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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女侯-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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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来,在山石上坐了一气便又不觉得难过。山间明月如银泄,将心中的纷乱冷凝住。青樱看了看月色,该已经快是亥时了,正待起身回去,忽然目力所及之处,好像有一个影子闪动,直奔峰上而来。

她心中一紧,这么晚了,有谁会上来?况且云渺峰地势险要,看此人的速度当是高手。

然而如果是高手,脚步该不会这般的虚浮。

青樱不动声色地身子一闪,找了一块大的山石伏下来看着——这个时间上山,绝非寻常,颜超羽的人都在山下,他是怎么上来的?颜家军的人可不是吃素的,若非高手便是奸细……

她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怎么都觉得此人的身手路数似曾相识。

越来越近,她更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看得见此人衣饰华贵,头上所配的珠络在月光下闪闪生辉,然而身上的衣物却破损了好几处,连发髻也散乱了。

那人似乎是提了一口气,跃上了峰顶,就立在离青樱所伏的山石不远的地方,闭目似是微微歇一口气,亦低头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的血污。

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目中紫色光华毕现。

是他!

青樱一时心中激荡,也顾不得掩藏身形,腾地起身道:“彦!”

拓跋彦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青樱,他有些惊诧地看着她,竟一时没有说话。

青樱并不知他上来是来找自己还是另有所图,只是他如今可不是北朝的闲散亲王,以真龙之身怎么会单身犯险深入大夏的皇家禁地,而且他走得近了这血腥之气更甚,可见是他身上的血。

青樱见他不动,脚下轻点转眼就到了他跟前,声音直颤道:“你怎么来了?山下不是有重兵把守吗?”

拓跋彦没有答她,转身欲走,青樱不知他的意图,连忙拉住他道:“你去哪里?”

他,不至于,连见不肯见她一面了?

她抓得紧,拓跋彦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她一刻才道:“我只是,想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受伤而已。

“你到我那里去,你这样怎么处理伤口?”虽然没有问他为何在这里的原因,但是其实不必问。她与他之间,本来就隔着无数无法开口的过去,剪不断理还乱,唯有谁也不提的默契,才能像这一刻安然地走下去。

“不行,别院中跟着的人多,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万一让人看见,岂不是给你徒惹麻烦。”拓跋彦身上的血腥之气更浓,想是刚才上山来要突破颜家军的防线,他孤身一人受伤不少,此刻眉间都疼得直跳,然而他依旧身躯傲然挺立,俊美的眉眼笑着看着她。

***

内谁谁终于来了啊!大家要送点荷包鲜花神马的给他吗!!

☆、第一百四十九章 总是当年携手处

“我要带你走。”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他身上还未干涸的鲜血无不昭示着他莫名出现在这里的艰难与决心。

即使他不说,她也是知道的。他一介帝王,即便要取天下,也用不着他亲自犯险。所以,她知道他的心思。

“我说过,盼他负你。如今他已负,而你恐怕不会轻易相信剑兰或者高盛,因此我知我必亲自来。”他想抚一抚她的额头,只是一抬头身上的伤口牵动,疼得他一蹙眉。

青樱心中一热,正要说什么,拓跋彦许是刚才提着一口气上来强撑着说了这许久的话。其实内伤已重,直听到青樱似是在说什么,耳边嗡嗡作响,一股腥甜直冲喉咙,而后眼前一黑不自觉地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住才没有完全倒下去铄。

“就是要走,也不是现在!你伤得这么重,北去路途迢迢,总得养好了伤才行!不然,就凭我的功力,可越不过颜家军!”她亦跪下,深吸了一口气扶起他,目光已然飘向了不远处的岩洞。

“……这么说……你答应了……”拓跋彦不知是怎么上来的,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然而他的声音欣喜,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得到了回应一般,费力地想要抬头去看她,终究是力竭晕了过去。

青樱想他说的是,别院当中毕竟人多口杂,谁又能保证全是可靠之人。拓跋彦如今是北朝帝王,身家性命非同小可,一个闪失就有可能引起两国纷争。她想了想,主意还是打在了岩洞上,那里面冬暖夏凉,一般的又无人去,看拓跋彦的伤势须得在里面住上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痊愈。

她将拓跋彦安置在靠左手的第三件岩洞,那里面有她上回带着别院丫鬟们夜宿留下来的铺盖,岩洞里面干燥清爽,铺盖这么在里面放了这些时日无人料理竟也没有潮湿,她心下一喜,深提了一口气将拓跋彦抱了起来尽可能轻地放在地上。或许是牵动了伤口,拓跋彦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过来,青樱一见心里一紧声音颤道:“是伤口扯到了吗?”他们皆是习武之人,深知伤口撕裂比初次受伤还要疼痛。

拓跋彦费力地笑笑,却不改素日里的腔调道:“别担心,不是伤口……只是美人难得亲近,睡着了多浪费。”

见他还能开得起玩笑,可见一时性命无忧,青樱这才放下心来,顿时就反唇相讥笑道:“你要是想找美人,就留在宫里别出来。我是相貌又不好,脾气又坏,跟着我的丫鬟们自然也是跟我一样的,温柔可人的没有,泼辣的一大堆。”说着重重地推了他一把,起身道:“就是这样子的!”

拓跋彦躺在地上,紫色的双眸如同晨星,只笑着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可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不然他也不会来。

青樱见外面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不知不觉中这一夜都要在外面过了,再不回去只怕早上水榕她们进去伺候就会发现——回去的晚和夜不归宿不是一回事。

“你去吧,我没事,只要你们的玉面将军不寻到这里来,一般的人我撑得住。”拓跋彦知她的心思,宽慰道。

青樱便在岩洞外简单地布下了一个阵法,虽然不比御敌的那般繁复,也能使功力不深的人障眼略过这里,即便是误入了也会迷失在其中,难以入洞。

“你身上的伤不能耽搁,我回去给你取些药来,而且你也要用些饭食……”她娓娓说着理由,“我很快就回来,你且在这先歇一会。”

她刚进别院,正好遇到剑兰出来寻她,一见青樱她便惊道:“你果然不在房里!”说着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道:“我昨日夜里听到我们大魏的风笛声……我悄悄潜入你的房间见你的床上铺盖未动这才寻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樱想了想,剑兰亦是北魏人,风笛或许就是他们的通信信号,自己纵然瞒得了一时,恐怕她起了疑心四下搜寻反而打眼,若是反叫拓跋彦的行踪泄露就不好了。况且他的伤势看来沉重,这里又是大夏京师,只有自己一人恐怕难以护他周全。

只是……她动辄监视自己实在可恶,是以青樱略一犹豫,故意轻描淡写道:“放心,并无大事发生,颜将军现在正在山下守着,纵然你听到了什么,断也不是什么要紧人上来。”

剑兰听了,正色道:“你一日在这里,我便一日是服侍你的剑兰,要叫你一声小姐,务必为你考虑。小姐你且想一想,哪一日你在南朝失了宠,我大魏未必不是你的退路,宫里终究并没有一生一世的隆宠的。”

青樱听了轻叹一声,失宠?纵然剑兰是北朝人,然而如她所说,她到底亦是服侍自己的人,从前到现在的种种她都是清清楚楚的,可是连她都把失宠二字与自己联系起来——宠与不宠,青樱从前从来没有考虑过,因为她与明禹之间,几时到了宠与被宠的关系呵。

“宠与不宠,本就不在我心上,你不必替我担心这个,我还是那句话,你若要回归北朝,现在正是好机会,你想清楚了就来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安排。”青樱看着远方染着一层淡金色光辉的层云,清晨这峰顶云雾缭绕,空气清冽得就像沁入心脾的一块薄荷,沉淀了世间的纷纷扰扰,叫人只想停留在此间。是以她能微笑着对剑兰道:“逛了一夜,又饿又累,你且去准备些吃食,要些清淡的,另外熬一碗人参当归汤,我最近常觉得气血不足。”

她自己回到房中,想了想这一整件事,突然抽出平日里水榕做针线的剪刀,在自己的手掌上划拉开一道伤口,鲜血立时从中间涌出,青樱疼得咝咝吸着冷气,然而她这才放下心来,略略等了一刻见血迹凝固了后她方才叫道:“落梅!”

落梅闻声进来,乍一见她手上老长的刀伤,吓得乱叫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坑死奴婢了!这要是回宫可要怎么办啊!”

青樱示意她莫要出声,平静道:“昨夜睡不太着出去逛了一刻,不慎手被尖利的树枝弄破了,快些拿消毒和止血的药材来,也不要声张,毕竟我是夜间外出不合规矩的。”

落梅听了连连点头,记挂着她手上的伤,忙忙地取了仙鹤草,血余炭和三七粉来,又倒了烧酒准备给她先消毒,青樱笑道:“这个容易,我自己来,你且去厨房看看剑兰吩咐下去准备的饭食好了没有,我当真是饿了。”

待到药材和饭食都妥当了,她避过了人全力施展轻功的修为,以求最快地达到拓跋彦所在的岩洞。

她突然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拓跋彦在这里的事,她喜欢这种拥有一个自己的秘密的感觉,更要保护他不受伤害。

拓跋彦的伤势需要最少半个月的时间,人迹罕至的云渺峰岩洞是绝佳的地方。

好在一连过了五六天,也的确风平浪静,青樱满心的心思都在每日避过人耳目送药材和吃食去岩洞,竟对宫中的动静也渐渐地放下了。

以她的身手,云渺峰上又都是服侍的内监和宫女,其中并无高手,这些天来也没有人发现她来往的行踪。只是,青樱自己感觉不太好,时而头晕时而恶心,食欲也不大好,有时拓跋彦这个人重伤后的人吃得甚至都比她多——她倒不是心中有事而食不甘味,实在是真真没有胃口。

这是断断瞒不过水榕的,本来她心中自从上回青樱见了鲫鱼汤呕吐一事后就有自己的计较,这回苏子雍又回来当值了,水榕便遣人请了他上峰来。

大约是上峰来的路实在崎岖,天气又渐渐炎热,苏子雍到达别院后已是满头大汗,神色中便有些不耐烦,对于落梅递上来的消暑汤也只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只是闭目给青樱搭脉。

不过一刻,他眼睛突然一睁,似是有些不敢相信,看了青樱一眼后又闭上眼睛想了想,突然收回手来,指着方才的消暑汤道:“这个以后可不能再喝了。”

水榕并着落梅剑兰都吓了一跳,“这个汤可有什么不妥么?这是奴婢们亲自照着宫中的方子熬的啊!”

苏子雍懒洋洋,然而眉眼中却有着一份喜色道:“不是为着不妥的缘故——”

☆、第一百五十章 总是当年携手处2

“是英贵妃有孕了,所以消暑汤这些寒凉的东西以后断不能再喝,本来英贵妃年纪已经是过了最佳的生养年纪,况且早年积累下来的劳病又伤了元气,这一胎要是保不住大约此生也就没有子嗣的希望了。”苏子雍说完还端起桌上的云雾茶饮了一口,往常他断出喜脉之后当事的妃嫔以及跟着服侍的人都会在安静片刻之后满屋的念佛声和喜极而泣声,是以他便养成了断完喜脉后饮茶的习惯瑚。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

从青樱到水榕,连同屋中站着的一众丫鬟,无不瞠目结舌,捂住口不敢相信。

整个屋中鸦雀无声,都看着苏子雍,一时叫他喝茶水也不自在,有些不满道:“怎么?我断出的脉象还有人不信?”

青樱这才像是从巨大的冲击中醒悟了过来一样,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掌,似是在确认此刻的真实性。心中百感交集,在她曾经最期盼的时候它没有来,却在她最没有想到的时候却不期而至。

心中的欣喜仍然是漫过每一寸肌肤,从心尖漫上眼帘,不可掩饰地跃出笑意。

落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又笑又叫道:“太好了!小姐!太好了!快告诉皇上,奴婢这就去拿执笔给小姐写信!”

苏子雍这才满意道:“这才对了嘛,我断出来的脉绝不会有错的。你们且先高兴着吧,我先开一副安胎的方子你们拿去煎着,其余的饮食和起居注意事项我会再写明一张清单,交由皇上过目后姑娘们再拿去置办。”他与青樱熟识已久,因此从来都不自称微臣的铄。

青樱到现在还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她还是直直地看着苏子雍。苏子雍何尝知她内心的翻江倒海和百感交集,只当她是多年不得子嗣突然有喜高兴得太过了,这也是有的。当下起身叮嘱水榕道:“你家娘娘的体质偏寒,然而并不是寒性体质就要大补,还是以温厚为主,我知你们虽然出来休养,但是人参肉桂这样的东西是不少带的,万勿现在一股脑的都上来,有孕之人犯了热症反而难办。”

水榕也是喜不自胜,一面吩咐剑兰进去拿了两个金锞子给苏子雍作为谢礼,一面道:“那依苏太医所言,该当如何?”

苏子雍虽然不耐烦多说,然而一来是青樱的事,二来么看在这两个分量十足的金锞子上,少不得体谅她们欢喜得过了头,再次说了一遍道:“先不急,照着我那方子来,都是些滋养温补的药材,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其余的待我回明了皇上之后按照旨意来办。”

他的话是在理的,大夏的规矩,皇嗣为重,更别说青樱为从一品的贵妃,又一向荣宠万千,更不能怠慢,须得奏明天子之后与国事等同。

青樱心中想得却不是这些,她下意识地抚在腹部,那里有一个生命——这于她其实并不重要,她扼杀过很多生命,对于生命的理解早已不同于一般的深宫女子。只是,这是她与明禹的孩子啊,忽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明禹不能是她一个人的,自己总有一天会年华老去,而他身边依旧美人如花,总有一天他会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地爱她吧,即使他或许不会苛待她。

但是,这个孩子,是他的,更是她一个人的,他也许有着和明禹一样的眉眼,也许十年后他也和当年的明禹一样,有着漆黑的眼眸,冷淡的神情,只在看见自己的时候,浮起淡淡的微笑。

她要这个孩子。忽然心中安定。

“娘娘快些给皇上写一封信吧。”水榕面上亦是掩不住的笑意,一面拿来纸和笔,虽说苏子雍回宫后会禀报的,但是同为皇嗣,父皇的宠爱与否对于这个孩子乃至生母都是极为重要的,倘若是皇子还好,宫中子嗣不多,尚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建功立业,父皇纵然少些怜惜,却也不能不倚仗。如果是帝姬,那前途命运可就全凭皇上的疼宠了。

水榕这么打算是全为青樱着想的,若是往日在宫中,英贵妃能有所出,就算不聪明亦不漂亮,只怕荣宠也少不到哪里去。然而此刻,人人风传宫中皇上有新宠,英贵妃又不是最娇嫩的年纪,这个皇嗣来得就正是雪中送炭,比起苏子雍由太医院的医案呈报上去,一封亲笔所写的书信岂不是更加容易唤起前情。

青樱却没有想那么多。一定要是个皇子啊,她心中暗暗想到,并非因为皇子有争储的可能,只是她多么想要一个跟他一样的孩子,早慧而隐忍,就好像是上天弥补给她那些少年时期他们未曾相遇的时光。

所以,笑意不知不觉在嘴角荡漾开,一时间忘了天地,只有这个弥漫开来的欣喜。

她提笔写道:明禹,你相信吗,就是离宫前的那一次,我有了孩子了,虽然他还很小,但是我感觉得到他。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心情,就像当年在凤鸣山上第一次见到你一样,莫名地就想保护和亲近。

很多天没有写信了,不知道你怎样。我等着你来,快来看我,快来接我。出来之前我本来想能不回去就再也不要回去,但是现在,我要回到宫中,我要这个孩子在你的身边长大,看闲庭花落,云卷云舒。

信很快就叫人送了去,琅琇山虽然险,离禁城并不远,最迟明日明禹就能收到这封信。

水榕端了些午膳来给青樱,青樱想了想道:“你多准备一些吧,这里暑热得很,又不好用冰块,我带到岩洞中去吃。”

水榕一听哪里肯,“娘娘这才有孕一月,正是最要当心的时候,这峰顶上本来就崎岖,怎么好一个人往那些险路里走呢?还是留在院中,如果觉得热了,奴婢和落梅剑兰轮着打扇就是了。”

青樱笑道:“我们凤鸣山特有一套调理内息的法子,与其在屋里躺着,不若我去打一会子坐反而有益,横竖那岩洞中也是之前有铺盖的,实在累了就在那里休息一刻。如果我两个时辰还未回你们再寻过去也不迟。”她想起今日这样的骤然一喜,竟也顾不上拓跋彦,所以才编出这样一套话来,实在漏洞不少,只是今日别院中人人喜气洋洋,谁能想到北朝皇帝竟然在这峰顶上的一个岩洞中呢。

水榕仍是不放心道:“娘娘若是怕吵,那奴婢一人跟着去吧。”

青樱摇头道:“不必,调理内息最忌打扰,我一人便可,况且今日过后,只怕事情不少,哪里也少不了你料理。”

***

青樱拎着食盒走到所布下的五行八卦阵中时,刻意平息了一下情绪——一日之内,情势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她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拓跋彦。

她不想走了,如果她是孑然一身,漂泊四海也是在所不惜。然而却不是,她的这个孩子,这个宝贝,不能跟着她流落江湖,亦不能跟着她投奔他国,做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

然而她进去的时候,那一双紫眸的平静之下却是洞察世事的。拓跋彦半靠在石壁上,含笑看着她道:“今天来得迟了些,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青樱一时尚不知如何回答,便先岔开话题掩饰道:“……可是饿了?你一个九五之尊,竟然这么委屈,我心中也难过得很。”

拓跋彦静静地看着她,停了一会才道:“不是饿了。是你的眉宇舒展了开来,眉眼间欣喜掩饰得再好,内心里的静好却是最能在脸上体现的。”

他是那么地了解她,青樱心中一酸,轻轻放下食盒,“你出来了这么久,你朝中之事是怎么办的?”

拓跋彦仍是看着她的眼睛,答道:“我自有人托付,大魏文有柴智忠,武有兀术,忠心耿耿,即便我不在,朝政一时也不会纷乱。”

青樱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突然道:“你的伤势好了,我就设法送你下山,这两人再好,终究是外人,你若长期不归倘若有了外心岂不又是一场祸患。”终于说了出来,不知道如何说,就只有干脆地说。

“你不跟我一起走?”他问得很平静,好像从她进来之后他对于这种可能就没有感到惊讶,然而双眸中的紫光仍然一暗。放下万里江山,越过艰难险阻,带着一身伤而来,等到的是她这样的回答。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总是当年携手处3

“我……”一字一句都是艰难的,人世之苦,不在于失去,不在于求之不得,而是堪堪地错过,在于无人逼迫而自己的放弃。

“我有了身孕……明禹的孩子。瑚”

“是么?那……真好,你一定很高兴。”他的眼波清浅,其中只有她,仍是笑着,看不出涟漪。

青樱不再说话,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亦无法回报他踏过千山万水而来的深情。

以前她是不明白造化弄人这个词的,命运如何一直牵在她自己的手中,然而现在,终于体会到那种疼痛在内里的感觉,竟无法对人诉说。无人逼迫,只是自己在选择。

拓跋彦见她目光闪烁,浅浅笑道:“我真替你感到高兴。”他的语气听起来真挚,竟一时激得她要落下泪来。

彦,他始终是要她高兴的,不然以他在大夏宫中的埋伏,单单要她去,易如反掌,又何以会拖到现在。只要她高兴,即使是现在,她残忍地告诉他这个事实,这个决定,他依然会为她而高兴。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来告诉彦铄。

这一生,她与明禹纠纠缠缠,已是注定,不如约定来生。

所以现在,她决意回心,全心全意地去爱明禹,陪伴在他的身边,一直爱下去,爱到也许哪天明禹忘了少年时候的相依,爱到哪天终于不能再相爱下去。即便到了那天,她也不会去找彦,因为他那个人,值得更好的人。

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就漾起了笑,那个人,逼着她喝了那么多的苦药,如今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样地高兴,或许今天晚上……或许明天他就会急急地上山来。明禹那么幼稚得发指,从前就会吃小孩子的醋,现在更是要叫着不许冷落了他吧。

这一个孩子的意义于她,不是固宠,而是心中的寄托。从此他爱宠爱谁去都可去吧,不再会有漫漫长夜,她就像有一个小时候的他一样,不会再孤单。

拓跋彦见她面上难以掩饰而发自内心的开心,轻轻笑道:“青樱,答应我。不要忘记了自己,不管今后你在哪里,你都不要放弃自己。”他的目光灼灼,眸子中仿佛有着过往的峥嵘,有着烽烟四起。

她猛地身子一动。是么,还有多少人记得芳华女侯的风采,还有多少人还在传颂着女军师的事迹。她一度以为人们早已将她淡忘。慕容青樱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早已被英贵妃取代多时,明禹已经不需要那样的她了,那么这一生,也许也就这样地过去了吧。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青樱这才回到别院中。

她在房中坐了一会,想了想叫落梅道:“今日你去歇歇吧,叫剑兰来伺候。”

落梅一面应着一面笑道:“小姐是嫌奴婢粗手笨脚地不会服侍吗?”

青樱失笑道:“你几时也学会这些歪话了?”

落梅爽利地笑道:“才没有,奴婢不过是开玩笑,要是真像剑兰那个小妮子一样爱闹脾气,只怕小姐都要气死了。”她心直口快,看出剑兰与青樱近来的不睦,也不加多想就说了出来。

青樱心中叹道:剑兰岂是为了闹脾气的缘故呢。世间如果真似落梅所看到的单纯该多好,可惜人越成长,看到的悲喜就越不过是表面的。

剑兰的脸色仍是不好,进来便直接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就说吧,奴婢那里还熬着药呢。”

青樱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对落梅道:“你去看着药吧。”说着对剑兰道:“我有话要对你单独说。”

剑兰的神色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想来她也并不指望青樱能有什么如她所愿的好消息,尤其是在今日太医诊出喜脉之后。

“拓跋彦来了,就在这云渺峰上。”青樱突然抛出,并不打算给她一个缓冲。

剑兰双目圆睁,竟没有说出话来。

“他身上有伤,恐怕单身一人返回北朝不妥,你同他一起走吧,路上也可护他周全。”

剑兰这才反应了过来一般,眨了眨眼睛声音还有些涩道:“那……你不会走了是吗?”

青樱点头叹道:“总之这一辈子,我是负他的——你照顾好彦吧。”

剑兰听到拓跋彦来,心思全在其上,有些迫不及待道:“……皇上现在在哪里……”说着又更不放心道:“皇上伤得重吗?”

“就在岩洞中,这几日他的伤还没有好全,我告诉你但是你必须保证这几日不要悄悄进去,宫中这几日恐怕要来人,万一撞见了反而坏事,你明白吗?”

剑兰听了默默不语,但是看得出来,她听了进去——皇上一旦上峰,所跟随的护卫必定不少,必要等大夏这边的人等全数下峰之后才好行动。

只是,出乎青樱意料的是,明禹没有来,不是第二日没有来,而是一连等了五日也没有来。不仅是他,宫中也没有特意来人问候,只是新鲜蔬果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上来昭示着宫中并没有出大事。

落梅说,她写的信当天就送了出去。

就算信没有送到,苏子雍是早就回宫了的,这些时日了,明禹他应该早就得知了消息才对。

想了想心中还是不安,宫中的变动最是翻云覆雨,波澜诡谲,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果真是那样,有人存心不想让她知道消息也不是做不到的,别的不说,如果是她,就能瞒住想要瞒住的人。

或者还是说……宫中一切安宁祥和,只不过她走了这将近两月,明禹的雨露均沾使得宫中的子嗣枝繁叶茂起来,她这一个孩子,终究再也算不得什么。

想起那日听到的两位小宫女的谈话,得宠的人不在少数,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过,她想想,也并没有什么的。这个世上,爱一个人,能有所回应,固然是最幸福的。然而爱人的幸福,其实并不在于回应,而是在于爱的本身。

先生一生中都没有得到多少回应,然而几时见过他脸上的愁苦?先生总是云淡风轻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因为他早就找到了寄托深爱的地方。

而现在,她自己也找到了。

她的这个孩子,一定会好好地活下来,他应该有着漆黑的眸子,清淡的笑意,深邃的眼神,等他长成一个如风的少年时,她大约也能体会到先生那般超越世情的爱。

因此青樱对于饮食愈加小心起来,这倒不是娇贵起来,而是她敏锐地注意到,这几日的琅琇山比起往日要浮躁嘈杂许多。

落梅和水榕听了她这么说,都笑道:“奴婢怎么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觉得一到晚上还是静得很,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青樱没有说话,她们自然不能体会,她是心生警兆,是历经多少战役才历练出来的。只是颜超羽应该在山下,有他在总不至于有什么大事,想到这一层心中又安了一些。

饶是这样,夜里还是有些睡不着,战争磨练出来的嗅觉,纵然已在深宫数年,还能隐隐地觉得不对劲。

这夜皓月当空,窗外的习习凉风吹来平添了一份凉爽,五月的京师实属难得,别院当中大约大多数人都睡得极熟。

几声夜莺的叫声响起,时高时低,好似倦鸟归林,又多了几分山林的野趣,即使未眠的人可能也因此添了倦意。

然而青樱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警醒地朝外望了望,只见夜幕深沉,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这夜莺的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鸟叫声,当年在军中,颜家军内部的暗号就是夜莺啼声。只因夜莺啼声不比布谷鸟等容易模仿,唯有生于夜莺繁盛之地益州的颜家军才能学得惟妙惟肖,他人是断学不来的。

眼下这云渺峰顶上,大约除了她也并没有第二个人听了懂得其中的关窍。

超羽找她?

现下不知是几时了,但是半夜无疑,超羽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联想到出宫之前,颜美人来她宫中说的一番话,青樱不敢怠慢,轻手轻脚地就跃出了窗外,循声而去。

每次分明觉得接近了声源处,一走近却又觉得在更远的地方。青樱心下深信颜超羽,自然也不多疑,施展轻功紧跟着夜莺的啼声,不知不觉到了峰顶上唯一的松林处,这里离岩洞不远,要说要藏身,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此了。

青樱环顾了四下,朗声道:“超羽?找我何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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