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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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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听是软玉声音,便应道:“是我呢。”一面应着,已披了衣服起来。刚走下床,见软玉已走进来,笑道:“你怎么睡在这里?”宝珠笑回着。一面自己纽衣服,一面看着软玉,穿一件玫瑰紫缎子白镶的单袄子,袴子也是一色玫瑰紫白镶的,身材越觉娇小。一张瓜子脸儿,弯弯的眉毛,生得满面的秀气,好像比前儿在他家里看见还格外好些。眼睛里打量着他,口里却把昨日病了没回去的话说了。软玉道:“怪道你脸儿比前儿清减了些,这会子可好了没有?”宝珠道:“早已好了。”说着已将衣服纽好。软玉见他面前有几根儿短发披下,便替他来挑上去。宝珠低下头,见软玉颈上有一线的红影儿,便伸手抚了抚道:“这是什么?”软玉笑道:“可不是前儿你和我掉了根兜肚链儿。你的比我粗些,我戴着睡,今儿起来便印了一条痕子,还痛呢。”宝珠道:“那我仍和你掉转来罢。”软玉道:“那既和我掉了,有什么再掉转的道理。只不要明儿又拿我的和人家掉去。”宝珠道:“你的我戴着呢,我给你瞧。”说着便把领口纽子解了一颗。软玉笑道:“一晚子工夫自然不会给人的,你戴着就是。”说着便替他将领口纽子扣好。
宝珠刚要说,忽床横头有人笑道:“好呀!怪道不出来了?”软玉急红了脸,回头一看却是丽云,便笑道:“我说还有谁?你哥哥起来了,不来请安儿,还取笑人呢。”丽云笑着,便也进来,向宝珠问好。宝珠便一手携了丽云,一手将了软玉,同向床后婉香房里来。瞥见蕊珠穿着一件湖色素缎白镶条的单袄儿,袴子也是一色的镶条,上缀着些小小的圆镜,闪闪烁烁,射人眼目。梳得绢光的两个小圆头,戴着一朵白蔷薇花儿,面前覆着槛发,越显出眉目娟好,一种娇小可人的光景。手里拿着一块白绢手帕儿,抿着小嘴儿,笑着听美云和婉香坐在美人榻上讲话。一眼见宝珠将着他姐姐和丽云出来,便站起来道:“宝哥哥起来了。听说你回来不适意着,可好了么?”宝珠便放了软玉的手,将着蕊珠道:“早已没事了。你们闹这几天,不辛苦吗?今儿怎么还来的恁早?”蕊珠笑道:“你睡到这时候才起来,还说早呢?咱们来了好多会子,饭也吃了。”宝珠不信。回头问婉香道:“姐姐,可真吃过饭了么?”婉香点首儿道:“吃过了。你不饿吗?”宝珠摇首儿道:“不饿。”美云道:“宝弟弟你昨儿没回屋子里去么?”宝珠道:“是。”蕊珠道:“我刚和大姊姊到你屋子里,袅烟病着,说你昨儿睡在这里。只不知道哪有你睡的处儿?”宝珠随口答道:“我睡在春妍床里。”蕊珠因笑道:“阿唷!我倒没知道,照讲来我还该给春妍道喜呢。春妍姐快来,快来。”软玉也笑道:“可不是,我也失礼了。春妍呢?”
春妍刚替宝珠送脸水进来,听软玉唤他,便赶忙应着进来。蕊珠笑着忙替他接了脸盆子,放在棹上,裣着衽,真个朝他道起喜来。春妍连忙避开道:“怎么姊儿敢是拜门神么?”说得满屋子通笑起来。蕊珠笑道:“我拜嫂子呢。”春妍不懂。软玉一手把春妍将着过来笑道:“你不懂吗?我问你,昨儿三爷睡在哪里的?”春妍方才明白,便涨红了脸道:“姊儿总拿我们开心。”婉香刚笑着,因道:“哎唷!怎么今儿便称起我们来?”蕊珠、软玉都笑道:“可不是,你小姊也这样讲了。”春妍一发红了脸道:“我是讲我们丫头呢。小姊也凑趣儿,捉我的字眼子。”丽云忍不住笑道:“二姊姊,你也晓得这我们两个字是不好讲的。你且慢点儿笑他,你自己想想瞧?”婉香也红了脸,笑向春妍道:“你快还不谢谢二小姐去,他帮得你多紧呢。”春妍笑道:“那倒也不是帮我,二小姐自己在那里讲公平话儿。”婉香笑向软玉道:“反了!反了!我们春妍投降到高丽国去了。”美云、宝珠等通笑起来。宝珠道:“二姐姐你是什么国王呢?”软玉道:“他是洛阳国的花王。”宝珠刚洗着脸,听见笑道:“也配。那我是什么王呢?”丽云接口笑道:“你是牛魔王。”宝珠听说,便蘸了一手的水,向丽云兜脸的洒过去道:“你倒是个蚂蝗呢。”丽云不提防,猛被他洒了一脸的水,便捧着脸儿要婉香替他揩干来。婉香笑道:“这个干我什么事?谁弄你的,叫谁揩干去。”丽云笑骂道:“我倒不晓得是谁弄你的。”宝珠笑着,便拧了把脸布过来,替他揩了。丽云又笑又气,又不好再说,只听他揩干了,还要他赔一脸粉儿。宝珠件件依他,便向婉香妆台捎了些粉,匀在自己掌上,替丽云轻轻的敷上。丽云拿镜子照了照,见敷得很匀,才没得讲了。春妍便将脸盆拿去倒了,端了漱口水并莲子进来。
宝珠漱了口,吃了莲子,随手兜了一瓢送到软玉嘴边。软玉吃了,忽然道:“宝弟弟你的项圈儿呢?”美云等一看,果然没有了。婉香急问道:“怎么昨儿我也没有留神,你丢到哪去了?”宝珠便自己也记不得,细想一想道:“是了,在春妍床里。”婉香道:“你往常不卸下睡的,怎么昨日便卸下了。”宝珠道:“戴着睡怪讨厌的。昨儿偷卸下的,不要对太太讲。”说着春妍已去拿来。软玉接着便替宝珠戴上,又拈着那个蝴蝶儿看了一会。宝珠对他一笑,软玉看见道:“你笑什么?我瞧瞧可碰坏了没有。”丽云在旁嗤的一笑,宝珠倒不好意思起来。丽云、软玉又望着春妍一笑,春妍脸儿上便红一阵,白一阵的要哭了。婉香看见笑道:“痴丫头,谁不知道你和笑春睡去。不过拿你开胃儿,怎么便急得要哭的了?”春妍道:“回来吹到太太耳边去,只当是真的我们丫头们引坏了爷了。”丽云笑拍拍肩道:“好姐儿,不要哭,谁讲去呢?”春妍向丽云一目真一笑,欲说不说的。丽云知道春妍是个利口,怕丢了脸,便只做不见,拿别话和宝珠搭讪去。
美云刚和宝珠讲话,听丽云向宝珠道:“今儿珍大哥进京去了,你可知道?”宝珠尚未答应,美云接口问道:“当真你叫珍大哥带的平金挽袖儿是给谁的?珍大嫂子笑你呢。”宝珠道:“我是带来孝敬太太的。”美云笑道:“那也罢了。我只当预备将来给二妹妹用的呢?”婉香红了脸道:“怎么你们动不动便不拘什么多拉到我身上来,回来大姐姐嫁了姐夫,不要姐夫的什么事儿也拉到我身上来。”美云顿了顿嘴。丽云笑道:“二姊姊,你这话又失便宜了,怎么姐夫的什么事儿,便好拉到你身上来?”婉香笑道:“我不过这样讲,横竖大姊姊还没得姊夫,便有,你也凑不拢班子去,干你甚么事?一个姑娘家,亏你想到这个上去。”丽云听了,便一声儿不言语,赶过来笑骂道:“婉儿你会翻嘴儿么,我把你这龌龊嘴撕掉了,看你还能讲也不?”婉香连忙避开,躲到宝珠背后道:“好弟弟,帮我呢。”不知宝珠怎样,且看下文。这是:
闺中说笑原无忌,局外猜疑似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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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病袅烟虚心怕鬼 情宝珠慧眼识人
却说丽云因婉香取笑他,便赶过来。婉香连忙躲到宝珠背后,笑央道:“好弟弟,你帮我呢。”丽云已笑着走到宝珠面前。宝珠便拦住道:“好妹妹,饶他罢。”丽云嗔道:“不要你帮他,我撕他的嘴呢。”婉香在宝珠背后央道:“好妹妹,我不敢再讲了。随你们想这个,不想这个,我不问罢。”丽云笑点点首儿道:“你还敢这样说么?”说着已向宝珠肋下伸手过来。宝珠忙挟住道:“看我的面儿,饶他罢。”丽云道:“婉儿,你不告饶,我决不饶你。”婉香连连笑央道:“好妹妹,我不敢了。饶我这遭儿罢,看你们亲亲哥哥的面上。”丽云笑骂一声道:“你好,凭你怎样的利嘴,我回来收捉你罢。”美云、软玉、蕊珠三人只看着。笑着。 婉香笑嗔美云道:“大姊姊也不帮我一点儿,只站着冷眼见,回来我告诉太太去,说二妹妹欺我,大姐姐还帮着笑呢。”美云道:“妹妹又不叫我帮,有宝弟弟回护着,还要我什么?你不看宝弟弟裹的你死紧的。我来帮了,回来还说我打你们的木义儿呢。”丽云也笑道:“你告诉顶好,太太问你,说你妹妹为什么要撕你的嘴。那时你不说,我也要直讲的,看你羞也不羞。这些话可是女孩子家讲得的?”婉香笑道:“那也没什么,你回头想,瞧今儿这些话谁讲的多。况且我的话也不伤什么脾胃儿,你自己不知道怎么想去了呢?”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此时天色已晚,太太身边的殿春过来请用晚膳。宝珠道:“怎么夜饭恁早?我才起来不多会儿,头还没梳呢。”美云道:“这时候也不早了。天晚了横竖你不出去,梳什么头。”宝珠便也不说,见婉香已让软玉、蕊珠等出去,便和丽云站起来同着出来。
走到廊下,见小丫头都拿着老虎凳子,站着点灯。笑春也在那里看丫头们上檐灯。宝珠见他仰着脸儿,便道:“看仔细蜡烛油儿滴在脸上。”笑春听见道:“顾着呢。爷们敢是往南正院去么?回来我来接。”宝珠点点首儿,走出腰门。见仇老妈站起来请安,宝珠略一点首。软玉笑道:“老妈,你今儿便宜了,爷的早安、晚安并一块儿请了。”仇老妈笑道:“可不是,昨儿还没请晚安呢。昨儿三更天,我还等着腰门。四更天,袅烟姐还着春柳来喊门,我没听见,今儿一早起便听了顿骂,可也没得便宜了。”蕊珠听他说得罗哆好笑。宝珠却被他一句话兜在心里,便向婉香问道:“姐姐你先走一步,我往屋子里转一转来。”婉香知道宝珠为着袅烟,便点点首儿,自己同着软玉、蕊珠、美云、丽云转弯出去。
这里宝珠讲了几句话之后,便一径跑向自己屋子里来。一进门,见黑日敫日敫的回廊上灯也不点一盏,中间屋子里射出一片灯光也不甚光亮,走进中间只闻得一股药香,四下里静悄悄没些人声。向左边房里一望,见点着一盏洋灯,旋得乌熄熄的,并没个人。向左边自己房里一看,并且连火也没得。刚要转步,忽里面缩缩的一响,便有些胆寒,硬着胆喊道:“谁在房里?”听没得声息,便喊道:“晴烟。”听不答应,又喊道:“春柳儿。”也不答应。后面袅烟却听见,答应道:“可是爷回来了么?”宝珠应了一声,便要进去。忽回头见自己房里一个人影儿,一晃往外面去了。心里吃了一大惊,便突突的跳个不住。后面袅烟又道:“爷怎么不进来?” 宝珠听袅烟说话,便大了胆走到后轩。见灯也黑%%的,壮着胆走进袅烟房里,见袅烟掀着帐子等着。宝珠便走近问道:“你今儿可好些?”袅烟勉强道:“好些了。”宝珠又道:“怎么单剩你一个儿在这里?他们哪里去了?”袅烟叹口气道:“爷不在屋里,谁敢禁止他们不走哩?况我病着又惹他们的厌。”宝珠听着心里着实生气,又道:“你一个儿睡在这里,怎么连老婆子们也不来陪陪你?你妹妹又怎么这样看得过?你冷冷清清的,可不怕么?”袅烟道:“可不是,我往常倒还胆大,不知怎么这几天便胆怯怯的。前面房里又常有响动,我喊喊又没个人答应。”宝珠听着,便打个寒噤,道:“可是我睡的房里么?我刚来也听见些响动,还看见个……”说到这里忙改口道:“还看见个猫,想来是耗子打架呢。”嘴里说着,心里着实狐疑,要想去看个明白,又没个人陪去。
刚想着,忽门帘一动,走进个人来。宝珠和袅烟一齐吓了一跳,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春柳儿。宝珠便发恨道:“你敢是鬼么?怎么走路也没得声响,你存心要吓死谁?”春柳红了脸,一声儿也不言语。宝珠又道:“晴烟呢?”春柳儿道:“我哪里知道他的去处?爷也问得好笑。”宝珠也不再问,半晌道:“你们忙些什么?连檐灯也不点了,黑%%的,打量我这会子不转来吗?你们好玩,难道连老婆子们也好玩起来,不干事了?尤妈呢?”春柳见宝珠动气,不敢多说,便走出去,向后院子喊道:“你们这些婆婆妈妈可有着,请几个出来,爷喊呢,不要老躲着过太平日子。”里面老婆子们听见,便走了四五个出来。春柳儿引着径到袅烟房里来。 宝珠看了看,哼了一声,心里想道:“怎么我几天没有回来住,便多变了样子,春柳儿也好似有气的样儿,难道我这屋子里真出了鬼不成?”想着,便喊春柳打灯,春柳儿应着便把羊角风灯点起。宝珠站起来,背着手踱出房来,见灯乌乌的,便叫旋旺些。那些婆婆子们见宝珠生气,多不敢则声,七手八脚爬上去把灯旋旺了。宝珠便叫春柳儿走在前面,走到自己睡的房里来。宝珠见地下遗着块帕子,刚要走近去拾,忽然风灯吹熄了。宝珠冷笑了一声,便喊春柳儿去点来,自己却站着不动。及至春柳儿点火进来,那地上的帕子却没有了。宝珠此时却放大了胆往四下一看,却没些影响,再往床上一看,见枕头却歪着了,心里便满猜是春柳儿干些什么事来,很想发作,却又不好造次,便藏在肚里,索性连脸色也放和软了,便走出来。
春柳儿和老婆子们也同着出来。宝珠笑道:“刚才袅烟疑心说这里有响动,我说好好的屋子,有什么着?这会子你们不瞧见,可不是一点也没什么吗?”说着看看春柳儿。见春柳儿道:“我也这么讲,只是响动却有点儿,也不过是耗子和猫打架呢。”宝珠点点首笑了一笑。见春柳儿忽然低下头去,脸红了。宝珠便大明白,因道:“总之我不在家几天,你们胆小的胆小,胡闹的胡闹,所以才这样提心吊胆的。只是我倒被你们弄的胆小起来呢。”说着笑了笑,春柳儿也笑道:“那爷怕什么,回来我和晴烟陪爷睡罢。”宝珠点点首。 忽外面有人拿着风灯进来道:“怎么今儿咱们家连檐灯也不点了?”宝珠听是晴烟的声音,见他进来道:“咦,爷还在这里,太太叫赏春姐去喊你呢。”宝珠笑道:“你在太太那里么?我刚才讲你呢。咱们正商量着,今儿晚上央你和春柳儿陪我睡。”晴烟笑道:“怎么忽然要人陪着睡起来?”宝珠笑道:“他们都讲我屋子里出鬼了,我被他们讲的慌,所以不敢一个儿睡。”晴烟冷笑道:“爷出去了七八天,这屋子里果然有些鬼鬼祟祟样儿出来。别的倒不怕什么,只怕明儿弄得满屋子人都颠颠倒倒起来,分不出谁是鬼谁是人呢。”宝珠听他说得有因,再看春柳儿只是冷笑着不作一声,宝珠便又狐疑起来。忽然想了个主意,便站起来笑道:“随他鬼打架,我且吃我的酒去。”说着宝珠便同着春柳儿到南正院来。 见里外灯火点的像火树一般,四廊下立满了婆子、丫头们,院子里面一片笑声。宝珠进去,见柳夫人和藕香、赛儿、美云、丽云、软玉、蕊珠、婉香团团圆圆的坐了一桌。只美云肩下却留着一个空座儿。
一淘人正说着、笑着,见宝珠进来,赛儿便先立起,走出座来给宝珠请安。宝珠也向柳夫人、藕香请了安,便向空位上坐下。赛儿也仍入席。柳夫人问宝珠道:“你昨儿没转去睡,听说你屋子里袅烟病的凶呢,可知道为什么病来?”宝珠笑道:“我去瞧过了,没什么,不过受点儿寒,发烧罢。”柳夫人道:“那么人还说他是女儿痨呢,说病了好久了。”宝珠笑道:“这真真从哪里讲起,他才前儿起的。可知人多嘴多,一家子的话还传不清呢。”柳夫人也笑了笑,便也不问。因向婉香道:“你再吃杯子酒,咱们不要猜枚了。我老了,耍你们不过,便算了罢。这会人齐了,你想个令出来,公公平平的行一回儿。”
宝珠笑道:“太太高兴,那便请太太出个令儿。”柳夫人道:“我想出来的,总嫌太老些。好孩子,你替我想个罢。”宝珠道:“我想也要容易点儿的,那么茜妹妹还好夹著来。”婉香道:“我也这样说。我想了个在这里,倒也容易,咱们说两句《四书》,要藏着个《红楼梦》人名在里面。头家饮了门杯,说两句出来,数几个字,一顺儿数去,到谁是最末一个字,便该谁说两句。贯串的各贺一杯,不联络的罚一杯,说不来的罚三杯,下家接着说。你们瞧怎么样?”大家都说好得很。柳夫人道:“那便考倒了我这个老童生了。这一部《四书》我已经四五十年没打过照面,叫我哪里想起呢?也罢,我拚着罚酒便了,婉儿起令罢。”婉香便饮了门杯,道:“我说两个《红楼梦》人名。”只不知说出什么来,且看下回。正是: 人因怯胆常防鬼,饮到开怀便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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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集书句巧拈红楼令 夺酒盏笑涴碧罗襟
却说婉香饮了门杯,便说道:“宝珠,宝玉,诸侯之宝,三宝珠玉。”
大家都说很好,便顺着字儿数去。诸字藕香,侯字美云,之字丽云,宝字宝珠,三字赛儿,宝字柳夫人,珠字软玉,玉字蕊珠。蕊珠便饮了门杯道:“刘老老昔者公刘,上老老而民兴孝。”大家都说好,数一数却该赛儿说。赛儿饮了门杯,想了想道:“宝琴,惟善,以为宝,如鼓瑟琴。”柳夫人赞好,便道:“我贺一杯。”说着喝了一’。数去,却仍该赛儿说。赛儿便笑道:“这便窘了。”因慢慢的喝着门杯,大家都看着他,赛儿一发想不出来,便抓把瓜子嗑着想着,忽笑道:“有了:贾政我待,贾者也,子奚不为政。”大家绝口赞好,合席各贺了一杯。数了数,却好又该柳夫人说。柳夫人便道:“熙凤于戚,熙敬止,凤鸟不至。”大家都道:“好极。”婉香道:“那何不把‘穆穆文王’说上,更加好呢?”柳夫人笑道:“我怕三句用不着呢。”婉香道:“加一个姓的帽子也没什么。”说着便替柳夫人数了数,计九字,却好仍要柳夫人自己说。柳夫人笑道:“这了不得,那第二个我再讲不出了,我罚酒罢。”宝珠道:“太太不要罚酒,只依二姐姐说的把那‘穆穆之王’加上数去,便该大嫂子说了。”藕香便答应着,饮了门杯道:“我早想得个在此。”便道:“贾琏,王孙贾问曰,瑚琏也。”婉香笑道:“这该罚酒了,这两句怎么连得拢来?”藕香自己想想,也说不过去,便饮了一杯。蕊珠见又轮到自己,便道:“迎春,以迎王师,春服既成。”数去该柳夫人说。柳夫人笑道:“这会子到想了个起来了:“探春,如探汤,春省耕而补不足。”婉香听了笑道:“仍要太太再说一个。”大家数了数,果然仍该柳夫人说,便合席都笑起来。宝珠道:“我替太太说一个罢。”柳夫人笑道:“难道我真个便想不出了,要你来讨好?你有了,你藏着,回来轮到你,不要又讲不出了。”宝珠笑道:“我早把全部《红楼梦》想过了,我已经想了十五个在这里,便人家想着了,也逃不出我的范围。”丽云笑道:“我也想过了,却只有九个好说的,你倒说有这许多,难到连袭人、黛玉、李纨都好讲么?我只不信你,且说来我听,我情愿罚十杯。”宝珠道:“要便我讲一个,合席贺三杯,我讲十五个,合席共四十五杯。我少讲一个便也罚三杯。”柳夫人道:“谁和你赌东道儿。我倒想着了:“贾母、王孙贾问曰,父母其顺矣乎。”说毕,连问道:“这个比藕官的瑚琏也如何?”大家都说好绝。丽云笑道:“这个我却没有想到。”宝珠道:“可不是,快吃酒罢。”丽云道:“怎么该派我吃?”宝珠笑道:“贺杯难到不吃吗?”于是大家贺了一杯。软玉见轮到自己,便饮了门杯说道:“玉爱,事之以珠玉,爱之而不欲其死。”宝珠拍案叫道:“这个连我也没有想到。真好!真好!”便举起杯来,满满的饮了一杯。丽云也绝口赞好道:“软姐姐我贺你三杯。”说着便饮。宝珠道:“我也该贺三杯。”说着随手把赛儿的一杯喝了,又喝美云的一杯。婉香见该自己说,便道:
智能,智、仁、勇三者,欲罢不能。
合席齐声赞好。数去,该是蕊珠,蕊珠便想了想道:
可卿,可使为政,卿禄三大夫。
软玉见又轮到,便饮了门杯说道:
来旺,来朝走马,以齐王由反手也。
丽云笑道:“这‘王’字算不得‘旺’字。”软玉道:“总一样**的,果然不好,我饮一杯便了。”
蕊珠见又要轮己说了,便道:“怎么单只我们几个说了?大姐姐和丽云姐姐还一个没讲呢。”丽云笑道:“你快讲个五个字的,让我好讲。”蕊珠想了想道:“经书可讲得么?若可讲得,我便讲一句五个字的。
元春,元年春。
婉香道:“那不能算得。照这样,今儿一晚子还行不完呢。”蕊珠又想了一会,又暗数了一转,便笑向丽云道:“这会子要你说了,你可把那九个一齐讲出来。”丽云笑道:“难道真有五个字的轮到我么?我不信。你快些讲来。”蕊珠笑道:“字去不止五个,你数着。”便念道:
雪雁,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顾鸿雁、麋鹿。 说着,大家拍案叫绝。丽云数着,却正好第二转正轮到自己,便饮了杯道:
入画,入公门,今女画。
宝珠笑道:“我早想过了,这画字不是画字呢。”丽云笑道:“四书里怕没有正读画字的。”宝珠道:“你贺我一杯,我替你说。”丽云便笑着吃了一杯,忽笑道: 毁瓦画墁。
宝珠点首说是。婉香笑向宝珠道:“刚好好的该蕊妹妹说,这会子你添了个字又弄到我身上来了。”宝珠连连作揖。婉香笑道:“说几个令倒不值什么,我这杯子酒实在有点怕他,你给我代了罢。” 宝珠点首道:“狠该我吃。”说着伸手来拿婉香的杯子。婉香撇手的打了一下道:“你自己没杯子么?”宝珠不提防被他打了一下,竟把蕊珠的杯子一带,那杯子一骨碌碌的倒在蕊珠怀里。蕊珠忙立起来,那杯竟跌到地上去。好是铺着地毯却没打碎。丫头们拾了起来。见蕊珠已满身倒的是酒,大家都笑个不了。
宝珠只是作揖打供的陪罪。蕊珠笑骂道:“你们两家子寻开心倒带累我遭殃,快还不替我脱下来?”宝珠笑应着,便替他解开扣子脱下来,里面只穿着一件大丝白绫牡丹花图儿的小紧身子。丽云笑道:“你们快看新娘子呢。”大家都趁着取笑。蕊珠红了脸啐道:“你们还拿我开心么!我不叫你们大家都脱下袄子来,我也不叫蕊珠。”说着便拿了个酒壶向满桌上洒来。婉香等连忙躲开,却不道那酒壶是空的。柳夫人笑的话也讲不出了。蕊珠笑骂道:“这尿鳖子也欺我来。丫头们替我拍坛子酒来,看我闹一个水漫金山,才消我的气呢。”柳夫人笑道:“好,好蕊儿,你看我面上,饶他们罢。回来你做了水漫金山,我是要做黎山老母的。”满屋子人连地下站的丫头、婆子们都笑起来。赛儿早躲在柳夫人怀里,这会更笑的了不得。 乱了一会,才各坐下。蕊珠已换了一件紫色满身平金的袄子穿上,便仍入席道:“姐姐,这多是你闹的乱子。如今也没得说,只叫你罚十杯便算了。”婉香道:“这可不能,要仍就请宝弟弟代吃。”蕊珠不肯。柳夫人和美云等大家讨了情。便叫婉香自己饮了一杯,便仍接令道:
小红,小子鸣鼓而攻之,红紫不以为亵服。
蕊珠笑道:“婉儿我饶了你,还敢骂我么!仔细我撕你这张嘴。”婉香笑着不理。宝珠见该自己说了,便饮了酒道:
侍书,侍妾数百人,何必读书。
婉香说好。柳夫人笑道:“这孩子终究是个不长进的东西,还不给我掌嘴呢。”宝珠笑道:“太太总驳我的面儿,论理我该自己掌嘴,但我身上、脸上的肉哪一块儿不是太太的,回来我掌了嘴,太太又肉痛的。便看太太面上,不打也罢。”柳夫人笑道:“不爱脸的猴儿,谁疼你呢?”宝珠道:“那我另外讲一个好么?若太太又说不好,我便再讲一个。”软玉笑道:“是呢,晓得你想了十五个在肚子里,这会子又卖弄了。也罢,你给我讲十五个出来,我便吃十五杯酒。”宝珠笑道:“可又来打量我这会子讲了几个出来,没得十五个了,你可知道我是普天下有名的才子,这一点儿哪里难得倒我。”
刚说的得意,却被丽云用一个指头向他脸上一抹道:“我问你这张脸可要不要?你是个才子,我问你才在哪里?子在哪里?”宝珠笑道:“柴在灶肚里,指便指在我脸上。”大家都笑起来。宝珠却忍着笑道:“你们不要乱,听我道来。”说着便抓了一把瓜子,一粒一粒的数着。念道:侍书。
刚念了两字,软玉笑道:“讲过了,怎么又来顶充了?”宝珠道:“太太讲不好,我另讲一个,难道又错了么?”丽云笑道:“你们不知道,如今的才子通行抄老墨卷呢。”宝珠道:“谁讲来?我只不雷同便了。”说着便念道: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不如无书。 说着便向盘子里摆了一粒瓜子道:“吃酒。”软玉便吃了一杯。宝珠又道:
秦穆公用之而霸,万钟于我何加焉,秦钟。
两个了,吃酒。”软玉又吃了。宝珠连说了三个,道: 王曰善夫,保民而王,王善保。程子曰,又日新,一国兴仁,程日兴。堂堂乎张也,子华使于齐,张华。 五个了,吃酒三杯。”软玉一声不响,吃了三杯。宝珠又道:
笾豆之事,百官牛羊仓廪备,豆官。
大家说好,公贺一杯。婉香道:“这个真一气贯串的了。”宝珠又道:
林放问礼之本,己颦蹙曰,夫子加齐之卿相,林颦卿。 合席齐声称好道:“难得竟把一位美人也抬出来了。”软玉又道:“别的不奇,但只一个颦字,亏他满肠子搜出来的。”说着便甘甘心心的吃了一杯。惟蕊珠笑着不响,宝珠指着他道: 王笑而不言,称之曰夫人,王夫人。
大家都笑起来。蕊珠笑道:“狗嘴里总没得象牙。”宝珠又道:
商贾,敏于事而慎于言,贾敏。
软玉道:“这个又杜撰了,《红楼梦》哪有这个名字儿?”宝珠道:“亏你,天生你两双眼睛滴溜溜的,干什么用?林妹妹的太太可不叫贾敏么?”软玉方才记起来,是冷子兴口里讲的。丽云先笑道:“怎么唤起林妹妹来了?可不要笑死了人。”婉香等也都笑得和花枝儿似的颤动。宝珠道:“不要笑了,软姐姐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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