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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娘-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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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娘》作者:大明丽
【文案】
历史是个沉重的玩意儿,这是一个压抑哀伤的故事。
虽有喜有悲,有苦有乐,有三餐不济,也有权倾天下,但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只史册中的只言片语,惹后人遐想猜测。
内容标签:平步青云 青梅竹马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萱,李瀍 ┃ 配角:一干人等 ┃ 其它:
第1章 故国三千里
大唐元和十年,宪宗皇帝李纯在为期四年的淮南节度使吴元济叛乱被平定后,开始沉迷于修仙炼丹,荒废朝政,信用宦官。让经安史之乱后,一度中兴崛起的大唐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一时朝纲混乱,腐败滋生,百姓饱受藩镇割据之苦。
那一年,邯郸已经下了三个月的大雪,昔日丰腴肥沃的土地变成了冻土。城中囤粮日渐稀少,朝廷拨下的灾粮被层层盘剥,瓜分殆尽,邯郸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我尚且还在垂髫之年,心性纯白得犹如一只刚诞生的小兽。
我小字萱,被人唤作萱娘。住在邯郸城以东的九峰山下,家境贫寒,常常三餐薄粥。我的阿爷①王恩临乃邯郸秀才,为人质朴老实,而立之年才混得一个邻长。阿母的祖上是洛阳武姓,景云一年搬迁于邯郸,与阿爷相识后结为夫妻。只有一名兄长威,长我三年。 因战乱和灾荒,其余亲眷或逃亡,或没入贱籍,渐失联络。
阿母常常抱着我说:萱娘,家中虽然贫寒,但望你能如萱草般强健坚韧,无忧无虑。萱草,又名忘忧草,易生且强,百折不挠。白居易有云:杜康能散闷,萱草解忘忧。阿母为我取此小字,是希望我乐观豁达,茁壮成长。阿母又说,我的身上流淌着武家人不安分的血液,定会有一番不平淡的人生。
我的确不安分,爬树掏蛋,下河摸鱼,无所不为,无所不能。常常惹得阿爷雷霆大发,打得我屁股通红。但今年我不再调皮捣蛋,欺负乡邻小儿,因为家中早已断粮,我已两天未进食,肚子饿得咕咕叫。两天来,只抓了一把雪塞入口中,咀嚼无味,冻彻心扉。隔壁闰儿家早就逃到了东都,听说闰儿在路途中病死了,一家人就是靠吃他的肉才活到了那里。
我担心阿爷和阿母也会吃我的肉,一连三晚都不敢合眼,到第四晚不能支撑,竟然睡着了。等醒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时,才安心落意、满心欢喜。
这日我正站在屋前的空地上,仰望着从天而降的飞雪。垂髻歪斜在两侧耳畔,红色的头绳绕成了蜻蜓样式,被大雪掩去了半边翅膀。我是在看漫天飞雪穿过干枯的树杈,悄无声息地飘落。心中想着,这雪什么时候可以停呢?我眼眸里的景色好似沉重低矮的灰铅色乌云,以及明晃耀眼的白色雪海交织成的苍白画卷。这画卷以往是多彩缤纷,蜂蝶萦绕的,但此刻却压抑沉闷得如阿哥的脸色。
他换了肺疾,内邪干肺,阴伤气耗,需要长期调理。大夫开了一张昂贵的药方,需每日煎服两次,连服一个月。阿爷砸锅卖铁,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当卖,才凑齐了药方,却只够吃两天。但家中再无可当卖之物。
我被冻得浑身发抖,匆匆跑进屋内,忙蹲在火盆子前伸出手烤火。映红的脸上挂着从外头带来的点点冰霜,不一会儿便融化成水滴落在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家的竹屋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竹屋正中只有一张古旧的四方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平整。两耳则是对称的卧房,各自都有一张硬邦邦的竹床。纸糊的窗户千疮百孔,常常漏风进来。这时另一端的卧房内传出阿母低低的哭泣声,阿爷则坐在矮凳上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哥哥躺卧在床上咳嗽起来,将室内的气氛带入一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知道阿母为何哭泣,阿爷为何愁眉不展,他们在为哥哥的病烦恼。他们也与我一样,已经饿了两天。我虽然饿的发晕,但只沉默不语,不敢开口要吃的。紧紧靠着那团温暖的火,想起来一件事。昨天与阿爷进城时,我看到一位与我差不多大的孩童骑在奴仆的肩上,正吃着香喷喷的胡饼。那胡饼周身都沾着胡麻,还带着羊奶味,我看着他咀嚼一口,我便也咽下一口,那饼放佛落在了我的嘴里。我眼尖,瞧见了他咬的时候掉了一小块皮。一直等他们走了,我才急匆匆跑过去把从那皮儿捡起来吃。阿爷为此打了我,他说我们不是乞丐。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城里的孩子平日吃的胡饼都比我们过年吃的还好?
一点猩红的火舌跳跃而起,发出噼啪的声音。那火舌子跳上我的发,滋滋作响,惊得我忙跳起来。
“萱娘,”阿爷悲凄残破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面向我招手,一面低声道,“过来我这里。”
“诶——”我欢快地应答一声,乖巧地跑到他身边,小手伸进他的衣领里取暖。但他的胸膛亦是冰冷的。
他捧起我冰冷的脸蛋,声音干涩,只是问我:“萱娘,想不想有吃不完的胡饼?”
“吃不完的胡饼?”我眨了眨澄澈的眼睛,小脑袋早就迅速地转了一圈。家里平日难得见一点儿白面,怎么会有吃不完的胡饼呢。莫不是他哄我吧?
但见阿爷点点头,被冻得乌黑的唇微微蠕动,想说什么,但临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萱娘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清甜的嗓子如婉转的鸟鸣。
“那阿爷现在带你去见一个人,他那里有很多胡饼可以给你吃,你愿意去吗?”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朝我的小脑袋摸了一下。不待我回答,便牵起我的手往门外走去。阿母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低低地唤我的小字:“萱……”我忍不住回头看向卧房,无奈手被阿爷紧紧握住。
刚走出门外,他突然低头端详起我来。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平常的顾盼,殊不知那时阿爷和阿母早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的眼神很奇怪,有几分痛苦和犹豫,又有决断的凌厉和坚定。那时候我不过才六岁,根本不会察言观色。
来集市的路上,我见到许多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于是指着白雪皑皑下覆盖着冻僵的肢体问:“阿爷,那个人死了吗?”
阿爷瞥了一眼,面色一沉,拉着我匆匆走过。那年真的死了好多人,闰儿也死了,哥哥也快病死了,我也快饿死了。但后来我没有饿死,我的家人也因我而活了下去。这源于阿爷把我交给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人。
进城后,阿爷把我领到了一个男人的面前。他就是仇士良。当时他担任教坊司,才三十五岁,看上去比我的阿爷还要年轻。我记得他那天的衣着,他身着紫青色的圆领锦袍,头戴一顶黑色软翅纱帽,脚蹬黑色六合皮靴。面色红润,身材滚圆。而我的阿爷却干瘦如柴,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身上只穿着破旧的麻布。
阿爷俯下身子,指着身侧的男人对我说:“萱娘,这位仇伯伯是我的故交。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我扬起头看向仇士良,他脸颊上的肉一抖一抖,圆圆的鼻子上渗出了细汗。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在看到我时,灯泡大的眼睛突然像放光一样。
他伸出厚实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细语问道:“女娃娃,你就是王萱?”
“是,我是王萱!”对于陌生人我是不怕的,便抬高手拨弄起他肚皮的肥肉来。惹得他哈哈大笑:“王恩公,你这孩子不怕生嘛!”
阿爷佯怒,阴沉着脸呵斥道:“萱娘,不得无礼!” 我吓得立刻缩了手。
仇士良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笑道:“这孩子跟我亲近,是好事……”
阿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来,搂着我的肩头说,“阿爷现在有事,你先跟仇伯伯走吧。”又摸摸我的头,嘱咐道“萱娘,你以后一定要听仇伯伯的话。”
我点点头,乖巧地回答:“我会听仇伯伯的话。阿爷,你什么时候来?”那时的我丝毫没察觉异样,心中是欢喜的。
“我……一会儿就来。”他紧紧地搂住我,把我揉进怀里,身子微微发颤,哽咽道,“我的……女儿……”
仇士良突然打断他的话,催促道,“恩公,你就放心吧,我会把她当作亲侄女儿。是时候了!”说罢伸手一勾,就把我从阿爷的怀里拉出,让我坐在他的臂弯里。
阿爷茫然地望着空空的怀抱,缓缓起身,背对着我,终是苦笑着离去。在漫天大雪中,他的背影苍老了许多,像一片枯黄的树叶摇摇欲坠。一片雪花落在我的鼻尖上,沁凉冰冷的。一抬头,更多的雪从天而落,铺天盖地,气势汹汹……
仇士良抱着我到了邯郸城最有名的秦泰面店,当即叫了两个胡饼。我狼吞虎咽,尽悉咽下。这种填饱肚腹的充实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多日来的饥饿一消而散,我拍拍吃得胀鼓鼓的小肚子,望着眼前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个饱嗝。
然后我们便坐在那里等待我的阿爷。他一会儿逗我笑,一会儿给我讲他自己的故事。他说他七年前来邯郸的时候,身上被强盗打劫一空,是阿爷接济了他,他一直铭记于心。因为阿爷的这点善举,便改变了我的一生,前人种瓜后人得果,这个果子是甜是苦,终有一天会品尝到。
然而我没能等到阿爷。仇士良抱着我来到城外,早有一辆马车停在冰天雪地中。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脸皮不停地抖动。他告诉我阿爷把我卖进了教坊,要带我去长安。我手死死地攀着车棱,不肯上车,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不去长安……不去长安……”发髻上那红色的蜻蜓头绳散开,掉落在洁白的雪地里,殷红如血。
仇士良一面抱着我把我往车内拖去,一面哄我道:“女娃,乖啊……恩公知道你不愿意,这才用胡饼哄你。他是为了你好。你若是回家只能饿死,倒不如跟伯伯去长安,天天有胡饼吃。”
“我不吃胡饼了,不吃胡饼了,回家……回家……”我哭得越发悲凉,眼泪连同鼻涕一起挂在下颚处,拉起一条长长的晶莹的丝线。
他突然拉长了脸,佯怒道:“女娃,多少人想进教坊,百般讨好我仇士良还不答应呢。要不是你阿爷对我有恩,也不会轮到你这个小女娃!”
“我要回家,不去长安……不去长安……”依旧是哭。
哇哇的哭声惹得他忙捂住耳朵,双眉拧成了绳,不耐烦道:“你阿爷不是让你听我的话么,你怎么连仇伯伯的第一句话也不听呀?”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呼啸的风声卷起轻柔的白雪,淹没过我的哭声。那风打在脸上犹如刀割,裹着雪团突然砸在头顶,我疼得直叫,手一松,仇士良趁机把我抱上了马车,立马放下帘子,自己也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正中的位置。见我大哭不止,又掏出手巾帮我擦拭干净,颇为同情地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女娃娃。”
我正准备跑出去,这时马车突然发动,身子往后一扬,脑袋撞到了车壁。只觉得“轰”地一声,疼得我呲牙咧嘴。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了我的后脑勺:“还疼吗?”
车内昏暗不明,眼前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弯弯的眉毛,深黑的双瞳里含着晶莹的水,亮荧荧如深秋池水在暖阳下发光。这池水是灵动的,含情的,温热却不猛烈,清淡却不冷漠。笑起来,美得如桃花,娇而不媚,媚而不妖。她坐在我的身侧,一颦一笑皆如一朵在微风下盛开的海棠花,艳丽而无俗姿,胭脂难画其骨。
杨氏是个美丽又聪慧的女人,她温柔的手为我化去阵阵疼痛,让我开始面对被父母抛弃的惨状。虽然那时她才十岁,但性格沉稳内敛,而我却胆大轻狂,与她正好相反,倒也能互补缺陷。
对面坐着的还有两个女人,年纪小的躺在大人的怀里沉沉睡着,面色苍白,身材羸弱。另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梳着坠马髻,高高的颧骨旁,深陷的眼眶红红的。
她们便是温姨和十四。温姨长得并不美,听说她最出色的是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比百灵鸟还动听,婉转悠扬,抑扬顿挫。但我从来没听到她唱歌,她的听众都是长安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十四与温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她们互不承认是母女。
仇士良扯着尖细的嗓音指着我说:“王萱,他们两个女娃都是跟你一起进京的。一路上可不准再吵再闹了,瞧瞧人家。”
第2章 长安落日圆
仇士良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只要他盯着你便知道你在想什么,盘算什么。这也是他之后平步青云的法宝之一。从我看见他起,我便有种感觉,他似乎让我变得更聪明了。
于是我静下心来想想仇士良的话,渐渐开始明白阿爷今日所说全部都是谎言,是阿爷把我卖了。当时我很怨恨阿爷,直到三年后我才明白过来,当初他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有靠卖女儿才能存活下去。
“我不哭了……听你的话……”我渐渐止住了哭。离邯郸越来越远,雪花依旧无声地飘落,窗外的景色是陌生的。银色的山脉连绵起伏,似一条巨蛇般不停地往身后疾驰。
“还在想家吗?”因为车内太冷,杨妍妍便把我搂在怀里,轻轻说,“我的双亲早就去世了。家中有个哥哥,三年前被贩子拐了,现在只剩我孤身一人。”
仇士良哼起小曲儿,那个被称为十四的小女孩哇哇地吐出了秽物,车上臭气熏天。温姨默默地流着泪,无意识地拍着她的背。
我垂下头,默默不语。只盯着脖子上挂的璎珞。那是我与那个贫穷的家唯一的牵绊,我阿母唯一的嫁妆。圆润温和的珠宝光辉照亮了车内的一角,发出幽蓝的光芒。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串璎珞在之后给我带来厄运。
杨妍妍极其吃惊地看着我,我猜她当时是在怀疑我这样穷困的人为何会有这样昂贵的首饰。仇士良停下哼唱,两眼放光,笑道:“你阿爷既然有这样的宝物,怎舍得把你送进宫呀?”
“这是保平安的,母亲说戴上去后不能取下来。”我想起了母亲的吩咐,眼眶红红的。
仇士良眼睛一转,立马说道:“王萱,你看看你仇伯伯,九岁时被家里卖进宫当了太监。十几年了,咱不但混得风生水起,还攒下不少银子,养活了故土那一帮穷亲戚。你看看咱现在活得多滋润,再看看王恩公,就是你的阿爷,他留在邯郸那小地方,又过得怎么样?我告诉你,长安可是好地方!教坊就在禁宫之中,你进去了那是不愁吃不愁穿,天天吃胡饼都成!你阿爷就是这个意思,你懂了吗?那地方水深人多地大,一闭眼一摸就全是银子!你阿爷为什么卖了你?那就是没银子!”
他劝慰我想开些,又让我对财富和地位产生兴趣,我想那时他只是为了把我顺利带到长安。
但我应该感激他,他给了我一个去长安的理由。
邯郸到长安,行进了将近两个月。
经过仇士良的“熏陶”,我渐渐知晓了俗世的复杂和肮脏。他是个闲不住口的人,不是哼小曲儿便是跟我们讲他的英勇事迹。
第一次进长安时,我难掩心中的兴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只眼睛。
按照仇士良的讲述,长安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左边为五十三坊,右边为五十五坊,一共一百零八坊。东西南北纵横的宽阔大道把长安城分割成无数方块,显得十分严整、落落大方且秩序井然。
东西两市里商贾如云,店铺如林。马车行过东市,我发现与死气沉沉的邯郸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耍猴的、唱戏的、杂耍的、魔术和熊戏等把街道塞得满满的,珠翠罗绮,游人如织。珠宝铺摆放着珍珠、玛瑙和金银首饰,铁匠铺挂着精巧的用具,米铺里的米多得生平未见。无论是走卒贩夫,还是商人贵阀,都似乎沾染了天子的龙气,皆衣饰鲜丽,神色恬然。这里是大唐最为华丽最令人遐思的龙首宝地,是万民敬仰的都城。
我朝北面望去,只见那一大片金砖碧瓦和火红的晚霞融为一色,泛起炫目的金光,映照得整个长安如陷入炽烈的火焰中。而我那个邯郸故土,却与繁花似锦的长安恰恰相反,此刻还沉浸在死亡的阴影里,令人愁绪淤胸。这个新的城市,给我带来新的惊喜的同时,心底里犹然思念着小小的邯郸。
马车穿过密如蛛网的街道,终于到了皇城之下。朱雀门前的禁卫站得就像木头一样,但面相威武可怖,只那厚重的明光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和刀鞘的殷红流苏在空中随风摇摆,让我体会到他们是鲜活的人。
脚接触地面的刹那才知自己是那么渺小。处处金雕玉砌,雕栏画栋,高大巍峨的宫阙连带成山,令人肃然起敬。远方飘来似有似无的歌声,断断续续被风分割成片段。香鼎里淡淡的青烟翻滚着,一会儿直上青天,一会儿扭动起腰姿,随着歌声起舞。
那一会儿恍然以为自己身处在天宫之中,真实得不确切,只是看到仇士良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开始相信他的话,相信这里闭着眼睛一摸就全是银子。
教坊并不远,他把我们带到后就准备离去。因阿爷之前的交代和两个月的相处,我对他很不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袂,不肯让他走。他低下身子,轻轻拭去我脸上挂着的泪珠,柔声对我说:“萱娘,我会常来看你。”虽然这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我的心头暖暖的,我感觉自己寻找到了依靠。那时候我才那么大点,这对一个离乡背井的孤独女孩说,非常重要。
进教坊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洗尘。我这才知晓温姨是教坊的前头人 。
“洗干净了,别再想着外面的那个家。这里才是你们的家!”这是她两个月来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两瓣薄薄的嘴皮子上下动了动,旋即拉过十四的手,替她除去脏衣服,把她抱起轻轻放在了木桶里。
她对十四好得真如亲生母女般。我看了鼻头一酸,几乎滚下泪来。
沐浴完毕,长发轻轻披在肩上,任由晚风吹干。由另一名新面孔的宫女带我们去休息。那宫女引着我们进入长廊,转过两个弯便到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正中矗立着一株参天大树,光秃秃的树枝胡乱交错在一起。上头立着几只黑色的鸟儿,争先恐后地抢夺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食物。原本显得凄凉的景致此刻却有些阴森恐怖。
她带着我们进入东边的厢房。厢房朴素小巧,一道题诗的屏风隔断了门口和内里。透过屏风隐约可见灰褐色的长炕头。炕头旁边有个古朴的雕花小妆台,下方是三口红漆木箱子。再往右是一盏落地的宫灯。绕到屏风后一看,刚好三个枕头,三条床被。我们各自随便挑了进了被窝。
“千万不要乱跑,知道吗?要是被逮着了,罚你们三天不准吃饭。”她交代了一番,便关上了门。
我们从床上蹦跳起来,心中兴奋难耐。杨妍妍脸上扬起酒窝,还犹如在梦中般痴语:“萱娘,十四,以后咱们就要住在这么安逸的宫殿里了,这里真的是咱们的家吗?”
她放下了矜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家,对我来说遥远得触不可及,记忆中那个家除了饥饿便是寒冷。
十四驳斥她说:“胡说!这里是皇帝的家。我们只是他的奴才!”她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因为身子天生孱弱,头发又黄又少。说出这句话,犹然喘着气。
杨妍妍眉头蹙成了山尖,粉红色唇瓣轻轻一颤,闷声道:“我不想做奴才。”
十四咳嗽了几声,缓缓说:“做奴才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还想做皇帝?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女人做了皇帝,她就是武媚娘。”
武媚娘的名字第一次落入我的耳中,她与我阿母同姓,是自商周以来第一个做了皇帝的女人。那时我完全被她给吸引住了。
谁都不愿做奴才,恐怕只有十四这样安分天命的人才愿意。杨妍妍被她这么一说,背过脸去,撅起红红的嘴唇。
我忙问道:“武媚娘是谁?”
十四虽然柔弱,但生得伶牙俐齿,眉峰一挑:“武媚娘你都不知道?她是高宗皇帝的皇后,后来高宗皇帝驾崩了,她就当了皇帝。”
“我阿爷和阿母从来都不给我讲这些。十四,你告诉我,她怎么当的皇帝?”我来了兴趣,爬进她的被窝。
“难不成你也想当皇帝?”十四打趣我,对着我似笑非笑。
“我只想攒银子。”那时候说的这句话至今听来,未免让我忍俊不禁。
翌日天还没亮便被昨日那名宫女叫醒,我们揉揉眼睛,从铺头上依依不舍地爬起来。她给我们带了鲜丽的宫装,面料皆是普通百姓永远不可能穿上的。换上了宫装,便被引着到了一处阁楼,阁楼上下皆是如我们一般的女孩。有的唱着歌谣,有的练习着舞姿,有的弹奏着乐器。还有些大宫女舞姿甚美,已经颇有所成。
这里就是教坊。供皇亲国戚乐舞百戏的地方,曾有过无数乐工来来往往,规模宏大,高手云集。
安史之乱后,乐工死的死,伤的伤,苟活的流散民间,早已不复当年的繁荣。先皇曾试图重整教坊,但因天朝元气大伤,财力不足,无法恢复旧观。
这里也是宫中宫外,来往最密切的地方。不时会有外人往来,那些民间有名的伶人或者杂技者,也是挤破了头想进来,以此想得到皇亲国戚的赏识。可我不喜欢这里。这个地方处处都张扬着奢靡与轻浮,浪荡与暧昧,伶人和宫妓的调笑常常惹得我们面颊绯红。他们说我们是宫妓,是专门供皇亲国戚玩乐的女人。
那些稍微有姿色的宫妓若被皇亲国戚相中,直到第二日方才回来。还不忘在其余人的面前将昨日的风流韵事添油加醋地描绘。也有十分出色的宫妓被皇上封为妃嫔,但下场都极其不好。
回忆起来,我的六岁是在眼泪和思念中艰难度过的。
那之后几年,我渐渐适应了长安的奢靡和繁华,从沉溺于过度的思乡之情中渐渐恢复了生机。
但六岁那年的离乡背井,却像是一个影子在心底悄悄潜伏着。每当到生离死别,那影子便变得高大,占据整个心房,挡住那与生俱来由乐观豁达形成的光芒。
那被视为生命的亲情,也一直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引导着我,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因为缺乏这样的情,所以自己才分外珍惜和渴望。那些被我认定的人,我也会一辈子爱护他。但,这样的人太少太少。
第3章 宪宗皇帝
仇士良经常来看望我。
他时常给我讲宫里的故事,例如高宗与贺兰夫人,武皇与冯小宝,还有最动听的玄宗与杨贵妃。他说一个女子会影响国祚,会倾倒天下,那是因为帝王的宠爱。而我们宦官要做到权倾朝野,则是因为与皇帝最亲近。
他又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像拍打一个婴儿般那样慈祥:萱娘,仇伯伯看到你就想起自己。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得向上爬。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话太多了。
短短六个月,他已经从教坊使升为内给事。我想这缘于他那颗聪慧的头脑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我摸不透他对我的感情。他那样聪明且自私毒辣的人是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同情和怜爱之心的,但对我却是意外。他可以对犯错的小太监实施鞭刑,直至打死,只缘于那小太监偷了他的一个不算名贵的吊坠儿。
他也可以对那些没有地位的冷宫妃子进行辱骂和折磨,只缘于她们只是对他轻蔑一笑。那个时候的宦官是最横行霸道的,昔日践踏在脚底的奴隶成了今日的霸主。
但我又常常觉得他对我不是同情,而是另一种模糊不清的感情。他面对我时总是和蔼可亲又面带笑容的,且在我的面前不小心流露出太多的野心。以至于若干年后,我对他心存芥蒂。
自从成为内给事后,他便极少来看我。但隔一段时间便让另一个小太监小鱼儿,嗯,他就是鱼弘志。那时候他还那么不起眼,只是一个小小的太监。
他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来,有时候会有些书。仇士良说我喜欢听故事,他的故事大部分就是从这里看来的。我看了看,这些书有山海经、黄帝说以及各种鬼怪书和各朝正野史。闲暇时,我便学认字和读书,那些奇妙而光怪陆离的故事能把我带入瑰丽玄幻的世界,让我暂时忘记心中的思乡之情。
我对他也越来越依赖,时常跑到他任职的内侍省找他。内侍省的人以为我是他的亲侄女,见了我不但不阻拦,反而经常送我些小玩意儿,比如拨浪鼓,糖人,风筝等等。我便把这些小玩意儿分给杨妍妍和十四,大家一起玩儿。
温姨平时也教习我们歌舞百乐,但更多的是出宫表演。我很少见到她,偶尔几次见她,她只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中捧着整整一箱笼的赏赐。他们说她是被“临幸”了。临幸,人们把男女之乐冠以一个高雅的称谓,专指天子房事。说来可笑,我那时尚且不懂男人和女人间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以为就是晚上睡在一起罢了。
十四时常生病罢练,因是温姨的亲戚,教坊内的人并不刁难她。杨妍妍貌美,便经常受到他人的排挤。而我因心思不集中,歌舞平平。她们经常嘲笑我像木头一样。也难怪,我既不会笑,舞姿也甚为拙劣。
后来我多被人称为“冷面王”,那是因为有个人给我起了诨名。这个诨名就是从那时候传开的。
有一天,下着丝丝细雨,我因弹琵琶错了一个音而受到罚跪一天的惩罚。我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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