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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连江(耽美生子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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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回风好像很喜欢水墨画,也很喜欢花,他对这些听起来颇欠豪气的喜好并不刻意掩饰,事实上也是非但不损气概反而更添风采。我很早就看到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副烟雨杏花图,落笔慵慵懒懒偏又清新无比,上题“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落款是极为雅致的小字:舞柳。那字从雅致里透出刚劲的气韵,令我印象极深,每次来都忍不住要看几眼。我想左回风一定很疼宠自己的妹妹,就像我对唐梦一样。
回过神时,左回风已经放下画笔转过身,左管家也已经不在房里。
“你看这花如何?”
我其实还没有看清,只好胡乱答道:“画得很好。”
左回风叹了一口气,非常无奈:“唐公子,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就只顾着神游么?连这么一大盆花都没有瞧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登时被震住了。那是一盆开得极盛极妍的牡丹,绿牡丹。牡丹为花中之花,本胜在雍容华贵上,这盆绿牡丹却开得毫无富贵凌人之气。枝枝叶叶,清灵如水,淡绿的花朵仙姿玉貌,玉洁冰清,恬恬淡淡地开着,令人倾心之处,言语实难形容万一。
我良久才透过气来,几乎舍不得把眼睛移开:“真是奇花。”怪不得屋里要放两个火盆。
左回风闲闲坐下:“唐公子,你热不热?裹着这么厚的斗篷,还是赶快除下的好。”
当头一棒,我一下子想起自己可悲的处境。
咬着唇说不出话,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过,按理说认赌服输是应该的,可是现在全身上下都僵掉了,动都动不得。
左回风却开心得很,他紧紧盯着我毫不放松,目光明锐无比,直似要穿透斗篷,满脸戏謔:“名花倾国两相欢,对着如此名花,美人怎可遮遮掩掩,左某可已经等了半天了,唐公子纵然忍心让在下心焦,总不能令名花空候吧?”
又热又气又窘,身上开始不断出汗,只觉得连一旁的花朵都开始笑话我了,我心里把左回风横过来倒过去骂了个遍,还是没勇气脱下斗篷,情急之下,干脆转身就走,回天香楼去,王八蛋左回风!
才迈出一步,已经被人一把拽住,三拽两拽,身上的斗篷就落了地。我气急败坏地回过身来,就听见耳边一声意外的抽气,左回风直愣愣地看着我,嘴边溜出一句:“真是绝色……”
真想吐血。我不假思索就狠狠一掌打了过去,本以为十拿九稳不会落空,结果手腕一紧,被他一把抓住。再定睛看去,左回风已回复了常态,那层好像面具一样的冷意又往脸上贴了薄薄一层,我反而不知所措了。
沉默了一会儿,左回风低声开口:“唐秋,别生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他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屏风后面,那里端端正正摆了一套男装。“我听权宁说你有洁癖,这套衣服是新的。”他放开手,犹豫了一下,走了开去。
我摸摸脸,手上有些湿濡,是汗水,一定是,我怎么可能为这么一点小事气出眼泪,换回本来面目要紧。动手除下两边的耳环远远丢开,好在颈部以上的饰物只有这一件,还是镶珠嵌碧死缠活赖才带上去的。
卸下女装,换上男装,走出屏风外,这一回神清气爽,举手投足惬意无比,左回风一如常态,刚才的不愉快好像没发生过,只是再赏那盆牡丹时,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点尴尬。不过今天左回风把茶换成了上好的竹叶青,我酒量不大,几杯下肚,就真的全忘光了。
左回风的画很得原物的神髓,只是用墨稍浓了一点,于是带点阳刚之气,与花朵的温柔妩媚殊不相称。他把笔给我,说请我涂几句鸦。我朝他笑笑:“既是如此,我就涂了,你可不要后悔。”
一挥而就,我后退一步看看,觉得今天这几个字笔力很足。再看左回风,已经垮下脸,好像在努力忍着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这首诗不好吗?念着可是很顺口的。”我肚里暗笑。
他慢吞吞地开口念出声:“绿色牡丹真奇怪,非红非紫非黄白,试问此物何所似,乌龟背上长青苔。”
转头恶狠狠地朝着我:“你确定这是诗?”
“自然是诗,又压韵,又贴切,又有新意,和你的画再配不过,我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
结果我第三次看到了左回风的笑容,这一次居然是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
我的酒量不是很好,一般都醉得很快,但我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我醉了的时候,神志意外地清醒,给人感觉和没醉差不多,说话前言搭后语,言之有物,言之成理,所以基本上没有人看得出我醉没醉。
左回风酒量显然比我大,但他不知道我的虚实,我故意喝得慢些,他就更试不出来了。但我还是醉了,所以当我隔天早晨在天香楼自己的房间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愈裂,昨天的片段断断续续回到脑海里,越想越头痛。
前半段倒像个不错的梦,我依稀记得左回风和我对着美丽的鲜花喝了很多,说了很多,两个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若不是借着酒意,是不会说那么多的。在临别的时候,他似乎突然抱住了我,印象中,他俊美的脸离我越来越近,然后是唇上起初轻柔后来炙烈的触感,像美酒一样醇厚。
后来我就带着那件很大的斗篷回天香楼了,回来之后,唐梦又派镶珠嵌碧来替我梳妆,我当时非常听话,乖乖地让她们把我扮成女人,到了晚上就去接待那个最最难缠的王将军……
不太记得当时说了什么,但我清楚地记得那种被重重地推倒在床上身上又压了个重重的陌生身躯的厌恶感。满屋都是酒臭,尤以他口中为甚,又湿又热的吻铺天盖地地落在脸上颈上,熏得我几欲晕去;想推开却浑身无力,怎么也推不动,纠缠了好久,几乎吐了出来。最后我从鞋里拔出一根金针刺进了他的晕穴里才得以脱身。
最后的印象是我跑回小院,大吐特吐起来。
我坐在床上想来想去,身体一阵热一阵冷一阵发毛,从今以后,我绝不人前醉酒,连沾都不沾!居然在一天之内被两个男人吻了,女人也就算了……
可是,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妥…… 昨天晚上,我好像又看到过左回风,印象中,好像是在被那个姓王的人压在床上时看到了他的脸,俯视着我,然后他就转身走出去了……
我忽然觉得全身都冰冷地颤抖起来了,这一定是幻觉,左回风不可能来天香楼。可是,即使是真的,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这一定是幻觉!
我披衣起床,敲了敲权宁的房门:“昨天晚上你表哥到这里来了吗?”
权宁睡眼惺忪地打开门:“我还想问你呢,昨天很晚了他突然飞鸽传书说要来一趟,结果我刚跑到正门口他已经出来了,一句话不说又回去了,怎么搞的,他不是来找你的吗?喂,你……你是怎么了?”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欲呕,转过身又开始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第七章弦断有谁听
吐了一个早晨,直吐得胃里空空如也,眼前直冒金星,昨晚的事情在脑中来来去去,放不下。我被权宁硬拉住灌了一碗粥,见他意犹未尽居然想帮我开个安神止吐的药方,我立刻乘机逃之夭夭,一直逃到左家庄门外。
左回风昨晚的态度,我很介意,他可能误会了。不要紧的,解释一下就好,这只是件不相干的小事,虽然对两个人来说都很尴尬,不过终归算不了什么。我想起那间明亮和谐的书房,想起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还有淡雅的茶香,心静下来了。
左回风在大厅里见我。他走进来时,我象往常一样对他微笑点头。左回风神色平静如常,只是眼神冷冽了些,带点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我,我看到他的唇角有个微微上挑的弧度,似笑非笑,应该是联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我本该脸红的,却在他的目光下打了个冷战。他对我淡淡地说:“今天我不太想下棋,做点别的消遣如何?。”见我有些迟疑,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忽然觉得,此刻向他解释是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的,他根本没有给我留开口的余地,也压根不想提到这件事。也罢,为什么我一定要解释呢,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就这么想也不想地跑来。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迟疑着点了点头:“但凭吩咐。”左回风扭过头去,不再看我,只简短地说了句:“随我来。”就走出大厅。
我跟在他身后走着。左回风今天着了件黑色镶金的袍子,一眼望去,连背影也是威风凛凛,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一步步走着,我感到心里的不安在逐渐扩大,心渐渐悬到半空里,不上不下地十分难受。前方的黑色背影越走越快,每一步都像刀砍斧劈般决绝凌厉,从头到脚都咄咄逼人。我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的气势,初次见面时没有,再次见面时没有,以后更没有;我也从不知道,一个背影可以如此令人胆寒。低下头,我看见发梢上的水一滴滴落下地,仿佛在提醒着,并不是我感觉错乱,左回风是真的很不对劲。
左家庄占地广阔,我到过的地方只有客厅、书房、和母亲养病的地方而已。我跟着左回风走啊走,心头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慌乱,当慌乱渐渐变成恐惧时,左回风终于停下了脚步。
黑色的背影缓缓转过身与我面对面,深不见底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陌生而冰冷的视线刺得我周身发疼,脑中的弦越绷越紧。几乎开始怀疑了,这个令人透不过气来的人,真的是那个我已经几乎引以为友的左回风吗?那个昨天此刻正和我赏花对饮的左回风到那里去了?
打量了几回,左回风终于开口了:“离此地二里,有一片桂花林,近年来疏于整理养护,劳烦唐公子把这两桶肥料跳过去,挨棵上一次肥。”他抬手指了一指,我才发现不远处果然放了两只极大的粪桶,都装了八分满的粪肥,左管家站在边上,叉手而立。
这才闻见一股浓烈的臭气,胸口又开始恶心欲呕。这才想起来,进门的时候,左管家没有对我笑。
这是个玩笑吗?那么我应该笑起来,象平时一样不咸不淡地顶回去,那么左回风就会恢复正常了。这是个玩笑吗?
两个粪桶,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在这里换上的,他小心翼翼地对我说,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说,我听说你有洁癖,这衣服是新的。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听见一个低哑而颤抖的声音,怯怯地问:“你是怎么了?”四顾无人,才发现那个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我怎么了?”左回风象是听到了非常好笑的事情,“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一动不动,难道你只有在床上才会动?”
脸腾地烧了起来:“左回风,你已决意辱我对不对,你想说什么不妨说个明明白白,如此拐弯抹角,阴阳怪气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好一个明明白白。”他冷笑了,笑得漫不经心,“你总是说的很好,又冷静又无辜,你身边每个人都会觉得你清雅剔透,不染纤尘。”他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随即又笼上寒气,声音轻柔异常:“唐秋,你告诉我,唐亦是怎么死的?”
今天的雨确实比往日要大呢,全身已经湿透了,我望望站在不远处的左回风,他应该也已经湿透了。雨水朦胧了视线,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既然如此,为何不连声音一起隔断掉、冲散掉,让我不要听到呢?
浑身抖个不住,天上地上都是水,这样的天与地连同天地间的我,仿佛都在朝深渊里坠落。
唐亦,是怎么死的?是怎么死的,是怎么,死的?
神智一片迷乱,我木然地在脑海里重复这个问题。以为再也不用想起这件事的,以为除了她,没有人会在与我面对面的时候,问我这个问题。
我必须回答吗?
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着,冷入骨髓。左回风朝我走近了一步,于是我清楚的看见了他的表情。用冰把嘲讽和轻蔑冻起来,贴在脸上,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突然想去看看你“母亲”,正巧她很清醒,所以我知道了许多事情。我本来还不太信,不过,你在天香楼里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不信都不行。”“母亲”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这是现实,还是梦呢?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还是已经忘干净了,需要我提醒你一下?”
脑子里轰轰作响,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叫不要,叫得越来越是凄厉。
“唐亦是和许多人一样,死在床上的,不过有点不同的是,他死在你的身上,被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亲”戳了很多很多刀,她想戳的,其实是你……”
“够了!”下唇已被咬得鲜血淋漓,还是不行,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直烧到头顶,烧得我连一丝理智都不剩了,身边有一棵半大的树,我用尽全力一掌拍在树上,树喀嚓一声折了,掌心登时同样鲜血淋漓,“你以为你知道多少,你以为你有权对我兴师问罪吗?我告诉你,我唐秋的事情,没有人有权管。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也用不着向别人解释!”
左回风的神色一点也没有变,或者说,变得比刚才更饶有兴致了些:“是么?没人能管也用不着解释?天香楼的唐梦,你那位心爱的小妹,知道这件事吗?唐门的掌门唐斐,你那位对你非常“照顾”的大哥知道这件事吗?你真以为我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吗,唐悠?”
我直直地抬起头盯着他,刚才的怒火又一下子褪去了,悬在半空的心,啪地摔在地上,碎了。碎了也好,比悬在那里要强。突然间,无比疲倦,倦得想要就在这里躺在地上。面前的左回风充满了恶意,我越痛苦,他越开心,他有的是办法打击我,让我直到忍无可忍还是只有忍。
“左回风,我只问你一件事。在你知道唐亦的事情之前,你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拿我开心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是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我必须问。
这个问题,左回风没有回答,他只是有点怜悯有点厌恶地看着我。
我想我说中了。左回风,你真的非常懂得如何令人崩溃,如果此刻我在你面前崩溃,你一定会很开心很得意对不对?
“我不会去帮你浇那两桶粪的,你想杀我可以现在动手。”我对他微笑了一下,“如果你还想辱我,唐门的毒术你是知道的,唐悠使毒的本事你也该知道一点,动不了你左大庄主,你左家庄里别的人却很难说,你若是不信,不妨试一试。还有,我的事,你没有权力管,就算和我上床的男人个个都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左脸上,我被打得连退好几步,几乎倒在地上。一片乱冒的金星中,我感到左回风拽住了我的领口:“我不杀你,你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脚,求我辱你。”金星渐渐散去,我看见他也在微笑,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他把我往地上狠狠一推,转身走了。
我坐在地上呆了半晌,左管家走过来,象往常一样对我施礼:“唐公子请随我来,送您出去。”我摇了摇头站起来,施展轻功直奔庄门,左管家一声不吭跟在身后。到了门口,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多多保重”,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在路上飘飘荡荡走了很久,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一个熟悉无比的小院子里。两间黑黑的小瓦房,一颗梧桐树。我眨着眼睛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我和那个病人一起住了很久的地方,第一次和左回风碰面的地方。
绕到屋后,那里有一口井,旁边放着木桶。我双手攥住井架用力地摇,打上来一桶水,哗啦一声从头浇到脚,觉得还有些不够,再打,再浇,再打再浇。井水比雨水更加冰冷彻骨,身体很快冷得失去了知觉。我还是那么脏吗?
抱膝坐在井台上,有几分钟,我想不起自己是谁。
后来我想起了唐亦。论辈份,他是我的叔叔,一直非常疼爱我。所以我认了他作干爹,他的妻子作干娘。离开唐门时,我几乎已是个死人,是他救了我,为了帮我配齐拔毒所需的药材几乎倾家荡产;为了带我离开唐门的势力范围故意犯了赌戒被逐出唐门。我时常猜测唐斐也许知道这一切,但是他默许了。
唐亦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儿,因为体弱多病刚巧去世了,她的名字就叫唐秋。为了躲开唐门的耳目,他让我换上女装,改名叫做唐秋,带着我离开蜀中,回到他常住的金陵。他坚决不许我换回男装,说是会被发觉,我同意了。本来一切都还好,生活虽然窘迫了许多,也还过得去。直到有一天,唐亦喝得酩酊大罪,突然发疯般地把我压在床上,口里叫着我的母亲的名字。那天的事一直记不很清,只记得唐亦点了我的穴道令我动弹不得,然后他忽然伏在我身上不动了,我看见干娘拿着刀子满脸恨意,一下一下地戳着,温热的液体流了满床满枕,自然流了我满身……
当我醒来时,唐亦就已经去了,干娘疯了。我一直在想,干娘想杀的应该是我,只是唐亦用身体护住了我,所以我苟活至今。干娘疯了也在恨我,即使她现在已经快死了,恨意却炽烈如初。她都无法宽恕我,我不知要如何宽恕自己。
然后是左回风,左回风象掺着春风的冰雪,象夹杂着冰雪的春风。他对我很好。
然后,我辛苦建立的世界又一次崩溃了。这是第几次呢?唐斐翻脸时是一次,唐亦死时是一次,现在,虽然不愿承认,又是一次。一次,又一次。我的心空落落的,已痛得没有了感觉。我是真的真的努力地想好好活下去,非常努力,为什么还是不行?
世上众生芸芸,有人重名,有人重利,唐秋重的,是情。小的时候,越是与我交情好的人,我越是不能忍受他对我有一丝丝不好。唐斐曾经生气:“他那么打你你都不生气,我轻轻打你一下,你就气成这样,厚彼薄此!”唐斐你知道吗?那是因为他是不相干的人,我根本不屑于为他生气,而你是不同的。我珍视的人对我所有的好,我都小心翼翼收在心里,都是我宝贵的回忆。我贪婪地收藏这些温柔,累了的时候拿出来回想。可是时光如流水,万物皆变迁,当每个真心相待的人突然变得面目狰狞,无可辨认时,收在记忆里的美好就跟着化作了心田里的尘埃,从此不再。
我合上眼睛,想起和左回风相识以来的种种。不知不觉间,我把他看得很重要。他在今天以前,对我真的很好。
模模糊糊记得昨天酒过三巡时的对话。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为我准备好男装,你不是打算看我的笑话的吗?”
他笑了:“你的笑话,最多只能看一下,过了头的话,你就会恼了。你其实是个非常傲的人。” 我大为不服:“我从小长到大,从未有人说我骄傲。”
他摸摸我的头,很是宠溺:“你没有傲气,但是有傲骨。”
温柔宠溺的目光,没有了。
只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没有了。
围棋、清茶、名花,暖暖的火盆,全都没有了……也许这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只知道自己慢慢地沉醉,慢慢地卸下防备,一点点忘记我们的立场从来不对等。还记得左回风的手,修长的手指,温暖的掌心,他用这双手干脆利落地揭下我丑陋的疮疤,让鲜血重新开始流淌,一直淌到雨地里,混在泥水中供他践踏。
左回风,是我太傻,还是你太狠?
我知道你现在是真的看不起我,可是我也不需要你看得起。此时此刻,你对我来说已什么也不是。
心痛如绞,我知道如果能哭一场的话也许能好过一点,可是到处都滴着水,只有眼眶又干又涩。内息翻滚起来,丹田里象有把小刀在戳,喉头一甜,我抬起手,刚好接住一口血。跟着,又是一口。
回到天香楼时已经三更,我摸索着回到自己房间里。点亮了桌上的灯盏,如我所料,桌上压了一张纸条:秋哥,表哥急令我回去,我明日回来,勿念。落款是权宁。
我苦笑了,权宁,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二天早晨根本无法起床,眼前昏眩得什么也看不清,耳边象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周身滚烫如火。恍惚中有许多人在床前来来去去,有苦得要命的药汤灌了一次又一次。我深深陷在床铺里,不想也无力理会这一切。
真正恢复意识听说已是在四天后。
我睁开眼睛,觉得全身无力,微微一动就是一身虚汗。再一扭头,唐梦伏在床头睡得正熟,她瘦了,脸上犹有泪痕。
看来是病了,真不中用。睡过去前的回忆飞快地涌入脑海,我不禁叹了口气。唐梦一下子睁开眼睛,然后立刻跳了起来:“秋哥,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吓死我了。那个姓权的小子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我一直到那天晌午才发现你病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眼看又要落下来。
我连忙对她露出笑容:“小梦,我饿了。”
“啊,你四天没吃东西了,一定很饿,我这就给你拿粥来。”唐梦象花间的彩蝶般翩翩飞来飞去。先摸摸我的额头,再亲自跑到外面替我端粥布菜,再扶着我坐起来。
其实没有胃口的,可是看着唐梦殷殷切切的眼睛,还是努力多吃了几口。倦意随即涌上来,我很快又跌入沉沉的梦乡。
连着几次醒来,唐梦都守在床前寸步不离,我开始觉出有些不对:“唐梦,你要忙的事情很多吧,我已经没事了,你也该去休息休息,主持一下楼务。”
唐梦连连摇头:“楼里的事情很少,你病得这么重,我……我想陪着你。”
唐梦从小就有个习惯,只要一说谎或是一心虚,就会连连摇头。
我忽然想起左回风最后说的话:“你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脚,求我辱你。”
这么多天过去了,左回风不会毫无动静,既然我好好在这里,承受压力的,一定是唐梦。
心又痛了起来,我伸手拉过唐梦,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别瞒我了,天香楼出事了对不对?左家庄提了什么条件?”
唐梦不说话,但她的神色说明我猜对了。
我叹了口气,这几天叹气的次数抵得上过去一年。“这件事由我而起,告诉我吧,不然我自己去找左回风。”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又是一颤。
唐梦还是不肯说,她平时爱说也爱哭,真遇到事是绝不开口也绝不哭的。于是就耗着,看谁先让步。
耗了两个时辰,唐梦眼看我累得眼神涣散就是不肯睡,终于扁着嘴说了。
四天前,也就是我从左家庄回来的第二天,天香楼以窝藏反贼的罪名被官府查封了,这件事来得毫无预兆,猝不及防,许多楼里的姑娘和管事被捉走了。经查,背后操纵官府的人是左回风。唐梦曾亲自到左家庄去问其中缘由,左回风避不见面,一个笑得很和气武功很高的管家对她说,想要解决这件事,就叫天香楼的驻楼医生唐秋到这里来。
我望着唐梦,她紧紧拽着我的手看着我。唐梦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谁忍心让这么美的眼睛染上忧愁?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会解决这件事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有一天对我恶言相向,在我身边始终如一的人,就只剩下你了……
第八章奈若何
小歇片刻,窗外光线渐暗,应是快到晚上了,我坐起身来喝了一碗粥,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可以应付一场长谈了。
“唐梦,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明日辰时,大开天香楼门,将我乱棍打出去。”即使要受辱,时间、地点、方式,我都要自己决定。
“……你疯了!”唐梦伸手试试我额头的温度,“还有一点烧,不要胡言乱语了,你该知道我是绝不会这么做的。”最后一句话说得一字一顿,坚决异常。
基本上,唐梦是个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让步的人,想说服她按我的意思办很难很难。不过我了解唐梦,她非常护短,所以才如此回护我;但同时也很有责任感,眼看天香楼停业、属下被押一定心如火焚;最重要的是,她爱唐斐,蜀中正在大打出手,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左回风无异于把唐门推入火坑。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护我这么久,唐梦,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问她:“就这样耗下去,唐门怎么办?”
“……”
眼看着窈窕的身躯抖了起来,我咬着牙再问:“被关起来的人何辜,你忍心不管他们,让他们在牢里受苦,也许还有严刑拷打?”
“……”
叹了一声,把她揽过来:“丫头,你我都知道怎么办最好,听我一次吧。”
“不要。”唐梦还是摇头,“左回风……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他会对你怎么样?”
一时语塞,胸口闷了一下,刚才吃的粥在胃里不安分地上涌,连忙忍住。
然后我轻松无比地笑了:“你以为我离开这里以后会乖乖到左家庄去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里就与我撇清了关系,左回风没有理由再难为你了。我一出楼门就直接出城去,谁也找不到我的,你还不晓得我的本事么?”
“你还病着没有好……”
“我可是大夫。”
“可是……”
“别可是了,就算真的去了左家庄,左回风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他只是想要我帮他配制几种药材而已。”我凝视着唐梦的眼睛,也是一字一顿:“你信我这一次。”
唐梦低下头久久不作声,我看见小小的水滴一滴滴落在床缛上,很快连成了一片。
“小梦……”
唐梦伏在床边小小地抽噎起来:“我曾经说过,在我这里,谁也动不了你的……”
别哭了,唐梦,象你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应该是被人护着宠着的,没用的是我。
我们何时再见呢?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用刀架在唐斐脖子上,让他亲自抬着轿子来娶你……
借口说要独自想想明天的逃跑路线,把唐梦逼回自己房间里,我铺开纸笔给唐斐写了一封长信,一直没有机会也不敢对唐斐讲的话,这次必须写下来了。其实如果可以,我希望当面对他说清楚,但是以唐门现在的状况和我现在的处境来说,还是写下来以防万一的好。写完审视再三,突然觉得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无比。等明天出了天香楼的大门,我就再也无所顾忌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的母亲,不是干娘,是我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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