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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缘-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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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看三人是一色湖色实地纱衫,罩着元色铁线纱的夹马褂,手里团扇也是一样的。打先两人差不多长,后面那年纪最小的略高些,都是极洒脱的样儿。见那三人已到面前,便各招呼问好,又和众人通了姓名。秦文便让中间一间内坐下,小厮们送上茶来。那年纪最小的是盛蘧仙,开谈道:“好一所园子,怎么在这里却盖起这个洋房来?”秦文笑道:“也不是兄弟的本意,因这山太高了。这片地又是四面凌的,到冬天北风大的很。倘盖咱们中国房屋哪里吃得住,所以才盖这个的。”盛蘧仙笑道:“这个不碍事,刚打一览亭下来,见这里山势是一气打了下的。北面又没得屏幛,此地又不种树,回来北风大的时候,这边一览亭的峭壁又薄,穿脚算去,不过三丈地窝,怕不稳便呢。”秦文听这话很有经济,便连连点首道:“这个兄弟到没打算到,这会子讲破了,倒有些险呢。请教该怎么样一个布置才是。”不知盛蘧仙讲出甚话来,且看后面。正是:
看竹问人来曲径,扫苔题字到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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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种松树秦文伏见识 游栩园蘧仙触相思
却说盛蘧仙因秦文又问他,他便邀秦文走出来看,众人也都跟出来。盛蘧仙因指北首花墙道:“这墙外可还有余地没有?”秦文道:“那边又低了五丈下去,也起了房屋。”盛蘧仙点点首。因道:“这洋房,光景是丈四开间?”秦文道:“正是。”盛蘧仙道:“那这片地横阔便有十六丈八尺,不知可是见方的不是。”秦珍道:“这直面略短些,只有十二丈五尺。”盛蘧仙刚要说,那华梦庵插问道:“我倒想不怎准呢,怎么这假山上便有这样阔一片平阳。”盛蘧仙笑道:“这光景不是用假山石子特地堆起来的。你只看打麝云亭起到这里,没见一个深邃的山洞,可见这山是实心的了。”秦文大笑道:“蘧兄真有眼孔,这个山子原是前儿火烧场上的土堆子。那五十几家的瓦砾都堆起来便成这样一个大堆。下脚便有二亩多宽,到顶尖就有十几丈高。兄弟本来想要挑净了,那人工、时日便不可算。所以四面就用假山石子围起来,使他不得矬下去,又笼实了,所以这顶上便成了平阳。只那边一览亭的峭壁是全用石子砌成以外,多依山筑屋不曾改动什么。”大家都说:“这法子是好极的,真是一得两便。”盛蘧仙道:“依愚见,不如把这洋房拆了,况且殊不雅观。这里有这样一块好地,尽可种几百株大松树,到冬又不落叶。那风便多被这松树吃住,打不到峭壁上去了。但这松树须随意种的,或稀或密,千万不可作一字儿排。不然到像坟堆子了。”大家笑着。盛蘧仙又道:“靠右首下山去的所在,可打垛儿花墙子,开个洞门,榜‘万松深处’四字。这里的松自然高过那墙,那墙便不吃风了。只是也高不得,这里四面都造了低低的游廊,不用窗隔自然也不吃风。居中造一所四面开窗的亭子,再拣松树稀的所在也用弯弯折折的游廊通到亭子上去。这亭子便榜‘巢云’二字如何?”秦文合着眼睛细细一想道:“好极了,好极了!明儿便改这个样子。回来还请蘧兄替我打一个图样才好。”说着,管家上来问:“席面摆在哪里了?”秦文便叫:“摆在百桌厅中间罢。”管家答应下去。
秦文又引众人打洋房左首走下山来,却也是靠山走廊,约低下五六十级。又转向南去,却接着一个滚圆的亭子,四面围着修竹。秦文因请题额。林冠如等因三人来了,听他们议论宏博,便不敢作声。见何祝春道:“这里榜‘来凤’二字便很切贴。”秦文叫记下了,用小条子贴在柱上。又往南走进一座八角式门,见是一所朝东三间的院子,面着那洋房下的峭壁。天井里种了十几株梧桐,仰望上去却隐隐见那洋房的屋脊。华梦庵因指道:“这个自不雅观,照蘧仙那样说这里望上去便是一带红栏,自然好看多了。”大家说是。华梦庵又道:“此地便榜个‘漏月轩’如何?”薛筱梅等一齐赞好!秦文也很欢喜,忙喊记下了,贴了条子。
又引着向南,再进一重八角门,却又是一所三间院子,却是背面。打游廊转过正面看时,那院子是朝南的。天井甚长,种满了桂花,约有三五十株,一望无尽。左右两带走廊,不知通到哪里。林冠如道:“这里榜‘听霓裳馆’如何?”盛蘧仙笑道:“这不如榜作‘冷露山房’,这楼上便用‘摘星楼’如何?”大家都说:“这个好,这个好!”便也贴了条子。秦文又引众人向回廊上走去,走到尽头显出一座月洞,上面镌着“映月”二字。出月洞再回头看那榜的是“小广寒”三字。却又是一带游廊,盘沿下山去了,足有七八十级才到平地。先到了一座小亭,这亭便临着池子。那池虽不甚宽,水路颇长,弯弯曲曲的向北流去。亭对面便是刚下来的那座山。何祝春因道:“这里榜‘皱碧’二字如何?”秦文说:“好!”那亭又接着游廊,向西转去。又是一座三面山一面水的朝西湖亭,容得**桌席面。见已榜着“屏山带水”四字,便不进去。 绕过北面几曲石桥,接着一座船式小厅,盖在水面。众人进内见分间格式俱照西湖船样子,两面开窗便宛然真的一般。已榜着“舫斋赖有小溪山”的长匾。何祝春道:“这七字不如竟用‘花为四壁船为家’了。”秦文笑点点首。众人回了出来,那石桥弯向西去。接着一座三角式小亭三面临着水,榜着“心如”二字。再向西去便是一座花墙挡着,沿墙过此才见一个月洞大门。进去见一方极大的天井,种着几十株挺高挺大的榆树。中间一带甬道,走甬道上去便有一座白石露台。环着太湖石琢成的栏杆上面是朝南的九开间一所敞厅,轩宏莫比。里面也不分间,摆着一百张方桌还宽绰的很。人在里面讲话,多有嗡嗡的应声。中间已设下一席,有许多管家伺候着。
秦文便让众人入席,各依年齿坐下。秦珍坐了末位,秦文便坐在秦珍上首。管家上了一道大菜,众人吃了。秦文喝口酒道:“这园里碑石不多,改日还要屈诸位题咏几处,勒在回廊上才耐人寻味些。”白剑秋道:“这个自不可少,咱们何不趁今儿,便即席上各题一点儿如何?”秦文笑道:“这个太辛苦,不如多用杯儿酒,改日请教罢。回来还有几处儿,要费心题额呢。”盛蘧仙却早兴致勃勃的,情见乎色。还是何祝春递了个眼色,蘧仙才回过念来。想这些人横竖也懂不得什么,何苦搜这个肠子,因也不则声了。吃了几道菜便出席来,向石台上望望,见两面的墙却是太湖石砌成的。再看卷篷上面,见那架梁楹条,却是一木生成的。足有十二丈长,暗暗赞叹一回。又看正中榜着“晚春堂”三字,便忽忽不适意起来。因想道:好好的,怎么榜这三字,虽是桑榆晚景的意思,终究不是个吉兆。刚想着出神,忽有人把肩儿拍了一下。回头见是何祝春,笑着问道:“你一个儿老站在这里什么?”蘧仙笑道:“没甚事。”祝春因道:“听说他家三哥儿很不俗,怎么连影儿也不见了。”蘧仙笑道:“光景也是纨#子弟,干不了这些,所以躲去了。”祝春笑了笑。忽里面管家出来请用点心。祝春便将着蘧仙的手进来,入座用了点心。又闲谈了一会儿,摆上饭来,随众人吃了,各自散坐谈天。
祝春便和蘧仙、梦庵聚了一块儿谈心。管家递上脸布,三人抹了脸,又漱了口。小厮送过茶来,梦庵喝了一口,向怀里掬了枝雪茄烟出来擒在嘴里,小厮送火过来。梦庵点着了火吸了一口,烟喷出了伏到坑桌上来,听祝春和蘧仙讲话。听蘧仙道:“我不知怎么,看了这园子里景致,便感触起许多愁绪来,觉得处处是我伤心的所在。这会子又吃了点酒,便觉满肠子都是眼泪,要哭似的,自己也讲不出什么缘故来。”祝春道:“这沧海桑田之感,凡是至情人总是有的。”蘧仙道:“我倒不为这个。我因去岁子往姑苏去了一趟,又逛了留园和怡园两处,那两处儿你知道是我的伤心所在。又兼遍桃花坞里,访不到媚香的消息。此刻见了这个所在,便又想起姑苏来了。又听说这里有一位姑苏的小姐住着,说也是桃花坞人。想这园子他定逛过了,他逛了这个园子,他又必定想起家乡的园子。只不知道,他认不认得媚香。又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媚香究往扬州去不去,我总不能问他一声儿。”说着便止不住掉下泪来。梦庵叹道:“蘧仙又狂了,人家的小姐,怎么知道你这些事。便是知道,横竖你又不能问他。”祝春道:“你不要再呕他了。这个据我看容易的很。”蘧仙忙拿帕子拭了泪,问他。祝春道:“你前儿打姑苏回来,不是有许多感事诗吗,你明儿把这个一总封了来,送给宝珠瞧去。宝珠看的好,定送给那位小姐瞧去。他们女儿家的心都是七孔通灵的,定然识的透,必和宝珠有一番议论。你次日再见宝珠去,宝珠定见你。再把这番苦衷告诉他,他自然会去道听来。”蘧仙听了这话,便坐不住,立刻就要家去了。梦庵道:“可又来,咱们既来了,不成没题点儿什么便走了,可不要吃人笑话。”蘧仙皱眉道:“我的哥,你想我还有什么心思干这些来。”祝春也道:“我也没了心绪,咱们一块儿走罢。”因便站起来,往那边坑上来向秦文告辞。秦文苦留不住,三人都说:“有事未了,因不敢爽约,特来到一到的。”秦文没法,只得和秦珍送三人出来。
小厮们早去开了左首卷篷下的墙门,秦文让着进去。梦庵看是一所三楹的精舍,窗楹精细的很。中间落地风窗开着,见里面又有一干人走动。细看却是三面的靠壁和顶板都是整块的大镜子镶成的。连桌椅几坑也都是紫檀嵌大块镜砖的。天井里种着几株桃花,左首一个小亭里面锁着两只孔雀。秦文因道:“这里和那边,还请三位留个题。”梦庵接口道:“用‘镜槛’二字。”又转过几曲回廊,又是一所朝南的精舍。里面壁上挂满了琴,桌子都是汉砖的琴桌,中心穿一个窟洞。天井里立着一块奇石,绝似人形,伛偻作听琴的样儿。蘧仙一看,又早眼圈儿红了。秦文问:“用个什么匾额?”蘧仙道:“便用‘石听琴室’罢。”说着拿帕子偷拭了拭泪。秦珍一眼见蘧仙愁眉泪眼的,心里怪异的很。想刚来好好的,怎么一会子便这样起来。他本来知道蘧仙那节儿事,打谅着不知那一处又触着他心事了。因秦文同在,不好问他。便跟着又绕过几曲回廊,几处亭院,才到迷廊曲曲的所在。秦文却一径送出园门。到东府二厅,揖三人上轿,才回转去。
这里三人自二厅上轿,各家管家跟了出大厅来。穿过穿堂,转弯向西甬道出来。东府管家都站班伺候,那轿子一串儿出了东府头门,转弯向南府正中仪门上,飞也似的抬出秦府大门去了。不知蘧仙家去怎样,且看下文。正是:
十三楼阁家家好,千万花枝处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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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梦中梦翻舟惊恶兆 病中病支枕听诗声
却说盛蘧仙打栩园回来,天已傍晚。便趁着晚凉天气,把前儿做的苏游感事诗抄了几首。天已晚了,等上了灯,便一起抄齐了,打算明日亲自送宝珠看去。心里早七上八落的想个不了,等不到晚膳便想睡下做梦去。及至用了晚膳睡下了,却因使了心劲便再也睡不着。暗暗埋怨了一会,又嗟叹了一会。听外面打了三更还睡不稳,又轻轻祝着要媚香入梦来谈一会儿。刚有点朦胧着,忽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那窗外的芭蕉和梧桐叶儿,早和炒豆儿似的沙沙喇喇的聒个不了。心里着实凄楚,暗暗在枕上哭了会儿,也没个人知道。他妻子冷氏还是前儿归宁去了未来,他便一个儿冷落的了不得。足足挨到四更,才朦胧睡去。忽见他表姊顾媚香身边的丫头小春进来道:“爷怎么大早睡了,咱们小姐找你呢。”蘧仙忙道:“怎么你来了?你小姐在哪儿?”小春笑道:“这也好笑,怎么连小姐的住处也忘了。”蘧仙想了想笑道:“哦!我糊涂了,是桃花坞。”小春抿嘴儿一笑道:“走。”蘧仙道:“外面下雨我带个斗篷去。”小春笑道:“这大的日头,怎么说下雨。”蘧仙打四下一看,果然是绝好的睛天。左边是山右边是水,自己却站在柳荫树下。上面还有几个黄莺儿啼着,天气很暖的。便和小春手将手儿的走去。
过了一座小桥,见一片大湖。那水绿的可爱,风吹着起了许多皱纹。对岸开了许多桃花,浓香馥郁的腻人情致。小春笑指道:“那边桃花影里露出的一角红窗子的楼台,便是咱们家了。”蘧仙看果然有一角红楼在桃花深处,不知不觉已到了楼下。见这楼三面拥着桃花,一面临着湖。走廊下挂着一个鹦鹉,看是旧时媚香养的。那鹦鹉还认得蘧仙,唤了声:“你来了么。”仰面见楼窗呀的一声开了,见媚香穿着一件白湖绉单衫儿,靠到楼栏上望下来。见是蘧仙,便向蘧仙招手儿,却把手里的绢帕失手落将下来。可巧罩在蘧仙脸上,蘧仙忙拾在手里。听媚香在楼上嗤的一笑,蘧仙不知怎么一来,已在楼上了。见媚香出落得比先丰满了许多。两道弯弯的颦眉越觉可爱,穿着白衫儿,越显的脸色和红玉似的。因握着手儿道:“姊姊,这一向干点什么来?你叔叔可和你呕气?”媚香道:“我叔叔作故了,所以我着这个白衫儿。”蘧仙想一想,像果然听人讲的。因道:“说你扬州去了,可原来是人家哄我的。”媚香嫣然一笑道:“你敢是醉了还是做梦,这里不是扬州是哪里?”蘧仙道:“这里是桃花坞吓!”媚香笑指道:“你瞧那不是二十四桥么,怎么还故意的向我缠来。”蘧仙刚要说是,门帘影里走进一个老婆子,捧着茶盘子进来。见蘧仙便道:“这位便是姑爷么?”媚香红了脸低了首儿。那老婆子便把茶送到蘧仙面前说:“姑爷用茶。”蘧仙倒不懂起来,再看媚香时却原来不是媚香,便是他妻子冷素馨。蘧仙刚在疑惑,见冷素馨走过来,握他的手笑道:“怎么不睡了,又站着出神。”蘧仙定睛看时,桌上点着一盏长颈灯台。四下静悄悄的,听床上自鸣钟铛铛的打了九下。却不在别处,原在自己房里,炉鸭内又烧着香。因暗暗回想刚才景象分明尚在目前,早难道是梦不成?因呆呆的向冷素馨道:“我可曾睡来?”见素馨颦眉一笑道:“你怎么问我,敢是你还没睡醒吗?”蘧仙想了想,自觉好笑起来,便不言语,解衣就寝。
忽见媚香如旧日住在他家光景,说姑苏有人来接了。媚香要回去了,两人厮对着哭了一会。一会儿又说船泊在门口了,蘧仙送他落船,眼睁睁看他扬帆远去。忽然起了一阵大风,远远见媚香的船翻了沉下水去。蘧仙吃惊不小,忙急声呼救,不道自己也失脚落水。忽有人推他,睁眼见一头儿睡着的便是媚香。因睡眼朦胧的搂过他的粉颈来道:“姐姐惊了么?”只觉那人拍着自己叫醒醒,定睛看时原来仍是冷素馨。暗暗自庆道:“幸喜是梦,幸喜是梦。”刚说这两句,忽耳边一派的风涛汹涌声。蘧仙叫声:“啊吓!”才真醒过来,却原是梦中之梦。早挣出一身冷汗心跳不止,侧耳听时哪里是风涛声,只窗外的雨搅着芭蕉梧桐聒的满耳。桌上的灯光小如红豆,隐隐的听见打了五更,便再睡不着。回忆梦境忘了一半,只翻船呼救的事还记得明白,心里着实不受用。再想那梦里梦的情事件件都是前儿经过的,便把翻船也当个真事,竟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哭了一会,觉得帐缝里钻进风来尖%%的,身上打个寒噤,觉得头很重的。伸手向额上一摸,早发的火烫的烧。安神一会,听雨声小了,纱窗上透着迷离曙色,檐声还点点滴滴的滴个不了。再朦胧一会,听中间那间里有些声音。蘧仙咳嗽了一声,因问:“外面谁吓?”听应了声:“是我呢。”是小丫头珠儿的声音。因道:“珠儿你来。”那珠儿见唤,他便开门进来。
蘧仙一手掀起帐子,见珠儿已梳好了,双丫的小圆头,楹发斩齐,眉目如画。穿着一件湖色小罗衫儿,罩着四镶的元色夹纱背心。蘧仙看了又想起小春来,便半晌不语。珠儿因道:“爷怎么大早醒了?”蘧仙道:“什么时候了?”珠儿道:“才八下钟呢。”蘧仙因回头看床桌上的钟已指在九下,再细听时却原来早停了摆了。因向珠儿道:“我书案上有一封书子,用镇纸压着的。你拿去喊文儿送越国公府去。回来再去冷府上接奶奶家来,说我病了呢。”珠儿因问:“爷怎么又不适意来,可请个大夫瞧瞧。”蘧仙道:“这个不消。过一会儿去请你爷来替我打个方子,还是他知道我的病原。”珠儿答应着,又站了一会,见蘧仙叹口气朝里床睡了。便放下帐子,把桌上那一点残灯吹熄了。向书案上拿了书子出来,把门帘子放下了,径出院到中门口来。
见小厮文儿刚在厅上,拿瓦灰帕子擦蘧仙的马鞍辔上的铜器。珠儿便在中门口唤了声,文儿听见忙过来问:“什么事。”珠儿便把蘧仙的话吩咐了,又将这书子与他。文儿看了看便揣在怀里,一口答应着。见珠儿进去了,便忙去穿上雨靴,拿了把洋绸伞子,径往学士街秦府里来。向号房里投下,那号房里人道:“撂在这里便了。”文儿陪笑道:“费爷们心,就送进去。回来领回书呢。”那号房里人道:“这个你不该投在这里,咱们府里规矩,投在外号房里的文件,要到晚间才呈进去。既你是要紧文书,该投到宅门口号房里去。”文儿便要还书子,拿到内号房来。并说是要紧文书,烦便呈进去。那内号房里人,查了查号簿说:“三爷是前儿往叶府里去没回,书子便送进去,回书呢咱们府里派人送来便了。”文儿没奈何只得回去,回了蘧仙。
原来宝珠因软玉、蕊珠回去了久许不来,便打初四那日望他们去,直至初七傍晚才回。见府里冷清清的,心里诧异。到二厅上落轿,便喊总管张寿来问道:“今儿七夕是花二小姐生日,怎么府里没一点儿举动?”张寿回道:“喜封打早间便发出来了。说因花小姐的病又加重了些,所以太太没兴,便不教开贺。礼物却送来了好些,只收了这里叶太太的和姑苏顾府上的两封。”宝珠点首,心里早自乱了。忙忙的到南正院柳夫人处讲了几句话,便到园里惜红轩来。一进门便问:“姊姊怎么了?”婉香却坐起,在床里摆了张湘竹小桌儿,铺着许多笺纸,不知在那里看什么。宝珠问他,也没听见。宝珠见他坐起着看书,知道没什么大事,便放下了心。因走近来道:“说姊姊病了,怎还不将息儿。看这个什么?”婉香见问,笑道:“你瞧好诗呢!”宝珠拈过一张来,看是一张玉版如意笺,写着:“客冬之苏纪游诗,录请粲正。”下面一排儿写道:
近水生波远水平,吴山旋绕越山行。
中间着个孤帆影,唱出竹枝三两声。
角声淡淡月生棱,来往船多水不冰。
行过桥湾不知处,两三灯火指嘉兴。
宝珠才看了这两首,早跌足赞叹道:“这诗真选声,字,一字一珠的了。姐姐你没看仔细么。”婉香笑道:“果然是好,我爱这诗。你婉婉的读给我听,还比服药好呢。”宝珠便慢声吟下道: 曲水纡山四百程,□舲如鲫尾而行。
夜深就枕各无语,船底但闻呼吸声。
因道:“这小火轮真写得入神了。”又吟道:
荒鸡啼煞月无光,林影山阴乱入舱。 三两牌楼四五塔,榜人都说到平望。
宝珠因道:“这诗景写的入画。只不知平望是什么地处?”婉香道:“平望在嘉兴过去,和不测相近,往姑苏去,是定要打这里过的,那地处牌楼最多,那宝塔多四五个一丛,沿岸多是的。他这首便说得细到,画也不过这个样儿。那起二句还画不出来。你合着眼睛细想想瞧,便似身入其境的样儿。”又道:“你不许打叉,给我一顺儿念下去。”宝珠笑道:“有好的句子,不由得我不赞。”因又吟道: 平芜一片远连天,斗大孤城起晚烟。
一样江南好山水,如何到此便缠绵。 婉香听着道:“哎吓!这人心细极了。”宝珠忙问:“怎样?”婉香道:“他这首诗,是望见吴江的城子做的。浙江的越山到了杭州,虽然明秀的很,终究带些崛强气。一到吴江便是江苏地界,那山便绵软了。这不是寻常人道得出的。”宝珠叹服,又吟道:五十三桥天下无,宝珠道:“这句不解。”又吟道:江南人物最姑苏。宝珠拍手笑道:“是极,是极!我早这样讲。”又吟道: 郎心若比吴江水,断不分流入太湖。
宝珠道:“吓!这个有意思,有意思。”婉香笑道:“你懂得什么,他那五十三桥是指宝带桥的。那桥长的很,共有五十三个桥门子。郎心两句,是本杨铁崖姑苏竹枝词‘生憎宝带桥边水,半入吴江半太湖’两句。他却更翻进一层,藉以自况的。”宝珠极口赞赏。又吟道:
姑苏城外旧荒邱,今日荒邱尽画楼。
莫把沧桑惊一度,女儿生小不知愁。
婉香道:“这是指现在的青阳地了。”又听宝珠吟道:
坞里桃花冷夕阳,萧疏杨柳断人肠。
生憎访到天台路,没个人人饭阮郎。
婉香听了道:“吓!这是指桃花坞的,怎么有这样句子。且慢,我问你这人姓什么,叫什么号?”宝珠笑道:“我读了半天,还没有知道是谁的诗。那笺尾光景总有的写着。”婉香便向桌上找着那最末一张,见写着“惜红生盛蘧仙呈草。”婉香道:“吓!原来是他。”宝珠道:“我却不认得这人,敢是由姑苏寄来的么?”不知婉香怎说,分入下文。正是:
旧恨未消留幻梦,好诗索解到深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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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读诗笺眉颦花婉姐 换绣枕情注顾眉仙
却说婉香见笺尾署着惜红生,因道:“原来是他。”宝珠忙问:“是谁?”婉香道:“我本来也不知道他,今儿眉仙打姑苏送来一集子,是媚香楼女史,顾影怜的笺稿。这顾影怜便是眉仙的族妹,我在眉仙家里也曾见过,长的真和《红楼梦》上的林黛玉似的。他家也住在桃花坞,隔咱们家不远,便常自来往的。大前年说往这里来探亲,我也不问是谁家。后来眉仙说是盛家。那盛家的太太和他太太是中表姐妹。因影怜的太太作故了,只一个叔子又不在家,所以便住在盛家去。前年子回来了,还来见我,他便换了一种愁眉泪眼的样儿。问他说是叔子在扬州客死了,早晚便要奔丧去,别的也没甚话。那时因三年不见,彼此生疏了,所以没真心话对我讲。及至他到扬州去了一会儿,忽然眉仙来托咱们叔叔去苏州府里存案。说影怜去的时候,带了四个丫头和五个老婆子,四个家丁,又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兄弟。雇了苏州吴县的民船,船户叫什么倪敬福,共是两号大无锡快。前儿扬州信来,问影怜怎么不去,他叔子要安葬了。核算日子影怜已去了六十八日,这里倪敬福船又不回来。有说在扬子江被风翻了船了;有的说倪敬福本来是个歹人。请县里行文查去,又没一点儿消息,所以存这一案。今儿偶翻翻他的集子,见有许多寄惜红生的诗词,多是些幽怨缠绵的话头。可见这首桃花坞的诗有根柢了。”宝珠呆呆的听完,跌足称恨道:“偏是天生这些美人一个个教他红颜薄命,不得个好了局,可不恨死了人。”婉香道:“你且念下去我听。”宝珠便又吟道:
二月莺花冷虎邱,金阊门外水西流。
山塘水里丝丝柳,不系楼船系钓舟。
因道:“这诗感慨不少。”再吟道:
寒山烟水太模糊,月满枫桥无酒沽。
不怪渡船小儿女,逢人故故问西湖。
婉香笑道:“这个有偏见,西湖哪及得寒山的风景。”宝珠笑道:“你也是明知此地湖山好,偏要违心誉虎邱了。”又吟道:
钿车陌上走辚辚,楼上笙歌楼下闻。 冷眼吴门桥上望,华灯影里杂青磷。
婉香道:“这又是指青阳地的,却有一种感叹令人不忍卒读。”宝珠又吟道:
吴水吴山系梦思,重来崔护又谁知。
桃花久已无颜色,惟有斜阳似旧时。 婉香听这两句,不禁凄然动色,眼圈儿红了。宝珠却没看见。又吟道:
道旁愁煞雨丝丝,苦苦逢人问所知。 一语传闻顿惊绝,五湖烟水葬西施。
婉香听到这里,不禁掉下泪来。宝珠亦俯仰孤望久之。又吟道:
怡园楼阁背山开,记说香车日日来。
狼藉桃花红似血,如何不筑避风台。
白石栏杆长绿苔,更无人处小徘徊。
亭前一树森森柏,可有归魂化鹤来?
宝珠道:“吓!这正是悼亡诗了。写得这样沉痛,我读不下了。”婉香要他念下去,宝珠又吟道:
媚香楼外更无人,颦翠娇红比不真。
袖出一编诗卷子,莫教错认李香君。
宝珠道:“这便指那诗集子了。咳!写的伤心。一个人凡心里有了一个人,便西施、王嫱站在面前,也不入眼,何况现在普天下有几个美人呢。”说着又念道:
乘骝桥上客乘骝,缟素衣衫雪满头。
一事思量差得意,女儿口里说风流。
宝珠看了笑起来道:“果然是得意的事。”又念下去道:
欲别姑苏无限愁,甘棠桥畔再勾留。
怪他溪水无知识,分作东西两处流。 小船摇月出胥门,杯里葡萄酒半温。
行李不须亲检点,只防遗下一诗魂。
一路啼鹃莫浪催,篷窗处处把头回。
山程水次须牢记,好倩西风吹梦来。
读毕,两人赞叹不已。见桌上还有一张笺纸,取来看时,见写着怡园感事十六首。宝珠读的得意,便朗吟起来:
西风无那恼人怀,一亩苍苔绿半阶。 尽说顾家园子好,不堪提起卧龙街。
入门风景太凄其,残雪潇潇压竹枝。
小小洞门圆似月,阿谁亭柱更题诗。
婉香因道:“这是他伤心的所在了。你瞧,只这两首便成一片哀音了。”宝珠又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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