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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连江(耽美生子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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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是说,左回风刚才来过?”不由自主惊得一跳,连礼貌都忘了。
“没有没有,少庄主是听了这里下人回禀才吩咐的。”左管家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后来来的次数多了,我才知道左管家这种笑法叫做“贼笑”。
不管怎样,心里还是发虚了,虽然摆在眼前的饭菜热腾腾香喷喷的,还是没吃下多少。这里的人待我愈是客气,内心就愈是忐忑,反正目的已经达到,还是趁早回去好了。
放下饭碗,我再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才走了几步,左管家又象平地里冒出来一样挡在面前,我心里暗赞一声:不愧是左家庄的管家,功夫果然不凡。若不是他下面说出的话太不合我意,我说不定还会大方地把这句赞美说出口。
“唐公子,请随我来,少庄主说公子还欠了一盘棋没有下。”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乖乖随他回到大厅里,棋案旁坐着正在缓缓品茶的左回风。
后来想起来,这局棋下得意外地安静顺遂。左回风没有再为难我,事实上,他几乎没有说话。我把全部心思放到棋盘上,才发现遇到了一个高手。左回风的布局堪称天衣无缝,他非常善于牵着对手的鼻子走,在这种情况下,若一味采取守势就毫无胜算。我开局相当不利,干脆弃了中原腹地,反取边陲,另辟一处江山。可以感觉到,在我低头苦思时,常有视线从对面射来,平滑地掠过我的额头,才落在棋盘上。
最后,我争到了一个不胜不败之局,这已经是全力反击之下能取得的最好结果了。收宫已毕,抬起头迎上对面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熟悉的冷意外,还有有我所完全陌生的光芒,探究地、执意地注视着。
后来我总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自己起身告辞时,左回风对我说的话。
“你的棋艺真的很不错。”仍然是熟悉又不熟悉的目光,“今后,只要你想探母,随时都可以来,不必太惦记还债的事情。”
回应我愕然的目光的,是柔和得不像出自左回风之口的声音:
“用不着把自己逼得太紧,唐秋,你终归只有二十一岁。”
说这话的人,不过大我四岁,和我也只是第二次见面,口气却象已相识经年。我推想不出他的话里未竟的语意,就像我探不出这个人的深浅。然而,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众人所知道的左回风,或许只是一张他自己罩在脸上的冰冷面具,而那一刻,他主动向我轻轻移开了面具的一角,稍稍有些笨拙地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尽管我深深迷惑着其中的缘由,尽管我不愿承认,那瞬间出现的一缕真实而无以名状的温柔却令我的心为之颤抖,在莫名的恐惧与沉醉中颤抖。
第五章有所思
当我过着不愁衣食,无须节俭的日子时,周围每个人都说我是个非常迷糊,非常脱离实际的人。那时侯环境很单纯,人也还小,做梦是被允许甚至被鼓励的事情。然后年岁渐长,志气渐短,一方面是步步提防,心神不宁,一方面是一连串的缺衣少药,缁铢必较,如此下来,我自觉已变得非常现实,非常世故,已能做到刀枪不入,宠辱不惊。
既然如此,就绝不该、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就算我无法把左回风的想法、作法放入常轨中推想出合理的原因,至少也该得出可能的结论。
结果,想了半夜,什么也想不出来。各种直接间接的印象已乱作一团,毫无头绪可觅。每次反复推想到最后,脑海中便只剩下了临别时他最后说的话。柔和得像春风的声音,低低的,堚惑地,响着。
我告诉自己,也许他原本是个棋痴,对会下棋的人态度自然好得多。这个理由其实牵强到连自己都不信的地步,可是,我总不能一直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到天亮,白天还有白天要做的事情。我拒绝去想他或许觉得我是比想象中更有意思的玩具乃至更糟的一些可能性,平白无故让自己不寒而栗可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不行,还是睡不着。
结果隔天早晨只好去找唐梦。
“就我所知,”唐梦对着镜子沉思着,我进来时她正在梳妆,“唐门和左家庄从来无甚来往,我甚至没见过左回风本人。除了两年前我到这里时按规矩到左家庄投了拜贴,就再没有打过交道。当然,金陵是左家的地盘,唐门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是瞒不过他的,大家心照不宣而已,毕竟,左回风不是省油的灯,唐门的毒药暗器也不怎麽好惹。”
相安无事吗?我沉吟着:“左回风有没有对唐门特别注意之类的举动出现?”
“从来没有。”唐梦肯定地摇了摇头,“想来天下门帮教派多不胜数,小小一个唐门没有理由令他特别注意才是。”
“小小一个唐门?”我哑然失笑,“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来唐门实力增长有多快,蜀中几个大派恐怕已难望其项背了。”
“我当然不知道。”唐梦头也不回地继续忙碌,“两年不回去了,自然无从得知。”
“唐梦,”努力让声音听上去若无其事,“你的眉毛画花了。”
镜子里的美女姣白的双颊上飞起两片红云,眀艳不可方物。她从镜子里对着我一笑——“秋哥,忙着操这些不相干的心的话,不如去补个觉,你真快变成熊猫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镶珠正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口,唐梦命她送来了一份有关左回风的宗卷。
我拿在手里,先不急着看:“小姐送来时可说了些什么?”
她答道:“小姐说,公子要问之人名气虽响,行事却极是稳妥,细枝末节难以查清,只能略具梗概而已,还请公子谅解。”
眼见权宁去帮我抓药还没有回来,我坐在桌前徐徐展卷。
左回风,年二十五
武林盟主左益州之子,母早逝
同胞胞妹左舞柳,兄妹感情甚笃
一十五岁携妹出道武林,自金陵沿江而上,经浙、皖、湘、鄂入蜀,复南下大理,盘桓数月,终自桂、赣、闽而归金陵。每至一地必同闯地方帮派,云拜山或除恶,拜山则兵不血刃,除恶则妇孺外无一活口,纵横南武林,未有人能撄其锋,至此天下皆惊。
人道回风心思谨密,策划周详,不好逞血气之勇;舞柳虽锋芒不显,然医毒双绝,处世剔透玲珑。以二人品貌出众,手段磊落,见者多拜服,亦由此得号:
回风舞柳,瑶台双璧,纵横武林,绝天灭地。
二人武功皆不可考
左回风十七岁创天盟以佐其父,旨在协调武林帮派,下属多为昔年手下败将。自十九岁起鲜少人前动武。
天盟威望日隆,往往一令至而众人拜领,无半字不服。
二十而接掌家业,交游无数,初因手段圆滑而得长袖善舞之名,后气数渐成,说一不二,惟我独尊,执江南丝、茶、船业之牛耳。
二十二岁前花名在外,当风流倜傥四字实无愧也,然二十二性情突变,尽遣身遭红粉。是年武林奇事,以此事居首。街坊流言四起,皆无以为凭,不足信也。
每一行大字下,都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加起来成千成万,我没看多久眼睛就酸痛起来。不过还是忍不住嘴边露出微笑,这数行大字下的注解有多有少,论字数竟以最后一行下面为最多,唐梦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把宗卷合起来收好,我靠在椅背上合起眼睛,脑海里是一个个左回风,前后不一,表里不一,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呢,抑或全是真的?全是假的?我不太能想象左回风长袖善舞或是风流倜傥的样子,我所见的左回风是个冷如霜雪的人。
然而更不能想象的是十五岁的少年血洗江湖的情景,即使当时深信一切都是正义的,过后午夜梦回难道不曾有一点动摇?我也杀过人,我知道自己常常无法注视垂死之人的眼睛,再邪再恶的人,死前的眼神里都有一丝无辜,深深控诉着,令我长长久久无法释怀。
左回风无疑是个才华出众的人,事事游刃有余,但是他毕竟只是个人,他所作所承担的一切是太多太重了一点,以至于再没有回顾的空间,只是一直一直继续下去,越来越辉煌,也越来越寂寞……
砰的一声,权宁推开门冲进来,手里是大包小包的药材:“秋哥快来,前面有个家伙受伤了!”脸上覆着薄薄的一层汗水。我如梦方醒,含笑站起,跟着他走出门去。
无论如何,左回风似乎把自己的小表弟教导得很好呢。
我开始常去左家庄,真的想去就去,担心就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忌。如果说江湖险恶,人心险恶,须步步为营的话,那么真有人要害你,再怎么谨小慎微也是无补于事的,徒劳心神而已。何况对于武功智谋皆罕有其匹的左回风来说,对付我大概用不着兜圈子。
时光的流淌开始变得悠悠的,不再咄咄逼人,我的生活里有三个变数:唐梦,左回风,还有我自己。
唐梦是我有点刁钻古怪的小妹,是我现在的雇主、房东、情报来源,是天香楼的花魁、楼主兼唐门的重要眼线。这就注定了唐梦的事情,只要她开口,我就很难拒绝。上次扮过女装后,唐梦注意到了我除了当大夫外还有其它更加合她小姐胃口的“本事”,于是我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常被镶珠和嵌碧按在铜镜前描眉画鬓,然后拥到一方珠帘后与某位“贵客”以令舌头打结的方式对话、对弈或对饮。
唐梦依然每隔一到两周就用飞燕形小纸条送来我要的讯息,基本上都没有方天培值钱,也没有方天培难对付,大都无须动手就已倒在“封神”之下。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因为,有的时候,我是内力全失,无法动武的。
唐斐在临别时送了我两件大礼,其中之一就是一颗精心调配的药丸,犹记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冷笑:“你医术之强,更甚毒术,不妨试试解不解得开这种毒。”那颗药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凝气,形同废了武功,而且每天发作三次,次次生不如死。后来我终于开出了解药的药方,却无法配出药来:最重要的药草中,有一种只有唐门才有。其它的药,也稀罕昂贵。
最后,我镇住了每日的发作,每三天中,有一天无法行功运气,药也须每三天服一次,绝不能断。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心神浮动,忌大喜大悲,忌太过伤神。好在我懂医,一切自己掌控,倒也不好不坏地拖了几年。
每次服药时我都难以遏制地想起唐斐,想着唐斐究竟有多恨我,恨到竟要如此待我的地步。带着这种毒,我永远忘不了唐门,忘不了他唐斐,这也是唐斐的目的吗?我想了很久,终究不能断定,毕竟唐斐了解我,远胜于我了解他,而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这一点。唐秋有些地方不笨,有些地方却自始至终笨得很,直到现在也是。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左回风作为一个变数来看,他明明什么也没做,最多每次下一盘棋。虽然下完一盘棋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我不禁要怀疑左家少主其实很闲;虽然他开始在下棋时和我交谈,从默不作声到说上好一会儿;虽然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下棋的地点从客厅移到了书房,我手边还多了一杯茶;虽然有时我觉得他的目光就像第二次见面最后时那样柔和,眼神里不见一丝冰霜;但是,也就是这些了。
左家庄对我来说渐渐变成了一个好去处,左管家笑脸迎人,丫鬟们恭恭敬敬,左回风有时会刻意刁难,大多数时候倒也还算通情达理,毕竟这个人也有曾过“长袖善舞”的美誉。然而对声名赫赫的左家庄来说,唐秋有何己所不知的价值值得如此礼待呢?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本能地把左回风当作变数。
尽管理智告诉我,应该少往左家庄走动,应当远离左回风,我仍忍不住频繁地来来去去,让左管家对我微笑,和左回风下一盘棋,喝一杯茶,说几句话。今年冬天落雨频频,我总是湿淋淋地进门,干干爽爽地出门,再湿淋淋地回到天香楼,这是我小小的无法宣诸于口的幸福。从寒冷的地方走进温暖之处,这份温暖才愈发弥足珍贵。
随着时间的推移,右手慢慢痊愈着,母亲的病却沉重起来了,她仍象以前一样不愿见我,不愿我靠近,仍会伸出瘦瘦的手抓我。我坐在那间清爽的房间里,除了黯然神伤还是黯然神伤。有时我突然想远远逃开,哪里也好,只要不是在她面前,最好,不要在任何认得我的人面前……
每次去左家庄都会先被领进客厅,左回风过一会儿才会出来,这已经成了惯例。
我其实并不排斥在客厅里多等一会儿,客厅很大很安静,又总是暖融融的。冬天的雨水是越来越冷了,我坐在椅子里,一边凝视窗外雨景,一边感觉身体里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心情一点点沉静下来。
左回风走进来时,总是上上下下打量我,似乎觉得我湿淋淋的衣服非常碍眼,常常皱眉,一张冷冰冰的脸配上这个表情其实不怎么相称,令我很想笑。有一次他直接开口问了:“你怎么从来不打伞?”他瞟了一眼我脚边的水渍,干净的地板已经湿了一片。
我措手不及,犹豫了一下才编出理由:“……我的伞坏了,没想到会下这么大……”
雨不大,只是淋淋漓漓下个不止罢了。
他倒也不予理会,转身走了出去:“既然来了,就下一盘吧。”
我于是跟着他到书房里,坐下来,立刻往棋盘上摆一颗黑子。既然要下,最好能执黑先行,抢到先手才有胜望。
左回风不算寡言,更不算多话,下棋的时候常常兴之所至说上几句,大多数是谈棋,可也不乏捉弄戏謔之语。称呼也时时不同,若是“唐秋”倒还罢了,若是“唐公子”,后面准定没有好话。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他开玩笑我就虚应过去,他若嚣张,我就毫不客气地硬顶回去。左回风倒也从不生气,似乎反而觉得很有趣。
有一次却有些不同。
下到盘中时,黑子白子纠成一团,左回风餟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着棋盘:“今天的棋势很有意思,”他点了点两大块棋子,“你看这象什么?”
两大块棋子,一块黑子占优,一块白子占优,通观全局,僵持不下。
象什么?象两国交兵。我凝神看着棋盘,一时有些糊涂。
左回风淡淡道:“天下之大,你最关心的是什么地方?”
最关心的地方,我的心突地一跳:“你是说,这是唐门、青城和峨嵋?”
左回风从未提到这类我不愿提到的话题,他不会问我为什么离开唐门,为什么被自己发疯的母亲痛恨,我一直对这一点心存侥幸。今天却破例了。
“不错,青城与峨嵋结盟,现在正与唐门相持不下。”
相持不下,唐门的势力是真的壮大了,唐斐是不甘平淡的人,他的第一步自然是称霸蜀中。难怪唐梦这些天心事重重。
“你打算帮哪边?”
左回风扫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来得太过平淡,有点不满意;“黑子是唐门、白子是青城和峨嵋,我不过是个观棋的。人常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故此,不关我的事。”
我有点好笑:“左少庄主已然身在局中,此刻再谈置身事外,不觉得已经迟了么?”
左回风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笑意,竟是说不出地温和:“何以见得?”
我正色道:“孙子兵法言道,求胜当分三步,一为智谋,二为和谈,三方为开战,事先没有把握,便应按兵不动。如果我所料不错,必有其中一方与左家已有默契,是也不是?”
一颗白子落下,堵住了黑子一个活眼:“你确实很聪明,只是聪明人都活不久的,特别是象你这样的聪明人。“
“你……打算帮助峨嵋和青城?”我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声音也有些干涩了。
左回风没有马上回答,我抬起头,他正紧盯着我,连一点点表情都不愿遗漏似的。
“我两边都帮,两边都不帮。”
话说到这里就顿住了,他朝棋盘看了一眼,象在催我落子。
我草草放下一颗棋,也赌了白子一个活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准备让他们斗个平手,哪边占了优势,我就帮另一边。”
“你是说,你想让他们两败俱伤?”心里又是一紧,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干涩。
“两败俱伤倒也不必,只要十年中不会卷土重来就行了。”
十年?就是说三派好手总得折损十之八九才行。
“你打算从中渔利?江南与蜀中相隔何止千里,你的手再长,又怎能伸到蜀中……”我忽然住了口,这么简单的道理,左回风又怎能不懂?“难道……”
“你明白了?”左回风静静地往棋盘上又摆了颗子,“你我下棋,除了输和赢之外,还有一种结局,就是和局。对天下武林来说,白道黑道之间以及各自内部,争斗是免不了的,但是不需要输,也不需要赢,只要和局就很好。均衡才是最重要的。”
我回了一步棋,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有些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关心唐门,我看得出来。”左回风的视线象以往一样滑过我的额头落在棋盘上,可是这次,他的目光很是灼烫,“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希望你知道这一点。你看看这盘棋。”
棋盘上,四个最重要的活眼都已被塞住,乌糟糟地一片,已几乎无棋可下。
——局终,和。
抬起头来迎上了左回风的目光,淡淡的冷意背后一片平静温和。
在担忧与无奈的微微痛楚中,我仍然可以感到内心深处有一处柔软的地方不住紧缩悸动,像突然收到了渴望以久的礼物般急促而幸福地鼓动。
那一刻,我想我开始了解这个人了,他的想法,他的做法,他的孤寂还有他的骄傲,我确确实实看到了。而他,应该是希望我看到这些的。
第六章风满楼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方才那种莫名的兴奋还充塞在心里,使我的思考顺畅起来,许多平时不肯去想的问题渐渐串在了一起。左回风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不能让他所说的情形在唐门发生,那里毕竟是我的成长之地,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斩也斩不断的。退一万步讲,我现在依然姓唐。
有一点慢慢变得明晰了:唐斐不笨,他大概并不是真的想扩大唐门的势力,他想要的只怕就是三败俱伤,得利的自然另有其人;四川境内的势力并不只有三大门派而已,三派削弱了,其它势力自然就崛起了,这是唐斐盼望的结果。
想清此节,冷汗不禁涔涔而下。
还有希望,我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既然左家庄抱着削弱三派实力的目的准备插手,那么这场冲突必定会演变成双方的长期对抗,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半载。等此间事情一了,我就动身回唐门去。那个时候事情应该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挑起事端的唐门掌门改变了主意,只要左家庄肯帮忙,裂痕或许可以一点点弥合起来……
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可是我还是想试试,我相信唐斐认清一切后会改变主意。唐斐并不是完全无情的人,至少他在两年前把唐梦送来了温暖的江南,没有让她卷入是是非非;可惜,他对我完全没有这么客气。其实是怕见到他的,很怕很怕,然而有些事情不是逃开就可以解决的,所以此时此刻,我已经不怕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后悔,唐斐日后会更加恨我。
在今天以前,我本能地拒绝考虑与唐门有关的事,然后我发现在下定决心的此刻,自己开始想念唐门,想念所有的故人,包括唐斐。记忆中的唐门也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那里也曾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我在那片葱茏的春天里渡过了如今做梦也会梦到的幸福光阴,那些回忆其实几乎是我的全部。
不承认也没有用,无抡走到哪里,那个地方都一直一直羁绊着我。拒绝承认这一点的自己是绝对无法从摆脱过去的……
一切都还是不可测的未知,然而那个时候,当我在秋末连绵的寒雨里疾步前行,越走越快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有许多曾经属于唐悠而不属于唐秋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许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可能得到梦想中的安宁。我抬起头,朝着透明的烟灰色天空努力地微笑了。
蜀中三大门派果然进入了僵持状态,敌对的两方把剑和暗器从腰上取下来放进怀里,从明刀明枪变成了冷枪冷箭。左回风对这种转变讳莫如深,任我旁敲侧击,再不肯提起半字;唐梦则冷眼旁观,只作与己无干,然而日复一日显得心事重重。
在一场场冰凉的雨中,冬天到了。
她的状况越来越坏了,我一方面频繁地出入左家庄,一方面开始计划远行。最棘手的当然还是左回风,要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开溜呢?左回风依然对我很好,有一次他甚至不经意地说:“想多陪陪你娘的话,你可以搬进这里暂居。”我装做没在意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了开去,心里可着实受宠若惊了一下。
所以说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偷偷溜走是大大不妥的,可是面对面地告辞又很别扭,也许应该向唐梦借张十万两银票,封在信封里叫权宁送去当作道别,这边厢就背起行李堂而皇之走出金陵?好像和偷偷溜走也没多大差别,有没有其它法子呢,蜀中的事还需要左家的帮助……
一颗棋子狠狠地拍在面前,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棋盘。左回风慢条斯理地把棋盘上一小块棋子一颗颗取走,一颗颗丢进棋盒里,虽然他没说话也没变脸色,我可以从那对微蹙的剑眉上读出“不悦”二字。
这盘棋又要输了,已经好几盘没赢过了,我有点可怜巴巴地盯着左回风拿棋的手指。
左回风看看我,扬了扬眉毛,好像心情一下子又好起来了:
“你已经连输了三盘了,好像也不怎么着急。这样下去太没意思了,下一局我要赌个彩头。”
还要下?他的兴致怎么这么好!我心中开始打鼓:“你要赌什么?”
“下完再说!”他不由分说地把。两色的棋子分别丢回棋篓里。
我心里忽然一亮,立刻正襟危坐:“既然如此,我若赢了也要个彩头,也是下完再说!”说着立刻把颗黑子往棋盘正中星位上一摆,这一局决不能输!
左回风瞥了我一眼,一脸很想把我的棋子丢回棋篓的表情:“你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我微笑起来:“你自然是猜得到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刻再说不赌已经迟了。”
他摇头:“我何必反悔,你赢不了的。”盯着我看了又看,眼里已经盈满笑意,一闪一闪都是算计,“你可猜得到我想要什么?”
书房里非常温暖,我在暖得足以出汗的空气里连打三个冷战,背后倒是有点湿,不过我敢肯定那是冷汗。
可怕!决不能输!
手起子落,你来我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方来朝,十面埋伏,张良计对过桥梯……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我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水,终于又露出微笑,“你怕
是要输了。”
左回风纹风不动:“一般来说,得意太早的人最后一定会输。”
我低下头仔细审局度势,确实已大占上风,他还有什么妙招足以起死回生吗?不能大意,别人也就算了,换了左回风……难说。
左回风走了一步险棋,我不急着围追堵截,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果然慢慢瞧出一个及其隐蔽的圈套来。大喜之下,毫不犹豫把棋子往他的死穴上一拍——“这回如何?”
左回风看了半晌,唇角竟开始慢慢翘起,肩头也一抖一抖,终于笑出声来:“果然是妙招,妙极妙极。我二十五年来所见之棋,当以此招为最。”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来。见了这么多次面,第一次看到他笑。平时连表情也欠奉的左回风笑起来竟如此好看,脸上僵冷的线条温柔地弯起来,一个浅浅的弧度,整张脸说不出的温和,说不出的俊雅,还带出几分稚气,他真该多笑笑的。只是……我那步棋该令他哭也哭不出才是,怎么却笑出来了?
左回风忍住笑意,指指棋盘。我看着棋盘,又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我放上去的,竟是颗白子。
再看两个棋篓,居然不知何时交换了位置。这下子局势整个逆转了,我怕是完了。
我先是大惊,然后大怒:“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这步不算!”
左回风悠悠叹了口气:“虽说你想事情时从来都是心无旁骛,我还是没想到你真会上当。”
我伸手就想把棋拿回来,却被他隔着棋盘一把按住,“你该知道什么叫起手无回,落子无悔吧?”
左回风的手掌,又大又暖。他凝视着我,脸上渐渐又漾起了方才那种足以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心脏开始跳得不太规则,我觉得脸上热了起来。脑中一闪,想起了唐梦给的宗卷上的文字:
二十二岁前花名在外,当风流倜傥四字实无愧也。
他的面目原来真的有许多种,这一种使出来,别说悠游花丛哄漂亮女孩了,大概拿来哄谁都足够了吧。
这个……小人!
我把手抽回来,瞪了他一眼:“该你了。”眼看为之奋斗了一个时辰的胜利飞走了,这句话说得委实心不甘情不愿。我怎么就这么笨呢?上了一次当,紧接着再上一次……
左回风毫不客气地落了一子,满意地看着我苦了一张脸。
“唐秋。”
“什么?”
“你这么迷糊这么好说话,哪天被人卖了可怎么办啊?”低低的声音,好像真的很担心似的,可我看见他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无语问苍天。
第二天早晨,我穿了件又大又厚的斗篷,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来开门的左管家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我:“唐公子今天来得好早,请进请进。”
他象以往一样和气地笑着:“少庄主吩咐了,唐公子来了就直接请到书房里,请随小的来。”
还好,他没多打量我,也没多问,虽然松了一口气,我还是狠狠地咬着唇。要不是今天刚巧提不起内劲,我一定会翻墙而入,除了左回风外不和任何人打照面。
书房里好热!平时只放一个火盆,今天竟然放了两个。左回风站在桌前,桌上铺满了画具,平摊开了一张娟纸,乍看去已经画了个七七八八。
左回风好像很喜欢水墨画,也很喜欢花,他对这些听起来颇欠豪气的喜好并不刻意掩饰,事实上也是非但不损气概反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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