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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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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写完毕,捷克少女放开了我的手。除了那点感触以外,手背上再也没有留下什么。

  ";我等待的人并不是你,可是只有你来到了这里。";她说,";现在,我就把钥匙交给你。";

  她的手上出现了一把匕首。怎么会出现匕首的呢?我想不明白,匕首是从哪里来的呢?她又为什么亮出匕首呢?我紧紧盯着那把匕首。匕首闪着寒光,锋利得似乎连光线都可切割开。

  少女拿着匕首凝视了我一会,脸上出现了无比纯粹的微笑。

  ";记着我,我叫普赛克。";少女柔声说,";我死于一九六八年。";

  说完,她挥刀切开了自己的喉咙。血喷溅了出来。她倒在了地上。

  抱起少女身体的时候,她尚未完全死去。她的身体柔软温暖,那的确是身体,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那双清澈的湛蓝眼睛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宽慰我一样。她的手指上沾着血,缓缓在我手背上书写着。状若闪电,反转的N,北欧文字母。她冰凉的手指划过了我的手背,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她孤独的感触。生命,西格尔。西格尔,生命。

  捷克少女还想开口说话,但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咽喉的切口鼓起一个个血泡。血流个不停,她的生命也在流逝。我把手遮在她的伤口上,拼命想止住血流,但无济于事。粘滑的血从我的指缝里汩汩淌出,她的白色长裙成为了血红色的长裙。那双湛蓝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了下去,身体僵硬起来。不久,她阖起眼睛,死了。

  可是血仍然流个不停。血从她的喉咙流到我手上。她的血像岩浆一样滚烫,我的手背像被火烧一样疼痛。血淹没了地面,血淹没了房间,淹没了城堡,淹没了我所能看见的所有地方。血腥味四处弥漫,浓得让人窒息。我喘不过气来,痛苦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的胸腔。

  一切有如梦境一般,却远比梦境真实。血是真实的,血腥味是真实的,怀里搂着的少女冷却的身体是真实的。这些真实汇聚到一起,却又有一种难以逃脱的不真实感。

  不真实的死,不真实的我,不真实的世界。但愿是这样。

  滚烫的血在燃烧,所有一切都在燃烧。所有一切都将烧成灰烬。燃烧的火焰是完全黑色的火焰。我抱紧少女的尸体,闭上双眼。黑色的火焰成了黑色的潮水。黑色的潮水将一切拖入彻底的黑暗里。绝望的黑暗席卷而来,把我包裹在它的深处,带向完全未知的领地。

   。 想看书来

第三乐章 城堡 第二节 灵魂 三


  我醒了过来。

  我还在阿耳戈庄园别墅的客房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也就是说,我睡在泳池大小的软床上,怀里没有金发少女的尸体。空气里也闻不到血腥气,只有淡淡的香熏味。黑夜尚未过去,房间里暗幽幽的。

  我在哪里?

  我一遍遍地回忆着,意识犹如置身于极深极深的海底……极深极深,混沌与迷茫交织组成的海……停留在那里的黑暗中。一切身体的感觉全然丧失殆尽,留下的只有孤独感让我确认自己的存在。长时间的孤独之后,孤独作为一种感觉也渐渐离我而去。于是,我什么也没有剩下,却又什么都保留着。……那名金发少女手握匕首,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切开自己的喉咙,一遍遍地倒在地上,一遍遍地死在我怀里。而我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血在我脑海里流成一片。我所能做的,只是再次地回想。她无比美丽。这美丽如同昙花一现,迅疾消逝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捷克人,只有二十岁。";普赛克柔声说。";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她微微一笑。她凝视着我的眼睛。

  二十岁,她还十分年轻,她为什么会死呢?

  ";记着我,我叫普赛克。我死于一九六八年。";

  少女是在我面前死去的,现在是二零零二年,不是她所说的一九六八年。但她又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她已经死了。

  她还提到了疤痕,维多克二世和我说起过的那个北欧文烙印。她以前爱着的人也是钢琴演奏家,是中国人。国际舞台上有才华又有名气的中国钢琴演奏家并不算多,里面没有一个手上带有疤痕。钢琴家大都讲究仪表,视若生命的双手更是小心呵护,决不会在上面故意留下疤痕。让-雅克·科洛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手上有疤痕的钢琴家。还有钥匙,钥匙又是什么呢?

  黑暗里,我苦苦思索关于少女死亡的谜题,直到许久后才注意到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对方或许是在我还睡着的时候就在了,又或许是在我醒着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但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对方毫无声息,一无粗重的呼吸二无笨重的心跳,也许连轻微的呼吸和轻微的心跳都没有。我能够觉察到他的存在纯粹是一种直觉。

  身体的某些地方像是生锈了,全然使不上力。我慢慢撑起身体,以便观察室内场景。粗看之下,房间里除去黑暗还是黑暗。黑暗只在厚薄上梢有区分。我的注意力逐渐落在正对床的方向。那里的黑暗显得尤其厚重,没记错的话,本来有一张摇椅搁在那个地方。现在那儿的黑暗也似乎正在微微摇晃。

  我把手伸向床边台灯的开关,一连按了几遍,台灯都没有亮起。

  ";想开灯?";对方说。,

  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团黑暗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人打了个响指。台灯缓慢地亮了起来,淡淡的亮光出现在黑暗的卧室里。我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那里却依然漆黑一片。并不是亮度不够,光线惟独绕过了那团黑暗。黑暗如同会呼吸般地一伸一缩。那是一个人的形状。

  他的面貌和形体全部笼罩在黑暗里,至于他是穿了一件黑暗的外衣还是这黑色来源于内在的形体,我分辨不清。他所透露的黑色不是现实生活中任何一个画家所能描述出的黑色。这种黑色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力一样,就连光线也不得不在它面前退让。

  ";我也喜欢有点亮光。";黑影说,";因为我不常见到亮光。";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对方所说的不是法语,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他的语言和音乐一样未经阐释就可以进入人的头脑里。我的头脑好比一间丧失了门窗的空房,如同音乐的语言在房间里闲庭信步。我又想起了死去的捷克少女。普赛克。

  ";我想,你已经不用再为她担心了。";黑影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思想,说,";她已经得到了解救。";

  ";她死了。";我说。

  ";是死了。";黑影说,";有的时候,死亡是最好的解救之道。";

  ";你是谁?";我凝视着黑影问。。

  ";我是谁?";

  黑影仿佛沉思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恐怕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存在物。";他说,";听过李斯特的《浮士德》交响曲没有?";

  ";听过。";

  ";有些人说这部交响曲不能说是伟大的。但我个人却很喜欢第三个乐章……《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我与这个靡菲斯特斐勒斯有相当接近的地方。我的存在,准确来说,应当说是恶魔式的存在的最为恰当。";(注:这个名字源于希伯莱文,有善的否定者和破坏者的意思。歌德在《浮士德》里以此来命名恶魔。)

  ";恶魔式的存在?";我念了一遍这听起来像学术语言的名词。";你是说你是恶魔?";

  ";恶魔?";黑影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份量,";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把我看作恶魔。我也许真的与恶魔相差无几。恶魔,撒旦,幽灵,死神。";

  我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我信奉唯物主义,也就是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黑影点了点头。

  ";基本上我也是个无神论者。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无不是客观存在的,所以我的存在也是。世界上有人类式的存在,自然也有恶魔式的存在。然而我不是为了讨论这个才来这里和你见面的。";

  ";那是为了什么?";

  ";简单的说,和音乐有关。";他说,";你可以看一下自己右手的手背。";

  我依言看自己右手的手背。少女手指的孤独感触还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原本平整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疤痕。疤痕略为凸起,如同一块烙印。从手背一直延伸过了手腕。灯光下疤痕的颜色近于红色,像是残留的血痕。反转的N,状若闪电。与死去的钢琴家一模一样的北欧文烙印。

  我盯着疤痕看了很长时间。

  ";认得这个标记吗?";他问。

  ";看见过。";

  ";这是西格尔烙印。拥有生命与失去生命的标志。";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手上?";我问。

  ";因为你就要死了。";他缓缓地说道,仿佛是在念一首节奏缓慢的诗。";你的死亡已经开始。在复活的月亮落下的夜晚,你将彻底死去。";

  房间沉浸在一片静寂中。这种静寂让人想到空无一人的剧院。剧院舞台上的演员在表演哑剧,他在表演给谁看呢?没有一个观众愿意买票进场,因为他表演的是谁也看不懂的哑剧。黑影很久都没开口。我也不说话。哑剧演员继续表演哑剧。

  ";你明白我说的了吗?";

  ";明白。你是说,我快死了。在复活的月亮落下的时候。";

  ";是的。";恶魔式的存在注视我。";你不相信我的话么?";

  ";不,我相信。";

  ";可是你看上去十分平静。好像根本无动于衷。";

  ";你说过死亡是最好的解救之道。";

  ";你觉得自己痛苦?";

  ";有时候。";

  ";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不清楚。";

  ";有的时候,人可以通过死亡得到解救,但有的时候,死亡并不能解救一个人。因为死亡而解救的人,往往是因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继续活下去的代价要远远高出因为死亡而付出的代价。死亡对于这部分人来说甚至是一种幸福。但你不属于这一类人。";

  ";我属于哪一类?";

  ";你只是感到迷茫,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迷茫。但远远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你感到的痛苦并不能靠自身死亡来解救。可能你的生活里曾经历过一些死亡,使你对于死有种浪漫的幻想。我想告诉你的是,所谓死,便是结束,全部的结束,连灵魂也不会留下。你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死。也许你觉得自己可以平静地死去,即便在死后,仍然能够保留对曾经经历的生活中的所有美好事物的回忆。可是你不知道,你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将灰飞烟灭……美好生活的记忆,打动心扉的动听音乐,你曾发誓要保护的小小世界……全部的,全部的一切,都死去了。在一刹那间,同你自身一起消失了。人的生命并非仅仅是指现在的时刻,而是不断绵延于记忆之中的存在,并且将其绵延至未来,使其成为希望。一旦死去,由记忆所构成的你的一切……徘徊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你的存在,全部都将毁灭,并且永远也不会重现。";

  黑影的语调冷淡平静。我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将沮丧和难过压到身体底层。这些负面情绪在我体内慢慢膨胀开来。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即将失去生命。";我说。

  ";你确实是快死了。";他静静回答说,";但你并非没有拯救自己的机会。";

  ";拯救自己的机会?";

  ";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你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

  恶魔式的存在微微一笑。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孔,我却依然能感到他在微笑。

  ";因为旋律已经奏起,属于你的死亡之曲已经开始演奏。";他说,";可能你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了。";

  ";恶魔奏鸣曲。";我说。

  ";是的。";黑影说,";不久之前,你听了一盘磁带。";

  ";是钢琴家让-雅克·科洛遗留给我的。";我说,";是一盘空白磁带。";

  ";磁带并非是空白的。否则我也不会到这里来预告你的死亡。";他说。";磁带里有非常重要的内容。那是恶魔奏鸣曲的第一部分。";

  ";第一部分?";我问,";因为我听了乐曲的第一部分,所以即将死去?";

  ";是的。";

  ";请等一等。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听见磁带里有任何内容。即便磁带里面真是有你所说那首恶魔奏鸣曲的话,听过的人也不止我一个。难道所有这些听过的人都即将死去?";

  ";很遗憾,惟独你会死去。";他说,";因为你是听过磁带的人当中唯一具有聆听才能的个体,唯一被选中的个体。只有你才接受磁带所传递的信息。打比方说,你就像是能收听到特殊波段的收音机。至于你没有听见磁带里的音乐,那是因为仅仅听了第一部分。这部分的乐曲已经留在了你的心里。只有当所有乐章都汇集在一起的时候,你才能听到真正的恶魔奏鸣曲。这样,你将再次拥有生命。";

  ";那么,恶魔奏鸣曲一共有几个部分?";

  ";三个部分。每一部分既是独立的乐章,又是整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三者合一,三位一体。";

  ";也就是说,一共有三盘磁带。";

  ";是的。";他说,";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剩下的两盘磁带。听完整首曲子。";

  ";恶魔奏鸣曲到底是什么音乐?";我注视着黑影,问,";我为什么会与此有关?";

  ";你自己提出的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解答。";他说,";现在你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在音乐没有结束之前,你必须找到剩下的两盘磁带。";

  ";问题是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从哪里开始都一样。但你必须离开阿耳戈庄园。对你来说,再在这里留下去已经没有意义。金羊毛不在船上。你没有选择,跟着音乐前进是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是在巴黎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中我感受到黑影在微笑。他的微笑可以看作是默认,也可以看作是嘲讽。我倾向于前一种判断。因为我感觉得到他的笑里包含着十分落寞的内容。这仅仅是感觉。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我说。

  ";什么?";

  ";你虽然是恶魔式的存在,又口口声声说我即将死去。但你似乎并不想让我死去,并且把我一个劲地往死亡的反方向推去,劝我要活着。你不觉得这是十分荒谬的悖论式行为?……在黄泉的洞穴口,你一面冷冷地告诉我摔下去必死无疑,一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把我悬在半空。";

  嗒、嗒、嗒。黑影弹动着手指,如同正在弹奏某首曲子的片段。

  ";那是你的错觉。";他说。

  ";是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线索是幅画。";黑影最后说,";牢记这一点。";

  我抬头望向前方,之前那里存在的黑暗已经消失了。台灯的亮光静静地铺满了房内,落地窗洞开,夜风卷起窗帘。摇椅轻轻地摇晃着,好像仍然有什么人坐在上面似的。

  ";喀哒";一声,录音机里的磁带走到了尽头,轴轮停止了转动。

  

第三乐章 城堡 第二节 灵魂 四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您。就是在发现让-雅克·科洛的同一个地方。";

  雷米卡埃夫人和我坐在喷水池边的花园椅上。希腊雕像的水壶里泻出的水流将日光分解成各种绚丽的颜色。花园的花朵好像也要比三月末开得更绚烂些。我抽出右手,手心向下地放在腿上。不用挽起袖子,那道疤痕就已经露出了大半。

  ";您和他一样失去意识躺在地上。你们都在沉睡。您的手上也出现了和他一样的疤痕。而且,您也沉睡了两天。";

  ";今天是四月几日?";我问。

  ";今天是四月二日。您大约是从三月三十日深夜离开庄园走到森林深处,并从那时开始沉睡,一直沉睡到今天早上。";夫人说。

  ";复活节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她侧过面孔看了我一会,说,";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看着手背上的疤痕。疤痕的颜色在阳光下变深了。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您觉得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

  ";可是疤痕……";

  ";疤痕没有什么关系。";

  我隐瞒了实情。我又怎么和别人说我隐瞒的实情呢?我在森林里遇到一辆幽灵马车。马车载我到了一座思想筑就的城堡。城堡里有一位漂亮的金发少女在等着我。但少女死于一九六八年。她的血流过了我的手背。我的手背上出现了烙印。这个烙印也许就是她所说的钥匙,死亡的钥匙。我陷入沉睡。黑影的到来唤醒了沉睡的我。他是恶魔式的存在,靡菲斯特斐勒斯。我即将失去生命。如果想避免死亡的命运就必须在音乐结束之前找到另两盘磁带,听完整首恶魔之曲。

  此刻我想起这一切,竟觉得这些都是一场荒诞的梦里的一部分。可是梦的情节却丝丝入扣。与这荒诞的梦相比,我以往的生活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两者相撞在一起,我自身的生活被撞得支离破碎。也许我真的是遇到了恶魔。而且恶魔说的也是真的,我确实是快要死了。手上的疤痕仿佛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留出现的。但我还有拯救自己的机会。那就是在复活的月亮落下之前听完恶魔奏鸣曲所有的乐章。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恶魔的音乐存在的话。

  死去的钢琴家留给我的黑色磁带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是否也见过恶魔式的存在,也听过恶魔的乐章?应该是的,所以他才会死去,以那种方式死去。他也许是发觉了我有恶魔所说的聆听才能,而将载有死亡乐章的磁带留给了我。他给我的并非只是磁带。还有如同死亡印记般的疤痕,虽然烙印在北欧文中代表的是";生命";,但却不是带来,而是带走生命。

  我慢慢地把手举到眼前,试图对着阳光发现疤痕里潜藏的奥秘。阳光并不能透过掌心。我眯眼看了一会,什么也发现不了,于是重又将手放了下来。阿耳戈庄园里溪水汩汩而流,树林错落有致,草坪平整如新,别墅如皇宫般华丽。一切景物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可能的话,我希望这样的景色能够永远不要变化,不管我是否还在这里,是否会死去。

  ";我想我必须向您告辞了。";我说。

  ";您要离开阿耳戈庄园?"; 雷米卡埃夫人注视着我,问。

  ";是的,我必须回巴黎。";

  ";为什么呢?";

  ";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一些对我来说相当重要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您道歉。";

  ";道歉,为什么?";

  ";我觉得您现在正处于某种困境里。而这种困境应该是由我而起的。因为是我请您留在庄园,带您去了森林。";

  我摇了摇头。

  ";不是的,您误会了,我并没有陷入困境。";我说,";即使真的陷入困境,和您也没有关系。但我现在无法解释清楚。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在这里过得非常愉快,这是真的。";

  雷米卡埃夫人微微笑了笑。

  ";如果是这样,那您以后还愿意来这里吗?";

  ";当然。";我说,";假如还有机会的话。";

  我在阿耳戈庄园又多留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我整理好行李去向雷米卡埃夫人告别。告别时,她像吻家人一样吻了我。

  这次我不是坐迈巴赫离开庄园的。勒内在复活节前回到了庄园。他今天要去巴黎市区,正好可以送我。我把背包放在甲壳虫的后座,自己坐在助手席。甲壳虫车开出森林前我们没怎么说话。贵族青年日常因为读书都住在巴黎市区,很少回到庄园,我与他只接触过两三次,但我很喜欢他身上那种轻松随意的气质。

  离开森林后,我们谈起了这辆甲壳虫车。勒内说自己从十岁起就非常迷恋甲壳虫轿车,因此一到十八岁他就用积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辆二手的甲壳虫。我也喜欢甲壳虫,因为这种车像家庭宠物一样,和其他用来炫耀的名牌车截然不同。

  这个时段行驶在郊区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不算太多。甲壳虫紧跟着前面的一辆标致跑车。公路旁可以看到一块块的田地或是小片的树林。路旁的广告牌不管宣传的是何种商品都无一例外地使用着女性的身体,仿佛广告里的女性都是商品的附加物。远远看去,巴黎城区的上空被一层乌云所笼罩。灰黑的云层低垂着,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甲壳虫疾驰过一块块田野,庄稼地和丘陵丛林。

  ";看样子晚上会下雨的。";贵族青年说。

  ";恐怕会的。";我说。

  下午四点时,我们抵达了巴黎市区。

  勒内带我去的地方在圣雅克街旁的一条小路上,一幢多层的旧式公寓。据他说,公寓里的住的多数是在巴黎读书的大学生,少数是旅居的艺术家或作家,还有一部分是附近街道上做买卖的商贩。公寓楼下的街道开着许多家咖啡馆。

  公寓有三层,我们上到最顶层的阁楼。他取钥匙打开略显陈旧的房门。我跟着他走进房间。室内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异常整洁。整洁得有些不太像是大学生住的地方。房间只有一间,既是客厅又是卧室和书房,有两扇开关不太利索的窗户。书桌靠窗,床靠书桌,书橱对着床,带镜的衣橱在书橱一边。没有电视机,没有音响。单人床上铺着干净的蓝色床单。有独立的卫生间,但地方太小,放不下浴缸,半透明的塑料帘隔开的墙角就是淋浴的地方。没有厨房,房间的一角立着一台旧式的冰箱。

  领我看完房间,勒内从冰箱里取出半瓶苹果酒和两个玻璃杯。他倒酒进杯子里。

  ";几个星期前我还住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不住了?";

  ";当初决定租下这里是因为想一个人好好地读些书。所以故意选了一个简陋点的地方。这里的确是个可以用心读书的地方。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

  他耸了耸肩膀。";我认识了奥黛丽。";

  勒内说的奥黛丽是他的女友,我们在里茨酒店见过面。一个娇小漂亮的黑发姑娘,长的很像奥黛丽·赫本。

  ";你们相爱了。";我说。

  ";是的,我和她相爱了。正因为十分顺利,所以才让人头疼。认识后几乎每晚都在一起,看来我还不太善于控制自己的性欲。当然也不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如果我真的控制了,她也许会大发脾气,认为我不再爱她了。而我十分爱她。";勒内说,";因此,我们想住在一起。您也看到了,这个地方只能住一个清心寡欲的圣徒,住不下两个恋爱中的人。而她住的公寓离学校近,条件也比这里好得多,起码多了厨房和浴缸。她一个人付那里的房租有些吃力。商量下来,我搬到她那里住,一半房租我来付。几个星期前我刚搬过去。您还是先说说对这里的看法吧,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相当不错。";

  ";如果您觉得这里还过得去,那就请住下好了。房租就不用再付了。";

  ";为什么?";我问。

  ";请您不要推辞,这是我唯一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勒内举着酒杯,说,";克洛蒂尔德和我都觉得您现在正面临某种困境。这种困境大概是由于那个遗嘱所引起的。能够帮您多少可以减轻我们的心理负担。再说,这里的房租我付到了六月份,提前解约也无法退回租金。如果您不住这里,房子也只能空关着。";

  他掏出钥匙搁在桌子上。

  ";被子和枕头在衣橱里;储物柜里还有电咖啡壶。这里的一切您不必顾虑,随便使用好了。至于其他的,您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不出什么问题,只能谢过了他。

  ";这间屋子常常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他说,";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里,存在于人的精神层面的场所。灵魂的黑暗斗室。";

  ";灵魂的黑暗斗室?";

  勒内向我解释起灵魂的黑暗斗室是怎么一回事。

  ";灵魂的黑暗斗室存在于每个活着的人的头脑的精神深层中,它大致是与人的自我意志一起形成的,形状如同一个黑暗的小房间,就其作用来说,跟用来冬眠的山洞差不多。但在这里冬眠的是人类的灵魂自身,即人的思想。";

  ";笛卡儿认为灵魂即思想,这我知道。但思想或是灵魂需要冬眠吗?";

  ";有时是需要的。";他说,";大部分意识健全的人在其一生中总有几次进入黑暗斗室的经历,灵魂进入黑暗斗室的原因有许多,但多数是因为其自我意志受到了外部现实的伤害,这伤害反映到了精神层面,灵魂受伤流血,自我意识逐渐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和对外部世界的协调功能。为了保护自己,灵魂于是进入了他的黑暗斗室开始短暂的休眠。黑暗斗室的功能就在于此。蜷缩在黑暗斗室的灵魂,灵魂上的伤口会逐渐愈合,但却会流下疤痕;痛苦也会一点点淡去,但不会完全根除。等到灵魂恢复到一定阶段,便会自己醒来,结束短暂的休眠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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