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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剑卿(第二部)风起情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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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走了一整日,确是乏了。”白衣剑卿想了一会儿便同意了。

  二月的天气,夜晚仍是寒冷,两人寻了些干草枯枝,便又回道隧道中,燃起火堆,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与干粮,将就着吃了一顿,然后由白衣剑卿守上半夜,薛无便靠在石壁上合衣睡了。

  确定薛无睡熟了,白衣剑卿才卷起左手衣袖,望着手肘处怔怔发呆。他会中箭,并非因为薛无的拖累,而是自己这只手拖累了自己。自从左腕的伤痊愈之后,手肘处就再也没有疼过,他几乎忘了手肘的骨缝里还插着一根细针,可是当他动作过猛的时候,那股剧烈的刺痛就会出现,他的动作只是慢了一慢,左肩就中箭了。江湖中,高手过招,胜负生死只在一瞬间,这一点点的迟钝,足以致命。

  看来,待此事了结之后,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寻访名医,白衣剑卿暗忖着,缓缓放下衣袖,取过装酒的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脑海中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思索,从进入隧道开始,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发现的每一处异常,都一一想过,看看是否有疏漏的地方。偶然白赤宫的脸也会在脑中一晃而过,却总能立刻抹去,不想,只要这样,总会让他把那些事情忘光。

  这个时间……白赤宫应该正是软玉温香、芙蓉帐暖的时候吧。

  第二章(3)

  花开两枝,各表一枝。

  且不说白衣剑卿酒不离手,努力忘却当日山洞之事,就是白大官人,也是一样的心思,在他心里,山洞那一夜,是他自诩为侠义人生中的一大污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对一个大男人动了邪念,做下了让他懊悔不已的事情。

  回到江南的时候,正值年关,于是白大官人也就没了玩兴,跟季惜玉在苏州分手之后,他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杭州白家庄。

  那一天正好是年三十,家家户户挂灯结彩,白家庄从庄头到庄尾的树上,都挂上了红绳,每隔十棵树上,就贴上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大官人好。”

  “大官人,您回来了。”

  “哎哟,大官人两个月没回来,又变俊俏了。”

  “是呀是呀,大官人不在庄里的时候,可把我们家姑娘想死了。”

  沿路上的佃户看到了白大官人,一个个点头哈腰,大姑娘小媳妇则通通红着脸,有那胆子大的,也敢出言调笑,全因平日里白大官人对他们宽厚以待,并不像一般主人那么严厉,又兼生性风流,对女子常不避嫌,尤其是有些姿色的少女,哪个不曾被他轻薄过,仗着一张好脸,倒也是你情我愿,旁人都说不得什么,至于少女的家人,就更不敢了,是自己女儿或妹子愿意的,又不是白大官人强逼,再者一家人还都靠着白家庄吃饭,只能认了。好在白大官人还有些原则,已婚的妇人他是不碰的,也算没给人家男人戴上几顶绿帽。

  不过这也都是之前的事了,自从三位夫人迎进门之后,白大官人便再没了吃窝边草的机会,再说了,他的三位夫人,那是一个比一个美貌,都跟天上仙女一般,寻常姿色,哪里还能入白大官人的眼。

  话说白大官人赶回庄中大院,正巧老管家福伯指挥着家丁往大门口挂红灯笼,远远看见一人悠闲的打马而来,一双老花眼眯着瞧了半天,才终于从那把晃来晃去的玉扇上认出自家主人来。

  “大官人回来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大官人回来了……”老人家提起衣服下摆乐颠颠地就往院里走,“小狗子、大罗、三儿,快开中门迎接大官人。”

  甭看年纪大,老管家的嗓门儿可不小,他这一吼,整个大院都沸腾了,家丁们、丫环们全忙活起来,三位夫人各自住的小楼也有了动静。

  大夫人李九月,天生体弱,最是畏寒,这会儿正窝在绣楼里,抱着暖手炉躺在床上小憩,睡得迷迷糊糊中,像是听到有人在喊“大官人回来了”,她立时惊醒,侧耳细听,却又没了声音。她没了睡意,睁着眼睛望着锦被上的并蒂莲,柳眉微蹙,发出了一声幽幽长叹。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少妇的幽叹带着几分忧伤,在这间布置虽雅却冷清的绣房里听来格外伤感。三年前的一见钟情,相识不足两月便委身下嫁,本以为是夫妻恩爱白头老到,却不料,不过三年时光,便已经历两回旧人哭、新人笑。

  绣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丫环绿玉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叫道:“大夫人,大夫人,大官人回来了。”

  “汝郎回来了,汝郎真的回来了……”

  李九月立刻从床上拥被坐起,先前哀怨的神色一扫而空,赶紧披衣下床。

  丫环绿玉兴奋地连连点头,道:“大官人还没进门呢,院里都喊开了。”

  “快,给我梳头,算了,我自己梳,你去打盆水来。”李九月在梳妆台前坐下,光滑的菱花镜里,一张双两颊泛红的瓜子脸,一双如同溪水般清澈的眼睛里,流露着浓浓的喜悦。

  绿玉应了一声,跑出了门,不一会儿打了热水回来,却发现绣房里多了一个人,穿着水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斗篷,正帮着李九月把头发挽起来。。

  “二夫人。”绿玉赶紧放下水盆行礼,然后看着杜寒烟发愣。

  杜寒烟转过头来,对绿玉道:“死丫头,发什么呆,还不快把表姐新做的那件裙子拿来,让表姐换上。”

  原来,杜寒烟跟李九月是表姐妹,没出嫁的时候,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恨不能天天粘在一处,李九月嫁给白大官人的时候,杜寒烟正随父母到塞外探亲,半年后回来听说李九月嫁了人,她立刻跑来看望,却想不到见到白大官人之后,也动了芳心,瞒着李九月跟白大官人偷偷往来,直到事情被李九月发现,大哭了一场之后,李九月无可奈何地让白大官人把杜寒烟娶进门,可是姐妹俩的情分却伤了,杜寒烟仍然常来找李九月说话,可李九月却不太搭理她。

  不过自从三夫人凤花重进门之后,两姐妹的关系便暖和了许多,只是不能与出嫁之前比了,像梳头这种亲密动作更是不可能有,所以绿玉见李九月居然让杜寒烟给她梳头,一时便呆住了,却哪里想得到,李九月是因为白大官人回来了,心里高兴,便不顾那许多,让杜寒烟给她梳头。

  听了杜寒烟的话,绿玉一时心中犹疑,还是没动,李九月却道:“还是妹妹想得周到,绿玉,快将那件娥黄百褶裙拿来。”

  绿玉这才打开衣箱,在里面翻找。

  杜寒烟笑道:“这个死丫头,就听表姐你的话。”一边说,一边将一支碧玉簪插进李九月的发髻中。

  李九月道:“绿玉自小就跟着我,自然是听我的话。”

  杜寒烟将手巾在热水浸湿,挤干后轻轻给李九月擦面,轻声道:“丫头忠心自是好的,只是不要恃宠而骄,要不然,在我面前好过,只怕在凤妹妹那里难过了,你也知道,凤妹妹心眼儿不比你我,要是哪天她突然想支使你的丫环却支使不动,只怕少不得要打几个巴掌吧。”

  “凤妹妹不是这样的人……”李九月嘴巴上虽然这样说,可是心里却打起了鼓,她倒是见过凤花重打人,只一回,打的是杜寒烟身边的丫环怡红。

  杜寒烟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呀就是总把人往好里看,等哪天绿玉吃了亏,你再心疼吧。”

  李九月心里一沉,可是不一会儿就又为马上可以见到白大官人而兴奋,杜寒烟刚才说的话,她早忘得一干二净,赶着时间画了一个淡妆,换上了绿玉拿来的那件娥黄色百褶裙,窈窈窕窕,宛如画中佳人。

  杜寒烟上下看了几眼,笑赞道:“表姐果然是清灵可人,莫怪当初汝郎他对你一见钟情,迫不及待就把表姐娶进门。”

  李九月眉梢眼角具是喜色,摸摸头又摸摸脸,道:“妹妹,你看我打扮好了吗?”

  “好了好了,表姐我们快去迎接汝郎,别让凤妹妹抢了先。”

  杜寒烟拉住李九月就往外走。

  “啊,妹妹,你还没有打扮呢。”

  “我才不用打扮,就这样已经是最美丽的了。”

  杜寒烟自信满满,李九月垂下眼眸,悄悄咬了咬唇。

  虽然有杜寒烟帮着梳理打扮,可两人仍是慢了一拍,赶到正厅的时候,白大官人正从凤花重手里接过一杯洗尘茶。

  “汝郎……”

  李九月望着几个月不见的丈夫,千言万语,竟是全哽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眼眶迅速地泛着红。

  白大官人满眼温柔地望着李九月,柔声道:“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一边说一边握住李九月的手,轻轻搓揉着,“手这么凉,怎么不再多加件衣服。”

  “汝郎……”

  李九月还是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开始往下掉。

  杜寒烟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表姐都快把你想死了,为了快点见到你,连斗篷都没有披就跑出来。”一边说,一边瞪着一双凤目,狠狠盯着白大官人。

  “咳咳……”白大官人清清喉咙,温柔地抹去李九月眼里的泪,“我这不是回来陪你们过年了嘛,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我的月儿都清瘦了,不过……也更漂亮了。”

  李九月被他几句温言软语一哄,脸上红了,眼泪也止了,忙道:“汝郎,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对了,还要打盆热水,给你洗洗风尘……”

  “不用不用,这些凤儿已经让人去弄了,月儿、寒烟、凤儿,你三个人就陪我坐着说说话。”

  李九月幽幽看了凤花重一眼,顺从地在白大官人身边坐下,凤花重知道她的心思,是怪她抢了先,不由侧过脸暗自吐吐舌,转过头来却笑靥如花,道:“汝郎和两位姐姐坐着吧,我给汝郎揉揉肩,这可是我家传的按摩手法,保管能让汝郎疲劳全消。”

  说着,她绕到白大官人身后,真的给白大官人敲背揉肩起来。

  杜寒烟毫不客气的在另一边坐下,道:“凤妹妹真会讨汝郎欢心,难怪他不顾我和表姐的反对,也要把凤妹妹迎进门来。”然而对白大官人一瞪眼,“你这个混帐男人,不吭一声就跑了,这次回来,不待上三、五个月,别想踏出庄门半步。”

  “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庄里陪我的三位亲亲夫人。”白大官人满口答应,却同时惹来三个女人狐疑的目光。

  “汝郎啊,你今天转性了?”凤花重的手上力道渐渐加大。

  “汝郎,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李九月眼泪汪汪。

  杜寒烟更利落,一只手捏起白大官人的耳朵,道:“说,是不是又看上哪家小姐了?”

  要白大官人乖乖地待上三、五个月不出门,除非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白大官人顿时哭笑不得,暗叹女人就是心眼多,他不在庄里,说他不陪她们,他答应留下来,又怀疑他做亏心事。知道不能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索性顾左而言他,跟三个女人讲讲路上的见闻,才算打发过去。

  年三十,大团圆。

  不到天黑,白家庄便家家户户闭上了门,合家团圆,坐在饭桌前一起吃团圆饭。白家大院里自然比别家更是热闹一些,每年到这时候,便不管是主是仆,在前堂大厅里摆上十几桌,白家上上下下坐在一起。这规矩,原先是没有的,还是白大官人当了家之后,嫌每年的团圆饭一个人吃得没意思,才定下来,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那些家丁丫环们一个个心里感激,觉着是摊上了一个好主子,不摆架子,又好说话,月银也给得高,除了有些好色的毛病之外几乎没有缺点,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做主子的不是三妻四妾,外带侍婢无数,人家姑娘乐意,谁也没得话说,就凭主子的模样,跟到青楼楚馆去,那还是姑娘们巴不得倒贴着接待的客人呢。

  往年这团圆饭,白大官人总是要跟大家伙儿一起闹到最后,听子时梆子响,点上烟火炮仗,除旧迎新,只是这次他刚刚赶回来,嘴上虽没说,身上却实是乏了,又多喝了几杯,酒劲上来,等不到子时,便睡意上涌,要独自回房去睡,李九月想跟着他去,被他阻止。

  “你是大夫人,代表我,今年的炮仗必须你来点。”白大官人的话里,隐隐承认李九月就是他未来的正室。

  “那就让绿玉跟着伺候你洗浴。”李九月始终不放心没人跟在白大官人身边。

  这次白大官人没有拒绝,让绿玉扶着他,三位夫人的绣楼,他哪个都没去,直接走到自己住的寻欢阁,一头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连后来震天的炮仗声,都没有把他吵醒。

  不仅没有吵醒,白大官人还做起梦来,眼前隐约有一团迷雾,雾气很浓,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浓密的雾气阻挡了他的视线。

  这是什么地方?白大官人满腹疑团,他刚才还在跟季惜玉一起喝花酒,喝得太多了,就想上茅厕,他起身去找茅厕,走着走着,却走进一团迷雾中去。

  “汝郎……汝郎……汝郎……”

  迷雾中,突然传来一阵一阵哀怨的呼唤,是月儿的声音,白大官人大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可是李九月的声音却立刻消失了,杜寒烟的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寒烟,你在哪里?”

  白大官人又赶过去,但是杜寒烟的声音却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凤花重的声音,她在唱歌,凤花重的嗓音极为动听,像珠玉一样悦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白大官人听得发痴了,他第一次见到凤花重,她坐在小溪边,藕一样白的小腿浸泡在溪水里,背对着他,就在唱这首歌谣,还没有见到她的脸,他就已经选迷上了她的声音。

  “凤儿……凤儿……你别走……她们都走了,你不要走……”

  白大官人怕凤花重也丢下他,加快脚步往歌声传来的方向奔去,这一次,声音没有消失,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阵又一阵呻吟喘息,糜艳而迷离,听得他面赤身热,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视线突然清晰起来,看周围环境,分明是一个山洞。

  山洞里,在妖异的火光闪动中,他看到一个男人伏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躺在下方的那个男人的两条腿被高高地抬起,膝盖顶在胸前,几乎与身体对折到一起,伏在他身上的男人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身体,使他发出了模糊而又痛楚的呻吟。白大官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男人身体的连接处,隐隐有血丝渗出,顺着躺在底下的男人那麦色肌肤往地上缓缓淌去,滴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绽放的艳红花朵,在漆黑在地面上呈现出畸型的暴虐美。

  白大官人的呼吸渐渐重起来,眼前的情景,激起了他潜藏在身体里欲望,不,不可以,他虽然风流放荡,可是对男人,怎么可以……然而他越是压抑欲望,欲望便来得越猛烈,喘着粗气,白大官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跨下的硬物,那里已经热得烫手,叫嚣着要发泄。

  终于,白大官人到了忍耐的底限,三两下脱掉衣服,便向那两个男人扑去,正在他抬脚的那一刻,一直埋头用力撞击的男人突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张面容扭曲着,宛如鬼怪,凶光毕露的眼睛边上,两条鲜红如血的细痕直入鬓梢。

  “啊!”

  白大官人一声惊叫,跨下一泄如柱。

  第二章(4)

  他醒了,被梦中的自己硬生生吓醒。

  坐在床上,窗边隐约透着微白,白大官人喘着粗气,只觉身下一片湿凉,用手一摸,中裤、丝被、床单,全都湿了。自从有了第一个女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春梦,而这一次,却连春梦也不是,是噩梦。

  自从树林里逃过一劫之后,这一路上,每天晚上几乎相同的梦境,反反复复纠缠着他,不同的是,以往做梦的时候,他一看到那个熟悉的山洞,就醒来了,而这一次,梦里清楚再现了他那一天鬼迷心窍之后的恶行。梦里的他,丑陋如恶鬼,凶狠如邪魔,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人居然会是自己。

  羞愧、自责、懊悔……种种感情在白大官人心里纠结,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然而大错已铸,他却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错误,如果白衣剑卿是个女人,他大可以把人娶回来,可是白衣剑卿不是,不仅不是女人,还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江湖高手。

  那天在树林里,他为了掩盖心中羞愧而对白衣剑卿口出恶言,现在想来,简直是愚蠢到极点,如果白衣剑卿当时下狠手,他就没有命回来了。虽然不知道白衣剑卿为什么放他一条生路,可是要让他相信白衣剑卿是因为喜欢他才放了他,那纯属无稽之谈。

  白大官人宁可相信白衣剑卿另有报复手段,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一凛,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被另一个男人强暴,白衣剑卿之所以忍着没有杀他,难道是想要一报还一报。白大官人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平时没少受过别人的暧昧注视,只是凭着白家庄在江湖中的地位,没有什么人敢随意打他的主意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是可以随意被人欺负的,白大官人冷哼一声,找出干净衣物换上,拿起玉扇,直奔白家庄后的一片小树林,那是他从小练功的地方。

  白衣剑卿,有本事就来吧。

  天色大亮的时候,绿玉才打着呵欠端来洗脸水,一进门,发现白大官人居然不在床上,不由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往李九月住的春暖楼跑。

  “大夫人,大夫人……大官人不见了……”

  李九月刚刚睡下没多久,事实上这个时候白家庄里没有几个人是醒着的,昨儿个白家庄家家户户都守岁到启明星升起,白大官人不在,李九月身为当家主母,自然要坚持到底,她不去睡,杜寒烟也不走,就坐在正厅里陪她说话,凤花重倒是不讲这么多规矩,也想去睡,被杜寒烟拉住,又叫上怡红丫头,四个女人摸了一夜的麻将。

  绿玉这一喊,还没有睡踏实的李九月立时惊醒,匆忙披上衣服跟绿玉到寻欢阁一瞧,果然没了人影。

  “他走了……他又走了……”

  李九月仿佛失了主心骨一般,坐在椅子里望着凌乱的床铺发呆,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她连他一天也留不住吗?还是像杜寒烟说的,他在外面又有了女人?

  “大夫人,你别哭……别哭……”

  绿玉一见李九月哭得连声音都没有,她也急了,六神无主之下,跑去把杜寒烟找了来。

  “什么,人又跑了?”

  杜寒烟也才睡下没多久,被怡红唤醒,听了绿玉的话,她立时睡意全无,衣服一披,随手把自己那根火蚕丝织成的红绫拿上,怒火冲冲地就往外冲,跑了一小段路,突然想起什么,转而去查白大官人的行李,一看包袱还在,便先放下了七分心,走到寻欢阁,安抚李九月去了。

  “表姐,你别伤心了,汝郎没跑,你看他的包袱还在这儿呢。”

  李九月看了看被杜寒烟扔在地上的包袱,愣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不好意思道:“我真笨……那汝郎人呢?”

  杜寒烟一皱眉,对站在旁边的绿玉和怡红道:“你们两个,把家丁们都喊起来,让他们找大官人去,找不到,不准睡觉。”

  “是!”

  两个丫环急忙跑出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有消息传来,家丁们在白家庄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白大官人,看到主子正努力练功,他们没敢打扰,赶紧回来报告,等李九月和杜寒烟赶到小树林,白大官人已经练功完毕,正用衣服擦拭满头的汗水。

  “汝郎,大年初一的,你怎么跑出来练功?”李九月一边递上罗丝帕,一边嗔责。

  白大官人道:“一天之计在于晨,从今天开始,我要每日勤练武功,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要让夫人们以我为……”

  不等他说完,杜寒烟已经冷冷插口道:“在外面吃亏了吧,被人打败了?还是被羞辱了?”

  杜寒烟一语中的,白大官人讪讪地擦着汗,一时无语,三个女人里,最了解他的,是杜寒烟,白大官人甚至有点怕她。

  不管怎么说,白大官人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好好练功,在他心里,输给谁都可以,就是绝不能再输在白衣剑卿手上。他本来天资就高,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一身不错的武功,如今这一用心,境界几乎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过了正月十五,闹过元宵之后,按习俗,白大官人要带着三位夫人,逐一去拜亲戚。第一个要去的,自然是白大官人在江湖中最大的靠山,流水剑客的府宅。流水剑客江信鹤,就是白大官人的外公,当年白庄主夫妇带着他那个无缘的儿子,就是在去看望江信鹤的路上,遇上山体塌方而丧生。

  流水剑客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三十年前,白道人士攻打世外魔域,就是流水剑客跟与他齐名的落花剑客双双联手,击杀魔宫主人上官天泓于当场,从那之后,流水剑水的江湖威望便达到顶点,如果不是后来没有找到盟主令,江信鹤就是最有可能继商震南之后成为武林盟主的人。白大官人年纪轻轻,能成为一庄之主,行走江湖,又无人敢惹,多半还是沾了江信鹤的光,否则,谁理他。

  流水剑客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偏偏又不幸早亡,留下白大官人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流水剑客极是疼爱于他,白庄主夫妻刚死的那一年,老人家索性把外孙儿接到家中小住了大半年,这大半年,也是白大官人武功进展得最快的一段时间,因为流水剑客在武功上对白大官人相当严格,只是白大官人年少气胜,怎么可以忍受得住日日夜夜不停歇地练功,终于,一满十七岁,就迫不及待地闯江湖去了。第一年,就娶了李九月回家,他既已成家,流水剑客自然不好再留他在家中住下,让他回了白家庄。

  不过白大官人还是有些孝顺的,每到逢春节、重阳,他都要带上夫人们去看望流水剑客,在江湖游荡的时候,发现一些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多少钱他也买下来托人给流水剑客送去。

  对于外孙儿和外孙儿媳妇的到来,已经是年过古稀的流水剑客极为高兴,尤其是这一次外孙儿居然主动请他指点武功,可把老人家给乐坏了,连声说成了家的男人,心性也跟着成熟了不少。

  白大官人心里有愧,自己做的那件见不得人的事,无论如何他也不敢告诉外公,只有在武功上加倍下功夫,原本还想多住几日,把流水剑客的老底掏空,可是实在经不住老人家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着要抱重孙儿,只住了七日,白大官人就借口还要到三位夫人家拜年,溜了。

  李九月和杜寒烟是表姐妹,李家和杜家不仅是姻亲,而且同住扬州城,白大官人不敢厚此薄彼,在李家和杜家各住了三天,然后,带着三位夫人一路直往苗岭。苗岭,是前往苗疆的必经之地,凤家,就在苗岭边上住,是苗岭上有名的医家。

  李九月和杜寒烟都不喜欢去苗岭,因为那里接近苗疆,传说苗疆女子都有一种媚法,能勾引男人,让男人迷她们迷得要死,不过凤花重毕竟入了白家的门,于情于理,她们都必须陪着一起去拜访凤家长辈,否则就是没教养、不知礼节了。

  在凤家,白大官人同样只住了三天,就带着三位夫人往回赶,不过难得一家子一起出来一趟,应三位夫人所求,白大官人带着她们顺道往苗岭附近的怪石林去游玩,这地方在苗岭也算是一处风景胜地,近百亩的土地上,寸草不生,怪石林立,只是外人多半不知,鲜少有人去游赏。

  然而,这一去,又横生枝节,生出许多事来,却是白大官人始料不及的。

  怪石林,在石林镇边上,白大官人和三位夫人乘着马车,一路走一路欣赏风景,慢腾腾地差不多走了四、五天,才抵达石林镇。这是个偏僻小镇,白大官人原以为镇上不会有客栈,找人一问,才知道居然有一家小客栈。

  原来,石林镇这个地方,石多土少,种不了庄稼,北面有一座石棺山,倒是林密野兽多,这里的人家大都以打猎为生,每年的五月、七月、九月,都有皮毛商人到这里来收毛皮,于是镇上专门为这些商人盖了几间石屋做客栈用,平时由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管理,偶尔也有路过的旅人会住进去。

  马车在客栈外停下,白大官人先走进去,一看客栈里面,虽然简陋,打扫得还算干净,心里满意了几分,回头招呼李、杜、凤三女下车,绿玉、怡红、蓝英三个丫头提着包袱紧跟在后面。

  这时一个老头儿从客栈后堂转了出来,一看几个衣着华丽、相貌不凡的男女站在那里,哪还不知道贵客上门,溜溜地迎了过来,道:“喜鹊枝头叫,贵人上门来,公子、夫人们里面请坐。”

  杜寒烟噗哧一笑,对李九月道:“表姐,这老头儿嘴巴真会说,张口就是吉利话。”

  李九月也抿嘴笑。

  “老头儿,你这儿怎么什么都没有啊?”凤花重绕着客栈大堂走了一圈,只在角落里发现一只呼呼大睡的黑猫,连张桌椅都没有,想坐都没地方坐。

  “夫人别见怪,眼下这季节,鲜少有外人来,所以家什桌椅什么的,都让小老儿收拾起来了,您稍候,小老儿这就把东西全搬出来。”

  “不忙,我们赶了几天的路,累了,你先领我们到房间去。”白大官人一边说,一边随手扔下一锭碎银。

  “请随小老儿来,小店一共只有六间房,不知公子准备要几间?”老头儿带着白大官人等人转进后堂,一扇门后面就是一个天井式的院的,左右中间各两间房。

  “六间房我都要了,对了,晚饭不用你来煮,让蓝英去,你帮着她到马车把我们带的食材拿下来就行了。”

  不仅是食材,就连被褥,马车上也带齐了。蓝英去做饭,绿玉和怡红则到马车上把东西全都拿过来,到房间里铺上。

  白大官人笑眯眯地看着三女,道:“就六间房,今儿晚上,谁陪为夫睡?”

  杜寒烟哼了一声,道:“做你的美梦,我要陪表姐睡,你一个人抱着被子滚床单吧。”

  白大官人脸一垮,巴巴地望向凤花重,凤花重揉了揉腰,蹙眉道:“这几天坐马车坐得腰酸背痛,没精神陪你。”

  她一边说,一边却偷偷向白大官人眨了眨眼,然后嘴巴对着杜寒烟一驽,白大官人顿时乐了,轻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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