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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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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眼中流泪,说,皇上不是信神仙吗?怎么不信了?我说的难道不是真事儿吗?
刘彻放开了东方朔,说,你就呆在我身边,我不用你说笑话,静静地坐着就行,我知道你说笑话太累了,我最佩服你,怎么能想出那么多笑话?我试着给女人讲笑话,没一回儿讲得成的,我讲的不可笑,一点儿都不可笑。你老了,也太累了,脑筋不大灵了。是不是?
东方朔哭着说,是,皇上,我想不出什么笑话了。
刘彻有一点儿悲伤,说,人都说老不正经,老不正经,你怎么老了还正经起来了?这不是好事啊。
刘屈氂对御史大夫说,你记不记得当年皇上召我们,要杀郭解,竟然有人一连派三匹快马去通报郭解,这里我们说什么,郭解全都知道?
御史大夫说,那不是田汀傻穆穑锿‘也死了,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
刘屈氂说,那不是田汀傻模腔噬系纳肀呷烁傻摹U馊烁庠缬泄唇幔庾鍪露惺盐蘅郑撬睦镉惺诿曛肿盘铮锓⑸裁词露贾馈U庵秩嗽诨实凵肀撸癫皇谴蠡龊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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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4)
御史大夫说,请问丞相,那个人是谁?丞相说出来,我就去参他。
刘屈氂说,我不知道。当时能做得到的,只有几个人。有田汀⑺韭砬ā⑽遥褂谢噬希儆幸桓鋈司褪俏飧!�
御史大夫一愣,吴福,吴福算个什么?他是一个阉宦。御史大夫也不该去管宫内事儿。
刘屈氂说,大汉天下必须安定,皇上身边得有忠正之人。司马迁不行。吴福呢?也可能不行。只奏此事儿,看看是拾掇了司马迁,还是碰倒了吴福,那就不一定了。
御史大夫上奏折,重提当年事儿,说,宫中有奸人,敢向叛逆郭解递消息,而且一连三匹快马直奔茂陵,大汉天下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朝廷大事,一举一动都有人向外泄露。为大汉安危,必须找出这个内奸。
司马迁还是先看到了这折子,他问东方朔,怎么办?
东方朔说,不给皇上看。
司马迁说,只怕不行,上这折子,御史大夫就是想要生事儿,他听刘屈氂的,绝不会罢手的。
东方朔说,你知道刘屈氂是想弄谁吗?
司马迁说,是我,可我没做这种事儿。
东方朔说,那就弄不倒你,只能弄倒别人。
司马迁一下子就想到了吴福,说,他不会想弄吴福吧?
东方朔说,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儿。
司马迁只能把这奏章放在桌案上。他又一次动了文人心思,吴福是个好人,从不想生事儿,每一次都息事宁人,刘彻身边有吴福,实在是大幸。想着在刘屈氂家中,吴福抱着刘彻的头,刘彻睡麻了他的腿,司马迁就觉得吴福很忠心,有这样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宫中出事儿时,人人都吵着闹着,说这里埋着蛊人,那里也埋着蛊人,吴福斥责太监宫女,谁要乱说就乱棍打死。吴福说,他埋就埋,能怎么样?皇上福气大着呢,埋几个蛊人就能伤到皇上,咱大汉还能这么兴旺?不理他。吴福所管辖的地方,就没人去掘地三尺,没人去寻找蛊人。吴福说,见怪不怪,其怪必败。
司马迁拿吴福当人,吴福也很尊敬司马迁。在宫中只有司马迁见面时跟吴福很认真地寒暄说话,吴福也觉得司马迁是个正直的人。司马迁曾经想过,刘彻要杀他,要诛灭他司马氏时,吴福头一回儿一上来就说话,对皇上说,他老妻就要死了。吴福那一次是救了他,可他救不了吴福。他只盼着刘彻能够把那竹简扔到一旁去,或是跟他商量。
刘彻看到了御史大夫的奏章,很生气,在上面批复:着廷尉张汤与御史大夫一起查办,务要查出结果。
就找到了当年飞马而去的虎贲,三个人一下狱,就说出是宫中小太监吴乐让去的。吴乐是吴福的干儿子,事儿就明摆着,吴福也危险了。皇上说,查,就是查到了吴福,也得查,给我一个交待。御史大夫与张汤一同拷问吴乐,刘彻对司马迁说,你去,看看他们怎么问案的?一定要查出那个最后的主使人。刘彻害怕,要是身边有一个郭解的人,会不会有一天要了自己的命,为郭解一家报仇呢?
司马迁跟张汤、御史大夫三人审讯吴乐。
吴乐给带上来了,满身鲜血。司马迁坐在正中,他是替皇上来过问此案的,自然由他先问。
御史大夫不大看得起他,司马迁是个二千石,而他是八千石,是丞相、太尉以下的高官。看司马迁怎么说,怎么问?稍有不对,他就会起而发难。
司马迁心里不是滋味,他曾在这里住过监牢,生命的一大部分时间跟监牢有关,那些屈辱的日子就在眼前。满身是血的吴乐似乎与他血肉相关,他真想帮吴乐,释放吴乐。但也知道,只能威逼拷打吴乐,等吴乐咬出下一个人来,那个人再重新受一遍苦刑,这场灾难就像瘟疫,一个接一个地株连他人,害死他人。
司马迁问,谁派你去通告郭解的?
吴乐说,我自己派我自己的。
司马迁问,你跟郭解有什么勾搭?
。。
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5)
吴乐说,他对穷人好,我家也是穷人。
司马迁又问,你怎么知道皇上要抓郭解一家?
吴乐说,我偷听来的。
司马迁觉得这话儿不可信,皇上宫前有虎贲侍立,除了吴福,几乎无人能走近。吴乐虽是在宫中有势力,但也不能随时接近皇上。司马迁不问了,不想问下去。有时他不想那么做事儿,想用良知代替刑律,用良心来判定是非。御史大夫冷笑着说,中书令大人问完了?司马迁笑了笑,张汤也知司马迁的心意,他也没法儿说话。
御史大夫是一个能讨好的人,他一定会听刘屈氂的,真想在这件事儿上卖卖力气,得个封赏。他就说,吴乐,你根本就凑不近皇上身边,能听到什么?真是胡说。说出来是谁要你去报信的,你就不用受苦了。说吧?
吴乐说,是我自己。
御史大夫不耐烦,连呼动刑。张汤拦住了,说,不行。他身子骨弱,再动刑会打死人的。
御史大夫说,你不动刑,他怎么肯招?死就死,再继续查。
司马迁说,不行。弄死人了,查不明案子,谁负责任?
御史大夫想,你算个什么?不就是站在皇上身边,男不男女不女的一个玩意儿,你张狂什么?丞相不说话,我不说话,有你说话儿的份儿吗?他也不满意张汤,你张汤就是打人杀人的,这会儿装什么好人?不打死他,他怎么肯招?御史大夫就吼,打,给我打!
吴乐死不肯招,就又给打得昏死过去。
司马迁说,我要回去了,皇上等着回话呢。
御史大夫问,不知道司马大人怎么跟皇上讲?
司马迁说,吴乐心中羡慕郭解,愿为郭解而死。三个虎贲以为是皇上要传话,就去急急地告诉郭解。
御史大夫说,这就完了?
司马迁说,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这么完了,你还想怎么样?
御史大夫说,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他们会怎么样?皇上对埋在地下的蛊人都那么在意,怎么会不在乎身边的奸人?此事儿不查出个结果来,绝不罢休。请廷尉派人去把吴福请来,问他话。吴乐是吴福的干儿子,吴福总脱不了干系吧?
司马迁和张汤无话可说,就只能把吴福带来了。
吴福来了。吴福老了,真的很老迈了。灯下的吴福满头白发,他比司马迁也大不几岁,怎么能老成这个样子呀?吴福走路很镇定,站在屋正中,说,有什么话,问吧?
司马迁不出声,张汤也不出声。御史大夫问,吴乐是不是你的干儿子?
吴福说,是。
吴乐大声吼,是我自己去告诉郭解的,没别人支使我。
御史大夫吼,住嘴!我没问你。
吴乐奋身跃起,扑向御史大夫,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害了这个害那个,这会儿又想害我干爹,你们这是害皇上。
御史大夫说,把他的嘴给我塞上。
吴福走过去,短而肥胖的手轻轻地摸着吴乐,说,好小子,你比那些长男人玩意儿的家伙硬气,你是我儿子。
吴福问御史大夫,你想怎么样,想不想去我床底下挖挖,看有没有蛊人?
御史大夫一揖,说,为了皇上,为了大汉,我非把这件事儿弄明白不可。
吴福轻轻啧言:你看看,你看看,又胡扯了不是?满肚子花花肠子,嘴里总说是为了大汉,为了皇上。你知道皇上想啥?你知道皇上要啥?你知道个屁!你这是害皇上。
御史大夫有点儿为难,吴福嘴硬,吴乐不怕死,他又不敢对吴福行刑。
吴福就用袖子去擦吴乐的脸,吴乐泪水直流。吴福笑着说,好小子,我没看错你,你有骨气,真有骨气,你是好孩子。你看他像不像一条狗?吴乐说,御史大夫就是一条狗。吴福大笑,说,你看我,他能弄死你干爹,可他弄不倒你干爹,你信不信,干爹就是给他弄死了,人也是直立着的?吴乐点头。吴福去捧着吴乐的头,像当初捧着酒醉的刘彻的头一样,说,你躺我怀里,我看着你,你疼不疼?吴乐说,不疼,有什么了不起?他不就是杀了我吗?他杀了我,我也不让他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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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6)
司马迁心酸,吴福这些人怎么会那么有骨气,他们是残废,可不服输。张汤也盯着两人,一言不发。
御史大夫吼:你说,是谁要你传告郭解的?
吴乐说,你没本事,要我说什么?你要我害人,我决不害人。干爹,我要死了,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一回?吴福说,你说,你说。
吴乐说,你派人去我家,帮我娘,帮我爹,告诉他们,我升官了,我做了大官儿,在宫里是大官儿,你帮我拿一点儿钱,给我家。
吴福说,好,好,我明天就办。
两人流泪,吴福说,做我的干儿子,你不服我,是不是?你想哪天能替代我,做宫里的总管,是不是?我老了,我不能做总管了,你就做了,你可以替你家人盖房子买地,我帮你做这些,你说好不好?
吴乐说,好,好。
正说着话,吴乐不动了,吴福抱着他,呜呜哭起来,他大声说,吴乐,我要帮你做事,我要帮你做事儿。他轻轻放下吴乐,说:他死了。
御史大夫气急败坏:你怎么把他弄死了?你心里有鬼,你把他弄死了。
吴福很坚定,说:是你弄死了他,我恨不能掐死你!
司马迁站在刘彻面前,说,吴乐死了。
刘彻问,怎么死的?
司马迁说,服毒而死。
御史大夫说,不对。皇上可以问张汤,吴乐怎么身藏毒物的,他一入狱廷尉牢卒搜遍他全身,我查过,他身上没什么地方可以藏毒。
刘彻阴沉着脸,问,你什么意思?张汤,他说得对吗?
张汤说,他有死心,就有可能藏得下毒,我愿意领罪,是我没有看管好他,也可能是在狱中,有人给了他毒。
御史大夫说,不,是吴福给了他毒。
刘彻站住了,怎么还有吴福?吴福是怎么回事儿?吴福怎么去监狱了?
司马迁说,御史大夫要传吴福作证。
御史大夫说,吴福是吴乐的干爹。请皇上把吴福叫来,问一问他就行了。
吴福来了,腰有点儿伛,眼睛也是肿的。刘彻不吭气。御史大夫就问,你是不是吴乐的干爹?吴福说,你要是给阉了,在宫里侍候人,你也得管我叫干爹。没卵子的玩意儿里,就我官儿最大,你敢不讨好我?就像你现在讨好刘屈氂。
司马迁以为刘彻会训吴福,吴福在皇上面前敢这么说话,这可真让人想不到,他不是悄没声儿的,话也柔,手也软,只是柔顺地跟在皇上身后吗?皇上一定会训斥他的。但刘彻没出声儿。
御史大夫说,你给了吴乐毒药,把他毒死了。
吴福笑了一笑说,哎哟,我可不敢,就是刘屈氂把你毒死,你把哪个御史毒死,那都是常事儿,我怎么能毒死人?我连只蚂蚁都不踩。
刘彻突然一吼,别说了。他看着司马迁,说,中书令,你说,这件事儿怎么办?
司马迁长吁了一口气,说,吴福在皇上身边忠心耿耿几十年了,他怎么会害皇上?知道皇上恨郭解,他就也恨郭解,他怎么能喜欢郭解?给郭解报信,这种事儿绝不是吴福干的,吴福也说得对,宫中之人都叫吴福干爹,他们做事儿都跟吴福一样吗?这件事儿不该再追究了,杀了吴乐,事儿就算过去了。就是吴乐,也该好好把他葬了。
御史大夫说,这我就不懂了?中书令大人觉得,吴乐还死得冤屈吗?
司马迁心里来火了,真想不顾一切跟御史大夫一拼。他大声说,喜欢郭解的人就该死吗?那天下的人是不是都该死?郭解死了,你得想想,庶民百姓为什么喜欢郭解?田汀懒耍愕孟胂胧癜傩瘴裁春尢锿‘?大汉要想兴盛,就不能行事不明,是非不分。
御史大夫盯住司马迁,质问他:你是说大汉王朝行事不明,是非不分吗?
司马迁恨极了,问,为什么总盯着说话的几个字眼儿,就想把人弄死呢?你这是什么居心?怎么就不能听听人家说话,是好意还是恶意?这样做事儿公平吗?
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7)
张汤突然说话了:不公平。
吴福跪下了,流泪说,皇上,看我侍候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也让我守信一回吧?我答应了小乐子,给他家里一点儿钱,他家很穷,帮帮他家里,我可不可以这么做?皇上处死我也没什么,让我做这件事儿吧?
刘彻说,好啊,派你的人去,把他家安抚好。就说我说的,他是为大汉而死,给他建个牌坊。
御史大夫还想说话。
刘彻说,你要是不说话了,我今天就舒心多了,你不再写奏章了,不再说这件事儿了,行不行?
司马迁 第二十九章(1)
想回顾一下过去,重温旧梦,寻觅那年轻的肌体与火热的激情。刘彻躺在卫子夫的榻上,觉得卫子夫的腿是休憩的最好之处。卫子夫抚摸着他的头,说,要是给太子看见了,该笑话你了。
刘彻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做了皇后,怎么就忘了自己是女人了?有一回刘彻叫她跟宫女们一起跳舞,你看她跳舞那样子,好像多高贵,多温文尔雅,舞可不是这样跳的。刘彻怎么就找不到那激情、快乐、天真、活泼的卫子夫了呢?他说,你能不能告诉太子,要他别插嘴宫里的事儿?
卫子夫有点儿不高兴,她想劝劝刘彻,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皇后啊。卫青一死,皇上对她就更冷淡了。她说,太子总想帮你,他看你太累,心疼你。
刘彻笑一笑,说,他不用心疼我,心疼你就行了。刘彻有一件大事儿想说,但犹豫再三,有点踌躇。
卫子夫看出来了,问他,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彻说,我想不用刘屈氂做太子的老师了,你看行不行?
卫子夫心中一惊,那你用谁?
刘彻想不出来,但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公孙弘。
卫子夫心慌,公孙弘只是一个小官儿,刚刚升作太傅。虽然传说公孙弘会做丞相,但谁知道呢?刘屈氂丞相做得这么稳,怎么能轮得上公孙弘?卫子夫有点儿心慌,她流泪了,跪下说,皇上,太子是你的儿子,太子是国本啊,你怎么能不用刘屈氂做他的老师?
刘彻皱眉看着卫子夫,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法跟卫子夫说清他心里想什么。
有人报说,长安城外不远处有一个龙门,河水在龙门那里湾成一条瀑布,鲤鱼就从这小小的支流向上跃,企图跃上龙门,进入黄河。鲤鱼一次次蹦跳,把头撞破了,有的就跳了上去,有的就累死,河水边浮泛着一片鱼尸。有官员报说,这里时常能发现灵芝,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刘彻决定要去那里寻找灵芝,他要带着栾大、司马迁一起去。
御史大夫上了奏折,田汀狼霸僮吧阉吃械氖替蚍⒆摺D鞘替乓桓龉苁伦≡诔ぐ渤峭猓凳枪苁掠胧替腥荆鸥锿‘赶出家门。可如今有人见到,那管事毕恭毕敬地侍候着侍妾,侍妾挺着大肚子,还来长安买东西呢。还有三个女人怀有身孕,也是田汀暮蟠G蠡噬舷纶俨椤�
刘彻看着竹简,啪地一下就把竹简扔在殿下,竹简系绳很细,但很结实,没摔断。刘彻就有点儿意外,对司马迁笑,说,摔不坏?拿过来,我再摔一下试试。刘彻就一次次摔,终于摔坏了。刘彻笑,对司马迁笑,说,你要写《太史公记》一定记得,编书的绳要结实,不能一摔就断。
刘彻叫来刘屈氂,问他,你说,这竹简要是摔断了,是不是很麻烦?
刘屈氂看了看,说,皇上,这是很麻烦。
刘彻说,我有事儿要办,要出城去看看龙门。听说鲤鱼又要跳龙门了,不能不看。你就在城里替我管事儿吧?
刘屈氂只能答应一声,是。
晚上站在芝水河边看河,当地的渔民总愿意说这是黄河,其实不是,这是黄河的一条河岔芝水。刘彻问,就是这儿吗?
栾大说,是啊。皇上,你还是祭一祭河神吧?河神就能给你长生不老的药草。
刘彻说,好。刘彻站在河边,静静伫立,看着栾大给河神推下去一张木桌,上面放好了祭品,木桌在河水中飘飘摇摇,流向远方。
栾大说,祭完了,皇上对河神说几句吧?
刘彻说,你是河神,也只是一个小神,有什么狂的?神仙送给我的长生不老药,为什么没给我?你要是再不给我,我就让你的芝水干了,河流改道,你还做什么河神,做穷神吧!
刘彻就期望这时刻,当他和司马迁、吴福站在龙门那个小小的瀑布前,有点儿哑然失笑。这算什么瀑布?不到两人高,鲤鱼真能从这里一跃而上,溯水而去,直冲入黄河水中吗?
司马迁 第二十九章(2)
天亮了,能听得水的扑蔌蔌声响,河水变暗了,能看到鱼在水中蹦跳,不耐烦地跳跃着。瀑布下有鲤鱼开始跳了,它们想用自己这惊天一跃,直跃上龙门,飞上黄河,成为黄河里的龙种。刘彻不眨眼地看着,看着鲤鱼跳跃,一条鱼跃起,竟能飞一人多高,但一条条鲤鱼跳跃,千百次的努力,只有一两条鱼能飞身上去。沿岸河边有许多渔民,都消无声息静静地看着。刘彻觉得这些鲤鱼是愚蠢的,它们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跳上去,这一条龙门瀑布,将成为它们永远也跃不过去的障碍。突然一条鱼急速跃起,它不是向上跃跳,它是看准了空中一条正在下落的鲤鱼,猛地跳起,撞击那条鱼,竟把那条鱼啪地一下撞起来,那条鱼就飞上了瀑布,而这条鲤鱼跌下来,死掉了。这是死一条,撞上瀑布一条,鲤鱼就是用这法子跃上龙门的。
刘彻看得目瞪口呆,司马迁也为这一刻激动。人类早就忘记了如何牺牲自己去保证种族,鲤鱼跳龙门是以牺牲健壮的、硕大的自己,而把幼小的、瘦削的送上生路。鱼类不会言语,但它们一定有一个沟通的方式,他们用生命来表达种群的悲壮史诗。司马迁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他能够理解笔下的人物,能够把几千年的历史中那悲壮惨烈看得平淡自然,人类不也是用死亡陪衬生存,用牺牲换来安定?生命才像涓涓细流,长河才永无止息?刘彻看到了龙门下宽敞的河流,它平缓,轻松,静静地流淌,瀑布的倾泻不给它带来狂躁。
许多渔民带着孩子来到河边捞鱼,根据古老的传统,这些撞死的鱼是不能吃的,把鱼拣起来,走到龙门高岗上,那里早就挖了一个大大的、深深的土坑。渔民们像面对着祖先一样,双手捧着,迎向太阳,行三次大礼,再把鱼扔入大坑。他们来回走着,不知疲倦,一个人每次只能手捧着一条鱼走向山上。据说谁在这一天来回拿的鱼越多,这一年他就越有福气,上天会照应他的。
司马迁心中热血沸腾,自从被阉割,他还从来没这么热血沸腾过,他的身体有了变化,皮肤细腻了,肌肉松弛了,人养得又白又胖,声音变得尖细,没了男人的刚强与粗犷,更多了些女人的阴柔与丰腴。他对刘彻说,我要死了,就埋在这里,埋在这个高岗上,埋在那个鱼坑之上。司马迁没料到这成了他的遗愿,也没料到他真会躺在那里,更没料到后世文人都像这些鲤鱼一样,一次次地跃龙门,想用自身的文章学识求得侪身官宦权贵的目标。这种以学识求显达的方式成为中国文化的功利目的,使文人的骨格与秉性更增添了谄媚与讨好。
刘彻心里极不舒服,他认为鱼是成为不了龙的,鱼和龙并不是一个种类。刘陵在监牢,她的骨子里也流淌着高贵的血。东方朔再有才能,骨子里也是卑贱的,谄媚的。鱼就是鱼,龙就是龙,鱼龙混杂,生出一种叫做鱼龙的东西,令刘彻很生气。有一次宫中弄了一个新鼎,四支鼎足就铸成鱼龙模样。刘彻问,这是什么?吴福说,这叫鱼龙,也是猪婆龙。龙生九种,九种各别,就有一种猪婆龙,也叫鱼龙。刘彻大怒,命令把这鼎拿去重铸,他吼吴福:鱼就是鱼,龙就是龙,什么鱼龙,胡扯!?
刘彻问司马迁,你说鱼跃上了瀑布就成了龙吗?
司马迁不假思索地说,能,这叫龙门,跳上了龙门,鱼就是龙。
刘彻又问,人跃上龙门,也能成龙种吗?
司马迁说,能。高祖皇帝一跃而成龙种。
刘彻很生气,司马迁这么说让他气恨,他看看司马迁,一句话也没说。
这一天晚上,刘彻觉得很寂寞,问栾大:你说到这里会看到灵芝,我怎么没见?
栾大说,皇上,灵芝是仙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是可遇不可求的,皇上为什么不出去找找看呢?
刘彻就命吴福和自己出去找灵芝,这是徒劳无功。司马迁也知道灵芝是喜高岗峻岭之处,并不生在河水旁。在河水旁怎么能找到灵芝呢?
司马迁 第二十九章(3)
栾大到处忙,走得累了,刘彻就坐下歇歇,突然栾大叫:皇上,你看,你看!还真是的。前面一棵树上叠了一块石,石头夹生在树缝里,真就生了一棵灵芝。栾大说,皇上,皇上,一念心诚,可感上天哪!
刘彻像孩子一样,手抖了,说,真是灵芝,真的是灵芝吗?
栾大说,不要动,不要动,皇上亲手去摘。
刘彻就摘下了灵芝。看着这棵草,刘彻有些感慨,那么多次巡幸,那么多次封禅,一次次向神仙讲明自己的愿望。刘彻对神仙说:假如能让我成仙,我扔掉宫里的这些美女、皇后、子子孙孙,就像脱鞋一样便利。真的可以成仙了,就在这龙门之下,就在这芝水旁?
栾大说,皇上啊,得到灵芝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仙鹿献瑞,一种是自己采撷。前者是神仙送你灵芝,后者是你的机缘,这回就看皇上有没有份儿做神仙了?
司马迁明白,神仙不是凡人做的,他也从没见过神仙。方士少翁在牛肚子里弄帛书的事儿像在眼前,这个栾大挤眉弄眼,眸子从不直视人,眼光躲躲闪闪,这人要能成神仙,人间都成鬼道了。
吴福说,皇上哪,要不你就吃了试试?再不就回宫去再吃,先把大汉的事儿都安排好了?
刘彻说,安排啥?让太子安排就是了,就在这里吃。刘彻把这灵芝就着芝水喝下去了。
栾大说,看皇上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脸一会儿一红。
司马迁说,是太阳照的。
栾大说,皇上的白头发好像少了?
司马迁说,太阳光斜射,看不清。
吴福就掐司马迁两下。司马迁看栾大,他恨这些方士、术士,恨他们用邪术弄鬼划魂儿。
栾大说,皇上,芝水可是您的福地呀,您刚吃完灵芝,一定要在芝水里沐浴净身,脱去你的凡胎俗骨,就有可能得道成仙哪。
刘彻大喜,命令在芝水边扎营,他要下芝水洗浴。
太阳升起来了,刘彻脱尽衣服,向芝水里走。司马迁觉得刘彻还是抵抗不了衰老,突然从心底里升起一个强烈的欲望,皇上会不会比自己先死呢?皇上这么着急忙慌地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术,就是不想早死。司马迁知道,皇上在等着他写《武帝本纪》,他也知道自己迟迟不愿意写这一篇《武帝本纪》,就是怕给皇上看。皇上什么都不说,他期待着,等候着,绝不催促司马迁。
司马迁想,他写《武帝本纪》,就多写刘彻是怎样好方士,好神仙,一心想成仙的,他也要写皇帝是如何相信别人的骗术。这几年大汉的故事多了,一会儿这里从地里挖出一只鼎,一会儿那里报告有仙瑞呈祥,再一会又说出了寿星,又有一次竟然灵芝生在皇宫殿里,一次灵芝生了九个茎,这些事弄得闹闹腾腾。
这个栾大,人长得很俊美,能说大话,当着皇上的面就能做出一些怪事。他让两面棋子相斗,一声喝令,两棋就自相撞击。其实这事儿不怪,刘安在《淮南子》里说了,这事儿是如何做鬼的:用鸡血和墨磨碎,磁石涂在棋头上,放在棋盘上,棋就碰撞不止。但刘彻从不看《淮南子》,他说刘安写书有什么用处?他是一个蠢人、文人而已。
司马迁会写许多这样的故事,让庶民看清刘彻有多愚蠢,他要写李陵,写李广利,写张骞,最重要的是要写刘彻。皇上问他,将军你都写谁,写几个了?大臣你都写谁,写几个了?但从不问什么时候写《武帝本纪》,他不忙,也有点儿忌讳,催促司马迁写自己,就好像自己的人生道路走到了尽头。他忙什么?
太阳照在河水上,刘彻一人在河水里洗浴。吴福很担心地看着他,任何人也不能下水,这是皇上在洗掉凡胎俗骨,别人就只能远远地看着。文人的心是看不起这种行径的,他认为皇上太傻,竟成了笑柄,成为种种传奇的笑料,许多长安庶民传说刘彻的笑话,让人捧腹,真是好笑啊,他想做神仙想疯了,一门心思要做神仙。
刘彻上来了,裹上了大毡,坐在帐内,对司马迁、吴福说他的感受,我真觉得身子轻多了,我看到了神光,五色祥光,在芝水之上,你们信不信?只能说信,但司马迁的眼色不与话语相同。吴福说得太急切了些,流泪说,皇上,我侍候你那么多年,你成神仙走了,我怎么办?刘彻说,我再来度你,我度你做我的道童,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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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九章(4)
吴福说,只怕神仙不愿意要我,皇上你成仙就行了,我们总算是见过一个活神仙了。
忽地有人快马而来,那是从长安赶来的数骑,是刘彻派与江充查办蛊人案的御史章赣与宦竖苏文。他们扑向帐篷,大呼:皇上,不好了,太子反了,太子反了!
长安城里出了大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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