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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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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树林,前面横着两条土路,两三个村姑提着篮子在路上往来,看见他,投了一瞥好奇的眼光,或者对他笑了笑。他便往沿树林的那条路走去,脚步依旧下得很慢。他忽然站住了,把手杖挟在左腋下,右手从西装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摊开来读,读到里面的某一段时,他特别放大了声音,这一段是:〃汝妻已于二年前患病身故,因恐汝在外伤心,故未早告。今年自汝返省消息传出后,来吾家为汝作伐者颇不乏人。余老矣,常为人讥为不识新潮流,故不欲干预儿女婚事,须俟汝归后自行决定。惟汝究竟何时起程,应先将确定日期快邮函告,以免老父在家悬念。切记勿忘。……〃他折好了信,忽然又把信纸摊开看了一阵,最后下了决心把信揉成一团,掷在地上,便拔步向前走了。在路上他还不住地叹息道:〃我错了……可是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
但是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完
《雨》
序
《雨》可以说是《雾》的续篇,虽然在量上它比《雾》多一倍。写完《雨》,我的《爱情的三部曲》已经完成了两部。
最后的一部现在还没有动笔。在《雪》里面李佩珠将以一个新的女性的姿态出现。
从周如水(《雾》的主人公)到吴仁民(《雨》的主人公),再到李佩珠(《雪》的主人公),这中间有一条发展的路,而且在《雪》里面吴仁民又会以另一个面目出现,更可以帮助读者了解这个人。实际上《雨》和《雾》一样,而且也和将来的《雪》一样,并不是一部普通的恋爱小说。
《雨》的前三章发表以后,一个朋友写信给我,说:〃前几天读了你的小说的前三章……阴郁气太重,我很为你不安。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那个可怕的黑影呢?……照你的这种倾向发展,虽然文章会写得更有力,但对于你的文学生命的继续或将有不好的影响。自然,你在夜深人静时黯淡灯光下的悲苦心情,我是很能了解的。但是我总希望你向另一方面努力。〃
他要我〃多向光明方面追求〃。
朋友说得对。但是他对我多少有点误解。我似乎生下来就带了阴郁性,这阴郁性几乎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追求光明的努力我并没有一刻停止过。我过去短短的岁月就是一部挣扎的记录。我的文学生命的开始,也是在我挣扎得最厉害的时期。在《灭亡》里杜大心和张为群的头腐烂了,但是李静淑并没有死去。在《家》中高觉慧脱离了那个就要崩溃的旧家庭。在《复仇集》里我哭出了人类的痛苦,在《光明集》里我诅咒摧残爱的势力,但是在这两个集子里我始终没有停止过〃光明就要到来〃的呼喊。在《雾》里,绝望的云雾也并不曾淹没了希望。最后在《新生》里我更明显地说:〃把个人的生命连在群体的生命上,那么在人类向上繁荣的时候,我们只看见生命的连续广延,哪里还有个人的灭亡?〃总之,即使我的小说的阴郁气过重,这阴郁气也不曾掩蔽了贯串我的全部作品的光明的希望……我的对人类的爱鼓舞着我,使我有勇气、有力量挣扎。所以在夜深人静时黯淡灯光下鼓舞我写作的并不是那悲苦的心情,而是对人类的爱。我的对人类的爱是不会死的。事实上只要人类不灭亡,则对人类的爱也不会消灭,那么我的文学生命也是不会断绝的吧。
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我在生活里不断地挣扎,同样我在创作里也不断地挣扎。挣扎的结果一定会给我自己打开一条路。这条路是否会把我引到光明,我还不能说。但是我相信我终于会得到光明的。
现在《雨》放在读者们的面前了,请你们照你们的意思批评它吧。
巴金
1932年11月
第01章
雨住了,这是一阵过云雨。满天的愁云都被雨点洗净了。洗出一个清朗的蓝天来。闷热的空气也给雨洗得新鲜,清爽。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在马路上走着吴仁民和陈真。这是上海法租界的一条马路,但并不是热闹的一段。马路中间一条电车轨道伸长出去,消失在远处的绿荫里。树丛中现出来一长串的电灯,一个连接着一个,没有间断,也没有尽头。两三部黄包车在马路上慢慢地移动。几个行人很快地走过去了,并不说一句话,好像心中守着一种秘密。两旁人行道上立着茂盛的法国梧桐。一簇簇肥大的树叶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时时撒下来一些雨点。
陈真大步穿过马路,走上右边人行道,正走到一株梧桐树下,一些雨点打到他的头上来。他伸手在他的散乱的头发上搔了几下。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中等身材,瘦削的脸上戴着一副宽边的眼镜。
〃我怎么能够忘记从前的事情?〃他红着脸挣扎着说。〃最重要的是你有了你自己选择的丈夫,我有我的智君。〃
〃我自己选择的丈夫?是的,我那时候受了他的骗,现在我不要他了……想不到你的看法和别的男人完全一样。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同。〃她看见希望渐渐地去远了,还忍着心痛去追它。〃我的丈夫不能够干涉我,而且我随时可以脱离他。至于智君,她对我们并没有妨害。你也可以爱她,你也可以同她结婚。〃
〃那么你呢?〃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我能够独立生活,又不要你在经济上帮助我。我们这样不是过得很好吗?我需要的只是你的一部分的爱情,我并不要全部。你可以把另一部分给智君,〃她梦幻地说下去,她仿佛已经把希望抓在手里了。
〃玉雯,你疯了。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惊讶地而且差不多愤怒地说。〃我的爱情从来是忠实的。我不能够同时把爱情给两个女人。我不能够欺骗智君,智君也不能够让我这样做。我知道现在有不少的男人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不能够。
我说一句最后的话:我不爱你。你需要男性的爱情,你可以找别的男人。像你这样的面孔,打扮,手段还可以迷住不少的男人。但是你不能够迷住我。〃他复仇似地用这些话来打她。
他看见她现出痛苦的样子。
〃你——你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鼓起最后的勇气看他,绝望地说。
门是半掩着的。外面有人在门上敲了几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的是熊智君。
张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着熊智君走了两步,招呼一声。吴仁民的脸变成了苍白色,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
〃玉姐,你在这里?〃熊智君惊讶地问道。
张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带笑答道:〃我有事情来找吴先生商量。他正要去看你,却被我拦住了,我耽搁了他这许久……智君,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吃酒?〃她虽然微笑,但是她的笑容里含得有悲哀。
熊智君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觉红了脸。她不回答,却柔情地看着吴仁民,好像这句话应该由他来答复似的。
〃快了,张太太,你不会久等的,〃他勉强地回答了这一句,自己也觉得笑得有些勉强。
〃好,我先去了,你们两个慢慢儿谈吧,我不打扰你们了,〃张太太踌躇一下,下了决心地说。她的话里含得有别的意思,不过吴仁民还不能了解。他只知道这时候她心里难过,但是他不能够帮助她。
张太太的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她走得慢,已经下了楼梯,又回转来。她看到吴仁民的惊愕的脸色,便装出安静的样子问道:〃吴先生,你明天早晨有空吗?我还有些话要找你谈。〃
〃明天?我明天有事情,一早就要出去,〃吴仁民慌张地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和她单独会面。他就这样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好,等你将来有空,我们再谈吧。〃她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了一下,她就掉头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下得很快。高跟鞋的清脆的声音在房里两个人的耳边响了一会就消失了。
吴仁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跑出去追她,唤她回来。但是他始终没有把脚移动一步。
〃她的境遇也是很不幸的。我不晓得她怎样可以忍耐了这么久,〃熊智君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他惊醒似地回头看熊智君。他不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把头点了一下。他的脑子还被忧郁的思想压着。
〃她找你商量什么事情?她好像不大愉快,〃熊智君温和地问。
〃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情,可惜我不能够给她帮忙,〃他受窘似地沉吟了一下,然后装出冷淡的样子回答她。
她不再问话了。她开始在思索。这个时候疑惑又偷偷地进了她的心。她疑心他和张太太从前一定有什么关系。她又记起了那一次两人初见面的情形。她想:〃他以前一定认识她。但是他们为什么又要这样掩饰呢?〃她并不把她的疑惑对他表示出来。
渐渐地他们两个都把张太太暂时忘记了。他们手拉手地坐在床沿上亲密地商量着结婚的事情。吴仁民希望这件事早些办好,熊智君自然同意。不过高志元现在住在他这里,不久就要到F地去,他必须等到这个朋友走了,才好结婚。而且他还想带着她到一个清静地方去度蜜月。但是这需要一笔款子。他们谈了好一会,最后才决定半个月内在报上刊登结婚启事。
吴仁民陪着熊智君出去。他们在公园旁边的一家俄国饭店里吃了俄式大菜,又在公园里度过大半天的光阴。
吴仁民回到家里,天刚刚黑,房里冷清清。他现在不再害怕寂寞。他的心里充满着希望。未来的幸福生活的幻象安慰了他。他想:先在女性的怀里休息一些时候,再以饱满的新的精力来从事工作。
十一点钟光景高志元气咻咻地跑上楼来,一进屋就张开大嘴说:〃今天跑累了。〃
〃你干些什么事情?昨晚上又没有回来睡觉。〃吴仁民带笑地问。
〃昨晚上在亚丹那里睡。我们大后天晚上上船,〃高志元正经地说,显然他把这看做一件大事情。
〃大后天?这样快?〃吴仁民惋惜地问道。
〃快?你还说快?我们很早就准备到F地去,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了,〃高志元加重语气地说,好像他恨不得马上就动身一般。同时他摸出一叠钞票来数着。都是五元的钞票,数目似乎不少。
这一叠钞票提醒了吴仁民的心事。他想了想,就对高志元说:〃志元,你可以在别处给我借到一点钱吗?〃他觉得不好意思。
〃你要钱用?要多少?这就够吗?〃高志元顺手递了一张五元的钞票给他。
他把钞票退还给高志元,一面说:〃这不够,至少也要五六十,最好能够借到一百。〃他的声音微微战抖,他觉得高志元的一句答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幸福或者不幸。
〃这样大的数目?你要它来做什么用?〃高志元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我预备和熊智君同居了,我打算同她到H地(H地:指杭州)去旅行,〃他迟疑地说,一面红了脸微笑着。
〃又是女人,〃高志元吐了一口痰在地板上,把一只手在眼前一挥,鄙夷地说。〃要同居就同居好了。还要旅行?一定还要请客,是不是?我借不到钱。即使有地方借,我也不替你借。我不能够帮忙你扮演爱情的悲喜剧,〃他说着就把面前的一叠钞票全揣在怀里。
吴仁民被高志元指摘了一番,心里有些不高兴,就半生气地对他说:〃这一点忙,你也不肯帮我吗?你们都是只顾自己的人。你身边不是有这许多钱?〃
高志元一动气,脸就红了。他睁大眼睛望着吴仁民抱怨说:〃你真正岂有此理。这许多钱是F地寄来的,有许多正经的用途。我们到F地去也要靠这笔钱。你凭良心说,我们两个每天都在奔走,看谁是为公,谁是为私?〃
吴仁民受了这番抢白就说不出话来了。他也红了脸。他在房里踱着。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还有些惭愧。他没有理由抱怨高志元。别人都在为事业奋斗,他一个人却在为爱情奋斗,把时间完全浪费在爱情上,到现在还在为一百块钱着急。这笔款子在目前是不容易筹到的。他在高志元这方面已经绝了望。去找李剑虹恐怕也不会有办法,而且自己又不愿意。找××书店借钱吧,他又不好开口,而且自己手边又没有一部或者一篇现成的翻译文章。只好眼看着希望慢慢地飞走了。他明白自己陷落在怎样困难的境地里面。他为着这样一件小事情就费尽了心血。
他开始悔恨起来。他带着负罪般的心情和高志元谈了许多话。这些话好像都是说来替他自己辩解的。高志元劝导了他一番,结论还是抛掉女人。
他含糊地答应了。但是等到他们扭熄电灯上了床以后,他听见高志元的鼾声,自己却在床上翻来复去,不能够闭眼睛。
他禁不住要想熊智君。那个女人的面孔在黑暗中向他微笑起来。
他决定熬几个夜翻译两篇文章,换八九十块钱来做蜜月旅行的费用。
第12章
第二天上午张太太叫人给吴仁民送了一封短信来。
〃仁民——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再谈一次话的必要。你可以约定一个时间和我单独见面么?不要拒绝我吧。为什么你把我当做魔鬼般地害怕呢?
你的苏菲亚××日〃
在从前张太太的确曾经被吴仁民和别的一些同志称做苏菲亚的。那时候她在他们的运动里占着一个重要的地位,而且被众人当做女神般地敬爱。可是现在那一切都成了过去的梦痕。看到〃你的苏菲亚〃五个字,吴仁民隐隐约约地记起了一些事情。这回忆使他痛苦,又使他愤怒。她显然是用这个称呼来引起他的好感,来挽回失去的爱情。但是他的苏菲亚是永远地失去了。
他就在原信的背面写了几行字,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我的苏菲亚已经死了。她是在几年前自杀的。我觉得再没有和你谈话的必要。我们以后最好不要见面。我也许害怕你,我也许还害怕我自己。〃
他写了这封信以后还挂念着张太太,还为她近来的生活与心情担心。但是不久熊智君来了。他和熊智君谈了几句话,就忘记了张太太,而且他甚至庆幸自己写了那封拒绝的信。
熊智君欣喜地告诉他,她可以筹到一笔钱,这是张太太慷慨地答应借给她的。他起初不大愿意,觉得这未免失掉自己做男子的人的面子,但是经过了她的一番解释以后,他也就同意了。他有些感激玉雯。可是后来他又起了疑心。他想,玉雯这样做显然是借此来博得他的好感,或者将来还有别的企图。他这样一想,他的和平的心境又给扰乱了。
他自然不把这个意思告诉熊智君。不过他还是准备进行翻译文章换取稿费的计划。
再过两天就是高志元动身的日子。凑巧在前一天张小川从龚德婉的家乡出来。张小川显然是在龚家行了婚礼以后出来的,虽然他只发了一张说明同居的卡片到外面来,而且卡片差不多是和人同时到的。李剑虹又在家里请客,一方面接待张小川夫妇,另一方面又给高志元和方亚丹饯行。吴仁民也被邀请去做一个陪客。
吴仁民很早就到了李剑虹的家里。他想和李剑虹谈谈他和熊智君的事情。但是他看见张小川已经在那里高谈阔论,他就不开口了,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听张小川叙述他在龚德婉的家乡遇到的种种得意事情。张小川说到自己以为得意的地方,就把眼光向龚德婉的圆圆的粉脸上一望,好像在说:〃是这样吗?亲爱的。〃于是龚德婉把两只细小的眼睛柔情地掉向他,微笑地点点头,好像在回答:〃亲爱的,是呀。〃这表示出来她很满意她的丈夫,认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事实上从他的谈话里看来,他果然是这样的。
吴仁民冷眼在旁边看这对新婚夫妇的亲密情形,不免暗暗地妒忌起来。他想,为什么别人解决这个问题如此容易,他却一定要费尽了心血呢?他失过恋;和瑶珠同居时也遇到了不少的阻碍;现在要筹一笔款也感到困难,朋友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给他帮忙。
〃仁民,你有什么心事?你今天好像不大快活。〃周如水忽然关心地问他。他好几天不看见周如水了。自从上次替李佩珠借去了十本书以后,周如水就不曾到他的家里来过。这个人的脸色憔悴,一定是恋爱的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但是周如水反倒问他:〃你的恋爱事情怎样了?〃
众人听见提到恋爱的事情,都注意地看吴仁民。张小川也闭了嘴,用一只手在他的宽大的薄棉袍子上面抚摩,一面带笑地看龚德婉,她也回报他一笑。李佩珠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了一本书,在和坐在床前椅子上的龚德娴谈话,这时候也抬起头用她的明亮的眼睛看吴仁民。
吴仁民让众人这样地看了一会,不觉红了脸,但后来也就镇静了。他把眉头一皱,摆出一副忧郁的面孔,用一种苦涩的声音回答说:〃恋爱是有闲阶级的把戏,我没有福气享受。〃他说这句话好像是故意挖苦张小川,不过众人并不觉得。
只有周如水有点扫兴。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并不是挖苦他,却是在提醒他。
周如水把眉毛一皱,他不答话,却偷偷地看李佩珠。李佩珠正含笑地对吴仁民说:〃吴先生的话说得不错。恋爱是少爷小姐们的特权。他们把恋爱看得很重要,因为他们再没有别的事情做。〃
吴仁民听见这清脆的声音觉得心里轻快许多。他把眼光移到她的脸上去,这个少女的面孔并不避开他的眼光。他惊讶地想:怎么李佩珠变得这样美丽了。他又惊讶地想:她居然会有这样的见解。
龚德婉在旁边笑起来。她说:〃佩珠,那么你呢?你就不讲恋爱吗?〃
李佩珠脸一红,微微一笑,就翘起小嘴说:〃我吗?我不想在爱情里求陶醉。我要在事业上找安慰,找力量。〃
〃好一个女革命家。〃粪德婉第一个拍手笑起来。
李剑虹微笑地点了点头说:〃我看,佩珠这两句话也有道理。〃
〃我说佩珠将来一定会做个女革命家,〃龚德娴微笑地望着李佩珠说。
〃那么我们中国又多了一个妃格念尔了,〃张小川略带讥讽地说。他常常听见李佩珠称赞妃格念尔,所以他有这句话。
周如水在旁边陪着众人笑。他的脸是一阵红一阵白,他的笑大半是假的,他几次动着嘴唇都没有说出话来。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不应该做女革命家,她应该做他的柔顺的、体贴的妻子。他应该提醒她,使她明白这个责任。但是他怎样提醒她呢?他慌忙中说了下面的一句话:〃革命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只应该……〃张小川正要称赞周如水的话,却被李佩珠抢先说了,她甚至打断了周如水的话头,使他来不及说出女人究竟只应该做什么。
〃难道女人就只该在家里伺候丈夫吗?〃李佩珠这样反驳道。她的脸上还笼罩着灿烂的笑容。热情在她的心里燃烧了。
周如水受窘地说不出话,众人笑了起来。
龚德婉觉得李佩珠在挖苦她,脸上起了淡红的云,就报复地说:〃佩珠,你现在嘴硬。你将来免不掉也要伺候丈夫。〃
周如水觉得有人替他解了围,就笑着赞一声:〃好。〃
张小川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看了他的妻子一眼,满意地笑起来,好像自己是一个享受妻子的温存的好榜样。
李剑虹带笑地看他们斗嘴,心里有轻微的快感。他很满意他的女儿的话。不过他是上了年纪的人,对恋爱的事情不会感到浓厚的兴趣。他只是在旁边冷眼看着,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里的活动一般。
吴仁民坐在一个角落里。现在众人的目标移到李佩珠的身上了,再没有人注意他。他可以在旁边安静地思索。他默默地看着李佩珠。他并不是见一个女子就爱一个的人。他这样看她,因为他今天忽然对她起了好感,而且她今天显得特别美丽。不过就在这时候他也不曾忘记熊智君,他有时候甚至在李佩珠的脸上看见了熊智君的面容。
李佩珠听见龚德婉的话就抿着小嘴噗嗤地笑起来:〃婉,你说这句话,好像你已经有了很多的经验了。〃
周如水第一个笑起来,众人都笑了。龚德婉羞红了脸,因为李佩珠说的正是事实。虽然她和张小川恋爱不过几个月工夫,她已经有了不少的这种经验了。但是她依旧分辩道:〃佩珠,你不要说我,难道你就不讲恋爱?〃
〃我现在只想读点书,做点事情。我根本就不懂恋爱。娴,你说我的意思对不对?〃李佩珠含笑地答道,又看了龚德娴一眼,要她说几句话。
龚德娴带笑地点个头,但是她看了看她的姐姐,就说:〃我不便回答你。倘使我说你的意思对,我就会得罪我的姐姐。〃
众人又齐声大笑。少女的清脆的笑声特别响亮。周如水在失望中听见这样的笑声,也感到安慰。他想:多么好听的声音埃他的失望是李佩珠的话带给他的。她明白地说,她不讲恋爱,她不懂恋爱。
〃我就不信。我说,倘使有人整天追你……〃龚德婉起劲地说。
〃就像小川先生那样么?〃李佩珠忍着笑突然问道,打断了龚德婉的话。但是她自己也害羞般地低下了头。
众人又笑了。这一次张小川有点窘,但是他仍然满意地微笑。龚德婉羞得脸通红。周如水短短地笑了两声,就皱起了眉头。
〃也许那个人甚至跪在你的面前向你求爱,看你怎么办?看你答应不答应他?〃龚德婉红着脸继续说下去。
〃当然是拒绝,这又有什么困难?〃李佩珠抬起头含笑地回答。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的回答对周如水是一个怎样大的打击。
〃拒绝?你就说得这样容易。倘使他对你说,你不答应他,他就要自杀,你又怎样办?〃龚德婉又用话来逼她。
〃这又是你自己的经验吧。不过我想这种话一定是说来骗人的。哪个肯为着一个女人自杀?〃李佩珠笑着分辩道。众人又笑了,只有周如水的笑是苦笑。
〃佩珠,你真聪明。〃龚德婉红着脸报复地称赞道。〃倘使真有人为你自杀,你竟然这样忍心吗?真是罪过。〃
〃婉,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想绝不会有人为了我自杀的。即使有那样的人,也只能怪他自己不明白,跟我并没有一点关系,我当然没有错,〃李佩珠坦白地说。
龚德婉觉得再没有话可以难住她了,就说:〃你没有错?你生得这样逗人爱,这就是你的错。你看那些生得丑陋的女人,有没有人为她们自杀?〃
〃呸。我不再和你说。〃李佩珠红着脸吐出这句话,就埋下头去,故意翻看手里的书。
周如水坐在吴仁民的旁边,他默默地想着一些可怕的事情,他的身子像发寒颤似地抖起来。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句话:〃我当然没有错。〃他想:你没有错?我就自杀在你的面前给你看。
周如水的心情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吴仁民一个人了解。而且吴仁民也感到了周如水的身子的战抖。吴仁民起初差不多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李佩珠的脸上,直到她说出那句话埋下头以后,他才注意到别的事情。他的第一个思想是:周如水简直是睁起眼睛在做梦。他很可怜周如水。他的第二个思想是:假使我来进行,看我能不能够把她弄到手。他又看她一眼,她正埋着头翻读手里的那本书,时而把眼珠往上面一闪。
那一瞥从额前短发下面露出来的晶莹、活泼的眼光。她比熊智君健康,可爱。这一个念头就使得他的全身发起热来,从脸上热到身上。但是第三个思想又来了。他的眼前出现了熊智君的凄哀的面庞。他明白他已经有了熊智君,已经答应了把他的一切献给熊智君,他不能够再爱别的女人了。他这样一想心就渐渐地平静了。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周如水的战抖。他渐渐地从周如水的瘦脸上又体会到这个被单恋所苦恼着的男子的心情。他知道李佩珠的爱情对于周如水是怎样地可贵。他甚至不敢想有一天周如水知道自己的事情完全绝望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如水,〃他怜悯地在周如水的耳边低声唤道,又轻轻地用手去触周如水的膀子。
周如水把脸掉过来,满脸都是黑云,眼睛里射出来忧郁的光。这使得吴仁民也害怕了。
〃那眼光在问:——什么事情?……?……吴仁民想:难道可以告诉他,你对李佩珠的恋爱完全绝望了吗?他不能够。他痛苦地把李佩珠看了一眼,又掉回眼睛来看周如水,同时轻轻地在周如水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周如水懂得他的意思,脸上又起了一阵痛苦的拘挛,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被一阵笑声打岔了。
原来在他们用眼睛谈话的时候,张小川忽然拂了拂他的袍子,用庄严的声音说:〃你们女人的心肠也太狠了。你们看见别人自杀也不肯救他,还说自己没有错。幸好我不是那种没有志气的男人。〃
龚德娴先抿嘴一笑,接着就说:〃小川先生,你不要这样说。那一次我就看见你跪在姐姐的面前,姐姐躺在床上,脸向里面,你对她在说什么话。我不留心地走进来,就看见这个情景。你连忙装出来在地板上拾东西,我也假装不知道。后来我看见你的眼角上还有泪珠。〃
李佩珠第一个笑起来,后来连张小川夫妇也红着脸笑了。
〃娴,你就在说谎。我们绝没有这样的事情。〃龚德婉带羞地责备她的妹妹。
吴仁民也笑了。这时候高志元从外面走进房里来。他未进屋先嘘了一口气。然后他对每个人笑了笑,又张开阔嘴问:〃你们在笑什么?笑得这样起劲。〃
〃我们在谈恋爱问题,〃张小川笑着回答,他很高兴高志元来给他解了围。
〃提起恋爱问题就叫我头痛,〃高志元把眉头一皱这样说。
龚德娴移到床沿上去和李佩珠坐在一起,把椅子让给他。他把椅子略略向外一拉,就坐下了。
〃亚丹呢?〃李剑虹问。
〃不晓得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今天还要去几个地方,〃高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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