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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宫纪事-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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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儿偏过脸,躲开他万恶的嘴脸。

“你烧了的我的书房,我辛苦攒下的不少好东西,都叫你毁个干净——”他撇撇嘴角,“关于你哥哥,——”他一笑,“不对,是你哥哥们,该说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的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不为难你——”

“呸——”宁儿啐他,“你做梦!”

“哟,脾气蛮大,”他冷笑,阴下脸,声音却依旧柔和,“别忙着生气,跟我说说,那个死了的刺客周闵是怎么回事啊——”

宁儿咬着嘴,一字不吐。

“好嘛,不听话,”程朗从靴筒抽出一柄小刀来,雪刃锃亮,闪着寒光,刀光在宁儿面前闪了几闪,程朗轻声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怕死的——可是不用点手段,只怕你不肯松口——”说着贴过来,刀刃只平挨着宁儿的衣领那么一划,几粒纽子齐刷刷的掉落,琵琶襟的褂子便豁开了一个口子。

宁儿咬紧牙关等着那设想的疼痛,却意外的只感觉到了胸口的一阵凉意。

低头见自己外衣敞着,宁儿脑门窜上一股闷热,——程朗分明是在戏弄她!——这样想着,宁儿羞愤的咬着下唇,低下头又偏开脸。

可是程朗却用当凉冰冰的刀尖挑起了她的下巴,轻柔而无比险恶的贴着她的脸前,“我早知道——你,当然还有你亲爱的哥哥,都是演戏的高手——可是有一件事——”他慢条斯理的说着,一手端着宁儿的脸,拇指似不经意般揉过她的下唇,“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他贴的再近些,几乎只有气息的说,“你还是个姑娘身呢——”

看着宁儿羞愤惊惧而无处躲闪的战栗着,程朗忽然撒开手,狰狞不已的大笑起来。

——他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宁儿只剩下惊惶,呼吸开始急促,有一种莫名的恐怖开始爬满她的心,接下去,他,他.......

不等她再想,程朗靠在她的椅背上,漫不经心似的,抚摸着刀锋,“我今儿,——要说真的跟你动了刀子——”他俯身搂着宁儿的肩,谄邪的轻笑着,“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他用指尖把着刀柄滑过宁儿的脸颊,“这样好不好——”他从宁儿肩后凑过来,抚摸着她的脸蛋儿,“我问一桩,你说一桩,把你知道的,我想知道的,都说出来——”他的声音轻微的,几乎只有滚烫的气流灼烧着她的耳侧,然而阴邪无比,“你说不上——我就划破你一件衣裳;——你若胡说,我也剥你一件衣裳——”看着宁儿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剧烈,知她在怕,程朗捏住她的肩,故意皱眉嗔道,“嗳哟——我瞧你今儿穿的并不算多呢——这多不好玩——”

“你——你混蛋——”宁儿的声音都哆嗦着,禁不住落泪,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程朗不屑的一笑,顺着刚才敞开的领口摸下去——宁儿强力的挣扎着,凳子和地板撞的吱吱作响——停在宁儿剧烈起伏的胸口,程朗伏在她耳边阴柔的笑,“你现在,也真的没什么了——”他抽回手,游移在她单弱的肩窝,“——就只剩下这么个身子,——今儿你要不给爷面子,爷就当真要瞧瞧,这天下男人都想要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说着,他的手骤然下滑——

“不要!——”

宁儿尖叫一声,无比凄寒。

程朗停下来,等她的反应。

“我,我说——”宁儿哭的抽噎着,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

“好!——”程朗眼睛一亮,起身快步到桌前,提笔掭墨,“说!——”

“周...周闵,是...是我哥哥的人——”宁儿只说了几个字,又忍不住痛哭失声,她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可是要保全清白和尊严,却要牺牲她哥哥,她受不了,恨不得夺过程朗的刀,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他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过去的——”程朗疾书一阵,头也不抬的问,“跟你哥哥如何联络——”

“我...我...我不知道——”宁儿虚弱的喘着,绞尽脑汁却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

“哦——”程朗恍然大悟似的,接着一笑,“好吧,你不知道——”说着提刀挑断了宁儿的腰带,宁儿只觉得腰身一松,松花色的裙子簌簌的顺着腿直滑到脚踝。

宁儿短促的呻吟了一声,哭声越发沉闷。

“还是不知道么——”程朗的刀尖比划在她的腰下——这一刀若是划拉下去,她□就只剩一条底裤了。

宁儿猛烈的颤抖起来,眼泪啪啪的掉落,嘴角都抽搐,“我,我,真的是想不——”——那“不”字刚出口,宁儿腹上一凉,程朗嚓嚓两刀过后,宁儿雪白瘦削的双腿就毫不掩饰的暴露在程朗眼前了。

“呜呜呜——”宁儿哭的伤痛之至,抽抽嗒嗒的求饶,“你,你放过我吧——我,我再不敢——你...要我...做什么....都...都好——呜——”

“别这样嘛——”程朗拾起她破碎的裙摆替她抹了一把脸,“这多不好玩——”,紧接着阴柔的撇嘴一笑,“跟我说说,那帽儿胡同的湘雅茶楼,有个常四——是你哥安排去散话儿的吧?”

宁儿说不出话,只极其微弱的点了点头。

“都散了些什么呀——”程朗故意考验她,一面把刀子晃在她面前比划着。

“说....说....皇阿玛的诏书——”宁儿的灵魂比身体挣扎的更加剧烈,她正在牺牲他哥哥的一切,来挽救自己迫在眉睫的侮辱——她已经方寸大乱,顾不得那么多,程朗邪恶的手指滑过她肌肤的触感逼她不得不说下去,出卖她的原则,甚至灵魂,来挽回她的尊严。

“好极了——”程朗看着慢慢一页纸,满意的微笑一下,搁下笔,“工部说完了,接着说——内务府,还有什么人——”

宁儿已经哭到无泪,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缩着肩膀,胸口抖动着,“我——”她只虚弱的摇了摇头。

似乎已经预料到似的,程朗的刀口划过她胸前的时候,她只轻轻的哆嗦了一下——,因为屈臂捆在椅上,内衣只滑到了臂弯就停落在那里,宁儿雪白的肩膀和胸口已袒露无疑,她只是拼命的弓□,不让人看见她那玲珑凹凸的身姿。

许是套到了太多有用的东西,程朗心情似乎相当好,瞧着宁儿那样袒胸露背的躲在仅剩的几片衣衫里,他既得意,又微微的觉得有些按捺不住——宁儿雪白修长的腿就那样被绑在凳脚,光洁细腻的仿佛乌木椅子上附着的牙雕,——她极力的靠拢着膝盖,不让他看到她身下仅剩的浅玉色底裤,反而让他觉得格外的有意味——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从胸口到脚踝,宁儿看起来虽然有点过于消瘦,不正好叫他觉得自己够强大,够驾驭么!

他嗓子里哼一声,推她一把,宁儿被迫太头,后脑撞在椅背上一阵眩晕,程朗屈一条腿压在她的膝头,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指尖拨弄着她胸口的那块布,轻蔑的说,“你就只剩下这么点遮羞了,——”他贴她更紧,宁儿可以感觉到他衣服上刺绣在尖锐的磨着她的肩膀,“你还有什么本钱跟我说‘不’?——”说着他俯身下去,咬着她的脖颈,她的肩窝,嘴唇贴着她冰凉的肌肤放肆起来。

宁儿的颤栗几乎接近疯狂,她死命的挣扎着,要哭喊却已经喊不出声响,她哑着喉咙惨烈的呼喝,却显得更加无力,惨白。

程朗不耐烦的用手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嘶哑的喊,一面身后撕她缠在臂弯的最后一片遮拦——

宁儿毫不犹豫的,朝他的食指狠狠的咬了下去。

程朗惨叫一声,一把推开她,恼怒的看着滴血的手指,十指连心,他一定是痛的厉害了。

“你?!”程朗恼羞成怒,一掌过去,宁儿嘴角便漫开一阵腥甜。

“跟我玩儿狠的?!——”程朗眯起眼睛,目光里闪出一阵凶残,他扑过来,把宁儿的脖子扣死,“我告诉你,这是轻的,跟我——你不愿意?哼,我可是你四哥钦点的驸马爷,说到底,我就算把你扒光了上一百回,谁还能把我怎么样了!”他扳着她的下巴,咬牙道,“你要是知趣,就给我乖乖的听话,不然,不但我今儿要你,——”他阴险邪恶的一撇嘴,似笑非笑,“我还要把黄琦,赵新——家里的男人都叫来,我让你挨个儿的伺候——”看着宁儿眼睛里极度的绝望和恐惧,他愈发觉得过瘾,“到那时,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宁儿猛烈的摇晃着,发不

 102、 刑逼 。。。

出一丝声音,那重复的战栗的口型似乎在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程朗轻蔑一笑,“那可由不得你!”说着伸手扯她身下的底裤。

宁儿痛苦的挣扎着,只能用头撞他,凄惨不已的嘶喊,“我说——我全说——”剧烈的摇晃中,发钗落地,长发披面,半遮着她的身子,看起来活像山海经中的女鬼。

程朗瞪着她,此时已是狼狈不堪,有些厌恶的丢下她,站起身理理衣衫,程朗把纸笔推到她面前,割开了她右手的绳子。

宁儿劫后余生,不顾一切的抓起笔,也不掭齐笔,草草的写下了一连串的人名——她甚至顾不上想自己写的是什么,后果如何,只是拼了命的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一切人名,关系都倒出来,只求能逃脱厄运。

“爷您——”蕙英看了程朗一眼,他正拿着一沓纸卷,脸上颇有满足之色。

“哦,没什么——”程朗收敛起表情,指指宁儿的屋子,“去给她拿几件衣服——”

“公主?!——”蕙英一进门就惊呆了,宁儿的身子只有几条撕破的衣衫勉强遮身,披头散发,伤痕累累。

“公主?!——你——”蕙英顺手抓起手边一件长衫替她盖上,推她不醒,宁儿早已昏死过去了。

“唔!——”胤禩惊呼一声。

“怎么啦——”紫绢忙过来扶着他的肩。

“我怎么在这睡着了?”胤禩起来看着书桌上被压皱了的书页,皱眉道。

“太累了吧,要不,去床上歇歇?”紫绢关切的问,一面伸手替他抚平书页。

“不用——”胤禩惊魂未定的抚着胸口,“我刚刚,梦见我去打猎,宁儿她——”说着他心口忍不住又一阵嗵嗵的乱跳。

“爷——你要保重啊——”紫绢担忧的说,“您慢点儿说,宁儿她怎么了?”

“她,她被狼拖走——”胤禩急促的喘息着,“好多血,好多血——”

“大概是压着心口了,才做的噩梦吧——”紫绢替他抚着后背,安慰道。

“不是——”胤禩推开她,心急如焚,“不是的——宁儿一直喊我救她,我只是走不动——”他定定的看着她,“一定是宁儿出事了!一定是的!”口气极其笃定。

“哎——”紫绢跑出去拦住他,“这大晚上的,你这是往哪儿去呀!”

“我去找她!——”

“不成!——”紫绢拉他,“就算要去,也得明天天亮了再去啊!宁儿是嫁了人的姑娘,就算是亲哥哥,也没有不打招呼半夜硬闯的呀!”

胤禩停住了脚步,可是依旧相当担心,“肯定有事,肯定是的——宁儿——”

紫绢扶他回房歇着,看他始终是魂不守舍,紫绢背过身,难以觉察的叹了一口气。

“你醒了?”蕙英跪坐在她床边,见她醒来,有些放心的喜色,“来,喝口水吧——”

宁儿呆滞的望着他,把被子捂的更紧一些。

“没事了——”蕙英很难过,放下水碗,“要是不喝水——你,你想吃什么不?”

宁儿眼珠死死的,仿佛死过去一般。

蕙英束手无策了,半晌,悄声说,“你还是不信我么——”

宁儿忽然起身,死死的捉住他的手,只有气息没有声响的哀求,“带我走!带我走!求你——求你——”

103

103、 解脱 。。。

“爷,廉亲王——”黄琦还没报完,胤禩已然出现在程朗面前了。

“哟,廉亲王,”程朗起身不慌不忙的行礼。

“免了罢,不用客套——”胤禩摆手,直截了当的说,“公主还好吧——我今儿来看看她。”

“咳,——”程朗一笑,“您该早些打个招呼,叫我们也好准备——”

“有什么可准备的!”胤禩的冷漠显而易见,“我想见我妹妹,还要事前招呼你不成!”

“岂敢岂敢!”程朗依旧笑着,“只是——”他眼睛瞧着胤禩,话锋一转,“宁儿她如今有孕在身——当然啦,您也知道,”瞧出胤禩脸色的变化,程朗嘴角微微一撇,“她身子一向是不大好的,最近更需要静养——所以,似乎不大方便,——万一要是她受了影响,情绪激动,只怕对她对孩子,都不大好——”

胤禩已经没法做出回应了,他的思维只是停留在一个词上,——“怀孕”!

似乎迎面的飓风,把他身上最后一缕气息都抽走了,五脏六腑都被抽紧,压的他几乎窒息。

“王爷?”程朗推推他。

胤禩抬手按了按额头,——其实并没有汗,他只是下意识的掩饰自己的不安。

“既然如此,”胤禩虚弱的说,“改日我再来——你,你替我带话说我来过了——”

“这个自然的——”程朗一笑,“等改日她妥当了,我们再到府上看您——”

“瞧你忙的!——”程朗一把扶住程昕,他跌跌撞撞的进门,几乎磕在门槛上。“什么事儿这么急!”

“还不急呢!除了这样大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程昕出口就嗔着他,“今儿八爷找上门了吧!?”

“咳!我当什么事儿呢!”程朗平静的一笑,“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过去了?!哼,我听黄琦说了,人家直冲进来就是要见人——你不觉得已经是危在旦夕了吗!”

“危?哪里来的危?!”程朗哈哈一笑,“他什么也没见到,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应付的了今儿!可是你总不能永远不让她见人吧!”程昕一口气儿不带停的说,“你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过不了一个月就是万寿节,你总不至于到时还只是一味的遮掩吧!?你这么藏着掖着,终究会叫人起疑的!”

“你放心——”程朗扶他坐下,又亲自倒了茶来,“我早料到会有他们找上门来的一天——”他轻松的笑笑,“我已经有了主意了——”说着附耳几句。

“啊?!你——”程昕才听了一半,就惊的跳了起来,“放火?你是嫌上次烧的不够还是怎的!”

“嘘——”程朗忙一把按住他,“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说什么啊!你这一下,杀人灭口的,叫外人看来,岂不是此地无银!”程昕急了。

“哎呀,你可真是——你兄弟我有那么笨吗!”程朗有些无奈有些烦躁,“别说我现在留着她还有大用处,就算是她一点用都没有,我也还不至于要灭口!——她怎么着也是皇亲,我说杀就杀啊?”程朗凑近了,“我这是掩人耳目的法子——”说着又低声说如何如何。

“不好不好!”程昕还是直摇头,“照规矩,内务府要亲自过问殡葬,你哄的了外人,能唬的了他们!?”

“你就信我吧!”程朗就差拍胸脯了,自信满满,“我连皇上不是一样都收拾了,区区内务府还有什么应付不了的!”

“可是——”程昕始终不能信服,“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就安心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吧!——”程朗胸有成竹的拍拍程昕的肩膀。

“你听我一句,我们也许很快就有机会离开这里了!”蕙英掩好门窗,低声附耳道。

宁儿表情依旧满是悲哀,缓缓抬头看他,“是吗——”

“今晚他们打算假借大火,将你灭口以销毁证据掩人耳目——”

“杀就杀吧,”宁儿面无表情平静的如同一尊石像,“我早不想活了。”

“我猜他们不会真的动手——”蕙英声音更低一些,“我猜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如果是这样,只怕你从此日子更难过——”

宁儿看了看,低下了头。手绢缠了又解解了又缠,好一会儿,抬头看着他,表情似乎要他说下去。

“怎么走?”宁儿打断他,直奔重点。

“别问”蕙英挥手打断她,“总之我自有办法——”蕙英抬眼,目光炯炯的望着她,“不会有错的。”

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又补上一句,“你一定等我!”

宁儿只是转过身去,轻到无法觉察的叹了口气。

胤禛坐在廊边,望着波平如镜,秋意深寒,轻轻叹息,月儿又圆了——

伸手端酒,却没摸到酒壶。

“皇阿玛——”弘历不知何时来的,执壶替他斟酒,又替自己满上。

“你怎么也不睡——”夜逢知音,胤禛有一点欣喜,“也都三更天了吧?”

“睡不着——”弘历在父亲身旁坐下,笑了,“这样天气,睡下反而辜负了这好月色。”说着举杯,“这杯陪您——”一饮而尽。

胤禛拈杯,却不饮,回头看中天之月。

“月色真好——”

“嗳,”弘历轻声应,隐约看到胤禛眼中的微光,有淡淡水汽氤氲。

“中秋都过了,还能有这样的月色,真是不容易——”胤禛低头,轻轻晃动酒杯,“不容易——”

“这月色——”弘历坐近些,笑着说“教孩儿记起一首词曲来——”

“哦?”胤禛有些意外。

“说的闺阁离怨,却有些意思——”弘历笑了笑。

“是哪一篇?”胤禛含笑看他,很珍惜这样温暖亲近的情谊。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期——”弘历举杯,微微仰头,

“恨君却似江楼月,乍满还缺,乍满还缺,待得团圆是几时?”

“吕紫薇的《采桑子》啊——”胤禛低头饮酒,轻声无意似的说。

“原来皇阿玛也熟悉这一阕——”弘历看着他笑。

“瞧你说的,好像我不该似的——”胤禛似嗔般看他。

“我以为,皇阿玛只记得‘醉里挑灯看剑’——”弘历替他满酒一面说。

胤禛看着他,似乎看出他话里有话。

“我以为,”弘历放下酒壶“朝会上多了,奏折批多了,就该把这些儿女情长,都忘了吧——”

胤禛眼神微微有些颤动。

终于说不出话,低头满饮一杯酒。

仰头之间,眼中的月光忽然变模糊。

“皇阿玛?”弘历佯装不知就里似的,将手帕递过去。

胤禛摆手不用,只衣袖微微沾干泪花。怕有再多的泪水流下来,转身抬头望着水中恍恍惚惚的月。

“皇阿玛——”弘历把酒杯递到他手中,“儿臣酒后失言,皇阿玛恕罪罢——”说着跪下,要饮干杯中之酒。

“你何罪之有——”胤禛摇头叹息,“你说的对,——我多希望自己真的能靠那些奏折把所有的都忘了——”

弘历挨着他身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微微摇晃的月光。

“我多希望——”胤禛喃喃道。

“皇阿玛——”弘历觉得淡淡的苦味已经浸透他的皮肤,明晃晃的月光让他也觉得越发心寒。

“你可以的——总可以的——”

胤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凉浸浸的夜色灌入肺腑,教人微微颤抖,“我不可以——”泪水滑落,“我试了千百次,好些时候,以为自己已经——”他低头,深深的叹,“到今天,看着这样的月色,我才发现,该记得的,还是那样清清楚楚——”

弘历觉得心痛,可是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黄爷——”蕙英端着茶与黄琦擦身而过。

“怎的?”黄琦回头看她一眼。

“没事——”蕙英躬身行礼,谦卑的笑了笑,“我给爷送茶去。”

“嗳,用心着点儿——”黄琦掸掸袖笼上的浮尘,背手而去。

蕙英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渐渐松开。

“劳烦主子跟我们走一趟——”赵新虽是这么说,表情语气却没有半点谦恭。

宁儿坐在镜台前,缓缓的挽上最后一缕头发,合上妆台,起身站在门口。

“给主子带路——”赵新朝下人一点头。

木门吱吱嘎嘎的打开,一间狭小的堂屋渐渐露出面目。

“咱们爷说了,今儿要替公主收拾屋子,就委屈公主在这暂且留一阵儿吧?——”

宁儿抬头看了屋子一眼,清冷凄清的样子,显然是有日子没住人的荒屋了。

“我知道了,”宁儿很安静的走到几案旁,用手帕拂去椅上的浮尘,坐了下来。

在赵新看起来,一切都安排的恰到好处,便转身退下。

抱着琵琶,随手拨一下。宁儿忽然想起了那时和哥哥们读书时一起背的《吊古战场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宁儿侧颊,仿佛那手边的琴弦能够听懂似的。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蓬断草枯,凛若霜晨——”

“鸟飞不下,兽铤亡群,——暗兮惨瘁,风悲日曛——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长覆三军——”

宁儿手中的琵琶转作黯淡悲凉的塞外之声。

这座深宫,她从离开它的那天起,才开始明白,她童年梦想的那片乐土,原来早已坍作一片断壁残垣,它是一座魔鬼的城池,是它教会人争夺,教会人残酷,教会人妄想——教会人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幸免——

“长覆三军——”宁儿轻声念。

今晚,也许她也会变做古战场上传说的鬼罢?在天阴的时候,让凭吊的人们,听到她的凄声嚎哭。

出去?她微微长叹似的,把头靠琴弦更近,她已经不再想。她已背叛了这世上她所爱的所有人,她的梦想已经在出嫁的火红之中化为齑粉,她不记得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理由。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秋虫鸣的断续。

络纬秋啼金井栏。

窗外忽然腾起绚丽的烟霞——人声鼎沸,似乎又着火了。

宁儿只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低头擦拭着琵琶的琴拴。

可是很快,焦糊的味道渐渐逼近,自己的房子似乎也开始燃烧了。

宁儿只是再次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小刀,安心的抱着琵琶坐在床边,她知道,她的时刻就要到了。

烟雾逐渐弥漫的深厚,已经看不到脚下的地面了。

宁儿剧烈的咳呛着,却不觉得痛苦。她知道,她就快要解脱了。

忽然,喀嚓——门板断裂的声响。

宁儿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手臂。

可是却忽然听到微微的笛声。

笛声!

像闪电那样,一道光芒刺破重重黑暗,宁儿的心里拂过一丝微风。像脚下驾了浮云那样,她几乎不由自主的向着那明亮的笛声走去。

那微弱然而清澈的笛声唤醒了她尘封的一个幻梦——牧童骑在牛背上,身旁开着满树的杏花,脚下漫开遍野的菜花嫩黄。

雪樱曾经说过的家乡。

“皇上!——”贺永禄神色惶然的匆匆进门来。

胤禛抬头看着他,手中还握着朱笔,眼神里询问着他要说的一切。

“皇上——”贺永禄犹豫着,最后像吓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奴才说了,你可千万别——”

胤禛有些不耐烦,“说!”

“皇上,刚才驸马府上来人飞报,说公主府失火——”贺永禄才说一半,被胤禛打断,“知道了!这有什么好报的!等火灭了不就完了!”

“不是!——”贺永禄一急,脱口而出,“公主不在了!”

胤禛心里“哗”的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府上失火,抢救未及——”贺永禄声音渐渐小下去,“只怕——”

“什么叫‘只怕’?!”胤禛的笔啪的拍在案上。

“回皇上!——”贺永禄伏地叩首,“驸马说大火之时,不见了公主,后来只在屋内找到——”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个手帕包着的绢包,递了上去。

胤禛手微颤,只掀开帕子一角,眼前便一片漆黑。

——巴仁雅图的刀。

“皇上!”贺永禄一把扶住,凄苦的唤他。

胤禛稳住身子,掐紧了太阳穴,“你——你问清楚——”他几乎语无伦次,“叫内务府亲自去验——不,朕现在去一趟!——”

“皇上!——”贺永禄抱住他的腰,哀求道,“来人说了,房内一共三具尸首,俱已烧的焦黑溃碎,早辨认不出了!——”

“皇上!——”贺永禄扶紧了他,却也支持不住他倒下来的重量,“来人哪!——宣太医!——”

104

104、 扑朔 。。。

沿着那笛声,宁儿刚做出烟霾,被一只大手有力的拖出了屋子,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走!”

等宁儿看清楚的时候,蕙英正躬身将她托上自己宽阔的脊背。

“不——”宁儿恍然醒悟。

“别担心,出了这堵墙,外面就是大道,往东十步,有我备好的马匹,”他微笑着,“那里,就通往你想去的地方了——”说着拉她蹬上自己的背。“记住,永远都不要再回宫里去——”

“不!——”宁儿退一步,“你呢?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的——”蕙英第一次用他阳刚的声调沉稳平静的笑着说,“相信我——”他扶起宁儿,没等她思量,便站起身,推她越过了那堵高高的砖墙,宁儿只是在最后一秒种,听到他轻声说,“记住,我叫陈砚君——”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团疯狂的飓风,飞速的卷过,她几乎记不清那过程,马儿飞奔着,绕过每一道街口,她像迷路了一样在偌大的京城里兜着圈子,仓惶落魄,一片混乱,当她看见廉亲王府的巨大的石狮和门环的时候,她再没有一丝的力气,她摔落下马,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丫头?!”胤禩血丝满眼,握着她的手,轻声的唤她。

“救——救人——”宁儿只吐出几个细微的字眼。

“什么——”胤禩凑过去听。

“陈——陈砚君——”宁儿嘴唇翕动着,然而泪水却先落下来。“哥——”

胤禩眼神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情,“哥在这里——”他扣紧她的手指,“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你看见丫头人的时候,旁边还有什么人没有?”胤禩严肃的低声问刘福。

“没有——”刘福摇头,“大半夜的,街上没什么人——就算是路上打更的,也无所谓,他们根本不认得格格的——”

“你现在就叫府上的人来,所有见着她回来的,一律不许往外说,”胤禩很肃然的看着他,“还有,打今儿起,如果没有极要紧的事,家人一律不许外出;外人来时,要预先报与我知道再请——”说完看他,“能办到吧!?”

“爷,您尽管放心罢!”刘福肯定的点头,“任凭什么事,交予我,必然妥当!”

“皇上,那您看这事到如今,是不是该叫人过去打点殡葬——”贺永禄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知道胤禛极不爱听。

胤禛的头向后靠了靠,仿佛不要泪水流出似的,半晌,方才道,“先上廉亲王那里报一声吧——”

“四哥!——”胤祥一把推开宫侍阻拦,匆匆如救火一般闯将进来。

看着胤禛满眼的悲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匆匆的行色缓止,坐下来扶着他的肩。

“我,都知道了——”他停顿下来,有些困难的再次开口,“我早该想到,你其实一直都不曾真正的放下——”他坐的更近些,轻声说,“还记得四年前那副卦签吗——”

胤禛只是缓缓的有泪珠滑落。

“也许——”他很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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