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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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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堆,盘好了母火。守灯就站在了灰道顶的炉棚下问摆子:能点母火下的麦草吗?摆子装好窑就在窑外喝水了,他说:急啥哩,这是你干的?他眼睛朝着远处的和泥池子,却看的窑口。守灯悄声说:斜眼鬼,不就是烧个窑火么,牛×哄哄的!善人说:你少说两句,他脾气不好。守灯说:咱好欺负,才把他脾气惯坏了。唉,咱没神佑,遇到的都是些鬼!善人说:神能助人,鬼也能助人,反面的助力量更大,不生气。守灯说:我还能生谁气,我生我气。就高了声对窑外说:我知道,没给你散烟么!出了窑炉,又去自己歇身的那孔窑洞里拿了自己的烟匣子,给摆子抓了一把烟末。摆子就笑了,说:做啥有做啥的规矩,你又不是霸槽,啥都逞能呀?守灯说:好好好,你今日歇着,我现在可以去点母火了吧,窑底烧红了,小火亮巷,你去添柴续煤。我绝不会搞破坏,也不会抢了你当把式的角儿。摆子说:不敬窑神就烧呀?守灯说:你烧窑啥时敬过窑神?摆子说:往常不敬,今日这窑神要敬的。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吃柿子哩,一整天心里都慌着,咱得去敬敬窑神,要么这一窑烧瞎了,你负责呀?!守灯划了火柴低头给摆子点烟,点着了烟,火柴还燃着,他咧着嘴要把火柴扔到摆子的头发上,但没扔,一口气吹灭了。
善人装做没看见守灯的动作,也没听摆子和守灯说话,草帽越戴越热,就把草帽卸了,光头立在日头底下。立柱披了褂子过来,手在腰里搓,说:你晒汗哩?善人说:晒汗哩。立柱说:这人是啥变的吗,啥都能晒干就是汗晒不干,啥都能搓净就是身上垢甲越搓越多!自己也笑起来,弯腰把守灯的烟匣子拿起来抓烟末。守灯回头看了,没让立柱抓,把烟匣子夺过来揣到了怀里。立柱说:不就是些烟末么?守灯说:是些烟末,但烟末是我的。立柱就火了,骂道:咦,是你的,你还有啥,你家不是有前院腰院后院吗,不是有上百亩水田旱地吗?守灯说:我就有这些烟末呀!冬生就过来说:没意思,不就是为一把烟末吗,立柱你就恁稀罕一把烟末?守灯你那一把烟末是金子银子啦?立柱不满地支吾着,守灯却突然把他的烟匣子摔了,烟末一地,他往上面踢土,踢了土再踩,踩得土成了烟。守灯发开神经了,大家被土烟呛着,都没再说话。善人又把草帽戴在头上,扭着脖子朝山顶的住屋看去,白皮松一会儿枝叶茂盛了,那是栖着的无数的鸟,一会儿所有的叶子又都没有,只剩下几股子枯枝。云一片一片往山神庙上落,像是丢手帕。
摆子吃罢了烟,烟锅在鞋底上(口邦)(口邦)(口邦)地敲,敲过了,烟锅别在了裤腰上,一声不吭地起身往山下走。冬生跟着,立柱跟着,守灯最后也跟着了,善人没有动。冬生回头说:你不去敬窑神?立柱却说:真去敬神呀?那里成公房了,啥都砸了。冬生说:庙不是了,神还在么。善人便也跟着了。
窑神庙的大门开着,前楹两边高耸的八字式博缝砖雕已经砸烂,五人先到大门里东厢房边的小祠堂里磕头作揖,又到西厢房边的小祠堂里磕头作揖,再到后面的殿里,殿门锁着,就在台阶上齐齐跪下,摆子嘴里念叨着,咚地磕个响头,所有人都磕个响头。三个响头磕过,摆子趴在门缝往里看,但看不清,侧了脸还看,还是看不清,给冬生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庙里的神像?冬生说:记得。冬生记得十年前东祠堂里塑着土神和山神,西祠堂里供着牛王和马王。供土地和山神是因为冶陶要取土于山,供牛马王是因为以前货物运输要赖于牛马畜力。而大殿里也是稳坐着冕旒龙衮的主神,是陶于河滨的虞舜,东厢是司火的太上老君,西厢是古炉村造碗第一人的夜公。但这些雕像当年支书领着人就毁了。摆子说:事情怪得很,谁要当村干部,都砸窑神庙,当年支书砸,现在霸槽又砸。冬生说:霸槽哪儿就是村干部了?摆子说:你瞧他那架式,还不是谋着当村干部哩。冬生说:谁再砸,咋没一个人说这窑不烧啦?!谁当村干部还不是少不了你摆子!摆子说:你记不记得虞舜腰后有条铁链子?冬生说:这我不记得。摆子说:是有一条铁链子,上辈人传说窑神曾化作一条白色大蛇游出庙门,朝西边巷坡跑出了数十步,被看庙的人抱住了。善人说:我就看过庙呀。摆子说:你只是在庙里住过。善人说:嘿嘿,我命里也该是烧窑的把式。摆子瞪了善人一眼,但他没瞪住善人,说:看庙的人抱住了窑神,又把窑神请回了庙里,村人害怕走了自己衣食父母的窑神,就用铁链子拴住了神像。守灯说:你是说,你现在是古炉村的窑神了,谁也把你不敢怎么样?摆子说:古炉村现在还靠啥呀,还不是向窑上讨钱花哩?好好跟我干着吧,像你们这号人,没了窑场哪还有活法!守灯噢噢着,却走到院门外,他给善人丢个眼儿,善人也跟出来。守灯说:他还真把他当神了!摆子在院子似乎听见,说:你说啥,你狗日的不就是有些文化么,你以为有文墨就能当把式了?你就是能当把式谁又让你当把式?真个是阶级敌人!
但是,摆子压根没有想到,在窑火点了后,进入大火的升温加快,窑中巷的药季子由前往后一个个倒了下去,就要罢火钩窑了,霸槽领着人来把窑封了。
榔头队把已经卖出的那三间老公房封了,理由是那次出售有猫腻,是村干部以公化私的结果,具体怎么解决,先封起来再进一步调查落实。又查起多年来卖瓷货的账,瓷货是村里唯一能赚钱的来路,每年卖出多少,账目没有公开过,里边有没有贪污,而又是谁在贪污。封了原先绷的公房,又要查瓷货账目,这都牵涉到了古炉村所有人的利益,多年来许多人有疑猜和意见却没敢说出口。霸槽这么干了,比他领人砸屋脊砸石狮子砸山门让人好感,暗地里又庆幸又担心。庆幸的是狗日的霸槽翅膀硬了,敢寻支书的不是了,又担心当了十多年支书的朱大柜能容忍霸槽这样干吗?他们在晚上关了门就一簇一伙议论着,白天里装着无事,在巷道里相互遇到了,说:村里没啥事吧?——有啥事哩?——没事了就好。试探和挑逗,都什么也不说,却拿眼盯着支书家的院子。
支书家的院门在开着,门槛上卧着那只公鸡,一群母鸡在门道底觅着了一条蚯蚓,便有两只鸡各叼着蚯蚓的一头拉扯,扯成着一条线。
几天来谁也没有去过支书家,连从院门前经过的也没有。得称从泉里担了水必须路过支书家门口才能到他家,他却要绕一条小巷,正要绕进小巷,听见一声咳嗽,抬头看到支书家院门口有一股小风旋着,像是在跳舞,支书就从院门里出来了,出来了看那小旋风,小旋风就没有了。得称急忙忙钻进小巷,水泼泼泄泄洒了一路。
三天前,支书的儿子再一次从洛镇回来,没有带他未婚的妻子,在家住了三天,三天里支书也没出门,现在儿子又推着自行车轧轧地在巷道里响着走了,支书出了门却去了霸槽家。支书是主动地告诉了霸槽,原来的公房封了他没意见,如果革命群众对卖公房有质疑,他可以不买了。他同时带去了瓷货的账本,说:这些账本我全拿来了,卖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边写着,我愿意接受审查。我当支书十多年了,群众有理由怀疑,我绝不抵触,有问题查出来我改正,没问题我今后工作上加勉么!
霸槽在接收了公房钥匙和一大堆账本后,就坐在他家的桌子前写什么,并没有像上一次还口口声声叫着支书,甚至连说一句你坐下的话都没有。支书就站在那里,看着霸槽写东西。霸槽写满了半页纸,抬起头,却说:你还有事?支书说:没事啦。霸槽说:那你走吧。给了他一沓传单。支书转身走到门口了,回头又问毛主席的语录本能不能也给他一本?霸槽说可以呀,给了他一本。支书去的时候因为汗出得多,把披着的褂子挂在了门环上,走时竟然忘了取,还是霸槽说:你把褂子披上。支书哦哦地来取褂子,迷糊坐在院里的捶布石上搓脚指头缝里的泥,迷糊只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都没说。
支书一走,霸槽出来在台阶上伸懒腰,迷糊说:他出门的时候,没有撩那苹果树枝股子,他以前是高个子,咋低了?霸槽说:是不是?迷糊说:他就是低了。他是把卖瓷货的账本拿来啦?你让他把账本拿来他就拿来啦?!霸槽说:我没让他拿他就拿来了。迷糊看着霸槽,说:你能行的很么,霸槽!霸槽说:能行还在……突然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脸上的五官全挪了位。迷糊说:看太阳,看太阳了就打出来了!霸槽仰头看太阳,太阳像个刺猬在半空里,啊嗤,喷嚏打出来了,唾沫溅了迷糊一脸,迷糊同时听到了霸槽又说了两个字:后头。
第二天,榔头队上了窑场,把窑火熄了。
支书交了账本,老公房的钥匙也退了,正烧着的窑封了火,村人知道古炉村再不是以前的古炉村了,更多的人就来加入榔头队。加入榔头队,白纸黑字地写上名字要张贴在大字报栏上,竟有一天,牛铃的名字也写了上去,牛铃就有了一个染了红漆的榔头。
[长篇小说]
古炉(二)
作者:贾平凹
秋部
46
榔头队审查瓷货账目,发现了从出窑的次数和卖出的货数严重不符的问题,因为每次出窑的瓷货数量大致相同,但前年秋里烧了三次窑,卖出的货数只大致抵两窑的货数,那些瓷货都到哪儿去了,卖出的钱又在哪儿?榔头队就把支书叫去,支书说前年秋里他犯了胃病,一段时间住在农机站儿子那儿看医生,后来又参加了县三级干部会议,村里的大小事都是满盆管的,包括窑场的账。他说:我真的不清楚。支书不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出外看病或开会,账本由满盆临时掌管,但像他那样精明细致的人怎么能过后不对账呢?支书能把责任推给死口无证的满盆,这让杏开非常地气愤,她回忆着前年秋天,支书是不在村里,她大管着事,有一天晚上,她大一个人在屋里喝酒,见鸡踢鸡,见狗打狗,她还埋怨着她大喝高了,她大才说下午下河湾来人拉走了整整三架子车的盘子和碗,还拉走了两架子车的三号四号缸瓮。她问一次买这么多瓷货呀,她大说是张书记要给他娘过八十大寿哩。她那时才知道公社张书记原来还是下河湾人。她说,卖货的还嫌卖的货多吗,你脸恁难看的?她大才说下河湾拉走的这批瓷货根本就没付款,是支书从洛镇捎话回来让白给的。杏开提供了这些情况,如果属实,缺少的瓷货数仍是对不上账,但五架子车的瓷货也不是个小数字。榔头队就又叫支书,对证有没有给下河湾瓷货的事,支书闷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拍着脑门说:哎呀,瞧我这记性!是有这档子事,那是张书记给我说的,他答应那年冬天公社给古炉村拨几百元修咱引渠的拦水坝的。霸槽说:给拨了?支书说:到冬天没有拔。霸槽说:为啥没拨?支书说:这我就不知道了。霸槽说:你不知道?你这是编着谎儿骗我么!支书说:我没编,他没给拨么。霸槽说:他没拨,你为啥不追究?!支书就开始骂张德章,骂张德章是走资派,以权谋私,坑害了古炉村,也让他坐萝卜。霸槽就把一张桌子放在了院子的柴草棚里,让支书去把这些材料写下来,扭头给秃子金说:你去通知他家里人,如果中午饭时材料还没写好,就送饭来。
柴草棚门口坐着迷糊,迷糊说:支书,你要屙呀尿呀,吭一声,我带你去。柴草棚里有稻草,他抱出一捆,用水啧了,要编草鞋。鞋耙子在家里,迷糊并没带来,他手指头粗,脚指头粗,就将脚指头当了耙子齿,于是,蹬直了腿,拴上绳子搓起稻草。很快,半个鞋样子就显形了。
往常的支书,在村巷里闲转的时候,背着手,眼睛眯着,脚扑沓扑沓响,好像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事也不关心,但操碎步急急火火的满盆怕他,村里人怕他。他在家里更是什么也不做,油锅煎了,老婆急,他不急,迟早不是窝倦在椅子上,就是侧身卧在被磊上,垂眉耷眼的。现在,他想着该怎么写,眼睛又闭上了,想窝倦一会儿,而条凳上窝倦不成,就半卧在那堆稻草堆里。
榔头队的人出出进进,已经在传着支书曾经白送给了下河湾五架子车瓷货,惊得一愣一愣的,又得知支书在柴草棚里写材料,有人就要进去看,迷糊不让进,隔着柴门缝往里一瞧,支书是半卧在稻草堆上,迷糊就火了,进去说:你睡呢?!支书说:我不在家里炕上睡,我在这儿睡?!支书眼一睁大,眼里的光像锥子,迷糊还是害怕的。支书坐起来写材料了,他就在柴草棚里看,看见墙角放着一把镰刀,把镰刀扔出去了,又翻稻草,支书说:这是关押我?迷糊说:关押不关押我不知道,霸槽让我坐在棚门口,我就坐在棚门口。支书说:你翻啥哩,翻得乌气狼烟的我咋写?迷糊说:我看有没有上吊的绳。支书把笔往桌上一拍,说:想让我死呀?我死不了!迷糊说:你给我凶啥?两人就在柴草棚里吵起来。
这边一吵,有人就去报告霸槽,霸槽和水皮把支书送五架子车瓷货的事已经写在纸上,正往大字报栏上贴,一听说支书和迷糊吵,一伙人就赶回来,院子里立马集合了榔头队的人。霸槽赶回来的路上,已经派人把守灯喊来,也把婆喊来,等着守灯和婆都到了院里,霸槽对支书说:材料都写了?支书说:迷糊吵得我写不成。迷糊见人多就来了势,说支书在稻草堆上睡哩,他让支书起来写材料,支书就和他吵了起来。还说:支书他说榔头队关押他哩,他……秃子金说:啥支书长支书短的,他娘生下他就是支书啦?!迷糊说:噢噢他朱大柜,朱大柜说榔头队关押他哩,他要死呀,在棚里寻刀哩寻绳寻农药哩。支书说:你……!气得不说了。霸槽说:没写就不写了,你用嘴说,你把瓷货的事当众人面再说一遍。支书看见院子里已经来了守灯和婆,就说:开批斗会呀?霸槽说:只要你能说清楚!支书就把他让满盆送下河湾五架子车瓷货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就这些。霸槽说:就这些?恐怕也不止这些吧?!迷糊说:不止这些!霸槽说:不止这些那咋办?迷糊从台阶上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尘土飞扬,走到支书面前扬手就是一掌。支书说:霸槽,有问题我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他迷糊打我?迷糊说:我还没给你无产阶级专政哩!霸槽说:迷糊你坐下,让他说。迷糊坐下了。支书就说:瓷货对不上账,昨晚我想了一夜,是哪儿出了问题呢,就想起了给下河湾的那五架子车瓷货的事。刚才写材料着,我还想起来了,就是县上开三干会议,一些村都给会上送东西,西山堡送了几架子车南瓜和茄子。巩家滩送了五百斤土豆,刘家坪有油坊,送了六十斤香油,下河湾送了三百顶新编的草帽,我想咱古炉村送啥呀,你不送不行么,送粮送菜我还舍不得,我不能从大家口里去抠食呀,就送了全会用的盘子和碗。霸槽说:你送瓷货才连任了支书吧?霸槽这么一说,院子里的人就沉不住气了,支书平日是个老虎,批评过这个也训斥过那个,只说他是支书哩,代表了党,要给村人谋利益哩,没想咱都穷得叮咣响,他却把瓷货那么大方地送别人,给别人送了黑食才连任了支书呀!所以,迷糊一喊:打倒贪污犯朱大柜!也都跟着喊:打倒!打倒!
口号喊了一阵,惊动了全村,那些不是榔头队的人也有跑来的,霸槽在大家喊口号时,他没有说一句话,把水皮和秃子金叫到了上房里,过了一会儿出来,口号声不喊了,他说:村干部长期以来明的暗的贪污,榔头队才封存了现有的瓷货,才封了窑,若不对瓷货封窑,你烧多少货让他们贪污多少货,有朝一日古炉村就被他们挖空了。古炉村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古炉村,是社会主义古炉村,谁,不管是谁,吃了社员的,我们就要让他吐出来,不但把吃的吐出来,还要让他把苦胆水都吐出来!因此,根据古炉村革命群众的意见,榔头队决定收回卖出去的公房,已经掏出的买房钱也不退回,以抵贪污了的瓷货钱。至于朱大柜还贪污挪用了多少村里的财物,他还得继续交待清楚。从今日起,那就在柴草棚里继续交待吧,几时交待清了再回去,大家同意不同意?院子里的人齐声吼:就这样办!就这样办!霸槽向支书:你昕清了吧?支书说:听清了。自个又进了柴草棚。
到了饭时,院子里的人散了,迷糊又坐在了棚门口,对秃子金说:我一个人看不住,他上吊呀喝药呀咋办?你也来看。秃子金说:要上吊你就给他个绳,要喝药你就给他个瓶,宁愿世上多一个坟,也不要古炉村多一个要贪污的人!你看着,我吃完饭了来换你。迷糊说:那就不用换,你来了给我盛一罐你家的饭。秃子金往出走,迷糊再说:多放些盐呀,我口重!
院子里只剩下了迷糊,他又打他的草鞋,蹬直的左腿蹬困了,指头被绳子磨得疼,又换了右腿蹬直,在右脚指头上拴了绳子编,编出了两双鞋。往棚里一看,支书又卧在稻草堆上了,他说:哼,不写就不写吧,那你就住在这!支书说:迷糊,给我拿些六六六粉来。迷糊说:真喝药呀?支书说:有虼蚤!
柴草棚里确实有虼蚤哩,支书先不觉得,在稻草堆上半卧了一会儿,腿上发痒,一提裤管,小腿上趴着三个虼蚤,拿手拍没拍住,三个虼蚤在地上蹦,蹦又蹦不远,竟然像比赛一样蹦得高。迷糊说:到哪儿给你弄六六六粉,虼蚤能把你吃了?!活还未说完,也觉得裆里痒,就站起来解了裤带在裆里抓,果然蹦出一只虼蚤来。大门口有了哭声,迷糊抖了抖裤子,才系裤带,支书的老婆提了一个瓦罐,瓦罐上扣着一只碗,别着一双筷子,来给支书送饭了。支书就冲着老婆说:哭啥哩?我又不是死了,你哭?!老婆就不哭了,把饭罐打开,饭罐里是米汤里煮了饺子,盛了,一碗给支书吃。支书就端了碗,饺子里包着萝卜丝儿,他不是一口吃一个,而是把饺子咬一半,等那一半嚼着咽下了,再咬另一半。迷糊看了一眼,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打他的草鞋。打着草鞋又扭头看那饭罐,饭罐里还有饺子,支书的老婆就把饭罐用头上帕帕盖了。
支书从此就呆在了柴草棚,老婆一天三顿来送饭,饭里老有鸡肉。狗尿苔在这期间去过霸槽家的院子,支书正拿着一块鸡翅吃,吃着吃着要去上厕所,迷糊就跟着,支书说:我吃的鸡翅,人飞不了的!迷糊抬脚却在支书的腿后弯一踢,支书扑通跪在了地上,支书扭头看迷糊,迷糊说:你也吃鸡腿哩,那你就跪一会儿!狗尿苔就没敢和支书说话。出来要去支书家想从支书老婆那儿问问情况,到了支书家院外土场上,牛铃却坐在土场上的碌碡上,他就又不能去见支书的老婆了,问牛铃:你坐在这儿干啥哩?牛铃说:看狗哩。土场边柳树下有一堆鸡骨头,几只狗在那里抢,鸡毛被风吹开,在土塄的野枣刺丛上白花花挂着,像是开了一层花。牛铃说:支书三天吃一个鸡哩,他住在柴草棚倒享口福了!狗尿苔说:他老婆不过日子啦,把鸡都杀呀?!牛铃说:咱去偷他家鸡吧,反正那些鸡他都要吃的。狗尿苔没想到牛铃会有这样想法,说:这个时候去偷人家?牛铃说:这时候不偷啥时候能偷?!就设计着把鸡偷来在哪儿杀在哪儿煮,煮熟了他们两个怎样分配,鸡翅一人一个,鸡腿一人一个,鸡身子先留着,你吃鸡头鸡爪子,我吃鸡胗子,心,肝,再搭上肠子,哦,鸡屁股也给你吧。牛铃说着说着,好像是鸡肉已经吃到嘴里了,口水都流了下来,狗尿苔也禁不住了诱惑,说:鸡屁股上那个疙瘩不能吃。牛铃说:咋不能吃?能吃!狗尿苔说:我婆说那个疙瘩有毒哩。牛铃说:以毒攻毒。狗尿荐说:咋是以毒攻毒?牛铃说:你家成分高,是有毒的人。狗尿苔骂了一句:你妈的×!牛铃赶紧认错,说他是开玩笑的,鸡屁股你不吃了他吃。狗尿苔说你也不能吃,但他又高兴了,两人就商量着怎么去偷。一切都商量好了,狗尿苔却说:敢不敢?牛铃说:咋不敢?我看见秃子金在支书家自留地里偷摘茄子哩,没人管,连支书老婆骂也没骂。狗尿苔就不再犹豫了,说:晚上我向开石借手电筒,我也把杆子准德好,你给咱偷。牛铃说:滑头呀?得一块去!
开石的手电筒原本是麻子黑的,麻子黑当时去洛镇派出所,让开石晚上睡在他家看门,而麻子黑在派出所就被逮捕了,人再没回来,开石离开麻子黑家时拿了一袋子麦面和手电筒。这事村人都知道,开石也不避讳,说:这有啥哩,他投毒杀人哩,把他家一扫而空也是应该!他就在晚上记工分时,捏着手电筒到处乱照。狗尿苔向开石借手电筒,说是他家地窖里有了蝎子,拿手电筒照着好逮。开石说:要没我这手电筒蝎子都不逮啦?狗尿苔说:煤油灯光不亮么,借我用一次,我给你吃……开石平日对狗尿苔不好,狗尿苔不愿意说偷到鸡了让他吃鸡肉,改口说,我给你吃蒸红薯。开石说:吃多少?狗尿苔说:两个。开石说:三个!把手电筒借给了他。
后晌下起了雨,是白雨。白雨是这儿下了,那儿却不下,常常隔着个犁沟。这个后晌的雨只在村子里下,先能看见村外的太阳光,后来噼里啪啦下得猛,地上的热气就腾起来,茫茫一片白。人都没有避雨,站在雨地里淋,狗也跑出来淋,猫也跑出来淋,老鼠和蛇随处都见。雨下了几个时辰,突然就停了,巷道里没见了老鼠和蛇,厕所里苍蝇却挽了疙瘩地飞。到了晚上,婆说:今黑儿凉,早早睡。狗尿苔却迟迟不睡,他从树上砍了个分岔的树枝在做弹弓,做到院门外没了任何响动,他说牛铃答应要送他弹弓用的皮筋的,就哄了婆,到牛铃家去。两人悄悄溜往支书家,巷道里却碰着了支书的老婆,支书的老婆吓了一跳,狗尿苔和牛铃也吓了一跳,双方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就擦身而过了。擦身而过,狗尿苔和牛铃就躲在一边看支书的老婆要去哪儿,足不是去柴草棚看望支书?没想到她却去了杏开家。
杏开在瓦盆里栽了好几株指甲花,这些花盆平日都摆在院里,花开得红艳艳,她没了事就摘些花瓣捣碎了,要敷在指甲上着颜色。白雨下起来,她把花盆搬到了屋里,晚上要睡时,想起花盆应该再搬出去,刚搬了三盆,支书的老婆就来了。支书的老婆一来就站在柜前看满盆的灵牌,灵牌前献着一碗软面,她点了一炷香,嘴里嘟啷囔囔叫着满盆的名字,眼泪就唰唰地流。满盆死后,支书的老婆还是第一回来,又这么半夜,杏开觉得有些奇怪,可看见支书的老婆伤心的样子,一时想到了大,眼泪也流下来,说:婆,你不哭。支书老婆说:杏开,今日是你大的生日。杏开说:是我大的生日,我擀了一碗面给我大献上了。说毕却想,支书的老婆肯定不是为我大的生日过来的,问道:婆,夜深了你还没睡?支书老婆说:你支书爷在柴草棚里,我咋能睡着。杏开说:他还没回来?支书的老婆说:不得回来么,婆睡不下,来求我杏开哩。杏开说:你求我啥事,村里的事我都不清楚,后来才听说让支书爷在写什么材料,你求我?支书老婆说:杏开,现在你支书爷势倒了,往常家里来人能踢断门槛,这都多少天了,没一个人到我家再来。婆来求你,只有你能救了你支书爷,你给霸槽说个情,让他放了人,你支书爷那么大岁数了,再吃睡在柴草棚里,那要不了十天半月就得死了。杏开说:这是文化大革命哩,人家肯听我的?支书的老婆说:霸槽和你相好,他能不听你的?杏开心里咯噔一下,她担心支书老婆说出这活,竟真的就说了,当下闷了头没吭声。支书老婆说:这只有你去说。杏开说:婆呀,别人这么说我不生气,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支书的老婆说:你咋不高兴,婆没说枉话么。再凶的男人,他都抵不过枕头风的。杏开脸一下子腾红,说:婆不能这样说,我和霸槽关系是近些,可你那话,说得难听,杏开在你眼里也是破鞋烂袜子啦?!支书老婆说:这你给别人犟口,也给我犟口呀,婆啥事不知道?婆亲眼看见过你和霸槽在……。杏开说:婆,我不骂你,你走,杏开在你眼里不是正经人了,你到我这儿来,我还怕辱没了婆。支书的老婆却扑通跪下来,说:杏开,婆求你!杏开转身趴在柜盖上哭起来。转身的时候,扇了一股风,柜上的煤油灯就灭了,屋里黑洞洞的,只有那一炷香头亮着,像一颗星星。哭了一阵,转过了身,支书老婆还在地上跪着,她扶起了,说:你回吧,我给霸槽说,能成不能成我不敢保证,话我会给霸槽说的。支书老婆从屋里往外走,黑暗里撞着了地上的洗脸盆,又撞上了腌菜的八斗瓮,她把院门轻轻地拉开,又轻轻闭上,听到杏开嘤嘤地哭得发噎,院墙角的鸡棚里鸡也噎住了,呃儿呃儿地响。
杏开没睡,杏开家的鸡也醒着,但支书家的鸡瞌睡多,早就睡着了。支书家的鸡多,虽然院子里修有鸡棚,却一到黄昏,那个大红公鸡就跳上了紧靠着院墙的那棵榆树上,接着别的公鸡和母鸡一个一个也往树上来,当然不能超高大红公鸡,那一层一层的树枝股上就分别站着了睡着的三只鸡,四只鸡。村里人说过,支书把鸡管教得多听话,也有人说这是支书老婆故意训练鸡站那么高,为着显势哩。牛铃拿了木杆,木杆上钉着一个小板条,狗尿苔把手电筒往树上照,一道白光唰地上去,没有照着树,黑暗里端端长了白柱子。牛铃说:你往哪儿照?照树上!白光照在了树上,树上的鸡就被白光罩了,它们突然地睁开了眼,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眼还疼着,稍稍骚动了一下,眼又闭上,呆呆地站着不动,连声都不吭。牛铃就把木杆伸到枝股前,狗尿苔说:那个,那个帽疙瘩母鸡!木杆又伸到帽疙瘩母鸡脚下的枝股前,轻轻地碰帽疙瘩母鸡,帽疙瘩母鸡就抬了脚,移站到了木杆的小板条上。木杆开始慢慢往下落,手电筒的白光同时也往下落,木杆斜着落下来半人高了,手电筒的白光一灭,两只手忽地抓住了帽疙瘩母鸡。牛铃说:再弄一个,再弄一个。狗尿苔已经在怀里揣了鸡跑远了。
在牛铃家里,牛铃还在埋怨:反正做了一回贼的,偷一个是偷,偷两个也是偷。狗尿苔说:你咋没够数?偷一只人家不注意,偷多了能不被发现?突然不说话了,吸着鼻子。牛铃说:咋啦?狗尿苔说:我又闻见那种气味了!以前狗尿苔一闻见那种气味,村里就出事,牛铃也紧张了,说:你那啥臭鼻子,偏偏这个时候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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