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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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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说,这名字不怎么样,改叫“钟鼎府”。你是丞相,必须要敲钟、打鼓才能吃饭,我回去就送你三十个宫女,送你一些宫中宝物,你看行不行?
刘屈氂流泪,叩头说,皇上,还是把这宅子卖了吧?要不就把钱入宫中银库,要不就去赈灾,有那么多人要用钱啊。
刘彻大笑,急匆匆地笑,还用得着你这点儿钱?大汉这会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看库房里米太多了,都喂虫子了,你看库房里的钱,拿不成个儿,串钱的绳子都烂了。太平盛世啊,你是太平盛世的首辅,不过好日子,谁过?
他回头命令司马迁,去告诉有关人,要他们马上把丞相家搬过来。原来那府第,不要了。
很快地人们就把丞相刘屈氂的家搬来了。刘彻说,来,来,在正堂上写上字,作一副正堂大字。司马迁,你就写一句赋,说丞相心胸,说大汉旺事。
司马迁很得意,说,云蒸霞蔚兮揽四海波澜,巧目顾盼兮接甘泉天露。这句话是用了典故,说的是大禹治水,是一个天大功劳。又说秦始皇销天下兵器,铸十二铜人,承接天露的故事。
刘彻拍案大呼,好。还是中书令有本事,太好了,他有点儿兴奋。他从来不这么兴奋的。
行刑台上先杀随从,再杀豪强,又杀淮南王、衡山王的文武百官。正杀着人,淮南王的相靳夷就受不住了,他从人群中扑上来,直闯台上,大呼:你们看哪,我就是淮南王的相,是我跟伍被一起告发淮南王的!我是个坏蛋,猪狗不如的坏蛋!
连刽子手都看不起他,吼他:你滚,滚下去,别站在这儿,这儿不是狗站的地方。
他就下台去,围观的人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说,不是我,不是我要这么干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但人还躲着他。他突然笑了,看着台上的孩子,说,这么小也要砍头?太小了。你那么沉的刀,怎么砍他?说完这话,他回身直扑,一头撞在台石上,当即死亡。
一个母亲抱着襁褓之中的婴儿,跪下了,说,放过他吧,他不姓刘了,行不行?随便姓什么,谁愿意要,我就把孩子给他!?
围观之人纷纷举手,喊着要救下这个孩子,但北军兵士围着,冲不过来。这母亲大笑道,我儿子不姓刘,不姓刘了,行不行?给他一块地,还做什么淮王,他懂什么?你听说过连奶都吃不上的淮王吗?给你吧,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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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七章(4)
她突然用力一掷,人都惊叫起来,孩子飞向台下,有多少人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但没人能接得到,没人能接得住,太远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叭地一声摔在石阶上。他是生命,该摔疼啊?但没声音,无声无息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女人大笑:拿回我的孩子,拿回我的孩子!孩子给抱回来了,已是死了。女人笑了,笑得很痴很甜:你这会儿不疼了,他们再砍你,你就不疼了,砍吧。
刽子手的刀举起来了,这个婴儿也免不了受一刀。
刘彻很满意,他最留心刘屈氂的厅堂和书房。说,我要亲自为你布置厅堂和书房。书房里的屏风是貔貅,张牙舞爪的貔貅。刘彻说,这个不要,貔貅是勇将,卫青啊,李广啊……什么的用还行,你不能用。你应该用鹿,用松。他说,都弄完了吧?明天我会送你几个大鼎,用来装绢帛什么的。刘彻坐下,说,太累了,太累了,忙了这一会儿,太累了。有没有酒?
就拿来了酒。
刘彻说,我们三人来做一游戏,你们看做什么好?
刘屈氂说,投壶行不行?
刘彻摇头,太老了,没意思,那是女人玩的玩意儿。
司马迁说,要不射箭?
刘彻笑,不,不,不。射箭我就跟李广去比,可不跟你们这两个整天捧竹简的人比。不如咱们就比写文章吧?一个人说一句赋,说得不好的,罚酒。
司马迁和刘屈氂点头。
刘彻饮一杯酒,说,东方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一种果实叫做桔子,生在淮南国,那种果实很甜很好吃,后来有的淮北人就惦念上了,用马车拉了几车,把它种到淮北,你说怪不怪,这果实就变味了,它怎么就苦了?也皮糙肉厚了呢?刘彻就吟道:
桔生淮南兮美味甘甜。
移栽淮北兮苦涩辛酸。
刘屈氂说,我也就说一段事儿,再来作赋。高祖皇帝听人说韩王韩信想造反,天天跟九江王英布商量密谋造反。高祖皇帝听说了,这天就喝醉了,高祖皇后吕后说,人家不醉你醉,人家不疼你疼。高祖皇帝说,心不疼手疼,酒不醉心醉。刘屈氂就作赋:
酒不醉人兮心当先醉。
手不依心兮其人残废。
刘彻不抬头,皱了皱眉头,他不想听韩信的故事,心里有点儿反感。天下怎么尽出韩信这种人?你是勇将,能帮皇上打天下,就也能帮皇上坐天下,要不你就滚蛋,像张良似的,一走没了踪影儿,那多好。高祖皇帝把张良的画像挂在阁楼上,过一段日子就去看,越看越想,越看越挂牵。高祖皇帝都要痴迷了,心里尽想着张良的好处,张良就很完美。人怎么不能像张良那样完美些,可爱些,招之即来,拂之而去,善解人意,知人心思?他想到司马迁也写韩信,而且在淮南王府上念那什么“狡兔死”突地脑袋轰响,好像淮南王太子刘迁和那五千人都在一起念着“敌国破,谋臣亡”那一段文字,拿它当号子呼喊。最可恨的,其实还是这个司马迁。
司马迁可不知道皇上这会儿心念百转,他在想着如何作这句赋,文人的心性是高傲的。当年司马相如就用一篇《上林赋》才惊天下,他想着如何作赋,能够让皇上吃惊,也能让刘屈氂折服,一心沉浸在作赋上,根本就没看到皇上的脸色。
司马迁说,我也说一段事儿,然后再来作赋。他说,高祖皇帝曾经跟韩信聊天,问韩信众将都有什么才能?韩信说,做将军的就以能领兵多少为限。高祖皇帝就问,像我这样的,能领多少兵?韩信说,皇上能领十万兵。高祖皇帝又问,跟你比怎么样?韩信回答说,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兵越多越好。高祖皇帝笑着说,你兵越多越好,怎么还被我捉住?韩信说,皇上不能领兵,可善于管理大将,所以韩信就被皇上捉住了。司马迁就作赋说:
月下追信兮肖何贤能,
一代将才兮终被诛灭。
刘彻不语,心里有点感动。司马迁不像刘屈氂,他知道要劝告自己,要自己宽心些,即或是才能如韩信,也会生出叛逆之心,刘安等人图谋叛逆,也就不足为怪了。司马迁是在为他着想,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他体谅刘彻,有一种女性的细微。而刘屈氂就不是这样。刘彻有点恨自己,此时此景,最应忘情,何必心里那么清醒呢?他说,太累了,我们不作什么赋了,做这种事儿,是司马大人的特长,不是我们的本事,我们就只饮酒吧。喝一杯酒说一句话,说自己最想说的。
司马迁 第二十七章(5)
刘彻就说,北望茂陵苍山滴翠。
刘屈氂说,良宅美景深沐皇恩。
司马迁说,文章从心心力从骨。
刘彻又摇头,不行,不行,太累了。什么都不说,就只喝酒,我喝多少,你们二人就喝多少。刘屈氂你先看一看,要是你家没酒了,就叫人去买,今天要喝个烂醉。
一觥一觥饮酒,三个人都不说话。
南刑场上的屠杀已经快要完了,最后押上来淮南王太子刘迁跟淮南王后,两个人昂首挺立。刘迁大呼:大汉天下姓刘,我是淮南王刘迁,从刘彻逼死我父王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淮南王了!
台下众人肃立,没人出声,都敬畏地看着刘迁。刘迁真是贵族,是帝王之子。他过去跪在淮南王后面前,说,娘,我走了。淮南王后笑一笑说,好,好。
刽子手砍刘迁的头,血向上喷涌,一窜丈余,人们齐声吼喊:啊——
淮南王后看看台边,从来没见过死这么多人,就是在战场上也不会这么死,那时会死的死,伤的伤,死亡的姿势会很生动,不像这里每一个人都被砍掉了头,身躯扔在台下,几乎要跟行刑台一样高了。十几个石头台子,台前堆满了尸体,台侧的悬杆上吊着一簇簇人头。
长安庶民惊呆了,足有四、五十年没见过战争了,早起晚睡,日夜劳作,成了长安人的正常日子。偶或也能看见一个残疾人在长安街市上晃,拄拐的、掉一条臂的、或是脸上有伤疤的。这些人会告诉你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告诉你在大草原上,大汉骑兵与匈奴骑兵的一场场生死搏斗。但这一切都离你太远了,你没有眼睁睁地看见死亡,没闻过血腥。这会儿能看见,能体味到活生生的人一眨眼就变成了死尸,尸体不能放在断头台上,三个人抬着,两个人在两边扯臂,一个人抱着双腿,向台下悠两下,扔出去。生命宣告了死亡,尸体就成了废物,尸体仍流着鲜血,血就流成了河,向人群浸淫,逼近。人们惊呆了,很紧张,心跳慌了,跳累了,腿发软,大气不出。
刘彻喝醉了,他摇晃着起身去拍树,像先帝拍着“苍鹰”郅都的后背,像拍着廷尉张汤。他说,小时候看上林苑的树那么大,高。头向上抬,脖子就痠软,太阳在树梢上跳,从这棵树梢跳到那一棵树梢。等到真长大了,才知道树也不怎么高。你知道怎么看树,树才矮吗?
刘屈氂看着皇上,听着他说话,像听不请,神情专注又听不清,有点吃力的样子。
司马迁说,站远些。
刘彻笑了,对。我后来就明白,看这棵树太大,你就往远走,走一段再停下来看,它还是很高大,就是说你离它不够远,你再走远些,就行了。一棵参天大树,你伸出手指来,它都没有你一根手指大,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它完全遮住,厉害吧?
司马迁说,皇上,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刘彻笑了,你能管得到我?你是个中书令,不假。传我的诏令,你去告诉那棵树,让它离我远点儿,让它们远一点儿,不然我就杀了它们。
司马迁说,皇上,树不会走,走不动。
刘彻冷笑,别以为我不懂,树是能走的,它们不离开,就是不肯听我的,不肯听我的,必死无疑。还用一遍一遍地说吗?刘屈氂,你说,是皇上走开,还是你这些树走开?
刘屈氂说,当然是树走开。
刘彻说,那好,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让这树走开。刘彻真就坐下看着树,等着这些树向他躬身施礼,然后默默地走远,从他眼前消失。
司马迁说,怎么办,不然就让吴福劝皇上,请他回宫?
刘屈氂说,皇上醉了,但也给了你命令,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刘屈氂命令家人去叫工匠,赶快进府来砍树。
刘陵坐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内,悄语说,我也要死了,你虽然老了点,奸了点,猾了点,对我还不错,我死了,就可以同你见面了。一见面我们会唱什么呢?一定要唱诗歌吧,我们就唱那首《匪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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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七章(6)
北风吹哟,
车轮滚哟。
张望路哟,
心悲伤哟。
想吃鱼吗?
先洗盆吧。
回头走吧,
报个信啊。
刘陵说,田汀页煤貌缓茫磕阕芩滴页貌缓茫幌褛淠熬镏吓┓颉⑴└境媚敲创轴睿敲创壳椋芑褂械愣鲎鳌U饣夭荒敲醋鲎髁税桑恳灰腋闾鑫瑁桓雠┐迮⒌牟缮N琛A趿昃臀璧福碜随鼓龋偶馇崆岬靥匠鋈ィ仍谌展饷斡爸希仍谮淠靶÷飞希坶兰乘匠隽松哪勐蹋诜⒊伤科闯赏蚯男鳌N枵呷缟#枵呷缏蹋诖蟮厣掀矗馐鞘辏歉杌辍A趿甑耐犯甙鹤牛孟翊泳副呒乘留恋刈呦蛱锷幔淳蛔约骸=喟椎纳砬俏伺ㄅǖ拇渎萄隼吹摹A鞒┑南恃呛缺チ巳展饽鸪傻摹A橛肴獾纳砬谄疲怀黾嗬福怀隼吻剑怀黾嘤A趿昝挥锌醇桓鋈硕鬃诶蚊牛峙踝帕常诖舸舻乜戳趿辏窨匆桓鼍椋窨凑谢暾哒欣吹幕昶牵戮U飧鋈寺呈抢幔恢叱艿乜拮拧�
这人是张汤。
刘陵的眼睛仍在梦中,悄语说,你怎么了,哭什么?你的心不是没有心眼儿了吗?有人说你很聪明,心生九窍,可是渐渐地一个一个都给堵死了,你就没有人心了。
张汤点头,很沉重地点头。
刘陵说,杀过那么多的人,你累了吧?她伸出手去摸着张汤的额头,无数条细碎的皱纹长在额头上,长在这张脸上。这张脸写尽了风霜,浸染风霜又不留风霜。
刘陵说,人都说你小时候聪明,没有人说你从小就心眼儿窄,你嫉恨那老鼠,也想偷肉吃,想得厉害,可你的胆子连老鼠也比不上。人都说胆小如鼠,可你是胆小不如鼠,你有点儿恼羞成怒,你恨老鼠,才把老鼠都打死了,是不是?
张汤像孩子一样直点头。张汤觉得刘陵美极了,美得像母亲。他愿意对刘陵说自己的心事,他突然明白了,当他坐在家中看着自己的家人,老老实实吃饭时,就有一种愿望,一种勇敢地跑出去偷肉回来的愿望。刘陵一针见血地说出他的心事,他心里就轻松了,亮堂了,不愿意再多说话了。他隔着监栏把手伸向刘陵,最盼望刘陵能抱着他的头,抚摸他几下,他的心就会熨贴不少。
但刘陵没这么做。刘陵说,张汤,你为什么没去杀人呢?你那么喜欢杀人,怎么不去杀呢?足有几千人要杀,你为什么不去?
张汤说,杀人太累了。
刘陵苦笑,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张汤说,皇上用朱笔勾决人犯,在你的名字上只点了一个红点儿。
刘陵说,张汤,你不知道他,他也是一只老鼠。不对,他像你一样,也是胆儿小不如鼠。
刘彻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睡得很香。
吴福过来,轻轻地抱起他的头,把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点儿。一会儿,吴福腿就麻了。吴福说,人老了,不中用了,腿也麻了,不能麻呀,你是给皇上作枕头,皇上枕你这个奴才,是看得起你,你麻什么?麻就是不中用,就是老了。
司马迁站在一边,觉得吴福跟睡着的皇上是一幅和谐的图画。
天黑了,举起火把,人们还在锯树。锯树总会有声音,刘彻惊醒了,看着眼前,不知道是在哪里,以为是在上林苑,是在射猎。他就轻轻呼唤:卫青,卫青!没人敢回答。他又呼唤:霍去病,李广!还是没人敢回答。死去的人早死去了,活着的人不敢答应。刘彻再看看周围,看明白了,眼前是刘屈氂,是司马迁,抱着他头的是吴福。刘彻说,这是在哪儿?你们在干什么?
刘屈氂说,皇上刚才要让这些树走远点儿,要我砍了它们!
刘彻大叫,你傻呀你?这么好的树,这么好的庭院,你砍它干嘛?我不是喝醉了吗我?
刘屈氂说,皇上喝醉了,要砍谁,我也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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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十七章(7)
司马迁突然看到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刘屈氂,这个人不老啊,还有劲头,站在皇上身边,站得笔直。司马迁想,只要站在皇上身边,有人就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事。刘屈氂就是这样。窦婴没了,灌夫没了,卫青死了,李广利降了,刘屈氂成为朝臣中说话最有力的人,刘屈氂成了皇上的股肱之臣。
刘彻没说话,只呆呆地看着那些倒霉的树。刚才怕惊醒皇上,砍树就悄悄地做,这会儿又拽,又劈,就轰地倒下一棵棵。刘彻清醒了,他问,吴福,你怎么不站起来呢?
吴福急得几乎要流泪,说,皇上,我不中用了,我的腿麻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刘彻说,别急,要是找到了长生不老药,我就让你也吃点儿。我来扶扶你?
吴福急坏了,不,不。司马大人呀,你就来扶我一下,皇上来扶我,我会急死的。
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1)
宫中又来了几个方士,有一个李少君最能猜枚,凡有藏物,无不一猜而中。李少君说,我曾经在海上游,见到了安期生,他送了我一粒大枣,你猜那枣有多大,像瓜一样大。我以为吃不完就拼命吃,谁知道还真就吃完了,剩下枣核大如牛眼,放在袖中,至今我的皮肤还是香的。这香气不在皮肤表面,是来自肌体,说罢就让刘彻闻。刘彻一闻,果然手臂隐隐透香。又说安期生是蓬莱的仙人,要是你这人有成仙之缘,他就会见你,不然他绝不会见。皇上要不要试一试,看看自己有没有仙缘?刘彻就准备一些礼品,派方士李少君去蓬莱寻找安期生。
李少君在蓬莱列岛驾着大船,率美女数十人,笙鼓器乐吹奏着,来来去去荡,渔民多有看见的,在海上漂几日,回来补充食物,再去寻找。李少君在船上与美人媾乱,弄成了皮包骨头模样,大病,人眼看不行了,才下令回长安。
一路颠簸向长安城奔去,这会儿正好回来了。方士栾大就来报喜,说,皇上,李少君回来了,李少君从蓬莱仙岛回来了。
刘彻大喜,忙扑出去。
李少君病得不轻,无法上殿,只能从宫门那里派人用兜轿抬着,一直抬上内殿。
刘彻看他气都喘不明白了,就问,你怎么了?
李少君形削骨瘦,只有两眼闪着疯狂的光,他说,皇上,见着了,见着了。
见着谁了?
安期生,蓬莱仙岛上的安期生,他送皇上一粒米,我拿来了。
李少君挥手,有人献上了一小匣,奇臭无比。打开看剔透晶莹,像是一粒米的形状,但太臭了。
刘彻问,是不是坏了?
李少君说,神仙之米,就是这味儿,闻着臭,吃着香,无缘的人,吃下去也是臭的。皇上,安期生要我去,我一回来就会死,死后就成仙了。请皇上把我的尸体葬在茂陵山下,再过一年,我的尸体就没了,我成仙之后,尸骨就会渐渐地随我去了。
刘彻突然大叫,少君,少君,你就不管我了吗?你不管我,这世上还有谁管我?我要成仙。
少君叹气,安期生说你是皇帝,孽障必多,想要成仙,比别人更不容易。你要吃过了米,也许就有缘分了。
说完了李少君就死了,刘彻很失望。栾大说,少君走了,少君走了。
司马迁与皇上单独面对时,说,李少君要是能成仙,他怎么会病重?
刘彻说,病重是要去体,你不懂。
司马迁说,他要成仙,怎么会病死?
刘彻说,病死是去骨,你不懂。
司马迁看着刘彻,觉得怪异,皇上怎么这么执着?他说,皇上,那东西是浊物,吃了必然会坏肚子。
刘彻说,要是有缘,肚子就不会坏,要是没缘分,就说不得了。
刘彻就吃那米,吃一口一呕,但还是吃了不少,夜里起身无数次,拉得脸儿都绿了,吓得郎中去找方士栾大。栾大说,可惜呀,可惜。刘彻问,怎么可惜?栾大问,少君有没有说,皇上怎么吃这一粒米?刘彻愕然,说,就这么吃啊。栾大说,他一定告诉过皇上,吃这米时得不歇气,一口气把这一粒米吃光,这才有用。不然吃下去的大多会坏事,没有米的元气,你怎么能得到补益?
刘彻拍案而叹,可惜少君没说明,但又后悔,记得当初少君说,他是用劲儿吃的,真的是把一粒米全吃下去了。自己怎么就没这缘分,吃不下这一粒米呢?
司马迁说,谁也吃不下这一粒米。
刘彻叹气,凡夫俗子,凡夫俗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成仙是要靠缘分的,没有缘也不行,没有分也不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仙的,你怎么就不懂?
刘彻命令吴福记着,隔了一年去茂陵挖李少君的棺材,果然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衣帽。刘彻说,真是神奇,这衣帽放了一年也不烂。少君先去了,真让我想念呢。
司马迁说,这衣帽明明是后放进去的,取出棺中的尸体,再放进衣帽。
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2)
刘彻说,你是俗人,俗人就不懂仙家之术。有时静夜,刘彻同司马迁静坐,说起得道成仙,说得眉飞色舞,说得十分快乐。
司马迁问,皇上为什么想得道成仙呢?
刘彻说:那就有人管我啦。
司马迁很惊讶。
刘彻又说,你不明白,活在这世上没人管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是无趣。要是成了仙,只做一个仙童什么的,没那么多烦心事儿,人家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是很好?
司马迁哑然失笑,觉得这想法很怪。
刘彻又笑,我要是能活八百岁,你,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你的子孙,每隔四十年换一个写史的人,岂不是得二十多人才能写完我的《武帝本纪》?那样你想写我,想等我死后写我,就不可能了。说罢哈哈大笑。
张汤来了,把处决人犯的案卷献上来。吴福要放在桌案上,刘彻吼:扔了,扔了。就扔到一边。
刘彻说,该放哪儿放哪儿,我决不看它。
张汤说,还留有一个人,皇上是不是去见见她?
刘彻很惊讶,留一个人,什么人?不是都死了吗,几千人都死了,还留一个干什么?
张汤说,是刘陵。微臣不知道她是不是该死?
刘彻说,依大汉刑律,她要该死就得死,她要谋反就得死,她要没谋反就不用死,你明白了吗?
张汤还是不明白,但一定得回答:我明白了。
张汤又说,刘陵的身体不怎么好,能不能把她送来皇宫,她有点儿疯颠,也有点儿发痴,每天只是歌舞。把她送进宫中静养一段日子,要是能好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刘彻回头问司马迁,中书令大人,你说呢?
司马迁心中一瞬间想出了无数个主意,他敬佩刘陵,刘陵只说了一句话,就打动了他的心。刘陵说他的《太史公记》五种体例只有《列传》、《世家》写得最好,别的也应该写得好。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他一直以为,《列传》和《世家》是写人、写故事,当然可以写得好。《表》、《书》、《本纪》是写年代,写帝王,写制度,就不可能写得那么精彩,可刘陵告诉他一样可以写得好。别人这么说还可,刘陵这么说,就是给他出难题。他想,能不能写得好呢?一时许多想法涌上心头,觉得真能写好。刘陵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他从来不佩服女人的,可这一回明白了,女人也可能像他一样聪明,有文采,有大智慧。刘陵同东方朔一样,是个精灵,聪明不凡。他说,皇上该把刘陵接到宫里来好好将养,淮南王家没人了,一切都过去了。
刘彻说,中书令是个正直之人,他说的肯定对,就把刘陵接到宫中来吧。
刘陵被安排在宫中的一个水榭里,四周是水,奇石流泉从高高低低的石头上流漱,人踩水中石上,绕着水榭,每一步离水榭一样远。
刘彻晚上就带着司马迁,有时还有东方朔、吴福,在这水榭旁散步。已是秋凉,刘彻却说,天还有点儿热,在水边走走凉快。每逢这时,水榭中的刘陵就点亮十八台枝灯,每台枝灯上又有二十四盏灯,灯火把水榭照得通明。刘陵就穿长纱孝服,在水榭中放声狂歌:
赤裸的男人啊,
雄猛刚健。
赤裸的女人啊,
窈窕美艳。
用男人的树干,
挑入女人的枝繁。
生成了希望,
浇灌了良田。
歌很哀伤,没有农妇田间地头唱的那么粗犷。刘彻站住了,静静地瞅。东方朔与司马迁也站住了,吴福仰头,闭着眼睛,张着嘴儿听。一支歌唱罢,刘彻低头又走,每一步踩在流水石上,绕着水榭走,每一步都离刘陵一样远。
刘陵又唱起来:
你回来了,
我扑向你。
头发向后飞,
笔直如箭。
你回来了,
我扑向你。
衣带向后飞,
司马迁 第二十八章(3)
笔直如箭。
你回来了,
我扑向你。
鞋子向后飞,
笔直如箭。
刘彻站在流水的石上,弯腰掬水洗脸,不知是洗脸还是洗眼。他回头说,水有点儿凉了,是不是?声音还算平静。
刘陵打开所有的窗阖,风就扑入水榭,她感到冷。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在水中央会冷的。但刘陵飞出来了,在水榭的四周廊上飞身而舞,她先是在廊上舞蹈着,后来又跳到了栏杆上,在栏杆上行走舞蹈,身子一趔趄,像要落入水中。刘彻就伸出手去,想接住她。刘陵仍然舞蹈,在栏杆上飘浮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枝灯光下闪动。刘彻说,我听李延年弹琴,总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刘陵跳舞,也让人灵魂出窍。回去,回去。
一行人就回宫。刘彻走路时不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刘彻说,东方朔,你讲个笑话,讲出来听听。
东方朔笑一笑说,皇上,我这回出大事儿了。
刘彻大惊,问他是什么事儿?
东方朔说,我病了,去蓬莱时就想,那么多方士替皇上求仙都没求来。是不是神仙看他们太正经了,就不愿见面呢?我就去蓬莱仙岛了,见到了神仙。我问他,你见没见过李少君?安期生笑,他整天弄条船,与十几个女人在船上淫乱,这种人怎么能成仙呢?安期生送我一粒米,米粒很大,是香的,香气扑鼻呀。不是花香,不是米香,不是女人的体香,不是麝香,是一种淡淡的清香味,我吃了一小半,吃不下了。安期生说,拿回来,够我下一回吃。你说怪不怪,就像我咬烂的瓜,人家神仙一拿回去,那米就又长成整个的了。怪不得人家说,一粒米一年也吃不完,不是人家一年吃一回,是吃完了,它还长,长完了你再吃,怎么能吃得完?神仙指着我说,东方朔,你老了,快五十岁了,我要拿走你一件儿东西。我吓坏了,以为他要挖去我的鼻子眼,弄坏我的嘴和耳朵,那怎么能行?他说,老天给你一个本事,就是能说笑逗乐,这回你老了,别弄了,再弄就是老不正经了,会给你惹来祸事的。说着他往我的心里一抓,抓去了一个小口袋,口袋满满的。我问他那是啥?他说,那都是笑话。他说人心有眼儿,你的心上生有十八个心眼,比一般人多九个。如今我给你塞上九个,你这辈子就能过平安日子啦。说着他用手指点我的心,一点我的心就疼一下,扑地吐一口气,他点了我九下,我就吐了九口气。皇上啊,以前你想要什么,我就能说什么,这会儿不行了,我的脑袋不转个儿了,讲不出笑话了,我没用了。东方朔说着眼角就流出泪来。
刘彻很激动,扑过去,揪住东方朔的衣襟,说,你撒谎,你撒谎,你胡说。你根本没见过神仙,神仙也不会从你心眼里掏出一只口袋,你骗我!
东方朔眼中流泪,说,皇上不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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