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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云殇-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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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乎么?在乎我对她的态度?”亦璃急切的追问,强烈的渴求写在眼底。
她违心的只去想他的反复无常:“王爷,妾身在乎是只除小的,还是一并收了臣妾的性命。”
他紧咬牙关,不去说那些悖离的话,走到床前坐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我告诉你,任何人,若是敢动这孩子分毫——”他强迫她抬头,四目相对,坚毅和冷漠,谁也无法瓦解对方的意志。亦璃乏力的从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中找寻柔情,却只能感知洛妍的讥刺。他何尝想过会遇上她,与卓丽姿曾经的协定。
转念去细究可能的威胁,父皇似乎盼着他有个孩子,只要躲在澹娴斋,避开宫里宫外的黑手,他得保住他们的孩子。亦璃自然记得洛妍既往的态度,她明知是虎狼之药还要喝,或许最该担心的是她。
“任何人敢动你母子,孤王必亲手诛他全家。”亦璃松开洛妍的手臂,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若是你的错——”
洛妍一直在揣度他的真意,在乎么?亦璃,你在乎我么?在乎这个孩子么?可脑子里依然是他对卓丽姿那番讨好的笑。一想到此,她眼角邪挑,撇着嘴角轻佻的笑着:“王爷又将若何?”
他是当真被她激怒,怨毒的捏住她微微上扬的下巴:“我保证,就算沈儒信封棺入土,做鬼也得不到安宁!”他继而学她的样子,又多些风情,“你好好调养,身边总得有个妥帖的人。我已命人去接瑑儿了!”
一生一死的两人,还有暗处的姬泠然。洛妍默不作声,并不是她一人要把这夫妻做得辛苦,亦璃岂会轻易相信她。
他得意的笑着,掸掸蟒袍,在床沿坐定。心底却是一片落寞,何苦如此?非得抹上一脸油彩,粉墨人生?精心营造的你侬我侬,经不起过窗寒风,无奈,这风,几时有个终了。戏还得唱下去:“爱妃,休憩片刻,随孤王回澹娴斋吧!”还有一句,只能默默说给自己:“洛儿,我只在乎你,也盼着你在乎。”或者,他一直以来错了,不该将情轻易说出口。
千里之外,化名为钟崇江的姜崇忠异常小心的昼伏夜出,全然忘了洛妍的叮嘱。以他的见识,要安然的护送瑑儿回到东赤,自然得趁人少时走夜路。进了天堑关地界,便与楚王轩亦琛的手下作别。临近边关,再大队人结伴,太惹眼。
瑑儿还是被药迷着,日日昏睡,姜崇忠每顿喂些粥水,药量慢慢减了。也编好了一套说辞,妹妹病重,往关外林子里去寻草药。
豫章王门下的佟顺其实一直在暗中跟着,不过碍于楚睿王府的人在,不便出手。杀人灭口容易,要安然将那个王府丫鬟带回去,就怕厮杀中有个好歹。
如此暗地里跟了两天,眼见分道扬镳,恰遇上大雨,前面山路坍塌,只得在客栈滞留。佟顺眼瞅着这是个好机会,他已摸清规律,男人喂了粥饭后会将女子安顿好,在隔壁房间歇息。
洛妍当初是顾虑瑑儿不肯离开,方才迷昏她,但怕药多了伤身,一再嘱咐药不可多服。想来日久药力渐失,瑑儿慢慢恢复神志,只道为人所掳。她每天都将掺了药的食物呕出来,体力得以回复,就寻思着如何逃脱。看那男人也是有些身手的,高低如何,不得而知。
白日喧闹得很,一群胡人贩了马匹来投店,叽里呱啦闹个不停。好容易夜幕低垂,雨还不知疲倦的下着。瑑儿闭着眼,耳听男人出了屋子,到隔壁睡下,过了一柱香的工夫,起了鼾声。她摸黑爬起来,也不敢点灯,蹑手蹑脚出了屋子,猫着身子朝反方向走。
一间屋忽然推开窗,泼出盆污水,溅了瑑儿一身。她腹诽着,心有不甘,即便逃命,也咽不下这口气。她蹲着到了窗下,思量着如何报复,却听屋内两人讨论的似乎是轩亦璃。耐心听了几句,似乎是北漠的两个官员,一胡一汉。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瑑儿忽然有了主意,等屋里人睡下,上房揭瓦,也让他们被水泼。
却听那汉人忽然道:“胡人行事不讲礼法,小王爷此番兴师动众,实在太荒唐了!”
“你是殿下的汉师傅,没见用你们那套孔孟之道约束着?”胡人笑道,“这次小王爷是动真格儿!殿下是我打小儿看到大的,没见他如此在乎过一个女人。”
汉人压低嗓子道:“那不是普通女人,是南炎的王妃啊!”
瑑儿立时明白是哪家的小王爷,那唇红齿白被洛妍呵斥“收起嘴脸”的可爱小帅哥!她来那头却忽然起了打斗声,冰刃相撞的脆响在她耳里,比缠绵雨声来得动听。
转机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姬泠然这头该如何写了!真玩成武侠就可笑了。
那个该死的磊磊,灭了算了,线索多了容易乱。死了算了!
《易》益——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开科取士是朝廷大事,启开特制狼毫朱笔,群臣商议了殿试三甲,亦璃只需从中勾选出状元即可。他心中虽狐疑,缘何亦琛让出如此长脸的机会,暗中窥视,亦琛气定神闲的看着答卷,遇到心仪的章句,还吟诵出来,醉心雅事。
朱笔点状元、朱笔圈死囚,皇权中不容旁人染指之事,难道亦琛让了这次,是要抢入秋的掌戈生死?有何寓意呢?
泠然曾反复强调要广纳良才,于天子门生从淘选,假以时日历练,必堪大用。
泠然——泠然执意北上,好些事闷在心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忽想起昨日东海沿儿的来信,淑乐长公主,他的姑母、岳母,想不到出面镇住卓丽姿的会是这个最难缠的姑母。长公主道,储位定时,必不远矣,此刻孕育子嗣,会是皇帝眼中的吉兆。只要事情定了,将卓家的势力收为己用,只要孩子安然生下来——心为之一紧,旋即安慰自己,澹娴斋固若金汤,任何人不可擅入,除非洛妍自己——
“豫王!”
亦璃猛回神,目光如炬,唬得常喜微微怔住,待他再扬眉,常喜才呈上锦匣。明黄色穗子极为悦目,亦璃一下提笔握住,不敢喜形于色,却留意到亦琛微微皱眉。
亦琛是在玩味那句豫王,宫里,从来是按着兄弟三人的序列称呼殿下。常喜是随着轩宇槐的人,何故改口。是有意要模糊长、幼之序?他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碗——
“豫王!三殿下——”
亦璃无比厌弃的望着内侍捧着的朱砂:“拿开——快拿开!”
“三殿下!”常喜连忙将小内侍挡在身后。
常喜情急之下喊的依旧是三殿下。亦琛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扬声道:“三弟莫怕,何事惊恐?”
亦琛刻意的渲染反而令亦璃沉静,他打小畏惧蛇虫鼠蚁之类,那朱砂匣内赫然是一只壁虎。可将小内侍唤过来,再看,朱砂便是朱砂,哪里有什么异状。知道他这些习性的人并不多,想到亦琛的小题大做,亦璃歉然一笑:“让诸位见笑了!相士劝诫孤王十日内避红色——”望向亦琛,笑得轻浮,“孤王的侧妃身怀六甲,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为了爱妃母子平安——”
自有那善于阿谀奉承的朝臣上前道贺,礼部尚书徐则亭家有七子:“王爷,不妨事!王爷如何贵重,自然能庇护王妃与小皇孙。朱砂算不得正红色——王爷当真心细如尘,想来于国事亦能防微杜渐,处断决然。”
亦璃长笑一声:“老尚书是有福之人啊——”他眼角看着亦琛,再不能波澜不惊。满意的哼着,一手夺过朱砂,挥毫蘸满,大笔一挥,点了新科状元。
殿外侯着的状元、榜眼、探花鱼贯而入,领旨谢恩。
亦琛轻轻捧着茶碗,用盖子匀开浮沫,品了一口。除却榜眼,旁二人都是他门下的,外人不知而已。胜败的分晓如果能早来一年,在去春洛妍未嫁时,在昨冬身陷东赤时——在东赤,他就阻止洛妍回来,他早知,有了天堑关悬崖一纵,轩亦琛的死穴就袒露无疑。
上好的玉瓷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块。“茶凉了,换一杯来!”
才走到偏殿,亦璃就瞧见兰姑拿着张满是红色水渍的绢子出来,顿时觉着落到冰窖,心神纷乱。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去,洛妍诧异的看他一眼,仍旧低头去吃草莓。
亦璃长舒口气,尴尬的耸肩笑着,过去搬个软凳坐到洛妍身边:“今日都吃了些什么?还是不想吃主食么?”
洛妍爱理不理的只专注于草莓。
亦璃讪笑着用手指擦掉她嘴角的汁水,在手指抹开了,极淡的红,怎么就看成了血?真是自己吓唬自己!恨不能这孩子明日就生出来,在眼前活蹦乱跳。这样的念头仅一刹,明日生出来——哪里能活?
“凉的东西,一次别吃太多!”他端开果碟,温柔的抚摸她的小腹,还不显怀,他实在太多忧心,太过急切。“还是让兰姑煲些汤粥,太医开的安胎药,再苦,想着腹中的孩子——你得多进补才是!”
她还感觉不到腹中是一个孩子,有血缘牵连的孩子,为着身体的不适,洛妍很难平复情绪,焦躁从每天睁眼就持续到闭眼。总是处于睡不醒的状态,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宁静的呼吸。总是处于饥饿的状态,却吃不下任何食物,勉强吞下些汤水不过是为着呕吐时不至于空腹吐出胆汁。面对亦璃的一味好脾气,是的,他总是不厌其烦的笑着,轻言细语说着安抚的话。唯一不妥协的,她想去离岛,他却固执的认定唯有澹娴斋是最安全的地方。有皇命,皇命就能抵挡一切?
“其实,安胎药吃过多也是不适宜的。前三个月,胎儿会自然淘汰,就是说,如果他原本发育不全,不足够存活于世,那么,他就会自然而然的——”洛妍说的是科学,未知的因素那么多,如果,如果亦璃的关切是源于内心,希望大失望也就大,不如现实一点、客观一点看问题。何况,这个身体不足二十——话虽如此,她狠不下心说出流产之类的字眼。
亦璃将怒恼藏于胸中,一味说些宽慰的话。
几声猫叫,亦璃取个铃铛将猫三哄过来,把铃铛系在它尾巴上,猫三原地转了好多圈,亦璃孩子气的蹲在地上,拨弄着猫三反着方向又转。直到那猫晕眩得一头栽在地上,亦璃可劲儿的揉着猫三已显肥腻的身躯。
“好玩儿吧?”他一心想逗她开心,见她脸上有了笑意,趁机起身搂住她媚笑。
洛妍紧张的神经稍微松驰,他俊美的脸就在眼前,又笑得那般媚惑人心,这男人若要存心使美男计,怕是没几个女人能轻易逃脱。掰开他的手,洛妍坐得靠后些。
亦璃才有一丝不悦,洛妍在桌上抓个绒球丢到屋外,又用脚踢踢猫三的肥屁股,猫三一下子窜了出去,逮住绒球玩得不亦乐乎。“猫狗身上有肉眼瞧不见的小虫子,对孩子不好!你洗洗手再过来!”
亦璃答应着走一步,又急着转身,惊喜的看着洛妍。
“怎么了?”
他神神秘秘的笑着,老老实实去洗手。
这日亦璃兴致极高,一餐饭不是菜佐饭,全是他的笑声,哄着洛妍吃了半碗肉粥、几口芙蓉鸽蛋,他更是喜形于色。
到得屋外露水挂枝,月隐帘后,亦璃进屋将洛妍一把抱起,往正殿方向去。晚风拂柳轻扬,幽幽花香沁人心脾,却是玉簪簇簇绽放。
“白鹤仙的香果然独到!”
二人在花前站定,他仰头看看头顶朗月:“花前月下,娇妻美眷——夫复何求?”
“好兴致!我就说为何喜出望外,却是花开了!”洛妍不信他有如此闲情雅致,花前月下,便如重礼之下、美酒之后,女人容易上当些罢了。
亦璃低声“嗯”着,心里却别有思量。或许,洛妍并无外表那般冷漠。或许这个孩子不是她期盼着,来得突兀,好在,她下意识的在保护着孩子。小到避开猫狗的细节,她也能留意,对他而言,这是最大的欣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令他有信心去呵护她,去呵护他们的孩子。
就像眼前的花簇,是母妃亲手种植的。“母妃,您若在天有灵,也请庇护洛妍,庇护您的孙子!”亦璃不信鬼神,可冥想的是母亲的亡灵,求的是心中最要紧的事,也就显得格外虔诚。
等他再睁开眼,洛妍看着那双清澈若水的眼,心也随之清澈明洁,话语也就温和了许多:“花神许了你什么?”
“许我儿孙满堂,与洛儿白头偕老!”将她的双手团团握住。今日,握住了朱笔,握住了她的心,都圆满了,当真是夫复何求。
“人不可太贪心,老天往往给一些不给一些!”他救过姬泠然,用一个孩子还了他的情,是不是就可以容许他们离开。她嘲笑虚妄的设想——花香不俗,仿佛能荡涤思想中浑浊的部分。是她太不懂得品味生活,如此景致,身边是足以令天下女子羡餍的男人,何妨虚妄一日。
亦璃对她的消极满不在乎:“我不贪心,只要一半就是了。好比白头偕老,让我的头发白了,你呢,还是青丝如墨。”他生性多疑,又细嚼话里的错漏,赶紧改口,“你要活到儿孙满堂,一头白发!我就算早早去了,心里也满足了。”他实在盼着她能嗔怪的娇怨,没有亦璃,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过,眼前是洛妍,学不来寻常女子的娇媚。
就算是哄他开心,她不该太固执。前世,她反省过,错就错在她的冷淡与固执。莞尔一笑,倚在他肩头:“花期年年,人亦年年。”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亦璃几乎不敢相信,怕转瞬即逝,若花月般易散。人亦年年,花开花落,还有明年。他搂她入怀,闻着染在发上的花香。
洛妍从他肩头斜望出去,月扯了抹云遮住姣妍。她的叹息很轻,还是被他听见:“怎么了?”
“月亮躲起来了!”
他抬眼一看,一贯的轻佻:“云殇月出!”
“我若躲起来呢?”
亦璃正色道:“上穷碧落,下掘黄泉,定要寻到!”
他们真的是一类人,同样坚定的信念。“亦璃!等生下孩子,让我带着孩子去离岛,可好?”
“正和我意!我要为你引荐一人,他做孩子的师傅,是最好不过了!”
那个适合做人师傅的男人正用马匹驮着佟顺前行在曲折的山路上。
姬泠然赶到时,佟顺已中了毒被弃在客栈,至今未醒。
往关外山里寻草药,那是姜崇忠一路上的瞎话,却也是姬泠然现下要做的事。
佟顺中的是姜家的毒。
店家说姜崇忠也受了重伤,被几个关外来的猎人带走了。
店家多嘴,说姜崇忠先前那个病入膏肓的妹子却活蹦乱跳,随一群马贩子去了。
女红
《易》咸——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亦琛手捧书卷坐在凉亭下,猛然两个小肉团扑到怀里,笑声清脆悦耳。
“父王看书倒着看!”
放下书,温和的笑着,两个小丫头利落的爬到腿上坐下,一边一个。
“父王讲个故事吧!”
午后该是她们习字的时间,宁安素来管教严厉,今日是何缘故。在他,宁愿放纵孩子的天性,帝王家的责任迟早降临在她们身上,多点童年的甜美回味岂非乐事。
亦琛振作精神,搂着两个女儿:“好!父王就给你们说一个高祖皇帝单骑退敌的故事!”
“不要、不要!换一个!”轩芷汀、轩芷沅撅着小嘴撒娇。
的确不适合说给小女孩听的故事,想起旧时在沈家别院,洛妍说的故事,信手拈来,斑斓色彩中飞舞的梦想,还有浅显易懂的哲理。
亦琛才起了个头,芷汀便嚷道:“父王,我听过,听过的!”
“听过?”亦琛将信将疑。
“听小婶婶说过的!叔王家的小婶婶,救过汀儿的小婶婶!”
宁安款步而来,温婉的笑着,可两个孩子立即从亦琛腿上滑下来,乖乖侍立在侧。
“汀儿、沅儿,出去玩,母妃有话同父王说!”
芷汀、芷沅乖巧的行礼:“父王,儿臣告退!”姊妹俩规规矩矩走到宁安跟前,一样见礼,再慢走几步,回头冲着亦琛扮着鬼脸,一溜烟跑掉。
“再几年,三弟府上也会如此儿女绕膝,父皇早盼着含饴弄孙了!”宁安话语平淡,却一下子击退亦琛的笑容。
亦琛不加掩饰的愠怒刺伤了宁安固守的尊严,夫妻多年,她却不想动之以情,只将眼下情势分析得头头是道,临到末了才有些失控的纵声放悲:“王爷,在这棋局中,我们谁都由不得自个儿,儿女私情不过是经不起风吹雨淋的点缀。我母亲相中的明明是我父亲,却去了卓家——”
“够了!”亦琛怒喝一声,手掌拍在石桌上,“孤王也是奉了母后的旨意才娶了你——姑母也没说过,你不乐意。”
“我不乐意又如何?不过是害人性命罢了。终究老一辈是这样过来的,咱们不过照旧罢了。只是,你可曾想过,若败了,汀儿、沅儿不也得交到旁人手中,要杀要剐都得承受。”宁安说得有些激动,迫得近些,亦琛却避开她的目光。
“王爷!千钧一发之际,筹谋了多年的事。只有你才能将卓家、宁家的势力捏在手里,父皇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无奈。这时候若为了旁的事分心,得不偿失!”
亦琛不耐烦的站起来,拾起丢在一旁的书,将卷起的书页挨着抹平。
“王爷,我难道愿意做恶人时刻约束着女儿么?臣妾是担心王爷优柔寡断,功败垂成的一日,汀儿、沅儿尚有一技傍身,就算是流落至花街柳巷,也不会被人轻瞧。”她知道亦琛极为在乎两个女儿,刻意讥刺道。
“够了!”亦琛将书砸在地上,抑制着怒火,瞪视宁安。
“王爷愁的不是三弟在澹娴斋布下铁桶阵,而是迟疑不决,难以下手。”
亦琛心事被人说破,怒气反而去了大半,雪玉峰的相濡以沫是他无法割舍的,然而亦璃的奚落却像火苗般点燃他的恨意。
“沈妹妹是个心软、念旧情的人,王爷不消动用一兵一卒,单往岛上探视一次,在沈妹妹跟前哪怕是落一滴泪,那胎儿——”宁安展颜一笑,“决计保不住!”
这话似乎着意要惊醒梦中人,可困顿中的亦琛更加不安。至于么,他的情绪波动,足以影响洛妍么?
那日,他的心疼分明写在脸上,她该是知道的。就算她不是存心欺瞒,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可她既察觉他的痛,却罔顾誓言,为另一个男人孕育后代。
“王爷,严氏为了大皇兄能使出蜈蚣粉一石二鸟,臣妾也愿替王爷分忧解难。”
亦琛下意识的制止,夫妻二人都太过了解对方的秉性。沈儒信死了,洛妍在很多人眼里一文不值了——“不必!孤王自有计量。”
宁安黯然离去,她猜不准亦琛最终会做何打算。这时候除去沈洛妍只会引火烧身,她不至于妒嫉到如斯地步。可是那个孩子必须保住,唯有那样,才能斩断亦琛与沈洛妍的往来。有那样一个孩子存在,亦琛就无法替沈洛妍再安排一个身份,双宿双栖。
“王爷传了辜柏!”
“鲜于风入宫去了!”
接连有消息传过来,宁安敢肯定,亦琛不会坐视不管。
“母妃,是不是清明过了,再不久,就可以吃粽子,可以去看划龙舟了?”
宁安难得温和,将二十四节气说与孩子,又把一年年节细细讲明。
“中秋是吃月饼!”
中秋,还有四个月,到时候五个月的身孕应该稳妥了。就算沈洛妍在家宴见着亦琛,也不会有意外了。
“王妃!”
她让乳母带走女儿,才道:“话带给三殿下了?”
“是!”
“殿下怎么说?原话如何说的?”
“不算是人情,也就不同嫂嫂客气了!”
宁安冷哼一声,这个亦璃,连这点儿情都不愿承,哪里指望能从他指缝中余生。
哪一个法子更见成效,亦璃真的很难分辨。
一个孩子足以系住洛妍的心么,足以令她彻底漠视轩亦琛么?
或者,让她知道轩亦琛意欲加害,可那样,这个孩子还保得住么?
孰轻孰重,推断不出结果,实在难以抉择。
从四月宁安通风报信,到六月内务造办处呈上织锦云缎,足足三个月时间给亦璃去思考,还是没有定论。
直到颜色艳丽的锦缎摆在面前,他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做一个决断。洛妍渐渐显怀,到八月中秋大节时,以前的大礼服肯定是穿不了,得做新的。内制的缎子与寻常看似无异,却是无色无味的药水淬过的,洛妍穿上一日,不出一月,孩子必然早产,以一场意外终结。
亦璃想不通为何偏偏要在中秋后。或者,其中的药力更胜宁安渲染的,一旦触碰就会埋下祸根?
中秋,父皇阴晴不定,几次责难他于国事不够上心。沈儒信一去,父皇对洛妍的态度骤转直下,让人难以琢磨。
“王爷!可是要给沈妃娘娘送去的?”
韩赞的话扰乱了亦璃的思绪,反反复复张口,却哑言。
三个月来,洛妍静静的呆在澹娴斋,亦璃一下朝就回去相伴左右。宁静的相守真的能令他抛却一切杂念,沉醉于两个人的温存里。
“王爷?”
“先放着!备舟,回澹娴斋!”
偏殿空着,亦璃来回寻了几圈,不见洛妍踪影,问兰姑,也摇头不知。韩赞去唤了侍卫来,亦璃急急追问道:“王妃可曾出去?可有人来过?或是谁的船从这里经过了?”
侍卫不知该先答什么,愣神的工夫,亦璃又问一次,侍卫才答:“奴才们都记着王爷的示下,没有任何船只出入。”
亦璃挥手喝退,又在澹娴斋外寻了几圈,酷暑之中已满头是汗,心底又惊又怕,忍不住大声呼唤:“洛妍!洛儿——洛儿——”
@奇@正殿的门锁着,却从内传出声响,是洛妍拍打着木门在喊:“亦璃!亦璃!我在这儿!”
@书@亦璃连忙从兰姑那里取了钥匙来,开了门,洛妍犹自睡眼惺忪,疲倦的靠着绣架坐着,不慌不忙的看着他。
@网@“怎么躲在这儿?身子不适,好好静养才是!”他蹲在她身前,将脸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搂着她的腰,切实的感受到这个女人鲜活的生命带给他的触感。如此,急速蹦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洛儿——”他深呼吸几下,她特有的体香,“洛儿,别离开我视线!”
洛妍一直慵懒的笑着,一时找不到绢帕,就用袖子为他拭去额头的汗。她喜欢这样的亦璃,孩子气、近乎纯净的亦璃,和腹中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同时到来的是对亦璃的细细品味。
“洛儿,你怎么被锁在屋里了?”
“我觉着阳光太刺眼,就将门掩上。想必兰姑以为没人,就锁上了!”
亦璃只在脑海回味适才的惊怕——惊魂定了,才感到手上刺痛,竟有根绣花针扎着手指。
“哎呀!是我大意了!”洛妍小心的取下针,所幸扎得不深,没有出血,她还是一脸关切,“很痛么?”
亦璃站起身,盯着绣架上的图案发呆。
洛妍顺着他目光而去:“别看!”
“洛儿,你在绣?”
原本炭笔描绘的图样逐渐被丝丝线线替代,憨态可掬的孩童、鲜嫩欲滴的蜜梨,两个人都知道,这不单单是副普通的绣卷。
“上次猫三翻出的丝线——我想,是母妃留下的——”
他说了几次,她假装听不明白。却不料给了他意外的惊喜。他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洛妍轻推开,重新坐到绣架前,从匣子里捋出墨黑的丝线,慢慢展开,嗅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穿在针上:“常说画龙点睛,点睛是最难的!你给瞧着,若绣得不好,我拆了重来。”
“几时开始的?为何瞒着我?”
她望向他的眼,映着她的影子——缺失了母爱的男人难有健康的心理建设,她能为他做的,能有多少呢?尽量弥补他的遗憾,为他留下这个孩子——可她,终究得离开,否则,她会是他人生中下一个不可逆转的缺憾。
“亦璃!”
“洛儿!”
她忽然患得患失,那她的孩子怎么办?她能狠心离开么?再塑一个亦璃——心理残缺的亦璃?
这不该是沈洛妍的情绪,她得回到东赤去,得回去,找到姬泠然离开这里,那才是她前世今生的宿命。
“洛儿,怎么了?”
她眷念的缩到他怀里,泪无声无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亦璃,我累了!”
“我抱你回房?”
“别!别动,亦璃!就这样,静静的,让我靠在你的胸膛!”
他屹立在她身边,感知她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那样的信任——
“蜜白,轩蜜白!”
她总算读懂了他曾经说过的情话,他曾在胡杨林念叨不休的情话。原以为她早已忘却。
蜜白,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说的并非沈蜜白,而是要她给一个承诺,眼中只有轩蜜白。
韩赞带着织锦云缎出了宫,要寻到出品锦缎的作坊不是难事,沿着织造的线索去找便是。可要按照王爷说的,悄无声息换来一模一样的,的确得独自去办。
几个月来,他一直不曾出宫,时刻打理着澹娴斋的琐事,难得出来透口气。
“韩师傅!”
胡杨林的羞辱犹存记忆中,韩赞恨不得一掌劈烂那小子洋洋自得的笑脸。
高大的身子后蹦出一个小丫头,晃着头:“韩大哥,我家小姐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快乐!!!
气温上升,疾病易发,注意身体!
亲疏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不多解释了,实在写得费力,更新迟缓,向大家道歉了!
何时完结,我真的说不好,不愿意将精心搭建的框架随意塞点破絮就终了,没有耐性的朋友,对不住了!
这一章节写得很慢,和我初衷相违背。或许不该如此长篇累牍的写他们的甜蜜(悲号一声,我中意的亦琛啊!),只是写着写着就顺溜了。
妈的,大有骗钱的嫌疑!!!
自从V文后,再不敢由着性子旁征博引,能坚守到现在还不离不弃的,我就不多说了。
最近有几个新入坑的,谢谢支持!!!
《易》姤——九四:包无鱼,起凶。
一夜都听见叮当石响,瑑儿被吵得睡不安宁,待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才朦胧成眠。忽然,那凿石的声音断了,她反而一下醒觉,凝神细听动静。仿佛就在院子里,呼延磊与他身边那个胡人随从,用鲜卑话商量着什么。
她多少有些庆幸当初姬鲲鹏苛刻的训练,让她在南炎得以不露丝毫东赤口音,且还能说一口鲜卑语。
“小王爷,正事要紧,切莫空走这一遭。出门前王爷曾命属下,随时规劝殿下的错处。”
“我不信找不到东西,大汗就轻瞧我!不过是本书而已!”
“小王爷,若是被呼延戬抢了先——只要想想他舍了妻儿演这出苦肉计,就为了来南炎找兵书。不说别的,殿下再想想当初为了去东赤打探,吃了多少的苦,为这个,就不可轻易放弃。夺了汗位,何愁没有女人?”
“不是为这个女人,我夺汗位干嘛?当初去东赤,太子哥哥好好的,我也没那心思。不过是烦他们说我一半东赤血,做不了马背上的英雄,我就是要做个样子出来给人瞧瞧!”
“是了,是了,正为着这话啊!如今大汗心里也是偏颇殿下的,可总得给几位王爷一个交代。立了这一等一的功劳,将来即位就顺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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