “那日我经过西苑,那里好漂亮。其中一座假山之后有一只小木船,我们去泛舟可好?”我心中有了主意便向她提起。孩子心性总是贪玩的。
  
  杨姐姐想了一想:“好。你带路。”
  
  月朗星稀,夜色柔美。远处的宫灯闪闪烁烁,像苍穹的星辰。远处的山陵与夜色相连,犹如画轴中浓重的墨笔,黑得化不开。空气中浮动着各色花香和妃嫔们的熏香,我分辨不清哪种是哪种花香,但和着这凉风,格外沁人心脾。
  
  此时刚过子时,四周已经极少有人路过。我拉着她的手,飞奔在广阔的宫道上。
  
  到西苑要经过广运门、掖庭、嘉猷门,然后穿过延嘉殿、宜秋宫,再往北走,从玄德门进去便是。我跑得飞快,像一只灵巧的小兔子。杨妍妍在我身后,紧跟着我的脚步。宫内巡逻的禁军极少理会两个穿着宫女服装的孩子,我们一路畅行无阻。
  
  没跑多久,便听见杨妍妍气喘吁吁地说:“跑不动了,歇歇。”
  
  我停下脚步回转身看她,她娇俏的脸蛋浮动着两朵红晕,额头渗出了丝丝细汗,嬉笑道:“我就不累,你反倒累了。”
  
  她“嘘”地一声,示意我安静。我闭了口仔细聆听着声音。似乎有一队人正往我们这里靠近,有衣料的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飘来的熏香气味。在这黑夜里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诡异。
  
  我眼力好,见她身后有数名宫人提着灯笼和香炉行来,个个锦衣绣袄,屏声静息。人群中簇拥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格外显眼。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忙找个了树丛跳了进去,借着夜色隐藏着身子。
  
  杨妍妍见我跳了进去,也跟了上来。我一把把她拉进树丛。她不明所以,我低声道:“嘘——是皇帝。”若是被皇帝看到我们私闯西苑,怕是会被罚吧。
  
  她惊得“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清净的殿前分外惹耳。糟糕,被听见了。
  
  “护驾!”一声老太监的声音传来,人群纷纷散开。
  
  我吓得往外张望,就见到一张丑陋的脸看了过来。他年纪与仇士良差不多大,下巴上全是肥肉。身着一件明黄的长袍,带着一顶垂角帽,身材肥硕。来不及细看,我把脑袋埋得更低。心下嘟囔,原来皇帝长这个样子。
  
  紧接着是簌簌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声横刀出鞘的尖锐声划过天际,剑锋直直向我们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杨妍妍突然站起身,那刀就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见那刀光忽地一闪,直直向她劈了下去。
  
  “慢着!”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传来,划破了夜的寂静与气氛的乖张。
  
  那刀顺势收回,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形,回到了刀鞘中。我头埋在草丛里,借着眼前那颗小树的掩映偷偷望去。刚才拔刀的是一名少年,身着一袭狼纹紫衣,头发束冠,一脸的英气。那目光如鹰般锐利,却也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杨妍妍向那着龙袍的皇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匍匐在地,吓得瑟瑟发抖:“宫妾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我这才看清皇帝的模样。他松弛的肌肤耷拉在下巴上,沟壑分明的皱纹形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脸色蜡黄如土色,牙齿参差不齐。这便是宪宗李纯,那个曾经让大唐中兴却也让大唐沦落的皇帝。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继而用手指轻轻抬起杨妍妍的下颚,眯起眼睛端详了良久。
  
  笑眯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宫的宫女?”
  
  “回圣人,宫妾姓杨,是……是教坊中人……”杨妍妍嗫嚅道。
  
  “那你一定很会跳舞了?这样吧,你给朕跳一支舞,朕便绕了你。”他如获至宝,轻声细语怕惊扰了眼前的娇娥。
  
  “真的?”杨妍妍欢喜地抬起头,“圣人若饶恕宫妾,宫妾愿意。”
  
  皇帝点点头,柔声道:“你随朕来。”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贴合在自己发福的肚腩上。杨妍妍身子一颤,不够盈盈一握的腰身略微退缩,想想不妥,又主动扑在了他的怀里,扭动得如妖媚的蛇。只眼眸里的哀伤缓缓流动,不易让人察觉。
  
  杨氏是个聪明绝伦的女人,那时她欲拒还休,彻底迷倒了李纯。当着众多人的面,李纯急不可耐地伸出手,犹如野狼见到了兔子,在她浑圆饱满的双峰上狠狠地揉搓了一把。顺势探进杏黄色的小襦里,拨弄着尖尖的粉红色花蕾。她雪白结实的肌肤轻轻颤抖,眉峰紧锁,似有若无地发出一声勾魂摄魄的呻吟。
  
  @前头人:教坊里地位较高的乐工
  
  第4章 扑流萤
  
  周围的女官习惯了这春光旖旎的画面,只装作没看见。那英武少年则瞥过头,似有若无地朝我这里看了看。我吓得把头埋进地里,让无边的夜色掩映自己的身躯。
  
  再抬头时,前方已经空空如也,剩下一片荒草。拍拍衣裳,将草屑全部打落。经过刚才那一惊,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此刻晚风一吹,背部贴着轻薄的纱料,走起路来极不舒服。
  
  不知道皇帝带着她去了哪里。璎珞的珠光散发出幽深的蓝媚色,为我照亮了前方。在深宫里胡乱行走着,连自己也失去了方向。远处闪烁的宫灯昏暗不明,与星辉混为一体。万籁俱静,虫儿收了鸣声,宫人们掩灯歇息。四周静了下去,高大摧峨的殿宇如同铜墙铁壁阻挡了一个又一个香艳的春梦,把奢靡悄悄掩去。
  
  手掌拍打的节拍声悄无声息地传入耳膜,紧接着是一声放荡的笑声。我顺着节拍寻去,只见殿内宫灯明亮,人影卓卓。杨妍妍的身姿投影在纱窗上,宛若一只蝴蝶翩翩起舞,美得不似凡物。殿内不时传来阵阵欢笑声,是皇上的。
  
  “你跳得真好,朕很喜欢你。”笑声带着与众不同的火热,从殿门内若有似无地飘了出来。
  
  这样的笑声,似曾相识。宫外的伶人调戏宫娥时,也是发出这般浪荡的笑声。我虽然才九岁,这三年在教坊见得太多便也懂了一些。突然明白过来,李纯唇角那欲望似的微笑意味着什么。
  
  他当时已经年过不惑,一想到他那丑陋肥硕的身躯贴合在杨妍妍那娇嫩的身子上,我就感到一阵恶寒。
  
  我偷偷摸摸爬上了台阶,透过门缝往里瞧去。果然是杨妍妍和皇帝。杨妍妍在原地旋转起舞,顺势滚进了他的怀里。李纯张嘴便含住她的檀口,贪婪地吸吮着,有着极致的暧昧和浓浓的欲望。
  
  另一只手上下游弋,停留在她双股之间,如同枯木的手指轻轻探寻着芬芳的花丛。她的身姿微微颤抖,娇喘连连,迷醉的眼眸停留在他的脸上,伸出粉舌,贝齿清露,划过他皱巴巴的耳垂。
  
  因我在教坊内见过太过这样的场面,所以便懂他们在做什么。这时候身后有一抹黑影悄然临近,淹没过我那小小的身影。
  
  我打了一个寒颤,转过身便见到一张黑着的脸。剑眉横竖,英气勃发,枣红色的肌肤在星光下闪耀着斑驳的褐红色光芒,目光如炬,像盯着一只弱小的猎物。他就是刘昇。
  
  他见我是一个孩子,语气便缓和了许多,轻声问道:“你是谁?在这里探头探脑干什么?”
  
  “我是王萱,在这里等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是谁?”
  
  我不敢抬头,唯唯诺诺道:“她刚才被圣人带走了。”
  
  他扭过头看了看殿门,又回转头看向我,淡淡笑道:“原来刚才藏在那里的不止一个人。我就奇怪了她拼死救的人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又颇不耐烦:“你赶快走吧!今晚你是等不到了她了。”
  
  “圣人想要姐姐陪他睡觉吗?”看他并不坏的样子,我放胆问道。
  
  他一下子噎住了,然后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你这丫头懂得挺聪明的。没错,这是你姐姐的福分。不过,圣人宠信女子不叫睡觉,而叫临幸。”
  
  “她不想跟圣人睡觉!”我理直气壮地对他说。英武少年忙把我推到一边:“小丫头别乱说话。快走吧!”他对我挥挥手,做了个撵人的姿势。
  
  我一把抱住他的腿,死皮赖脸哭喊道:“我不走,我要等她。”
  
  这时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有人在我耳畔嘘了一声,极其小声地说:“怎么跑到这里闹了,不要命了?”我一听原来是仇士良的声音。
  
  仇士良急忙把我抱起来,边走边回头对那少年赔笑道:“刘侍卫,这个女娃不懂事,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啊。我现在就带她走!”
  
  我来了性子,越是叫我走,我偏不走。在他怀里挣扎着,但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他把我带到了僻静处方把我放下,焦急道:“你这个小傻瓜!刚才说那番话,可是掉脑袋的。”
  
  见他脸色都白了,我吓得立刻捂住嘴,也不敢再闹了。
  
  “也是你年少无知,方才那位是刘昇,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的。记得下次千万不要说圣人的不是。”他细细的嘱咐我,摇摇头,“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了。”
  
  “萱娘知错了。”我跪在了仇士良面前,额头碰在手背上,请求他:“求仇伯伯救救杨妍妍。”
  
  仇士良连骂我蠢:“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圣人的房事也是我这个奴才能管的吗?”
  
  看了看我,我早已哭得泪流满面,他又无奈地摇摇头,“我尽量去办吧。只是萱娘,这个情你可得记着了,我仇士良从不吃亏。”
  
  我破涕为笑:“萱娘一定会记得仇伯伯的大恩,我以身相许可好?”
  
  仇士良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萱娘,你这个小女娃娃!这句话别又是从教坊那些乌七八糟的女人学过来的?你千万别跟她们学,知道吗?”
  
  我天真地点点头:“萱娘明白了。”
  
  他叹出了一口气:“哎,可惜仇伯伯不能算是一个男人,否则……”他不再说话,只神色哀切,充满悔意。半晌他才挥挥手,长袖一甩:“去吧!我这就去做观音菩萨,普度众生。”说罢,不再看我,径直大摇大摆地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泪痕依旧挂在眼角。仇伯伯是个厉害的人,我相信他会办到。
  
  仰头看向苍穹,月光朦胧,万籁俱静。殿前的垂兽张牙舞爪,比白天恐怖十分,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我生吞活剥似的。吓得忙跑了出去。刚才因是兴奋,所以觉得从教坊司到延嘉殿并不远,但原路返回,才发觉这路十分遥远。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掖庭宫。掖庭宫有一部分是关押犯罪官僚家属妇女、犯错宫女和后妃之处,传言不少宫女疯妃在此香消玉损。此时我行走在宫墙外,觉得那里阴气森森,令人毛骨悚然。特别是这样静谧的夜晚,偌大的宫墙外只有我一个人。那些昏暗的宫灯忽明忽暗,宛若影子飘来飘去似的。
  
  遥遥地一阵阵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声音稚嫩,像是婴孩儿般。我全身起了小疙瘩,遥望前方,那石灯下方的阴暗处,好像蹲着一个小孩。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全身大部分隐匿在宫灯之后,只露出一双嫩白的手和胖嘟嘟的脸蛋。在昏黄的宫灯下,他正轻轻地抽动着肩膀,哭得十分伤心。
  
  我浑身起了小疙瘩,害怕极了。但只得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缓缓挪动过去。
  
  离他越来越近,步伐也越来越沉重。那宫灯就像是一处地狱,随时会伸出一双恶鬼干枯的手,将我拖进去。
  
  那男孩边抹眼泪边哭着,一面抬起头看我。眼眶红肿着,那泪水似断线的珠子,打湿了胸前单薄的衣衫。
  
  他的眼睛十分好看,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粉嫩的脸蛋犹如莲花般娇嫩。我好奇地停下了脚步,颤巍巍问道:“你是人吗?”嗓音是干涸颤抖的。
  
  他点了点头。我又问:“为什么哭?是迷路了,找不到家了吗?”他又点点头。
  
  “你住在哪里?”
  
  这是他走过来忙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绵绵软软的,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尚且沾染着温热的泪水。直到这时我那惊炸的心才落了地。
  
  “我住在崇仁殿。”他扑闪着两颗紫葡萄般的眼睛,眼底似乎有个黑洞,要把我吸进去。童声稚气,犹似牙牙学语。我俨然有了大姐姐的模样。但那时我只知道西苑、掖庭、内侍省,崇仁殿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于是皱了皱眉头,撅嘴道:“我也不知道崇仁殿在哪里。”
  
  “你不是宫女吗?”他质疑起来,一副老小孩的模样,“今日与大哥躲迷藏,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他都没来找我。这里的宫女怎么这么少,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你一个。”
  
  我蹲下身,抹去他的泪,笑道:“我也有个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和他分别了。其实我不是宫女,我是教坊里的宫。。。。。。”想想说宫伎不妥,改口道,“宫廷乐师。我是王萱。”
  
  他说:“我叫李瀍,我阿爷是东宫太子李恒。我现在命令你带我回宫。”
  
  “是。”我答应了他,牵起他的手往东方行去。若再往前走便也一直是掖庭,下意识地带他穿过了晖政门,遥遥便见到有值夜的太监。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远方,温言细语道:“阿郎@过去吧,让他们送你回宫便是了。”
  
  突然他挣脱我的手,径直往黑暗处跑去。原来是扑萤火虫去了。这虫子夏季时分最为活跃,通常在水边河边出现,以腐草为生。小时候我也追过萤火虫,把它们装在布袋子里,晚上莹莹发亮,照得满室明亮。
  
  他边追边说:“姐姐,来玩这个啊。” 娇小可爱的身子蹦蹦跳跳,直追寻着那一小团荧绿的光芒。听见他叫我姐姐,我的心暖洋洋的,也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没跑几步,便见他小小的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一个水花来。
  
  原来那前方竟然有个小小的池塘。李瀍只顾追萤火虫却没看清前方,一脚踏空掉进了池塘里。他扑腾着,小胳膊挥动着,想要爬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是颓然。
  
  “姐姐,救救我,救救我……”一声一声的哀求声传来,我吓得忙奔跑到池塘边,伸出手去抓他。但他的手努力地抓着,竟是够不到我的手。我着急得趴在了池塘岸上,无奈这堤岸甚高,倾尽全力也只刚够到他的手指。
  
  我欲转身去叫人求救,但听他哀求道:“姐姐别走,救救我。别离开瀍儿……瀍儿怕。”
  
  那水一会儿便没过他的头顶,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他当时是那么害怕,那么伤心,惊恐万状的表情深深烙进我的心底,一下下烙得心疼。想要救他,但此刻我竟然双脚发软,动弹不得。眼见他的动作渐渐迟钝,粉嫩的脸蛋渐渐灰白。方才被突如其来的事故阻止了思考,我此刻才想到大声呼救。
  
  我想无论远处值夜的宦官能否听见,但试一试总是没错的……
  
  @阿郎:唐朝普遍称呼男子的称谓。
  
  第5章 天崩地裂
  
  犹豫一下,便跃入水中。他是太子之子,我没理由见死不救。
  
  一入水才知这池塘极深,池水冰凉刺骨。我胡乱划着,掀起无数尘粒,视线越加模糊。
  
  只一心想要救他,便不顾地朝他游去。临近了,手刚触碰到他的身子,他却突然整个人攀附在我的身上,直拉着我下沉。那些水压迫着我的胸口,一吸气,便有水灌进肺部,像蚂蚁爬般令人难受。
  
  他小小的脑袋紧靠着我的胸口,双手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腰身,像害怕失去母亲的孩子。试着把他的手搬开,但却掐得极紧,努力了几次都是枉费。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我蓄势待发,一咬牙,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将他的手和脚掰开,接着马上抱着他往水面游去。
  
  我游得如此缓慢,游一步便沉两步。手脚冷得已经没有知觉,仿若那手脚不是我的。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着!
  
  还不想死啊。还没见到阿爷、阿母和哥哥,自己万不可放弃。此刻能游一寸是一寸,离生也越近。咬破了嘴唇,血的甜腥味直灌入喉咙,疼痛令我清醒了不少。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猛然一滑动直串出水面。岸上早有人到了,见到我便犹豫着要不要跳下来。可当我把李瀍抱出水面时,那些人立马跳进水中把我们抱出水中。
  
  直到身子接触到地面那一刹,才确信自己还没有死,随即勾起一抹死后逃生的微笑。淡蓝的珠光打在我青白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诡异和黯淡。有个太监过来把我肚腹里的水按走,吓得脸都僵直了!然后身子轻飘飘的,四周越来越黑,什么也看不见……
  
  醒来时正躺在教坊内的铺头上。以为这是一个绵长真实的梦,真实得胸口还隐隐作痛。那些太监冷漠的表情浮现在眼前,犹如针扎般令人生疼。我没有辜负阿母赋予我小字的美好寓意。但从那晚起,我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尘世。它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美好,甚至是肮脏发臭的!原来那么多人想往上爬,不惜斗来斗去互相残害,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而我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的真谛,却是在命悬一线时。
  
  杨妍妍的杏眼饱含着关切,轻声询问我:“好些了吗?”
  
  我动了动身子,全身酸痛,脑袋昏昏沉沉,有气无力地对她点点头。
  
  “你昏睡了三天三夜。真是可怜,那池水是去年宫内修筑宫殿打地基时留下的。太子恒已经下令让人填平了那池塘。”她唠叨着,埋怨着,将热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你救了李瀍一命,自己还差点死了,太子却也不管你,也没派个人来看看。把你抬回来时,整个人烫得跟火烧一样。要不是仇公公给你带来退烧的药,此刻恐怕你已经到了阎罗殿!”
  
  贵为东宫太子和太子之子,又怎会来探望我呢?自己只是身份低贱的宫妓,连宫女的身份都不如,他们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轻视我。
  
  “想什么呢?”杨妍妍见我一言不发,不由得问道。
  
  “我想睡觉。”我蒙住了被子,任凭眼泪肆虐。
  
  她帮我压紧了被子,感激说道:“好,你且好好休息。这些天学的歌舞我帮你记下了。萱娘,这次多亏你相救。若不是你,我早被那老头子糟蹋了……”又语重心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缓缓出了房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哭泣声。也不知哭了多久,又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回到了邯郸,只是这次那城墙的色彩极其鲜艳,宛若就在我的眼前一样……
  
  身子渐渐复原,还好没有留下病症。仇士良过来看了我两次,见我大好,他便高兴地哼起了小曲。直到今天,我才听清他哼的是一首行军打仗的歌谣。
  
  悲歌未了,犹怀慷慨,北背楚关,南登吴会。属逢天暗,云阴爱代。失路傍徨,山林摧滞。怪鸟成群,群狼作队,禽号猩猩,兽名狒狒。忽尔心惊,拔剑即行。匣中光出,遍野精明,中有日月,北斗七星,心雄惨烈,不巨千兵。
  
  似懂未懂,便问他如何救了杨妍妍。他神秘地对我笑笑,轻哼一声:“我用的是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中的借刀杀人。这一招可真是百用不爽。萱娘,你想看孙子兵法吗?”
  
  我忙点点头:“想。伯伯,借刀杀人是什么?”
  
  “就是借别人的刀杀掉你想杀的人,一旦追究起来,别人就不会怀疑你。那晚我让人通知郭皇后 ,说圣人欲封一个宫妓为妃,你说她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有女人跟她争宠?肯定不会,于是这个悍妇便用尽手段。圣人便什么兴致也没了。哈哈!”
  
  我扑哧一笑:“仇伯伯,你真聪明。”他拍拍胸脯,自卖自夸道:“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聪明过我。”
  
  对于他我是心存感激的。感激的同时,也有亲情的蔓延。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但我也报答不了他什么,自己只是小小的宫妓。过了几日,他又叫小鱼儿给我带来孙子兵法。我品读了月余,真如总说所述,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
  
  也就在这一年,我开始知晓了男女之事。杨妍妍自那次后,便每日魂不守舍,常常独自偷笑。我不明所以,心中好奇便问她。她低头含羞不肯告诉我,娇艳的脸庞红彤彤的。在我软磨硬泡下,她终于向我吐露心声。
  
  那日,皇帝李纯果然要留她侍寝。她用尽办法拖延时间,说自己这几日正是葵水之期,不方便侍寝。李纯不依不饶,一把搂住她。这时郭皇后硬闯了进来,指着李纯讲了一番大道理,惹得李纯兴致全无。杨妍妍趁机偷跑了出来,却找不到回教坊的路。那个英武少年正站在门外,便主动带她回教坊。
  
  杨妍妍说,她第一次见到那样亲切的笑颜。眼如弯月,眉峰若山,鬓若刀裁,侠义非凡。一颦一笑,皆若春风拂面,令人心荡神漾。我那时候尚且不懂什么是喜欢,懵懵懂懂,兴许喜欢就是如她那样吧。
  
  “他叫刘昇,是北衙禁军左右卫中郎将。我的好萱娘,你得替我保密呀。”杨妍妍心中满是柔情蜜意,要不然她为何笑得如此灿烂明媚?
  
  我郑重地点点头,私会男子在宫内可是死罪。但我亦愿意替她保密。在那之后,我便常常见到一双玉人在落日余晖中,或清晨林间,或湖边石栈旁,双双相视而笑,含情脉脉。我只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他们站岗放哨。
  
  他们一个灿若桃李,一个英武不凡,仿若上天注定的姻缘,看上去那么相衬。那时,皇宫的各处都留下我们三人的痕迹,我们是世上最好的朋友。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刘昇便渐渐对杨妍妍冷淡起来。那几日杨妍妍无心练舞,每日郁郁寡欢,失魂落魄。为了找出原因,我出了一个主意——苦肉计,让杨妍妍装病以博取刘昇的注意和同情。但后来,这个计策无疾而终。
  
  我在宫里找了刘昇很长时间,三天后终于在西边宫墙的废地上找到了他。
  
  那日是个雨天,苍穹阴沉压抑,那近在眼前的铅云仿若伸手就能触摸到。
  
  我奔跑过宽阔的横街,见一大群神色哀戚的宫人行来,个个穿着白衫,戴着白帽。郭皇后@被众人簇拥着匆匆从我身边经过,面露焦急悲痛之色。她高高的发髻沾着雨水,钗环散乱,素裙翻扬,纵然不着脂粉,也难掩那段天然的高傲贵气。
  
  我忙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觉得头顶有一道锋利的目光射来,像被那样的目光拷打般,于是头伏得更低。趴在水中,溅起的雨水早就打湿了衣裳,原本干净的膝盖和绣鞋脏兮兮的,倒像个乞丐了。我知道她那目光代表什么,心中不由得厌恶,抬起头亦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她却猛然一笑,露出小巧的贝齿,弄得我摸不着头脑。
  
  西边宫墙处,刘昇立在雨中,瓢泼的大雨打得树木飘飘欲坠,但他却纹丝不动,如一蹲石刻雕像。他披着一件湖蓝蟒纹斗篷,黑褐色皮靴半浸在水中,内里一件飞禽云纹青蓝圆领长衫早就湿透了。那发髻亦是快散开,束冠不整,半歪在一边。
  
  我不顾大雨跑到了他的跟前,稚嫩的声线几乎是祈求着:“刘昇,杨姐姐为你生了病,你去看看她吧。”
  
  他茫然失措地看向我,见我被大雨打得东倒西歪,忙拉过斗篷披在我的肩膀上,先是埋怨我:“这么大的雨你来干什么?”又冷冷说道,“你回去吧,我不会再见她。”
  
  我觉察到他的手轻轻颤动着,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反之是一滩死灰。
  
  “你怎么了?”我看出了不妙,尖声尖气地问。
  
  他犹豫了良久,细声慢语道:“王萱,我真羡慕你。你无忧无虑,天真浪漫。而我,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前额流淌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身为禁军不但没有尽守职责保护圣上,相反还纵容他们毒杀圣上,你说我该不该自刎以谢圣上?”
  
  我心一沉,那个丑陋的皇帝已经驾崩了?李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还有微胖的身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令我几欲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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