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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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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儿应了。”宝珠不解,绮云便将昨儿茜云扑蝴蝶儿饲猫的话讲了。丽云笑道:“怪不得,我说一个蝴蝶儿,二姐姐要这样的保护它,原来你们赌下咒来,怕真是你变的,所以这样发急。”茜云道:“早知道是这样,该抢了来给猫吃了,叫二姐姐急个半死。”婉香笑道:“你们也太会无中生有了,哪有人会变蝴蝶儿的!我不过怕罪过,叫你们放了,也好积些福,多活几岁的意思。”丽云道:“你存这样的好心,包管你活一百岁。只是宝哥哥没有积些福,活不到一百岁。二姊姊已在,他九十九岁上死了,便怎样?”宝珠笑道:“那我便活九十九岁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婉香站起来笑道:“我讲不过你们,我告个回避罢。”柳夫人道:“婉儿,你便在这里吃饭呢。”婉香因笑道:“我热了,去换件衣服来。”柳夫人道:“你穿着什么?”婉香道:“我穿的夹袄子,这会子觉得暖烘烘的,我换件去。”柳夫人道:“这天气夹的还可以穿,不要回头又冻了。”婉香笑说不妨,便去了。 丽云推宝珠道:“你快去呢。”宝珠啐了一声,便不好走。随便搭讪了几句,又坐了一会,见摆上饭来,美云、丽云四姊妹便回东府里去了。宝珠陪柳夫人、藕香和赛儿吃了饭,便跑到小桃花馆来,春柳儿便自转去。 宝珠踏进门,见婉香在窗下洗脸,便道:“姐姐用过饭么?”婉香道:“刚吃过了呢,你可吃了没有?”宝珠说也吃了。婉香一面洗手,又将指甲在水里浸了会儿,拿面布揩着;一面问宝珠:“你昨儿跑哪里去了?”宝珠笑道:“我当姐姐恼了我,我没兴的很,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迟了,今儿又上学去来。”婉香笑了笑,便将手里的脸布递与宝珠,宝珠接了,便抹了抹脸,也将左手的长指甲在水里浸了浸,向婉香道:“这指甲,昨儿险些断了呢,软姐姐忘了我有指甲的,他扯我的手猛了些,几乎带断,我明儿要戴套子才好。”婉香因道:“我这个也太长了,觉得险零零的。”宝珠走近身边看了看道:“你也要戴套子才稳当。”婉香道:“套子我倒有着,还是前儿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太给我,叫人去定做来的,长长短短,共有十副,那顶长的,却有一尺。”宝珠道:“那太长了。”婉香道:“短的也有,只不知道用得用不得。让我找找看,若好用,你便拿一副去。”
说着便让春妍进来,向首饰箱里找去。宝珠便伸手与婉香比比,觉得婉香的略长点。宝珠道:“怎么前儿姐姐来的时候,和我一样长的,什么便比我长得快些。”婉香道:“这倒我也不懂,想来我们女儿家血脉旺些,所以长得快些,也未可知。”宝珠又道:“你养了几年了?”婉香道:“我前儿不是讲过了?”宝珠道:“我忘记了,我这个还是十岁的时候养的,却只有老爷没的时候,断了一个,所以这个略短些,这个便长些。”
婉香道:“说也古怪,我前儿老爷没的时候断了一个,前年太太没的时候又断了这个,可见这个指甲儿,也有预兆的。”宝珠道:“如今,两个一样长了,安知不也是预兆呢。”婉香一笑。春妍已拿了两副出来,向婉香道:“这一副是五寸的,这一副是六寸的,看用得么?”宝珠接了,看是两个锦盒里盛着两个玳瑁指甲。便揭开匣子,拿出来看时,一副约有五寸多长,套了套,却还嫌短。便将那副长的套上,正好,指寸也不长不小,便戴上了。向春妍道:“可有再长点儿的。”春妍道:“有着,只怕太长,约有八寸呢。”婉香道:“那太长,我不用这个,不比你在外面,与人扯手扯脚的,我一辈子不戴套子,也没兜断过。”宝珠便不再说。春妍笑道:“小姐好把这短的赏给我了。”婉香道:“你要,你拿去。”春妍便接过来道谢。宝珠笑道:“你也嫌长呢,何不换一副再短些的。”春妍道:“明儿长了,省得再换,就这个罢。”说着就出去。
婉香道:“软姊姊和蕊妹妹究竟可来?”宝珠道:“软姊姊和我说是一准来的。”婉香笑道:“那便你有得忙呢,也不用上学去了。”宝珠笑道:“谁说,我不过想他们来了,咱们这吟社,便又好兴起来了。”婉香也笑道:“是呀,我也想呢,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太每逢着节儿,总教我做诗。我自从太太故后,便也没兴了,便做做,也总是穷愁极苦的话头。”说着眼圈一红,不知不觉已扑籁簌的泪下。
宝珠劝道:“我讲讲又讲起姊姊的心事,快不要伤心,回头太太看出,又道我和你恼呢?”婉香忍住泪,半晌不语,宝珠一味的甜言蜜语劝他,忽婉香又呜噎起来。宝珠便着急道:“姊姊你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难道我又讲错了什么了?我讲错了什么,我便自己掌嘴好么?你瞧,你眼圈儿都红了,快不要这样呢。”
婉香呜噎道:“你想我怎么不伤心,我太太在日,我在家里也和你们姊姊妹妹一样的,今儿你不瞧你姊姊妹妹那光景么!”说着,已哭出声来道:“你姊姊妹妹都拿我当丫头看呢。”宝珠听说,不禁也陪着哭了,却也不晓得这付眼泪从哪里来的。宝珠想要劝他几句,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握着婉香的手儿,对面哭。婉香知道宝珠是为自己伤心,便左思右想,倒觉格外伤心起来。
外面春妍听见,进来看他两人却对面的哭着,不知为着什么,便随便的劝了一番,见宝珠含着眼泪,将衫袖儿替婉香去拭泪,婉香却不避开,便慢慢的住了哭。宝珠替他揩干眼泪,便自己也揩干了,却好与婉香同声一叹。春妍在旁看着,真正茫无头绪,不知两人为着什么哭的,劝又不好,说又不好,弄得没了手势,便倒碗茶送与婉香面前,说:“小姐不要这样,吃口儿茶,谈谈心罢。”婉香便含着泪,慢慢揭开茶碗,出了一会神,便喝了口,随手递与宝珠道:“你吃罢。”宝珠便接在手里,看着婉香,慢慢的随口喝着。 春妍看着这光景,是不像闹翻的样儿,便劝道:“小姐刚好好的,何苦又伤心了,不知道三爷又怎样的惹起小姐的心事来。”
婉香刚要说。忽笑声进来道:“太太请三爷呢,说有要紧话儿问呢!”宝珠吃了一惊,心里想是袅烟的祸水发了,便道:“谁来叫的?”笑春道:“赏春姐姐来叫的。”宝珠便唤道:“赏春。”赏春听见,连忙进来。宝珠问道:“太太这会子讲些什么?还是喜,还是恼。”赏春笑道:“太太正高兴着,叫爷去谈谈呢,还有什么话问爷。”宝珠便点点头,赏春退了出去。
宝珠便站起来,慢慢的走出房门。回头见婉香还对着茶碗出神,宝珠便暗向春妍一招手儿。春妍眼快,便慢慢的出来。宝珠附耳道:“姊姊又伤心呢。因刚才东府里小姐拿他开心。他这会儿讲起才伤起心来,你替我劝劝他。”春妍点点头儿,宝珠便出去了。正是: 花因得意风常妒,人到多情泪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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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因喜成悲三更惊梦 疑真恐假一味痴情
却说宝珠去后,春妍便仍出来,见婉香还坐着出神。春妍便站在身边,不敢作声。婉香回过头来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春妍道:“小姐睡一会儿,养养罢。”婉香见是春妍,便脸上一红道:“我不要睡,你去罢。”春妍只立着不走,慢慢的道:“小姐何苦来生什么气呢?咱们又不是一辈子老在这里的。”婉香听说,便向春妍看了一眼,早又簌簌泪下。春妍忙缩住口,暗暗想道:“怎么这句话又伤心起来?”及细想一想,才知道自己无心讲的,他听的却有心了,便也不敢再找话讲。见婉香已拭着泪立起来道:“我睡罢。”春妍忙去叠被,伺候婉香睡下。
婉香在枕上哭了一会,便朦胧睡去,见宝珠笑嘻嘻的进来道:“姐姐恭喜了!”婉香也便拭了眼泪,勉强笑道:“什么事儿?可是太太准你收袅烟么?”宝珠笑道:“那算什么事?这个喜才是真真的喜呢!姐姐你试猜瞧?”婉香便想一想道:“可是三老爷高升了?”宝珠摇摇首道:“不是。”婉香又道:“可是你软姐姐和蕊妹妹来了?”宝珠又摇首道:“不是。”婉香笑道:“那便我猜不到了。你快讲明白罢,不要涩涩泥泥的,叫人难过。”宝珠只是嗤嗤的笑。一手来曳着婉香的手,只是对他憨笑。婉香半喜半嗔的道:“什么事?你怎么又不讲了?”宝珠笑道:“我讲了,怕你不和我好。”婉香着急道:“什么事,你讲了,我总和你好。不讲,我便恼了。”宝珠欲说不说的道:“你和我好了,我才和你讲。”婉香笑道:“这样难到不算好么?”宝珠嗤嗤的笑道:“这样总算不得好。”婉香便涨红了脸,啐道:“你不讲,随你。我睡我的便了。”宝珠却不放手,因道:“我和你讲,我太太……”说到这里又嗤嗤的笑着不说了。婉香连问道:“太太怎么讲?”宝珠道:“太太说,今儿叶老太太给我提亲。”婉香道:“怎么?”宝珠笑道:“叶老太太给我提亲聘你呢!”婉香恼道:“这是什么话?你莫非醉了么?”宝珠正色道:“这是真的,谁谎你来。”婉香甩手道:“我不爱听这疯话儿。”说着仍走到床里去睡。宝珠却一直跟到床前,仍曳住手道:“姊姊你不愿吗?”婉香不语。宝珠又道:“姊姊你真不愿吗?你日后不要悔呢。”婉香正色道:“悔什么,依你便怎样?”宝珠道:“也没有什么样,你愿就是,你果然不愿,我只白费了心血罢了。”婉香道:“有什么愿不愿?你想有什么愿不愿?”宝珠听说,便狂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姊姊。”说着一手靠到婉香肩上来。婉香红了脸,顺手一推,宝珠便仆地倒下,一看已经死了。婉香急叫道:“宝珠,宝珠!”
春妍听见忙进来,见婉香梦魇,忙扑着被儿道:“小姐醒醒!小姐醒来!”婉香睁眼一看,便拗起来,曳住春妍的手哭道:“你怎么便这样了?”春妍见婉香还是呓语,便轻轻扑着他的肩儿道:“小姐,小姐,我在这里呢。”婉香听见,便忍住哭,定一定神,细细一看道:“你是春妍么?宝珠呢?”春妍道:“宝珠没有呢。”不道婉香惊魂未定,听春妍说宝珠没有了,便心里一急,一翻眼直倒下去。
春妍听他打个倒噎气,便没声息了。忙叫道:“小姐!小姐!”听婉香不应,忙上起帐子一看,见婉香面色急白,眼已翻上,便急急的叫了几声。婉香不应,春妍便哭出声来,掐着唇中乱唤。
外面笑春、爱儿、海棠听见,都忙跑进来。一见这个样儿都着忙了,淘淘大哭起来。婆子、老妈们听见,都落乱跑进来,却只有乱喊小姐的力量,也没个主见。还是春妍道:“你们只管乱着什么?快去回上房里请大夫来诊诊脉看。”说着伸手去向婉香胸口一摸,尚是温热,便止住声道:“你们不要慌,小姐刚饭后,伤了会子心,这会子又梦魇了,心迷了魂了,不妨事的。”
刚说着,外面院子里已落乱的脚步声进来,头一个便是宝珠。春妍看见了忙去拦住他,不教他看。宝珠哪里肯听,死命的甩脱春妍,一气跑到床前。见婉香这个样儿,便喊了两声姊姊,见不应他,便伸手去鼻边一探,已没得气了,便放声大哭道:“我再不想我姊姊竟……”说到这里,早已呕出一口血来,扑地往后倒了。春妍、笑春忙丢下婉香去看宝珠,见宝珠脸儿也急白了,嘴唇儿也青了,只打着倒噎气,没有一口转气,连眼珠儿也掉上了,春妍便急得手足无措。
刚满屋子乱着,柳夫人已急急赶来,瞥眼见众人围着一人,在地下乱着,便忙赶一看,却是宝珠,已经这个样儿,便放声哭道:“我的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也这样了?”春妍也放声大哭了。
笑春见婉香面前没得一人,便走到婉香面前去喊婉香,婉香仍是不应,像已死了,便大哭起来。又想,婉香已到了这个地步,大家还只围着宝珠,不来看婉香,想到这里,一法哭的凶了。柳夫人听见笑春哭得凶,才记得自己原为婉香来的,便到婉香的床前一看,连忙摇手道:“不要乱!不要乱!不妨事的!婉儿的嘴唇儿还不青呢。”笑春听柳夫人分出彼此来,便一肚子气,不管好歹的回道:“气也绝了,还说嘴唇不青呢。”说着大哭起来。柳夫人也不计较,再三止住哭声,满屋子静了静。
忽宝珠哭出声来。春妍道:“阿弥陀佛!好了!好了!”柳夫人便赶过来看宝珠,已哭得泪人儿一般道:“姊姊真舍了我么?”柳夫人忍着泪道:“宝珠,宝珠,你醒来。你姊姊在这里呢。”宝珠隐隐听见,便醒过来。睁眼一看,见柳夫人拿着烛火照他,便急急忍住哭,定一定神,看看满屋子的人,又忍不住哭道:“姊姊呢?”柳夫人也簌簌泪下道:“我的儿,你心清清,你姊姊在那里呢。”宝珠便走到婉香床前,柳夫人也跟着过来。宝珠曳着婉香的手,哭着喊了几声,婉香仍不答应,便向他耳边哭唤道:“姊姊你当真的这样了么?”说着泪珠儿早滴满了婉香一脸。
婉香忽然心里一清,便睁开眼来一看,见是宝珠哭他,便挨近脸儿认道:“宝珠!你不是宝珠吗?”宝珠哭着应道:“姊姊!姊姊!我在这里。”婉香便拗起身来,却拗不起,便在枕上哭道:“宝珠,你急死我了!”宝珠也哭道:“姊姊,你真真急死我呢!”柳夫人见婉香开了口,便念了几声急佛道:“婉儿,我的儿,你怎么了?”婉香听见柳夫人声音,定睛一看,正是柳夫人站在面前。宝珠却伏在自己睡的枕上,脸对脸的哭,便吃了一惊,连连拗起身来。柳夫人道:“婉儿你怎么了?这会子心里觉得怎样?”婉香口里说没什么,眼里早长一行短一行的淌下泪来。
春妍倒了两碗参汤进来,递与婉香,又递一杯给宝珠喝了。宝珠眼睁睁的四下看了会子,心里也清了好些。见柳夫人坐在床沿上,便站开些。柳夫人看见道:“宝珠,你就这里坐会儿,给你姐姐瞧瞧。”婉香此时心也清了,听说,便涨红了脸。暗想:“这个光景,这梦像是真的了。”又想:“幸而宝珠尚在,倘若真被我一推跌死了,那便怎么……”想到这里,又要哭了。又看宝珠,原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又觉好笑。宝珠见他有些笑影儿,便问道:“姊姊,你梦见什么来,便到这个样儿?”婉香想一想道:“我梦见失手将你一推,你便跌倒在地死了。”刚说到死了两字,忙要缩住,却已来不及了。便接着说道:“我想这便怎么?我唤你,你不应。我隐约记得春妍进来,我问他宝珠呢?他说宝珠没有了。我当是说死了的没有了,不由得一急,便昏过去。又看见你果然倒在地下,脸儿也变色了,嘴唇也青了,眼儿也闭了,还是笑春和春妍帮我扶你起来,我才慢慢的唤你醒来。见你醒了,我才放心,却不知道怎么我也醒了。你这会子原好好着,这不是梦魇吗?”说着又露了个笑影。柳夫人道:“我的儿,这到不是梦魇。你弟弟分明为你急死,才回过呢。”宝珠忙掩过说:“没有,没有。太太讲着玩的。”柳夫人便也不讲。婉香便看了宝珠一眼,低下头去。
外面报道:“金爷来了。”宝珠便要去接,柳夫人一把扯住道:“你又不顾自己了。”宝珠便站住,替婉香放下帐子。笑春早端张几儿,安在帐门前,摆下个手枕儿,柳夫人便叫请金爷进来。 外面答应着,门帘动处,金有声进来,先向柳夫人请安。宝珠也勉强与金有声请安道劳。柳夫人道:“这早晚还要劳驾,真是熟不知礼了。”金有声也谦让了几句。爱儿、海棠已站在帐前,说请金爷诊脉。有声便低着头,走近帐前。婉香向帐外伸出手腕来,海棠拿块帕子遮盖上。金有声只立着诊脉,不敢坐下。柳夫人道:“请坐了细细的诊。”金有声应着,便略坐一点儿。头低着,向外面屏声敛息的诊了一会,便换了手,又诊一会,放下手,退下来向柳夫人道:“小姐的贵恙不妨事的。不过魂魄不安,受了些惊吓气恼,以致如此。”柳夫人道:“那便请金爷打个方子,回来再给宝珠瞧瞧。”金有声答应着,宝珠便扶着爱儿陪出房去。到中间坐下,看有声打起方子来道:
左寸浮散,肝胆脉沈细而紧,两尺细弱,心包邪热炎甚,法宜清滋。琥珀粉、青花龙骨、远志肉、茯神、焦山、大生地、茯苓、四制香附、陈皮、灯芯。
写毕,注明重量,递与宝珠。宝珠看了,便也请金有声诊看。有声诊毕道:“今儿敢是失血过么?”宝珠道:“不曾。”爱儿在旁点首道:“曾呕出一口儿红的。”金有声道:“可不是吗?这不当耍的,爷千万保重才是呢。”宝珠听说,自觉心痛,不禁倒下泪来。金有声道:“不妨事,吃两剂药调养会儿,便好了。”便拿了纸写了方子,又审定一会,送与宝珠。说吃这么一剂安安神,不要走动费心,明儿再过来请安,便好下补剂了。说着告辞去了。
宝珠扶着爱儿进来,见笑春、春妍、海棠都站着。婉香床里摆了张湘妃竹几儿。婉香一手靠在几上,托着腮和柳夫人讲话,脸庞儿早清减了好些。柳夫人见宝珠进来,便道:“方子拿出去打了么?”宝珠点点头说打去了。说着看看婉香道:“姊姊这会觉得怎样?”婉香道:“也没什么。不过心里空空洞洞的,人觉得轻了许多,头里这身子儿便不像是我的了。任他们喊着、推着,我也不知道。春妍把我的唇中儿也掐破,我此刻才觉痛呢。”宝珠看他唇中上,果然两个深深的血指印儿,心里着实疼他。想替他揉揉,当不得柳夫人在面前不好动手。便看了他一眼,暗暗心痛。柳夫人道:“你也该转去躲一会养养。头里哭得什么似的,难道一会子便好了么?正经伤神的呢。”宝珠坐在床沿上摇首道:“我没什么。这样坐坐谈谈就好。胜似一个儿睡在床里闷呢。”柳夫人便也由他。因笑道:“头里真急得没脚儿走呢。这边一个,那边也是一个,叫我管哪一个好呢。”婉香微微一笑,笑春也一笑。婉香听笑春也笑,便向笑春看了一眼,像是冷笑的光景,婉香便猜着**分,暗暗点首。
忽门外老婆子们报道:“东府里太太和珍大奶奶、两位小姐来了。”婉香便反睡了。宝珠将几儿拿出放在地下,自己便走了开去。柳夫人便也站起来,见袁夫人同着藕香、美云、丽云进来。袁夫人便走向床前道:“姐儿怎么样的?”婉香便在枕上侧一侧,像要拗起来的光景。袁夫人连忙止住道:“你躺着罢,不要这样拘礼。”婉香便在枕上告罪。袁夫人向床沿上坐下。春妍已将两边帐幔一齐卷起。婉香道:“这会儿好了。要太太受惊,真是大动经界了。”袁夫人谦了几句,又道:“大夫来过了么?”宝珠便只说是受了些邪热,所以梦魇住了。袁夫人又向婉香道:“你本来是单弱的,经不起什么风浪。你在这里离太太那边又远,又没得人照顾你,样式总要自己珍摄才是。”婉香便在床沿上道谢。袁夫人又向宝珠道:“听说你也昏过去了,可有这事么?”宝珠连说没有。柳夫人笑道:“他见他姊姊这样了,他便也急坏了。”袁夫人笑道:“倒是这孩子心热,难怪他姊姊们都和他好。”柳夫人道:“这也是两个要好,所以痛痒相关。不然便病得再凶些,也不到这个地步。”婉香听柳夫人这话,心里着实受用。又因这个好字,想到梦里宝珠讲的那好字,不禁又红了脸。袁夫人却不理会,早走开和柳夫人讲话去。 藕香趁空儿便同美云、丽云走近来问好。婉香在床上点首儿道:“我真正过不去了,又惊动大嫂子和姐姐,妹妹呢。”藕香道:“这是讲哪里话来?我听说妹妹病的凶,我慌得什么似的,走也走不快了。到这会子见了面,才把我这心放下。”婉香笑笑,便问美云道:“大姊姊这时候还不睡吗?”美云道:“我刚在那里看丫头们叠箱子,听见外面乱着,说花二小姐……”说到这里一顿口道:“病了。我连忙回过太太,同着过来,都急什么似的,幸而好了。这真是祖宗保佑呢!”婉香笑道:“我的祖宗还在苏州,怕没有人替我打电报去通知,管不到呢。”丽云笑道:“你到了我们这里,我们祖宗便也肯管你了。”婉香听了这话像是双关,便有些高兴起来,向美云道:“明儿软姐姐和蕊妹妹可真的来么?”不知美云怎么说,且住。这便是:
柔魂一缕轻于絮,热泪双行贵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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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痴公子痴情调美婢 软小姐软语谑娇鬟
却说婉香刚问美云道:“软姐姐和蕊妹妹明儿可真来么?”美云道:“他正念你呢,问了我好些话儿。太太接他来住几天,他便欢喜得很,说明儿回了太太便来。”婉香道:“这才有趣儿,我这几天不知怎么,闷不过,他们来了,我便有个伴儿,倒不会得病了。”丽云笑道:“你快好罢,明儿好同到园子里逛逛去。”婉香笑道:“我也这么望着呢。”说着,见袁夫人已站起身来,丽云知道要走了,便和婉香说些保重的话。袁夫人也和藕香过来讲了几句,婉香道谢,一干人便自去了。 柳夫人见没什么,便向宝珠道:“你回去么?”宝珠道:“我走不动呢。”柳夫人道:“那便叫笑春扶你过去好么?”宝珠想了想便道:“这会子还早,太太先请罢。”柳夫人道:“时候也有三更了,你要坐一会儿,便坐会儿,可不要谈到什么时候不睡。”宝珠道:“我一会儿便去。”柳夫人点点头,又向婉香讲了几句闲话,便自去了。 宝珠见柳夫人已去,便也没得病了,跑到婉香床前,曳着婉香的手道:“姊姊,你到底梦见什么?”婉香甩脱手,嗔道:“你又这么样了,我讲过的了。”宝珠笑道:“好姊姊,你刚才没讲完呢。”婉香道:“没什么了。你不要这样缠不清,怪讨人厌的。”宝珠不敢再问。
半晌,忽婉香道:“头里太太喊你去讲些什么?”宝珠道:“没什么,因为珍大哥要往京里去,太太问可要什么,教开个单子。我替你开上两件平金的袄子,并些枷楠香末子,又开上十副的平金裤脚。”婉香笑道:“我要这些什么?你倒不替我开上个平金的帐沿儿和那个堆花的椅垫儿。”宝珠道:“那堆花的椅垫儿,太太开上五堂了。帐沿儿我要了一个来,便送给你罢。”婉香点点首儿。忽床里画几上摆钟当的敲了一下,宝珠道:“怎么便一下钟了?婉香道:“你该睡去了。”宝珠一扭头道:“我走不动,睡在这里罢。”婉香诧异道:“你讲什么?”宝珠不敢则声。春妍在旁道:“当真夜深了。爷又病着,外面不好走,我今儿便和笑春睡去,爷在后房睡罢。”宝珠听着,看看婉香,见婉香也没什么,便向春妍道:“你替我叫爱儿去我屋子里说声,教袅烟等睡罢。”春妍答应,去了。
婉香道:“袅烟病着,你忘了么?”宝珠笑道:“他好些了。我这会儿因姊姊这样,我也顾不得他了。”婉香冷笑一声。宝珠笑问道:“你敢是笑我没情么?你知道袅烟的病,不过懊悔出来的,吃我解说了一番,他便好了。姊姊这病是为我急出来的,我便用不着解说,只有陪着姊姊,给姊姊瞧着我分明没死……”讲到这里,婉香截住道:“你不讲罢,我不爱听这话儿。”说着便向里床睡了。宝珠便一手靠在被上笑道:“姊姊你不爱听,我便不讲罢了。你不要这样,你回过脸儿来,我找那个你爱听的讲你听呢。”婉香笑道:“我不要听了,你睡去罢,明儿再讲。”刚说着,春妍进来,宝珠便笑着起来道:“姊姊,我给你铺盖好了罢。”婉香道:“不用你,让春妍来罢。”宝珠便让春妍给他盖好被儿,放下帐子。婉香在帐里道:“你也该睡去了,明儿早点起来,不要又玩到什么时候才睡。”宝珠应着。 春妍已将房门关好,窗帏儿遮了,换上长颈灯台,将洋灯熄暗,便后面房里去了。宝珠也跟着进来,见春妍在床沿上,弯着腰儿替他叠被,宝珠便去曳他的手,向床沿上坐下。春妍摇手儿,宝珠顺手一拽,春妍站不住,便也向床沿上坐下。宝珠笑嘻嘻的附耳说了两句。春妍却说响了道:“什么叠被?什么铺床?我不懂。”宝珠忙去掩他的嘴,又轻轻的道:“你听不清么?我说,我若与你多情小姐……”春妍听着不禁喷声笑了道:“罢了,不用讲。前儿恼翻了,你忘了么?”说着自己拿帕儿掩掩嘴。宝珠见他嘴唇儿红红的,便偎近脸儿道:“好姐姐,你把这点胭脂儿给我吃罢。”春妍嗤的一笑道:“我明儿叫你姊姊多搽点儿,看你吃不吃?”宝珠道:“那我便真真要垂涎死了。”春妍轻轻的道:“讲话留神些,不要把我当做袅烟呢。”宝珠听了这话,便一头倒在他怀里,伸手向他两肋下乱挠。春妍笑得忍不住了,几乎出声。宝珠道:“我问你,你可还讲这些酸话儿么?”春妍笑着摇首儿说:“不敢了。好哥儿,饶我罢。”宝珠才住了手,道:“你与我嘴吃,我才饶你。”春妍强不过,便与他吃了一个,道:“好了,该放我去了。回来他们听见,当是我们在这里什么了。”宝珠便笑嘻嘻的曳住手道:“什么叫什么了?”春妍红了脸,甩脱手道:“我不晓得。”宝珠便笑着放了手。春妍站起来整整衣裳,理理鬓发,站得远远的道:“爷可睡了么?”宝珠笑笑不理,还在那里招手儿。春妍便笑了笑,将房门带拢,自往笑春房里睡去。
这里宝珠见春妍去后,便自解衣上床。隔着板壁向里床叫了声姐姐,听婉香不应,便放心睡下。心里忽然想起袅烟病着,又必知道我也病了,这会子我不转去,他必定念着我还没睡熟呢。又想道:“我今儿睡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倒反一个儿冷清清的。姐姐虽睡在间壁,又不好和他讲话,却教袅烟在家里怪我。”想着,便要坐起来穿衣服转去。忽间壁婉香床里的钟,当当的打了两下。又转念道:“这时候了,不转去罢,好歹挨这一夜便了。”想着便仍睡下。忽隔壁婉香咳嗽一声,宝珠也便轻轻的咳了一声,听婉香没得声响,知道睡着了,便也睡熟。 次日醒来,已是下午。听前面婉香房里有许多笑声,连忙拗起来,问道:“可是软姐姐来了么?”外面软玉听见道:“谁呀?是宝弟弟么?”宝珠听是软玉声音,便应道:“是我呢。”一面应着,已披了衣服起来。刚走下床,见软玉已走进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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