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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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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见那种气味了!以前狗尿苔一闻见那种气味,村里就出事,牛铃也紧张了,说:你那啥臭鼻子,偏偏这个时候闻见气味?你再闻闻。狗尿苔就又吸鼻子,说:是那种气味。两个人就瓷在了那里。狗尿苔说:会不会出啥事?牛铃上来捏狗尿苔的鼻子,鼻子像一疙瘩蒜,捏得要掉下来,狗尿苔出不来气,脸都憋红了。牛铃松了手,说:再闻闻,再闻闻!再闻,那种气味就没有了。牛铃说:肯定是你心里想着有气味了才闻见了气味。会有啥事?牛死了,队长死了,榔头队成立了,支书写材料了,还会有啥事?!杀鸡,杀鸡!就从狗尿苔手里要把鸡拿过去。鸡这时才咕咕咕地叫,扑拉着翅膀。牛铃说:你还叫唤哩?叫唤啥哩?!扇了一下鸡头,鸡被扇昏了,眼睛翻起了白,但立即眼睛又黑了,拧过脖子看狗尿苔。鸡在骂牛铃了,骂过了又在向他求救?狗尿苔一下子觉得鸡可怜了,后悔着不该偷了来。他说:要么,牛铃,咱不吃了,把鸡就圈在你家,让它给咱下鸡蛋?这话一说,鸡头一点一点的。牛铃说:有肉谁吃鸡蛋?取刀去,刀在案板上。狗尿苔说:我不取,鸡给咱求饶哩,牛铃。牛铃说:鸡能求饶那不是鸡了!把鸡让狗尿苔拿好,自己在案板上取刀,狗尿苔手一松,把鸡放开了,鸡立即飞到了柜上。牛铃生了气,说:你不想吃鸡肉了得是?!提了刀过来抓鸡。鸡从柜上飞到窗台,牛铃跑到窗台,鸡再飞下来从桌子底钻过去,一时人和鸡就在屋里跑过来扑过去,鸡几次飞到空中,被牛铃用关门杠又打下来,鸡就在地上翻了几滚,鸡毛乱飘。牛铃说:你飞呀,你再飞呀?!鸡却再一次飞起来,飞起来便向墙上撞,把自己的长喙撞掉了,跌在地上,又扑拉着翅膀把头往墙上撞,连撞三下,长着一堆疙瘩绒毛的脑袋就碎了。
帽疙瘩母鸡到底被牛铃煮了,狗尿苔却一口也没有吃,牛铃说:你要吃,你不吃你会对人说是我偷的鸡!狗尿苔还是不吃,只喝了半碗汤,喝完胃就泛,咯哇咯哇全吐了。他看着牛铃把整个鸡都吃了,吃相那么难看,鸡肉嵌进牙缝,用手在牙缝里抠,牙那么长,他说:你是黄鼠狼子!牛铃说:不是我吃独食,那没办法,你胃不好么。
狗尿苔摸黑着回家去,一出牛铃家的院子,巷道里呼地刮过来一股风,风说:狗日的!风也能说话?狗尿苔没有还嘴,脸上被风打得火辣辣疼。
47
第二天早晨,反正也没有人招呼出工,婆就没有叫醒狗尿苔,狗尿苔其实是醒来很早,就是懒得起来。田芽来借线拐子,又询问经线的事,末了,从怀里掏了一沓已叠得平整的大字报纸片让婆去剪纸花儿,说:咋没见狗尿苔?婆说:成黑儿的跑得不睡,现在还没起来哩。田芽说:成黑儿的在榔头队那儿?婆说:他哪儿去榔头队,只是和牛铃一块耍的。田芽说:夜里不安全,少叫他胡跑。听说下河湾闹了几次狼了,昨儿夜里有了黄鼠狼子……婆说:是六升家逮来的黄鼠狼子跑了?田芽说:不是六升家的,是黄鼠狼子真的进了村,刚才支书他老婆说黄鼠狼子拉了她家的鸡。狗尿苔立即奓起了耳朵。婆说:她胡说吧,她给支书两三天就杀只鸡,是不是嫌别人说,故意要说黄鼠狼拉了鸡?支书还在柴草棚里?田芽说:还在吧。榔头队又不是法院,说把谁关起来就关起来啦?婆却说:咕咕咕。婆是在叫鸡。一阵鸡的扑腾声,婆说:又没蛋,卧在窝里哄人呀?!田芽,你家鸡还下着蛋?狗尿苔还要听她们说什么,却是田芽连声咳嗽,说:不说啦不说啦。院门就响了。狗尿苔起来,想着得把手电筒还给开石。
婆见狗尿苔一起来又要出门,就恼了,说:你是野兽呀在窝里呆不住?狗尿苔说:队里不开工么。婆说:不开工你也到自留地去看看包谷长得咋样?别人家都上过一次肥了,咱一疙瘩粪还没送到地里!狗尿苔说:好好好,我到自留地看看去,要不要掐些葱叶?婆还未说掐不掐,他已经出了院门。
狗尿苔把手电筒还给开石,开石竟然没提吃红薯的事,狗尿苔当然也不提,开石却脸色蜡黄地问:你见到麻子黑了没?
狗尿苔说:见了,他回来要他的手电筒和一袋面哩。
开石一下子脸全白了,说:他在哪儿,人在哪儿?
狗尿苔见开石认了真,才说:在哪儿?在县大牢里。
开石说:你没见?
狗尿苔说:我想见哩,怕一辈子也见不上了。
开石才说:不得了啦,早上来声到村里,说在镇上听说的,麻子黑越狱啦。这狗日的能越了狱!他越狱会不会潜回古炉村?
开石的话把狗尿苔吓了一跳,便没和开石多说就跑回来。在半巷里,好多人都在那里议论麻子黑越狱的事,磨子担着一担垫圈土往家去,行运就叫住了,告诉了麻子黑越狱的事,说:磨子,那贼越了狱还能不回来吗!你这几天小心点,迟早出门手里得拿个东西防顾呀。磨子蜕:不可能吧,监狱的墙那么高,看守的是做毬的? 行运说: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吗,啥都乱着,他能不趁乱出来?磨子说:那好么,逮捕了他我还后悔只挨枪子便宜了他,他要回来了,我用刀子一疙瘩肉一疙瘩肉地剐了他!
话是这么说,磨子把土担回家垫了猪圈,手里提了一把铁锨就到麻子黑的老屋去查看。麻子黑家的院门锁着,磨子拿了锨咚咚打,没反应,锨刃子在门扇上划出一个叉号,就从院墙上翻进去,上房的一角檐雨淋垮了,绽板和瓦在地上掉了一堆,再踹开窗子,屋里空空荡荡,桌上柜上尘土有一指厚,满地老鼠的脚印,没有人进来的痕迹。又到厦子屋,灶台还在,地窖里没人,水瓮里也没了水,往日在瓮里压浆水莱的那块白光子石头就在瓮脚地上放着。他说:你狗日的敢回来,除非你钻在地缝里!搬起白光子石头就朝灶上的一口铁锅砸去,铁锅砸出个大窟窿。
往后,磨子的眼睛就老是红的,出门铁锨不离手,动不动,抡起锨就在近旁的树上、墙上拍一锨,不是拍下一堆枝叶,就是墙皮掉下来。村人都说磨子脾气变了,麻子黑被抓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大的凶劲,一定是这半年来窝的火太多了,没处发泄,趁这阵儿也是给榔头队看吧?
榔头队的人也都知道了麻子黑越狱的事,也知道了磨子在发凶,但似乎没多大反应,倒是很快把支书放回了家。支书从柴草棚走的时候,还是披着那件黑褂子,眼半睁半眯,脚步缓得走出一步了才想起再走出一步。当天傍晚,支书的老婆来找磨子,磨子就去了支书家,支书在支在院子里的木板床上半卧着喝竹叶子水,喝水的还有善人。磨子把铁锨靠在院门后,走过去,支书招呼坐了,就抽起水烟袋了,对善人说:你说你的,让磨子听听也拿个主意。善人却连打了几个喷嚏,又要咳痰,起身到院角咳,越咳越停不住。支书说:你闻不得烟味?就把烟袋让老婆拿走。善人终于清了喉咙,过来坐下,对磨子说:支书在征询我的意见哩。磨子说:征询你的意见?支书脸红了一下,说:你以为我又批判他呀?善人说:支书说当初不该让我住到山神庙去,现在窑神庙既然做了公房,老公房他虽是要买的,他也不打算买了,要让我给霸槽去说说,住进去。磨子说:买就买了咋又不打算买了?要住你就住进去,给他霸槽说啥话?榔头队是队委会呀?!支书说:唉,磨子,你也不看看这形势!榔头队咋样待我都行,文化革命么,刘少奇是国家主席说倒就倒了,县刘书记公社张书记都批斗成了那样,我还有啥说的?我也想了,为了古炉村我朱大柜是十几年劳着心血,可能在为着村子好而得罪了些人,这三间老公房我真的不该买,我之所以让善人住进去,一方面表明我真的不买了,另一方面,土木房么,长时间不住人,就容易烂得快。善人说:支书话说到这里,我说几句。道是平的,而高人得学低,住在高处,分别上下,人心就生隔了。支书说:是呀,我这头前人,是把心都领高啦。善入说:老公房你不买了好,但我也不能住,我给人说病,本质就是治己而不治人,托底就下,不借半毫势力……磨子听善人说到不借半毫势力,拿眼睛就盯善人,支书却说了:善人,不瞒你说,我以往是不满你说病,你说病总是志呀意呀心身呀的,不让你说吧,你还真的把一些人的病治了,让你说吧,我这支书要讲党的领导,要讲方针政策,那群众思想就没法统一嘛。现在我是不行了……磨子说:咋就不行了,共产党还在领导着,谁把你支书撤了?支书摆摆手,说:是不行了,磨子,善人说的是在理上,我是十几年的支书了,可说到底还不就是个农民吗,被大家捧到顶上去了,好比是一间茅草房,盖在大楼上。善人说:其实我说病,哪里就犯共产党的事了?我也想不通的是,人吃五谷得六病的,可不做干部的时候都让我说病,一做干部了就都又反对。以往支书是反对的,现在霸槽他们也反对了,秃子金就警告我不要搞四旧,伦理道德就是……磨子说:霸槽是干部?他算啥于部?!支书说:你让善人说么。善人就说:哦,咱不说人家了。我是说,这文化大革命来了,那就是刮大风,风来了草在摇,树也在摇,我要说的你们或许不中听,可我想,今后你们谁能矮到底,谁能成道,学道就是学低,才能成己成人。不要虚张声势,招人毁谤。最好人人在本分上成,负什么责任,尽什么职分,因为责任就是天命。磨子说:我这是啥天命?支书你偏偏在文化大革命要来了让我当这个队长,我做这有名无实的事,进不能,退不能,这不是木刀子割人吗?支书说:榔头队并没寻你的事么,我不行了,你又撂挑子不干,那古炉村不全瘫扑塌呀!磨子说:瘫扑塌就瘫扑塌,不是有榔头队吗?!支书说:你别给我说气话,队长你要干着,我叫你来,就是让你分配我去看稻田水吧,狗尿苔和迷糊看水,一个跑的造反哩一个是碎(骨泉)猴屁股,田里水老洗不好,再不经管,今秋就得减产了。磨子说:你这支书却不行了,还让我当队长,你找我来就说这事?支书说:就说这事。磨子说:那我说一句,要看水,你去看水,这我管不着了。立起来就要走。支书说:你不管就不管,也用不着就走吧?我这一回来,狗大个人都不来了,把你叫来,你屁股没坐热就走,是怕我带累你啦?坐下,让你婶给咱打些荷包蛋吃,也难得清静,听善人唠叨。就把扇予扔给磨子,自己又半卧在木板床上,眼睛眯着,说:善人,你说你的。善人说:我说啥呀?支书说:说你那志意心身吧。磨子重新坐下,善人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拿着眼看着院门口。院门口的那个台阶模模糊糊,先是台阶的棱角还在,渐渐地就没了,一片黑。善人说:志、意、心、身这四个字,和三界、五行一样,贯通宇宙,包罗万象,用它可以研究天时的。太古元始时代,人心淳朴,不思而得。成己成人,人见人亲,是以志当人创世时代的春季。尧舜时期,是代天教民,凿井而饮,人人怕罪,画地为牢,虽被处罚,还是知足感恩,不知使心。以意为人,思衣衣至,思食食来,自助助人,人见人乐,是揖让时代的夏季。自周武王伐纣,把揖让变为征伐,文王画卦,姜太公教武术,设法逃罪,破了先天八卦的画地为牢,变为后天世界,大同成小康,以心当人,求则得之,以礼治世,人情渐伪,自饰己过,人不怕罪,累己累人,人见人仇,是扰乱世界的秋季。到秦始皇并吞六国,人心日下,唯物是争,是以身当人,待至近代,物质文明,日益进步,机械之心,也越发达,予贪不已,人见人恨,自罪罪人,继续发展下去,非至消灭人类不已。各教圣人,都是成道的人,对天时也都了解,所以佛称为“末法”,道称为“下下元”或“三期末劫”,耶稣说是世界末日,伊斯兰教称为“大灾难来临”。不过天时是循环的,否极泰来,冬去春至,义会到大道昌明,后天返先天的时候。俗话说:搭了春别欢喜,还有四十天的冷天气。目下是伤人不伤物的时候,你看现在,是物都比人值钱,志是出数的,意是挪数的,心是在数内的,身子是在劫的。身界人嗜好多,罪大,心界人累多苦大,意界人助人功大,志界人道贯古今德配天地,遇到逆事,也不发脾气,不发脾气,准能出数。天时已到,人人努力用志做人,做个成己成人的人……善人夸夸地说下来,他说的时候闭着眼,像背诵一样,等说得喉咙发干,要喝水,睁开眼了,院子里却黑得用眼也啥都看不见。厨房门开了,一片子光跌了出来,支书的老婆说:咋还说呢,有恁多的话说呀?喝汤喝汤!端着碗的竟然是磨子,磨子是什么时候去了厨房善人都没觉察,他就不说了,笑了笑。但支书还不声不吭地半卧着,支书的老婆近去说:你咋啦,瞌睡啦?支书坐起来说:我听着哩。喝汤,一个碗里几颗鸡蛋?老婆说:两颗。三个人就在黑暗里呼噜呼噜喝汤。
院门外狗突然咬了,起来。磨子忙放下碗,从院门后抄了铁锨开门出去。大家都没了声息,拿耳朵听着,磨子返回来说:是铁栓家的狗和八成家的狗胡咬哩。支书的老婆说:吓死了,我以为榔头队的人监听哩。支书说:监听就监听,咱说啥反动话啦?磨子你来时还拿着锨?磨子说:我防着狗日的麻子黑哩。支书说:麻子黑?磨子说:麻子黑越狱啦,说不定会跑回村的。支书说:啊越狱啦,死刑犯咋能越了狱?!他把碗放下,不吃了。支书的老婆说:咋能不会越狱,你当支书哩,人家要抓你去柴草棚你不是也就被抓去啦?支书说:你胡扯被子乱拽毯!抓么,我还是回来啦?!老婆说:不是人家杏开……她说了一半,另一半又咽了,转身去厨房,一只猫悄然爬到了上房顶上,突然啊呜啊呜叫起春来。
48
古炉村人提高着警惕,严防着麻子黑越狱后跑回来。狗尿苔就在麻子黑的院门口洒上了灶灰,随时留神着灶灰上是不是有了人的脚印,又到中山上去割酸枣刺,要把酸枣刺插在麻子黑家的院墙头上,心想麻子黑三更半夜回来了,不敢开院门要翻院墙,让狗日的翻不过去。他觉得这一招十分高明,是牛铃想不出来的,村里所有人都想不出来。
狗尿苔拿了镰和背篓刚出了村巷,杏开在叫他。杏开的脸红扑扑的,穿了一件紧身的碎花布袄,拿着一把锨。问狗尿苔干啥呀,狗尿苔没告诉她,杏开说:拾柴禾呀?这么晒的日子拾啥柴禾,没烧的了,到我家麦草集上装一背篓去!狗尿苔从来没见过杏开这么待他,说:杏开有啥高兴事?杏开说:我有啥高兴的,刚才还哭着哩,晌午吃过饭睡了一会儿,梦着我大了,我大说他房子漏雨,醒来我心就发慌,是不是我大坟上裂了缝,下雨灌进水啦?狗尿苔说:我跟你去看看。往坟地去,狗尿苔却安慰杏一了:梦都是反的。杏开说:夜里梦是反的,白日梦都是托梦哩。杏开走路脚下像有了弹簧,一跌一跌的,她不顾及狗尿苔腿短。狗尿苔小跑着还是撵不上,就觉得杏开的袄上那些碎花不是花,是无数的小蝴蝶落上去的。
到了坟地,远远看着天布在另一片坟地里蹲着,狗尿苔说:天布也去看他大的坟了?杏开看了一眼,说:他家的坟在山脚那边呀……他最近没民兵训练?狗尿苔说:磨子都不喊出工了,他还训练?哎,杏开,你说美帝苏修能不能趁文化大革命哩就侵略咱呀?杏开说:你倒操心,美帝苏修就是打进来了,榔头队也会扑上去打哩。杏开挥手敲了一下狗尿苔的头,狗尿苔发现杏开指甲也染了,染得比戴花的指甲红。
满盆坟上的草已经长上来,还开_了一片野山菊,菊都是指头蛋大的花,摘一朵下来并不好看,可密密麻麻地开了一大片,阵势把狗尿苔震了,他说:哇!所有的菊一下子全白了。就义要说:咦?那菊又成黄的了。他觉得菊在给他扮鬼脸呢。杏开说:到坟上了,你吱哇啥哩?!却突然大呀大呀地叫着,就跪在¨,地上。狗尿苔往坟的右后角看去,那里果然有一个洞,拳头大的,像是老鼠洞,而坟后边斜坡上有下雨流进去了水的痕迹。狗尿苔吓了一跳,还真是满盆托了梦了!杏开一边哭一边铲土填那个洞,狗尿苔也掬土去填,洞似乎很深,填了好大一会儿还没填好,天布走过来了。
天布沉着脸,他的颧骨高,从侧面看去,娃得很凶。他走过来并没招呼狗尿苔和杏开,也没问他们在坟上干啥。狗尿苔故意咳嗽了一下,咳嗽也白咳嗽了,天布一脚踢飞了一块土疙瘩。狗尿苔只好说:天布哥,你干啥去了?天布说:我屙哩!狗尿苔说:到坟地里去屙?天布说:我想在哪儿屙就在哪儿屙,屙屎该不会关柴草棚吧?!狗尿苔觉得奇怪,天布平日待他好的,今日说话倒是吃了炸药!他说:柴草棚?天布哥,你不知道支书已经放回家了吗?天布说:他支书没彩,是我就不回去,死在他柴草棚里!狗尿苔就拿眼看杏开,杏开把洞填完了,说:天布叔,谁敢关了你?天布竟然没做声,却对狗尿苔说:灶火他妈把腿摔断了,姓朱的都去看望,你咋没去?要去跟我走。狗尿苔对杏开说:咱一块去。天布说:我让你走呢,你磨蹭啥?狗尿苔说:我让杏开一起去。天布说:不是姓朱的去干啥?狗尿苔说:杏开不姓朱?天布说:哪儿还有姓朱的?杏开倚着那棵小柏树,小柏树哗哗地摇。杏开说:天布叔,你就这样作践我,在我大坟上你作践我?!人和树都弯下去,树弯到地面又嘣地伸直,杏开趴在那里哭她大,哭得声嘶力竭。狗尿苔去拉她,她不起来,再拉,杏开摔开他的手,恨着说:你拉我干啥,你跟他天布走么!让说情的时候我就是朱家人,人放了我就不是朱家人了,不要拉我!天布哼了一声走开了。狗尿苔立在那里,是跟天布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等候杏开,他拿了主意,不跟天布回村,也不守候杏开,他砍他的酸枣刺去。
狗尿苔往山根走,走过了那片坟地,也就是天布屙屎的地方,那里有三四个坟丘,并没见有屙下的屎,倒是霸槽他大的坟丘上有了一小堆虚土。拿脚踢了踢,虚土下是一个木橛子。他不明白在这里钉一个木橛子做啥,但天布是民兵连长,他没事昨能来钉个木橛呢?割了一背笼酸枣刺后,去麻子黑家院墙上压了,狗尿苔回家问婆在坟上钉木橛子做啥用?婆说:木橛子?谁在坟上钉木橛子?要咒人断子绝孙了才在人家的坟头上钉木橛哩,你咋问这话?狗尿苔就不敢说天布了,支吾道没啥,他是顺嘴说的。婆说:说话咋能顺嘴说哩?祸从口出,你给我记住,在外边别多嘴,要说话想好了再说。狗尿苔说:知道!婆说:你不耐烦啦?狗尿苔赶紧说:知道了,婆,这行了吧。
就在这个晚上,狗尿苔一个人去霸槽他大的坟上把木橛子拔了。他没有叫牛铃,牛铃嘴敞,担心要告诉霸槽的。他把木橛子拔了后又钉在了麻子黑他大的坟头上,钉上了,没有用土盖。
很快,来声又到了古炉村,他带来了针头线脑,带来了狗尿苔爱吃的离锅糖,带来了戴花喜欢的扎裤腿的黑绸带子,也带来了让古炉村放下心的一个消息:麻子黑越狱后又被公安局抓住了。
此后的多日,人们谈论的几乎全是麻子黑二次被抓的故事,这故事的说法不一,一是说麻子黑越狱后跑到了县城后的鸡冠山上,山上有许多洞,他就潜伏在洞里,但他没有吃的,半夜里出来到山下的地里偷拔萝卜,被人发现了,立即报告了公安局,公安局人围了山,把他抓住的。二是说麻子黑越狱后跑到了县城后的鸡冠山上,山上有许多洞,这些洞原先都塑了神像,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神像就被砸了,但有一个女的老不生娃,偷偷上山进洞烧香,麻子黑就趴在洞顶上。那女的说神呀神呀给我个娃吧,如果说我没生育能力,我在娘家是怀过胎的呀,如果说是我男人没能力,可我并不全靠他呀……麻子黑忍不住笑,这一笑从洞顶跌下来,吓得那女人连滚带爬下山,说洞里神显灵,她求子就摔下那么大个人来。公安局知道了,怀疑山洞里是麻子黑,就搜了山,果然抓住了麻子黑。不管哪种说法准确,但麻子黑在鸡冠山的石洞里是被重新抓到的,麻子黑压根儿就没有回到古炉村。开石就说:我早说了,麻子黑再蠢,也不会蠢到要回来,你们提心吊胆哩,我夜夜都毬朝上睡得呼呼噜噜!锁子说:听他说的,他吓得快成稀屎痨啦!
开石真的成了稀屎痨,动不动在裤裆里遗粪。他那小媳妇每每到泉里洗裤子,秃子金就在泉上的土塄上,说:月儿,给开石洗裤子呀,要不要皂角?月儿说:不要啦,大人了,吃饭像孩子一样老在裤面上洒。秃子金说:怕不是洒的饭吧?那有啥不能说的,你得让蚕婆给他叫个魂么。月儿也不洗了,拿了衣服赶紧走开。
十三的那个晚上,本来应该有月亮的,婆下午在门闩上拧绳子,准备着晚上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狗尿苔脚上像长了牙啃哩,一个月就穿烂一双鞋。婆翻箱翻出去年做的一双鞋,让他穿,却小得穿不进去,喷了水用楦子撑,勉强穿进去,狗尿苔就喊叫脚夹得疼,气得婆骂:个子不长,脚倒长得快!先穿着,慢慢就踏松了。婆这么骂着却加紧给他做新鞋,但傍晚时天突然阴了,月亮没有出来。婆点了煤油灯,在灯下纳鞋底,才纳了十多针,面鱼儿老婆来了,需要婆去她家一趟。婆只好放下针,起身去面鱼儿家,临走吓唬着狗尿苔:别出去呀,早早睡觉!
狗尿苔不知道婆去面鱼儿家干什么,就坐在院里的捶布石上,捶布石还是热的。往日的晚上没事,他会仰头数天上的星星,那是一次和一次数目不同,可现在天上没一颗星星。星星都跑到哪儿去了呢?狗尿苔使劲往天上看,希望有一颗两颗星星能蹦出来,这么想着,竟然就看到了这儿有了,那儿也有了,顿时繁星点点,他揉揉眼要开始数,却一下子又是什么星星都没有了。天是阴实了,不可能有星星出来的,那后半夜会不会下雨呢?忽然一个思绪就飞下来,低头看时,才是院门框顶上的燕子从窝里落在了自己脚前,忙捉住,和燕子叽叽咕咕地说话。
狗尿苔说:你怎么不睡?
燕子说:你都不睡么。
狗尿苔说:我等婆哩。
燕子说:我也等婆哩。
狗尿苔说:咱都等婆,婆回来了睡,哎,你知道婆去面鱼儿家干啥去了?
燕子说:见开石去了。
狗尿苔哼哼地笑起来,说:废话,去面鱼儿家能不见上开石吗?
狗尿苔嘲笑着燕子,院墙角的蛐蛐也曜曜曜地嘲笑声一片。但就在这个时候,狗尿苔听见了婆的声音,也听到了开石的声音。婆的声音是沙哑的,缓缓地在叫:回来哟——回来哟——。开石是公鸡嗓子,声音却不连贯,在叫:回来——了!回——来了!两种声音一呼,一应,反复呼应,由近而远了,远了,再由远而近了,近了,隐隐约约,时断时续。狗尿苔立即明白,面鱼儿老婆是把婆叫去给开石收魂了,婆常给他收过魂,古炉村里也只有婆能给人收魂。
婆确实在给开石招魂的,婆提着一个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放着煤油灯,灯笼的光并不亮。后边跟着面鱼儿老婆和开石,开石闭着眼,由他妈拉着。他们从家里出来都不说话,一直要走到村口塄畔上,在那里转八个莲花圈子,婆开始拉长声音呼:回来哟——回来哟——。开石听见婆呼,就应道:回来——了!回——来了!这么呼应着返回来,婆先进了面鱼儿家院门,再呼:开石,开石!开石睁开了眼,说:嗯。婆说:不要睁眼!我呼你不要说嗯。婆重新呼:开石,开石,回来哟——。开石应道:回来了——。应完了站着不动。婆说:捏土,捏土么。开石还站着,面鱼儿老婆已弯下腰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了开石的头上。突然,哪儿有了锣鼓声,咣哩咣噹响。开石说:榔头队有事啦?婆说:跺脚,快,跺脚!开石咚地跺了一下脚,婆说:进门,进门。开石回头朝巷子外头看,说:有事哩?面鱼儿老婆把开石往门里推,开石进了院门槛,院门砰地关了。
婆提着灯笼领了开石去村口塄畔,村里人谁都不知道,但招起魂了,所有的人却都听到了。这一夜里,有的人吃了饭还在厨房里收拾锅碗,说着他们的猪,说着他们的鸡,说着孩子的衣服和地里的庄稼,有的并没有吃饭就睡觉,男人睡下了说肚子饥睡不着,女人说人是一扇磨,睡下就不饿,也有人在串门子,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凑在一起说古炉村半年里的是是非非,突然地都听到了招魂声,一时全都停止了做事和说话,只拿眼睛互相看着,眼里在问:给谁收魂了?眼里又在问:开石把魂丢了?奓起耳朵再听,听着听着,人人竟然全面无表情,发瓷发木,像是也丢了魂,像是也被招魂着,晕晕乎乎,然后就长长吁气,这气像是在肚子里憋得太久太饱,随着气吁出来的也是:回来了——回来了。直到锣鼓一响,大家才忽地清醒了。
狗尿苔猛地听到锣鼓响,真的惊了一下,差点从捶布石上要跌下来,接着就听见有人从巷道里跑过。他把院门要拉开,又怕门扇响,在门轴窝尿了些尿,刚拉开个门缝,是牛铃往过走,他说:干啥哩,这阵敲锣打鼓的?牛铃说:水皮没通知你?狗尿苔说:唼?!牛铃说:噢,水皮不会通知你,你不是榔头队的。狗尿苔说:你们开会呀?牛铃说:毛主席发表新指示啦,连夜要贴欢呼标语哩!狗尿苔说:啥新指示?牛铃说:我不知道。去看不?狗尿苔说:我不是榔头队的。牛铃说:毛主席是给全国人民发指示的。狗尿苔说:人民包括我吗?我……狗尿苔突然说:你快走,我婆回来了。门轻轻掩了,急忙又回坐在捶布石上。
过了一阵,婆真的回来了,一进院就把院门关了,靠在那里喘气,猛地看见狗尿苔还坐在捶布石上,说:你咋还没睡?狗尿苔说:我等你给开石收魂哩。婆说:开石老往裤裆里遗屎哩……你咋知道我给开石收魂了?狗尿苔说:我听见了你收魂的声。婆拉了狗尿苔就进上房屋,说:你快去睡,一会儿不管来什么人,你都不要吱声,睡你的觉。狗尿苔说:又出啥事了?婆说:榔头队肯定也听到我收魂的声了,突然敲了锣鼓……狗尿苔说:敲锣鼓那是毛主席发表新指示啦,与你无关。婆说:你又咋知道?狗尿苔就说了牛铃刚才的事,说:他叫我去哩,我不去。婆一下子心松下来,坐在了炕沿上,扑沓成一瘫。狗尿苔说:开石还讲究是榔头队的,麻子黑还没回来,就把他吓得丢魂了。婆说:开石也是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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