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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常难搞-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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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账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围住东宫看管王琅的人是皇贵妃,账做得好,实际操作起来也可能缺斤短两。这个黑锅,皇贵妃是捏着鼻子也只能背了。

    我就乐在其中地看着皇贵妃铁青的面容,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装傻来刺激她。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缓了声告诉皇贵妃,“您心底要是没有别的想法,围东宫那是皇上的事,怎么皇上让您出面,您就出面了呢?”

    皇贵妃脸上掠过了一丝心虚,她别过脸去不说话,握着茶盏的手指,却还是泛着白。

    我索性又把话说明了一点,“不过,您放心,这件事……皇上信不信,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坑你,是皇上坑你,我不过是落井下石,恨皇上别恨我——这句话文雅地说起来,啊,也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几个字,可以涵盖了。

    皇贵妃虽然人很愚钝,但应该还没有蠢得不可救药,她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时间也顾不得我在一旁了,居然有些伤心,手一松,缩回去握住心口,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一个个都是白眼狼……都一心一意来算计我!”她气哼哼地自言自语,扫了我一眼,又把话压了下去,勉强露出一丝笑来,和气地说。“我不懂太子妃的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只知道奉皇上的旨意行事,不过事急从权,如今太子爷既然高烧不退,本宫这就去瑞庆宫求旨,看看能不能扭转皇上的意思,放松东宫护卫,让太医进去把脉。”

    皇上等的还不就是这个下台阶?皇贵妃这一去,一顿吼是免不了的。

    我居然有几分同情皇贵妃,便不动声色地又施了一礼。“世暖谢过贵妃娘娘体贴。”

    皇贵妃咬牙切齿地说,“你、太、客、气、了!”

    她站起身来,正要摆驾出去,屋外又奔进了一个宫女,她气急败坏地道,“娘娘!不好了!李淑媛只穿着单衣跪在东宫台阶下头,说是太子爷高烧不退,请娘娘开恩,开了门让太医进来扶脉。她还说,她还说……”

    她扫了我一眼,又顿了顿足,才把话说完,“她说娘娘不答应,她就不起来!”

    这个消息,倒是一下就镇住了我和皇贵妃。



88一起来跪

    如果此时此刻,在我跟前的是皇上或者陈淑妃,再不济是王珑呀,我哥哥嫂嫂呀一流人物,我肯定是不会想太多的,我肯定也就懒得开动脑筋了——反正他们的脑子是肯定比我转得快的,恐怕在我想出一个答案,甚至是一个可能的答案之前,就已经全盘洞悉了李淑媛这一举动背后的含义。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应招。

    可当我面前是皇贵妃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要说这宫里如果有一个人比我更加愚钝,我毫不怀疑这个人就是我眼前的皇贵妃娘娘。

    哎呀,这样一想,就觉得她之所以受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看我苏世暖笨成这个样子,还不是好得皇上的宠爱……

    见皇贵妃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握着茶杯发呆,我就赶快收摄心神,也琢磨起了李淑媛这一举动背后的意思。

    当然,李淑媛的终极目的也很简单。我丝毫不怀疑她就是想要得宠,想要爬上王琅的龙床。这其实也就是她被送进宫中最初而最终极的目的……任何一个东宫妃嫔,当然都怀抱着同一个梦想。

    只是她凭什么以为这一跪,就能把自己跪到王琅床上去?

    虽然王琅实在也挺憋屈的,东宫的这几个妃嫔,都不是他自己看中,根本是出于别人的安排。但他也没有孬种到这个地步,连要睡谁,都得听从别人的安排吧。

    我不禁讶异地张大了嘴——李淑媛该不会是因为自己这一跪,就能把王琅跪得心软了吧?

    也不是我贬低王琅,但一个国朝太子的血有多冷,这是不问自明的事。要是这一跪就可以把王琅的心跪成一滩春水的话,那姜良娣早就长跪不起了。就算李淑媛不知道王琅的高烧是假的,她也不应该这么天真才对吧?

    如果在以前,我大概也就只能想到这一步,就不能再往下细想了——要细想,我也想不出来。

    可是现在,经过这几个月风风雨雨的磨砺,我到底还是成长了一点点,学会从利益的角度,从政治的角度,而不是从感情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了。

    关王琅,虽然是皇上的意思,但经办人却是皇贵妃,李淑媛身为她的亲戚这样求情,皇贵妃——

    我看了看皇贵妃的表情,确认她似乎是一点都不在乎她的远房侄女儿在这大冷的天穿个单衣在外头挨冻。

    好吧,皇贵妃未必会心软。那么李淑媛这个卖好的计划几乎怎么看都是要失败的……

    忽然间我是醍醐灌顶,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了李淑媛的计划。

    到底还是小看了她!

    如果王琅没有高烧发作,当然她就是把自己跪成了高烧,皇贵妃也肯定不会放人的。可现在太子爷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只要是有脑子的人,当可知道如果皇上不想有一个傻太子,那么是肯定要把东宫禁闭解开,把王琅接出来治病的。

    这一跪,是跪一个顺水人情,赌的就是王琅始终不是铁石心肠,知道她为了自己这样低声下气的,心底会念她的情。在李淑媛看来,虽然王琅本人肯定是很清楚这里头的利害关系,但只要她表现得很纯洁,那么王琅也还是可能认为她是一朵天真无辜的小白花,根本不懂得围绕着这一病的多方角力。只是一心担忧着她的太子爷,一听说太子爷病了,就恨不得以身相代,要以这样惨烈的态度,来为王琅解围。

    很聪明,的确很聪明,李淑媛是要比马才人更有脑袋多了。这一招等于是抢走了我的一半功劳,现在皇贵妃要是放人,宫中上下人等,倒是有一半都要把功劳记在李淑媛身上了。以后我对她稍微苛刻一点,恐怕就要招来非议。

    太子爷被关的时候,娘娘在外头逍遥快活,李淑媛却和太子爷同生共死,甚至还这样去求皇贵妃娘娘,才把太子爷营救了出来。可一旦脱险,太子妃又神气活现重回东宫,继续媚上欺下,将李淑媛这样的贤德人压得死死的……

    我几乎都可以想到后宫里的闲话,会是怎样传的了。

    有意思,有意思。我苏世暖入主东宫这样久,还真的没有和谁斗过,第一我名正言顺是太子元妃,第二苏家声势显赫是股肱重臣。李淑媛这一次出招,简直是充满杀气,凌厉无匹。马才人的那点小动作,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要是皇贵妃聪明一点,能够和她稍微配合一下把事情闹大,恐怕她给我带来的麻烦,还会更大得多……

    我就很小心地看了皇贵妃一眼,想知道这一位能把这件事琢磨到什么地步。

    这一眼看过去,我心中就暗暗地叫了一声不妙:皇贵妃虽然一贯并不聪明绝顶,但李淑媛的计策也属于阳谋,是顺势而为没有多少巧妙的地方,她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那也活不到这么大岁数——一定是自己就先笨死了。

    皇贵妃脸上的惊讶和深思,已经被她自己收敛了起来,她冲我满是得意地一笑,轻声细语地道,“唉,李淑媛真是行事无状,本宫本来要罚她的……不过念在她也是一心为太子爷考虑的份上……”

    她拉长了声音,正要往下说时,屋外忽然跑进了又一个宫女,也是气急败坏地道,“娘娘!郑宝林和姜良娣、马才人也都穿着单衣出来了!都跪在李淑媛旁边,说是太子高烧厉害,形势危殆,请娘娘即刻开门解禁。让太医进宫为太子扶脉!”

    我一下就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冲皇贵妃一脸担忧地道,“娘娘,这听起来,太子爷的病可真的不得了哇——”

    一边说,一边去解衣上的盘扣,对皇贵妃道,“臣妾身子弱,就不去外头台阶了。就在这给您跪下了,请娘娘网开一面,放王琅出宫。”

    正说着,看到地上有个蒲团,我就拿过来摆好,在皇贵妃脚边跪了下去。

    皇贵妃的脸像被谁泼了墨一样,再黑一点,就是一小片黑夜。她咬着细白的牙齿说,“你——”

    想了想,忽然间又是一笑,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太子妃慢慢跪,爱跪多久就跪多久,本宫要到瑞庆宫请见皇上,求旨放人,先失陪了。”

    皇贵妃还很少有这种成竹在胸的表情。

    一时间我倒是有点吃惊,不过想到郑宝林实在是个妙人,将李淑媛这一招化解于无形。就感到一阵好笑,并在心中暗下决心:等王琅一登基……不,等我一生了儿子,我一定就让郑宝林病死!

    现在李淑媛最大的资本已经不再特别,王琅顶多只要稍微对她温和一点,就算是酬赏过她第一个出来卖肉保太子的功劳。毕竟一件事,一群人都做的时候就显得不大稀奇了。就连我这个太子妃,不也在重芳宫跪了皇贵妃一会儿吗,虽然只有一会,但将来说起来,‘太子妃没有进宫陪伴太子爷,正是因为她在宫外奔走,为太子爷相机进言……’。

    我不禁颇有些得意。帮助郑宝林,是我自己下的决定,事后柳昭训甚至有些不赞同,更别说王琅的反应了。我知道王琅毕竟还是介意头顶帽子的颜色,而柳昭训更害怕的是这假死出宫的招数用多了就不灵了,但我只是觉得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乃是人间惨事。

    而这一次短兵相接,李淑媛蓄势待发的招数,却被郑宝林随手破解,使我认识到一个道理:与人为善,便是于己为善。尽管身在宫中,我却未必要变成一个不是苏世暖的苏世暖。

    一边想着,一边不禁就是嘻地一笑,才站起身来,准备去瑞庆宫前看热闹。顺便再插科打诨一番,演出一个贤惠担忧的太子妃来,免得后人说起,好像王琅历经危难时我一直在逍遥玩乐。虽说我的确不是个传统太子妃,但荒唐到这份上,将来也很难对儿子交待,“你爹被关的时候,你娘在做什么?啊哈哈哈……你娘在娘家逍遥快活,一天到晚乔装打扮做个小太监模样出外玩乐啊哈哈哈……”

    结果才出重芳宫没走几步,就遇见了马公公手下的小太监。

    他神色仓皇,脚步也很急促,见到我就像是见到救星,整个人就松了一口气。也都顾不得上下尊卑了,只是草草磕了头,就把我拉到宫墙角落里,低声而急促地道,“了不得了,娘娘,皇贵妃娘娘适才进了瑞庆宫,二话不说就跪在宫门口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说皇上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现在烤出事来了,太子爷发了高烧,心底肯定记恨皇贵妃娘娘。说太子爷对她现在就很不客气了,将来等皇上归天之后,她和福王两母子更无立足之地。说皇上不顾念多年来的情分,逼着她再得罪太子爷……”

    ……姑姑在上,我是真没有想到,原来把一个笨人逼到墙角的时候,她也是可以狗急跳墙的。

    “那皇上怎么说呢?”我皱起眉头赶紧追问。

    小太监喘了几口大气,“皇上很生气,说贵妃娘娘是无稽之谈。贵妃娘娘就哭着说绝非如此,太子妃一向贤惠大度,宫中妃嫔雨露均沾,唯独李淑媛因为是她的远亲,从来都被冷落闺房。太子爷这就是记恨了苗家记恨了她,她请皇上开开恩,为她向太子爷求个情,请太子爷不要误会了她,贵妃娘娘是从来都没有对太子爷不利的心思……”

    在李淑媛之后,我又狠狠地被皇贵妃给震撼了一把。

    这女人狗急跳墙起来,还真的很有杀伤力。

    “皇上听着听着脸色就深沉起来,在宫里一直没有露面也不肯说话,贵妃娘娘现在正在门口跪着呢,马公公让我赶快来给您报信。说是现在都乱了,什么都乱了,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出来!”那小太监又急促地道,“马公公还说,请您想一想,先孝嘉皇后在这时候,会怎么做!”

    我一下就怔住了。

    马公公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但我……


89心痛如绞

    我不知道李淑媛只穿着单衣跪在东宫门口的时候,心底在想些什么,但我当然可以肯定,她是下了血本的。要知道以如今的天气来说,她要没拿个蒲团就这样硬生生地跪在石阶上,这段经历别的不说,至少是能在她双膝上留下一段缠绵悱恻的回忆。

    相比起来,皇贵妃跪在瑞庆宫正殿门口,就要好过得多了——瑞庆宫里的地暖烧得当然很旺。

    我本来以为在咸阳宫这里跪着,即使有蒲团稍微阻挡一下,滋味肯定是不大好受的。没想到跪下来了我才发现,咸阳宫虽然已经有六年没有住过人了,但到了冬天,居然依然烧了地暖,虽然因为无人居住只是微温,但要比那彻骨的冰凉好受得多了。

    供奉如生这四个字,一下就在我心头闪了过去。我心里就一下抽痛了起来。

    我姑爹是真的很爱我姑姑,六年了,我从来未曾想到,每年冬天咸阳宫里竟仍然温暖如春。而透过窗户望进去,姑姑常用的五彩小盖盅也依然放在临窗炕桌前,甚至连杯中的茶水,都依然泛着淡淡的黄。

    当我跪下来的时候,想到此后我将面临,我不得不面临的种种,我不是不担心的,然而心底毕竟还是泛着淡淡的战栗与淡淡的兴奋,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忽然感到了一种浓重的悲伤。我甚至不知道这悲伤是源自我对姑姑的缅怀,还是源自我对姑爹的同情。六七年了,他始终还不愿放手,不愿承认姑姑已经离他远去。然而他心里毕竟是明白的,我姑姑已经去世,这一道伤痕将永远是一道伤痕,这一份遗憾,已经无法弥补。

    没有多久,陈淑妃来了。

    她手里还抱着一领又轻又暖的白狐大氅,为我围到身上,又在我腿上放了一个小小的暖炉,细心地用大氅围住了。不让人看到,这才站起身来,负着手踱到窗边,隔着窗户望进了咸阳宫里。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陈淑妃看了很久,这才别过头来,摸了摸我的头顶心,她低声说,“小暖,你长大了。”

    我抬头看着表姑,半天才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只觉得千言万语,无处诉说,又无须诉说,表姑已经全明白了。

    姑姑去世的时候,表姑几乎没有落泪,甚至很少表达她的哀悼。此时此刻,我终于能够明白她的心理。我姑姑是最好的皇后,最好的太子妃,然而为了做到这一点,她亦牺牲良多。

    表姑就是在皇贵妃被抬举之后,被选秀入宫的。

    我不知道表姑是否情愿,是否开心,是否安于这淑妃的位置,是否乐意和自己的表姐分享一个夫君,是否愿意永远被姑姑的身影遮蔽。但我知道她们毕竟是和睦的,毕竟有一份亲情在。人这一生各有际遇,或者一个妃位,对表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局。

    我知道,我明白,时至今日,我已经清楚地懂得了姑姑的心路。当时姑爹的地位要比王琅更风雨飘摇,很多事必须含混,不能求全,求全则毁。

    然而就是因为姑姑不能求全,今时今日,我才要求全,我不愿意一手培植出第二个皇贵妃,我不愿意一手提拔起第二个陈淑妃。我只愿和我的王琅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姑姑把我宠坏了。”我轻声说,望着咸阳宫中的摆设,望着那芙蓉被半掀销金账犹垂的豪奢装饰,想到当年姑姑的一言一笑,我的眼睛慢慢地濡湿了。“是姑姑把小暖宠得太天真。”

    陈淑妃回过身来笑了。

    这笑容中有无穷无尽的落寞,也有无穷无尽的缅怀,笑出了无穷无尽的余韵,与无穷无尽的故事。在这一刻,我第一次明白,表姑也有自己的一段往事。

    “我就喜欢小暖的天真。”她弯下腰来,仔细地为我系好了大氅的领口。“小暖,你姑姑是个好人……她几乎是个完人,但和她比,表姑更喜欢你。”

    她的话里包含了微微的叹息,又有隐隐的承诺。我便知道,现在皇上应当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我跪在了咸阳宫里。

    我由衷地感谢陈淑妃,“表姑一直很照顾我,小暖从前不懂事,从来没有谢过表姑。”

    陈淑妃噗嗤一笑,她又拉了拉我的耳朵,低声嘱咐,“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你稍微挪动挪动,等皇上来了,再好好地跪着。”

    顿了顿,她又说,“以后,王珑还要靠你照顾了。他不懂事,有很多事做得不好,你是他嫂子,就别放在心里,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不由得就闪了表姑一眼。

    表姑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神有一点欣慰,又有一点失落。

    看来王珑在背地里的动静,没有瞒得过表姑。

    我就胸有成竹地向表姑保证,“您就放心吧,我不会让王琅欺负小玲珑的。”

    表姑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我的脸,这才直起身子,徐徐地出了咸阳宫。

    我侧耳听着她上辇起轿的动静,听着统一而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去远。这才又抬起头来,搜索着咸阳宫中于我有特别意义的那些小小细节。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我的家,是我和姑姑、姑爹、王琅的家。我很快发现其实一草一木,对我来说都有一段故事。而如今回头看来,对当时那个骄傲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苏世暖,我竟然有了羡慕的心情。

    我看了很久,几乎都忘了我必须还要表示出适当的悲痛,皇上走进宫门的时候,我甚至已经站起身子,贴着玻璃去看里头的装饰,见到姑爹进来,我就扭过头笑着对姑爹说,“您看,姑姑给您做的那双鞋,才只得了一半——”

    都开了口,我才想到今天我是来跪宫大哭的,赶快住了话头,溜到蒲团边上又要跪下去。

    皇上噗嗤一笑,摆了摆手,责怪我,“这里又不是瑞庆宫,满院子都是眼睛,姑爹人不到,你可以先躲在屋子里暖和暖和嘛!别冻出病来,该怎么向你姑姑交代?”

    姑爹穿着一身便服,只是随意披了一件斗篷,连个随从都没有带。我忽然间发现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姑爹,这几年我们见面总是在瑞庆宫,姑爹一般都穿得不多。而几次出门,身边也必定前呼后拥。像这样披着斗篷孤身而至,仿佛一个寻常乡绅的姑爹,已经见得少了。

    可当年在咸阳宫里,冬日午后,姑爹往往就从瑞庆宫这样步行过来,他刚处置完国事见过了内阁大臣,便进来和姑姑说话。遇到我在院子里堆雪人,姑爹就会抄着腰把我夹起来,在我的大呼小叫之中,把我抱进屋里。

    那时候王琅多半是在读书,他总是隔着窗户看过来,眼神幽暗难解。

    现在往回想,其实也并不太难解,王琅眼神里,是有一点嫉妒的。

    福王虽然已经足够受宠,但得宠程度,不及我十分之一。皇上疼任何一个儿子,都是当藩王来疼,唯独疼我,是将我当作他的亲生女儿。我想他是将他对早夭长公主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到了我身上,在他心底,或许我就是长公主,就是他和姑姑唯一的后代。或者在所有人之中,他是最希望我一世无忧,一世天真的那个人。

    然而也是他亲自毁掉了我的天真,又成全了我的恋慕。

    我想这就是我和姑爹、姑姑最大的不同,在我心里,情永远摆在前头,但他们心中,情永远都在第二位。

    在这一瞬我不禁就想到了王琅,我暗自希望将情放在第二,并不是一个好太子、好皇帝必须学会的本领。

    一直到看着姑爹随意扭开铜锁,这才知道宫门根本未曾锁严。然后我就驾轻就熟地动了起来,服侍着姑爹在炕边坐好,又倒了杯中的残茶,就好像我懂事之后惯做的那些工作一样,一直到提起炕边的铜壶我才发觉,虽然炕是热的,炉子却没有点燃,铜壶里也是空的。

    将咸阳宫里的物事维持得再好,这里毕竟也有六七年没人住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回不来。

    我放下铜壶,转过身尴尬地冲姑爹笑了笑,低声说,“姑爹,回瑞庆宫再喝茶吧。”

    姑爹嗯了一声,他回转过头,拿起了炕头那双做到一半的鞋,忽然问我,“你姑姑走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子。”

    我姑姑去世的时候,姑爹人还在瑞庆宫里处置他的国事。姑姑去得很快,从发病到走,连一天都没有到。上一刻人还好好地,这双鞋做到一半,站起身来要舒展舒展筋骨,下一刻人就倒下去,此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还是撑得住,一直咬着牙不肯合眼,直到姑爹赶来,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声“照顾好王琅”,又告诉王琅,“照顾好你爹”之后,她让我到她身边去,断断续续地叮嘱我,“你要开开心心,你要……姑姑去见你大伯了……我对不起他们……”

    这一番话,姑姑说得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然后她再也不曾开口,当天夜里就闭了眼睛。

    姑爹没有见证到她的离世,他一见到姑姑那个样子就晕了过去,是王琅做主,由太医令亲自用针将他唤醒,他才听到姑姑的遗言。他甚至连姑姑的葬礼都没有参加,昏昏沉沉发了一个多月的热,一直到两三个月后,才能勉强视事。我们一度担心,天家要连失帝后,而王琅年纪还小,主少国疑,恐怕女金人会乘机南下。

    他也从来都没有问过姑姑临终时候的事,自从他痊愈以后,苏岱这两个字一下就从宫廷中消失了,一直到三四年之后,姑爹才会很偶尔地提起姑姑。用的语气,也从来都好像姑姑还生活在咸阳宫中一样。

    但我记得很清楚,姑爹的第一根白头发,就是在那三个月中长出来的。

    姑姑去世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平静,她晕迷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即使在睡梦中也捂着心口。太医根本束手无策,我和王琅、陈淑妃、皇贵妃等一大群人都守在屋里,到了半夜,她捂着心口动弹了很久,最后终于没了气。

    我踌躇了很久,想着是骗姑爹为好,还是说实话为好。

    然后我望着姑爹,想到就是他一生坐拥天下美色,风流到老,我的心肠忽然又硬了起来。

    “姑姑是半夜走的。”我说。“走得不大安生。”

    姑爹一下就捂住了眼睛,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鞋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问我,“你知不知道是谁下令将这咸阳宫维持原样,连冬日里的炭火,都供奉如常?”

    我不由就是一惊。

    我还以为,这命令出自姑爹,只是他本人不愿承认姑姑已经去世的消息,因此自己不提。却没有想到听姑爹的口气,这却是别人自作主张——

    在姑姑去后,总理六宫事务的那个名字,当然也就随之浮上了水面。

    姑爹放下手来,他一点都没有遮掩眼中的泪水,就这样将遍布涕泪乱糟糟的一张脸,对准了我。

    他慢慢地说,“小暖,你看人,始终看得太浅。做事,也实在做得太绝了些。”

    我抿紧唇,挺直脊背站起身子,又慢慢地跪下去。

    “小暖心胸狭窄。”我轻声说。“小暖不懂事,姑爹,可这件事,我不学姑姑。姑爹,姑姑是……是……心疼死的……在走之前,她一直捂着心口,似乎很疼。太医院灌了些汤药下去,全都吐了。到后来……”

    姑爹猛地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姑爹才站起身来,气息颤抖地说,“你……你……”

    他你了很久,又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真的长大了……唉,你是真的长大了!”



90亲上来吧

    我没有能离开咸阳宫。

    姑爹虽然把王琅放出东宫治病,但却把我软禁在咸阳宫里——这还是姑爹第一次罚我。

    被软禁的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虽然姑爹还是显著地比较疼我:王琅被软禁的时候,就只能在紫光阁西殿走动,但姑爹这一次只是在咸阳宫外头分配了一些宫监看守,甚至还派了一些宫女进来,将咸阳宫收拾出来,方便我在里头居住。

    皇贵妃既然没有断掉咸阳宫里的采暖,那么其实咸阳宫也没有什么不好住人的,我把正殿稍微收拾了一番,至少将姑姑发病时候拽掉的那些桌布什么的恢复了原位,就没有再动正殿的摆设。还是回到我在咸阳宫专用的西殿起居。

    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出生后不久,大伯、大伯母在东北双双殉国战死,是役去世的还有我大堂兄。爹娘匆匆披甲上阵,姑姑就把我接到了宫中抚养,世阳年纪大了不方便进宫,就被送到他未来的老丈人家里寄养。这一养就养到了我七八岁的时候,爹的身体无法支持,和女金人的对峙也告一段落的时候。我才出宫去住,咸阳宫西殿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个家,能够回到西殿居住,居然让我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自从我情窦初开喜欢上王琅以来,我的生活一向是动荡不安的,充满了求而不得的焦虑,与各式各样激烈的,要将人湮灭的情绪。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得到了完全的平静。我就住在西殿,也不想着和外头的人互通消息打探局势,反正撕破脸了,反而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说到底,也就是仗着姑爹疼我了。

    ——他总不能把我杀了吧?也不可能把我废了。既然杀不了我废不了我,姑爹能做的也就只有吓一吓我了。

    吓,他还真是吓不倒我的。咱们就这么耗着,我是决不会低头的,就看我和姑爹到底谁先熬不住,谁先低头了。

    我身边的宫女都是生面孔,也不知道是姑爹从哪里变出来的,虽然说不上是面容刻板气质凛冽,但对我的监视也挺严密——至少一开始是如此。后来她们发觉即使不监视我,我也不可能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便又都纷纷放松了警惕。我被软禁起来的第七八天,我们居然可以一起说几个笑话,我还拉了几个人来陪我下棋。

    眼看着就是腊月二十三了,宫中这个新年过得真是命运多舛、风波不断。外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西殿蜗居,居然也不觉得烦闷。每天看看天,在院子里走一走,又到正殿坐坐,缅怀一下和姑姑相处时的往事,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逍遥。

    就是不知道王琅怎么样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现在皇上已经放弃了敲打王琅使得女金不安份的想法,那么他当然也应该没事了。这就好像周瑜打完黄盖之后,尽管彼此心知肚明是一场戏,但是也得给黄盖一点脸子让他回家过年是一个道理。

    我身边的看守虽然日渐放松,但咸阳宫外头的宫监们也不知道是如何行事的,到目下为止王琅都没有送进信来。也不知道他是送不进来呢,还是忙得顾不上理我。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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