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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缘-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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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风景太凄其,残雪潇潇压竹枝。
小小洞门圆似月,阿谁亭柱更题诗。
婉香因道:“这是他伤心的所在了。你瞧,只这两首便成一片哀音了。”宝珠又念道:
奇石伛偻似老人,古苔斑驳困风尘。 坡仙已去焦桐死,还有何人解赏音。
波光塔影两参差,南雪亭边小立时。
燕子不归春已半,夕阳闲煞好花枝。 石桥曲曲水弯弯,四面湖亭两面山。
倚槛生憎一池水,欢容不照照愁颜。
梅花如雪绕吟庐,铁笛吹来笑故吾。 若把寒梅比肥瘦,阿侬还不算清癯。
苍松黄叶拥孤合,六扇文窗面水开。
十曲危栏凭不得,漫天飞雪扑人来。
松花乱落鸟无声,杰阁登临感慨生。
但说远山眉妩好,如何不见画眉人。 两间屋子小于舟,止水无波静不流。
尽有溪山好风景,片帆何苦去扬州。
八月西风下井梧,翠毛么凤恨何如。
生憎墙角如钩月,照上窗纱一半无。
旧时月色尚依然,敲断金钗散绮筵。
不怪云英无处觅,如今举宅尽成仙。
锋霞洞里绿成荫,语燕啼莺没处寻。
幸是系铃人去了,不然揉碎惜花心。
婆婆云外小勾留,一点秋心合做愁。
岩桂高枝休折取,好花须插美人头。
回廊绕遍待如何,山水无情入啸歌。
我爱桃花胜儿女,旁人不许更摹挲。
岁寒松柏见贞心,留得焦洞爨后音。
莫把平安问修竹,沉腰消瘦到于今。 山顶危亭四面开,层层石级冻莓苔。
叮咛莫唱沧浪曲,我感沧桑一度来。
后面一行小字云:“长笺苦短,握笔肠断。孤愤填臆,泪缀眉睫。不复能伸纸直书矣,别有短章容续呈政。前诗如获赏音,额望惰珠之报。此致珊枝阁下。”宝珠因道:“这诗我不敢和,还是姐姐代我和他几首。”婉香道:“和诗倒不值什么,只是又引起我一番愁绪。想影怜在日和我那样讲的来,照这诗看时,影怜定作故了,你想我哪不伤心!这会子我因他这诗,很想着家乡风景。只怕其回去了,便不能再来,这也没的说。明儿你替我备些礼物和这几首儿诗,寄眉仙看去。”宝珠因皱眉道:“送他的礼物倒不容易。备重了又嫌俗套,轻了呢又不是。”婉香道:“那不用你费心,我早亲手绣下了一堂羚毛花卉小屏和四个枕顶儿。只紧你去添些儿本地土产来,加上便得了。”宝珠道:“敢便是前儿在小桃花馆绣的,那五彩的有一对儿鸳鸯的?还有一幅有两个蟋蟀像活的似的那堂子屏么。”婉香道:“是呢。”宝珠道:“许了我了,怎么又送他去。那枕顶儿多管便是绣蝴蝶儿的,也许我的了,这个我不肯。”婉香笑道:“你又小器了。你不知道,他手上的针黹还比我好多呢。我做这个送他,他自然也做些别的送我,我便把他的给你,你不要吗?可知道我的东西你要容易,他吓便你给他磕一百头,他也不肯轻易给你呢。”宝珠听了这话,便甘心情愿,反快活的了不得。因道:“那我再送他点儿好东西。”婉香嗤的一笑:“你有什么稀罕物件儿?”宝珠道:“他没到过杭州,自然没逛过西湖。我拚几天不玩,工工致致的画一百页青绿的西湖图,定要把西湖的景致画全了。再每张题一首词儿,要和《白香词谱》一百首的原韵,你看怎么。”婉香道:“好果然好,只怕你没这样静心。没一个月画不了呢。”宝珠笑道:“我为他也讲不得了。只你可能请他来咱们家玩玩,和你作个伴儿。”婉香道:“论他来也难说,好在他又没爹妈兄弟,又没结亲。一门儿住一所园子,只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家人管理家务,他也不问一星儿事。自己爱哪样便哪样,闲常也南京、北京的亲戚家玩去。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不家来也常事,他怕误了什么事。只不知道这里府里他肯不肯来。他生性高傲,不肯受人一点儿亏,也不肯沾人一点儿便宜。他和你家非亲非眷,所以他没说要来。不呵,他和我是从小儿形影不离的。在家总一年三百六十日和他一块儿吃睡坐玩,他哪舍得离这一年两载。这会子我写信去请他,或者来也难说。不来,你可不能和我厮缠。”宝珠连连作揖道:“好姐姐那么就请发一个信去。”婉香道:“我病着呢,怎么能写字。你不忙,迟早我总请他来便了。”宝珠刚要说,忽晴烟进来道:“三老爷喊爷呢,有一会儿了。快去,快去。”宝珠吃了一惊,心里疑惑不知又是什么祸水到了。便舍下婉香,急急的向东正院来。且住,这一回有分教。
男人身手终须好,罗列金钗自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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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论宫商宝珠见实学 买文字显宦盗虚名
却说宝珠因秦文传唤,便忙到东正院。时已上火,见台阶下设着供牛女的香案。美云、丽云、绮云、茜云都围在一处儿穿针乞巧。见宝珠进来都笑道:“你来的好,可有什么东西带来和我们斗巧吗?”茜云道:“你瞧,这供着的球子香是我的,你可有这个?”宝珠略笑一笑,低声道:“老爷喊我什么?”美云说:“不知道甚事,老爷在房里呢。”宝珠便走上台阶,小丫头扳了一声。秦文便喊:“进来。”宝珠进去,见房里点着保险灯。只秦文一人,坐在太史椅上。宝珠进去请了安。看秦文脸色很和蔼的,便大了胆子。秦文叫他坐下,因道:“你这几天没上学去么?”宝珠红了脸不敢答应。秦文道:“你文字不知道荒疏得那么样儿了。可知道本月月课,你师爷看的卷子,把你丢出五名外去了。可不臊死了人!你二哥子倒考上第一。”宝珠改容回道:“这会月课时候,适因太太有点儿不适意着。所以便草草的塞责了,进来伺候。像以先,侄儿虽常在太太身边玩,却也没一刻儿敢忘了书本子。到做文字的时候,随便怎么热闹,只拿起笔就收住了心。再也不管别的闲事,所以也便不甚荒疏了什么。别人讲老爷或说是谎。这月课每期是老爷面试的,却总把侄儿卷子取在上面。终不成老爷也肯赏脸儿吗?”说着,秦文倒被他呕笑了道:“我知道你在正项文字绝不讲究,不过临时急几句出来还看得过去罢了。人说你在杂作上很用点心思,敢自信得过吗?”宝珠道:“说自信得过,侄儿不敢讲这话。在人,却还称许的多,诋毁的少。只词曲上的音律两字,侄儿却自信考不下的。”秦文道:“哦!这个怕也难说呢。我试问你瞧,律吕二字有分别么?”宝珠笑道:“这个讲音律的总由此开端,阳者为律,阴者为吕。律声清,吕声浊。人但说十二律,不知道却是六吕六律并为十二的。如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六律属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六吕属阴。阴吕阳律必相间而成声。黄钟元间大吕,太簇二间夹钟,姑洗三间仲吕,蕤宾四间林钟,夷则五间南吕,无射六间应钟,这便律吕合声之说。”秦文又道:“九宫是哪九宫?”宝珠道:“九宫只用七宫。即黄钟宫、仙吕宫、正宫、高宫、南吕宫、中吕宫、道宫便是。”秦文因道:“五音宫商角徵羽,六律六吕各有所属,是哪几个?再变宫变徵是哪一宫所生?”宝珠道:“这个需明白黄钟大吕属宫;太簇彝钟属商;姑洗仲吕属角;培宾闰徵、林钟夷则属徵;南吕无射属羽;应钟属闰宫。这便是律吕隔八相生之说。”秦文点点头,又道:“天干十数为十母,五音各有所属各有所生,是怎这解呢?”宝珠道:“宫居中央属士为戊己,君之象为信,徵所生其声浊,生数五,成数十;商居西方属金为庚辛,臣之象为义宫所生,生数四,成数九;角属木居东方为甲乙,民之象为仁羽所生,其声半清半浊,生数三,成数八;徵属火居南方为丙丁,事之象为礼,角所生,其声次清,生数二,成数七;羽属水居北方为壬癸,物之象为智商所生,其声最清,生数一,成数六,声生于日,天干十数为十母,便是这个解说。还有律生于辰,地支十二为子,二十四候为妇之说,则便是:黄钟为子,应十一月大雪至冬至节气;大吕为丑,十二月小寒至大寒,太簇为寅,正月立春至雨水;夹断为卯,二月惊蛰至春分;姑息为辰,三月清明至谷雨;仲吕为巳,四月立夏至小满;蕤宾为午,五月芒种至夏至;林钟为未,六月小暑至大暑;夷则为申,七月立秋至处暑;南吕为酉,八月白露至秋分;无射无戍,九月寒露至霜降;应钟为亥,十月立冬至小雪。”秦文听了甚是得意,想自己还论不到这地步。因又道:“律吕四犯,是怎么样一个犯法?”宝珠笑了笑道:“四犯是四个名式,即正犯、侧犯、偏犯、旁犯。其实不止四犯,还有归宫,便是称为尾犯、倒犯的。”秦文道:“我不问名式,你只把那样一个犯法讲来。”宝珠道:“以宫犯宫为正犯。”秦文道:“怎么宫能犯宫?”宝珠道:“黄钟犯大吕便是以宫犯宫,以宫犯商为侧犯;以宫犯羽为偏犯;以宫犯角为旁犯;以角犯宫为归宫,周而复始。”秦文道:“那你还没仔细,可知四犯是总名,一宫皆有四犯的。”宝珠连道:“正是呢。若把四犯细讲起来,原十二宫各有所犯。以十二宫照前律吕相间排去,如黄钟宫犯无射商为宫犯商,无射商犯夹钟羽为商犯羽,夹钟羽犯无射闰为羽犯角;无射闰犯黄钟宫为归宫。以此类推,只写一纸出来,便明白了。”秦文道:“你便写一纸出来我瞧。”说着便将笔砚移到桌角上来,令宝珠写。宝珠欣欣得意的一气写了一张呈与秦文。看是:
律吕四犯表
宫犯商商犯羽羽犯角角归木宫
黄钟宫无射商夹钟角无射闰
大吕宫应钟商姑洗角应钟闰
太簇宫黄钟商仲吕角黄钟闰
夹钟宫大吕商蕤宾角大吕闰
姑洗宫太簇商林钟角太簇闰
仲吕宫夹钟商夷则角夹钟闰
蕤宾宫姑洗商南吕角姑洗闰
林钟宫仲吕商无射角仲吕闰
夷则宫蕤宾商应钟角蕤宾闰
南吕宫林钟商黄钟角林钟闰
无射宫夷则商大吕角夷则闰
应钟宫南吕商太簇角南吕闰
秦文看了点头道:“这便是了。可知十二宫生八十四调,你也辨得清么。”宝珠道:“这个解得来。每宫以宫商角变徵羽闰七音生七调,变即变徵,闰即闰宫。宋谱多只用一字,分别注拍。”秦文道:“这个你既知道,可知每宫七调有几调可用?”宝珠道:“如黄钟宫以七音生七调。一曰正黄钟宫、二曰大石调、三曰正黄钟宫角、四曰正黄钟宫转徵、五曰正黄钟宫正徵、六曰般涉调、七曰大石角。却只用正宫、大石、般涉三调,共八十四调,只用三十三调。”秦文道:“你试写出来瞧。”宝珠便拿笔写道:
黄钟七调:只用正宫、大石、般涉;
大吕七调:只用高宫、高大石、高般涉;
太簇七调:只用中管高宫、中管高大石;
夹钟七调:只用中吕宫、中吕调、双调;
姑洗七调:只用中管、中吕、中管双调; 仲吕七调:只用道宫、小石调、正平调:
蕤宾七调:只用中管道宫、中管小石、中管正平;
林钟七调:只用南吕调、高平调、歇指调;
夷则七调:只用仙吕宫、仙吕调、林钟商; 南吕七调:只用中管仙吕宫、中管仙吕调、中管林中; 无射七调:只用黄钟宫、羽调、越调;
应钟七调:只用中管黄钟、中管越调。
秦文看了说:“很不错,这个你倒明白。你既讲究音律,我给你瞧一件儿。”说着便拿过笔来写了几字,递与宝珠道:“这个什么字?”宝珠看写着的是:
ㄡリフ人ワ一マ△ㄋ
因笑道:“这个认得。”秦文哼了一声道:“这是姜白石词稿中的注拍,宋代迄今无有识者,你认得。敢有凿銮可据的么?”宝珠道:“这个哪敢在老爷面前谎来。这宋谱应指字法,原应着十二律。老爷这个还少两字。”秦文道:“我忘了,那你写我瞧。”宝珠便接过笔来,并排写了两行:
黄大太夹姑仲蕤林夷南无应
△ㄡㄋマ1ㄣ乙人ㄋめリ秦文看道:“律吕果然被你译出了,你可能辨声出口么。”宝珠道:“这个便与今时工尺无异,古为管色,今为指法。刚老爷写的九字译到今谱便是:六、凡、工、尺、上、乙、四、合、五。”秦文道:“怎么便是这九字?”宝珠道:“宋谱原与今谱无异。只看沈括的词集,原本字旁注谱,原是草书工尺,并无ㄡ△等字样。沈括与姜夔同时,可见陆钟辉所藏汲古阁白石道人词集,旁注△ㄡ等字是误。老爷不看别的,只看白石集内琴曲所注指法,ワ误作个,┕误作⊥,上曲下冬误作上曲下及,省误作自。可知久字是草书六字之误;△乃合字逸其半;フ乃工字缺一笔;マ乃草书四字失其笔意;ㄣ乃上字缺其点划;ㄋ乃五字缺一划;人乃尺字缺其头;リ乃几字缺其钩;乙乃挑字作┕形写。近本竟以久字写作幺,ㄣ字写作ㄣ字,更误不可体认。凡有圈者即犹近世上字,高音加一人旁作仩,尺字高音作伬,工字高音作仜。”秦文恍然大悟,拈须笑道:“这个很见心思。”便别的也不再问了。因道:“你明儿好好的把这个细细编一集子出来,就名个《四声五音九宫十二律吕考》。我给你发刻行世去。”
因又低声道:“我喊你来,却不为这个。因今儿往中丞处去来,中丞自己说‘人因我不是个正途出身,那些士子们都瞧不起我,我回来想半天来,得一个法子。想也没什么干不来。’我因问什么主见。中丞说‘我想刻一集事诗,无奈我自己动不得笔。倘请外面人做去,似不稳便。’意思要请我做,我哪里高兴替他干这些,便不回一话。中丞见我不语,他便移近座儿向我说:‘老兄有了年纪自不肯代我干这些,听说令侄的笔墨很不坏,此地个个都推许他,可否就劳他替兄弟干这点儿事。兄弟替他保一个儿功名玩玩去,不很好吗。’我知道你不爱这些功名的,便一口儿辞了。中丞又说‘既不要功名,兄弟便封五千两的润笔,送去便了。这诗也不必过好,过好了便不像兄弟做的,也不用多,只要这么一二百首,有一卷子可订便有了。’我因想你老不能挣一个钱,白白的拿这一大宗银子回来,也好叫你太太欢喜。所以我答应下了。”说着便向抽屉内取出一卷本子来道:“这是他来的题目,你拿去做去。可不要又丢在脑背后,不干了。”宝珠打起脸儿不应。秦文放下脸道:“怎么?”宝珠勉强应了个是。接了本子在手,便想要走。秦文道:“今儿你姐妹们因斗巧,办下了些什么可口儿的酒菜。本来要去喊你,你便在这里吃罢。”宝珠不敢违拗,便仍坐下。秦文因道:“今儿你论的音律很见些儿功夫,明儿你向帐房里领十支大卷笔、十锭松烟去。明年乡试近了,可不要误了正经。”宝珠唯唯。 一会子摆上饭来,宝珠便和秦文、袁夫人及美云姐妹一桌儿胡乱吃了些。见没事,便回惜红轩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正是:
书生莫笑无长物,一句新诗一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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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莽宝珠误嗔好姐姐 苦媚香遗集惜惺惺
却说宝珠自东正院回来,一肚子恶气。跑到婉香房里便打起脸儿向床前坐下,一声儿不言语。婉香当是惹了骂来,因缓缓的问道:“怎么又生气来,敢是三老爷说了你什么?”宝珠道:“不是。今儿倒还赏我许多物件,只不该拿我的笔墨去卖钱。难道我的文字便臭到这样,只要拿钱来便该替人做牛做马的抽肠子。便五千万银子,我也不肯拿笔墨换去。”婉香不懂,因笑道:“这话我不解,谁拿你笔墨卖钱去?”宝珠道:“还有谁呢。”婉香道:“卖多少钱来?”宝珠道:“五千两银子。我看着只是一堆牛粪块子。”婉香笑道:“什么好文字,便卖到这些钱。”宝珠恨道:“你也来了,好,好!明儿你们多睡到金银子堆里去罢。”婉香红了脸,气起来道:“这奇了,怎么和我呕起气来。”因想道:“只道他一向温存的性儿,不道也这样使性,我何苦趋奉他去!”想着眼圈儿红了,便拿帕子拭眼泪。宝珠一眼见他哭了,知道自己太莽闯了些。便甜言蜜语的央告了一会,婉香才回过念来,想也错怪了他。因见宝珠挨着他口里不住声的叫好姐姐,身子儿和扭股儿糖似的,倒觉好笑起来。因道:“你怎么受了人家的气和我呕来,到底你讲这一篇子我也没一点儿头脑,究竟为着什么?谁卖了你什么?去生谁的气呢?”
宝珠因陪笑将前事说明了。又道:“我不是爱惜笔墨,只怪他拿钱来买我的,把我当做什么看了。”婉香笑道:“那你也不犯着生气。你不要钱你不拿罢了,请老爷收入总帐去。老爷还格外疼你些,说你好。可知道一家的主子总没一个不爱钱的,况又是你的大人,你便顺他一个意儿。这诗你不爱做,明儿我替你做罢了。”宝珠听了这话,也通气了许多。便袖出一卷子来道:“你瞧,他还有题目呢。”婉香接来看时,见写些什么《上菜相国》,又什么《与某中堂同席得句》,又什么《蒙恩赐寿字纪典》,又什么《某总裁嘱阅闱卷》。因笑道:“笑死人了,这些我不做。叫春妍做几首儿塞塞责罢。这《紫禁城待漏》和这个日本星使纪游的诗,你可做去。那些四季咏物即景等题,我代你做罢。”宝珠道:“这个我不敢劳你,好好的笔墨替这些东西做,我还犯不着,况是你。明儿我拚把这支笔污了,一起我做去罢。今儿七夕又是你生日,我想做几句应景儿的。你没用饭,咱们作对儿,便在这床里吃杯酒。”婉香啐了一口,又把脸飞红了道:“你讲话也留神点,再随口乱汆可不要又说我恼你。”宝珠回头一想,才知道说的没意,他听的有意了。因陪笑道:“姐姐可喝杯儿酒?”婉香点点首儿。便喊着春妍把前儿秦珍送来的白玫瑰酒开了一瓶。
宝珠便盘腿儿坐在婉香对面喝酒。婉香见攒匣里的果品都不可口,因向春妍要洋葡萄和波罗蜜吃。宝珠道:“那个怕你吃不得。”婉香笑道:“我哪里真病,因怕今儿是我生日太太又要忙个不了,我也怕热闹,所以只说复病了,其实我原好好的。不呵,我早睡了,哪里还高兴喝酒。”说着,春妍把洋葡萄和波罗蜜送了两盒上来。婉香先把波罗蜜吮了一口,便皱眉儿道:“甜。”又把葡萄吃了一颗,又说:“太酸!”宝珠刚剥着鲜荔枝想放嘴里去,婉香道:“你那个给我吃。”宝珠便送到他嘴边来,婉香就在他手里吃了,又喝口酒。宝珠得意起来,又说要做诗。婉香笑道:“头里我也想做,偶然翻了翻媚香楼的诗集子,见一首七夕词的七古,做得好极了!我便不敢下笔。你不信,你试做一首,我再拿那个你瞧。”宝珠点首,便向春妍要笔墨来,想一想写道:
秋河篇
碧波界断情天秋,织女欲渡河无舟。
佩环如烟泣秋雨,片云飞堕仙魂幽。
愁丝恨缕三千尺,织就霓裳贮冤魄。
支机石烂不补天,填海孤禽早头白。
写毕递与婉香。婉香吟了一遍惊道:“这声口宛然是媚香的,你见过他集子么?”宝珠笑道:“没见过。我因你这话,所以想到他,便有这个幽怨话头。照这样说,他的诗定好绝了。快给我瞧!”婉香便回身向枕边取出一套子递与宝珠。宝珠捧来看时,是一付楠木板夹着四卷装订极工致的绢面诗卷。签面题着“媚香楼签稿,惜红生书眉”,翻一卷看是词。婉香因道:“不是这卷,在卷三那一本。”宝珠道:“我瞧瞧这个词。”因随手翻一张,见写着“洞仙歌三迭答惜红生原韵”:
春愁满纸,把君诗细读。花落东风冷金屋,算眉的诚翠,秋水愁青,腰肢瘦,掩过罗裙一幅。桃花门卷小,窈窕文窗,一带红楼抱溪曲。无语悄凭栏,对着莲花,隐约想可人如玉。管箫双吹一年来,算鸳帐鸾衾是侬无福。
宝珠道:“这词笔纤秾极了!看这末句,蘧仙娶亲他是知道的了。”婉香因伏到桌上,侧着颈子来看,宝珠把本子移了点过歪摆着。看第二首是:
红笺小字,倩流莺相候。一寸春愁酒边逗,帐梦魂蝶冷镜彰鸾孤,只剩得血泪尚沾红袖。
茜窗愁独坐,伤别伤春,如此**怎禁受?花底问双禽,哪处楼台可依旧。万花如绣,记携手回廊嘱叮咛,说别后相思寄侬红豆。
小楼西角,有几株烟柳,三迭阳关笛中奏。记银屏索酒宝扇题诗,总坐到小院悄无人后。
伊家何处是?梦也难寻。月夜花朝断肠久。欲守十年贞不嫁,东风问为甚又难开口。怕门外安排七香车,便断近红颜不堪回首。 宝珠道:“照这样他已许了婿家了。”婉香道:“原是为此才回去的。你看那卷三的《懊侬曲》一篇便知道了。”宝珠便合下这卷,捡那卷三来看,却好翻出《湖楼曲》一篇,看是七古:
柳丝摇梦湘帘尾,楼上横波剪春水。 翠涛飞拍玉栏杆,倒吸春人入波底。
十幅柳苏卷空绿,鸳鸯瓦冷春云宿。 木兰艇子摇过湖,愁听一声懊侬曲。
宝珠击节赞好,又翻过一张便是《七夕词》了。因细细看是:
罗云十幅拖秋碧,一线银河暗波滴。
悄倚花冠过鹊桥,露珠凉晕仙鬟湿。
玉宇无尘夜气清,璇宫鸳抒乍仃声。
含**诉相思苦,梦里騃牛唤未醒。
女虫啼遍梧桐树,十二摇軿正飞度。
碧汉遥通潋潋波,红墙不隔迢迢路。 月帐云阶次第开,凉萤小影堕琼阶。
谁倾万斛银潢水,洗净仙家别泪来。
蟾魄流光逗苔缝,湘帘窣地波纹动。 烟丝吹落芙蓉屏,露泫庭花照幽梦。
河鼓惊传到五更,**带水自盈盈。
金支翠羽三生约,碧海青天万古情。
灵源一倒沧桑变,仙侣飘零几相见。
红泪流成无定河,香盟冷落长生殿。
谁家姊妹惜佳期,瓜果陈来祝有词。 省识星辰犹昨夜,剧怜风露立多时。 阿侬不乞天孙巧,悔被聪明误侬早。
天上人间一样秋,娟婵别恨知多少。
良宵小聚太忽忽,镜槛灯凉钿匣空。
莫笑云房悲独处,西风深锁广寒宫。 宝珠读一句赞一句,读毕又赞,赞毕又读。读了三遍还赞不已。婉香因移过书来,又翻一张出来给宝珠看道:“这首也好的很,我便再做不到这样。”宝珠看是《懊侬曲》,便读道:
茜窗环碧敲东丁,碧城昼掩桃花扃。
春魂如烟隔花语,芙蓉镜里摇空青。
宝珠道:“只起四句,直似长吉。”又念下道: 螺山寸碧春愁重,俏倚花冠身不动。
绛雪分飞鬓角鸾,绿云压折钗头凤。
宝珠连赞:“好工稳细致的对仗,我读着倒还比这鲜荔枝好吃。”又念道:
瘦尽垂杨一捻腰,春闺酒醒麝香销。
珍珠寮中压金线,年年锦字回文挑。
侬采莲花比人面,莲花易见人难见。
泪滴红珠湿翠衣,诗吟紫玉题纨扇。
云房寂寞延孤嚬,蛟丝小罩凝脂尘。
冻壁霜华隐浓黛,金鱼琐断璇闺春。
宝珠连道:“这诗笔腻极了,腻极了。”说着喝了口酒,将烛花弹去了。又看着念道: 香肌冷衬铮铮佩,罡风吹堕青鸾背。
宝珠道:“这两句又突起一笔了,看怎么接转来。”因见下两句是:
漫讶蓬山隔万重,屏山更无蓬山外。
不禁拍案叫绝。婉香笑道:“这是床里呢,不禁你这样狂法的呢。”宝珠笑了笑又朗吟道:
云翘侧□银螭蟠,凄馨绣被啼痕干。
帘波无声剪秋绿,樱桃一树红栏杆。
**陌上青丝骑,金屋无人碧天醉。 钿匣空劳郎定情,烛花常替侬垂泪。
宝珠读到这两句,又嘘欷叹息了一会。又看是:
筝堂夜静灯影凉,银蟾暗逗眉尖黄。
锦羽文麟断消息,玉箫幽恨云天长。
宝珠道:“讲到这里了,光景下面便收了呢。”因翻转一张看,果然只有四句了。念道:
闲愁不断如春水,目送飞花三万里。 一寸相思久化烟,无端又逐东风起。
读毕,觉余音袅袅不断。宝珠还要再看别的,早被婉香撇手夺去藏过了道:“你总不拘看什么,便一口气看完他。酒也不吃了,睡也不睡去。”宝珠笑了笑忙喝了盅酒,又拿瓶子倒了一盅。嘴里还念着“钿匣空劳郎定情,烛花常替侬垂泪”两句。忽向婉香道:“照这两句看来,他两个是定情过的了么?”婉香笑道:“那我怎么知道。”宝珠又道:“怎么他两个便有这样好,可不教我艳羡煞。”不知宝珠说了这话,婉香可恼不恼。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苦抛眼泪吟诗句,留与旁人带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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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送花果秦琼缔姻 舐纸窗小环出丑
却说婉香看见宝珠说出这话,明知有意。想索性道破,也好绝了他的邪念。便道:“这有什么艳羡处。他两人的事情,设或有人知道替他编一部传奇或是小说,可不要遗羞千载。始乱之终成之,那还不要管他。万一不成,叫那一个怎么做人。可知道得之易者失之易,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不看别的,只看古今书籍上也载的不少,有几个能成就的。须知小说上记的,多是作书的人自己犯这一着,到头成了个恨事。却借著笔墨故意反说得美满,聊以自慰,其实都是反面。譬如你见一部子奇书,你原想买家来的,却先给你看了一遍,那便你买不买都不打紧了。便买了家来,也看得不贵重了,这是一说。若讲得易失易的话,也有譬喻。不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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