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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重生手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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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生谢过公子。”他很快又收敛了思绪,面露微笑,端出了一副得体的态度。“如不是公子一语点醒,几乎不知道还有人欲不利于我的性命。”
 
  一直听说权仲白秉性直爽,最不喜欢弯弯绕绕——传言不假,他的做派的确取悦了这面色莫测的贵公子,他唇一弯,笑了。“明人不说暗话,李公子,你身份很贵重啊,仇家不少?”
 
  身份贵重、仇家不少……李纫秋摇了摇头,他如实说,“并未与谁结仇,亦不是什么公子身份,不过一介流民,想要去海外谋些生路,也不知自己碍了谁的眼。听神医的意思,这害我的药,很难得?”
 
  久在富贵人家打滚,有些事,李纫秋也不至于不清楚:就是伸手害人,那也分了三六九等。似下鹤顶红、马钱子这样的草药,不过是民间富户之间的钩心斗角。真正高门大户之间,有些独门毒药,来源珍贵难得,几乎算是一副招牌。有懂事的大夫,即使瞧出不对,一般也决计不敢声张……不过,那都是门阀世族的事了,以他的身份,却真的还接触不到这种层次的对弈。
 
  权仲白的眼神在他周身仔仔细细地打了个转,他微微一笑,竟回避了李纫秋的真正意思。“也许不难得,但也不是那么好得的。李公子可以在此地多住一段时日,我给你熬了药,连服三个月便可康复。此后用饭用药,总之,可以入口的饮食,多小心些,没有坏处的。”
 
  没等李纫秋答话,他便转身飘然而去,竟再未逼问他的家世渊源。李纫秋呆倚枕上,寻思了半日,这才废然摇了摇头,始终还是了无头绪。
 
  又想到权仲白举手投足间的特别气度,还有他那过人的家世、逼人的圣宠、傲人的本事……
 
  他慢慢地倒在枕上,一张脸看着宁静,整个人的气质却似一张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渐渐地给拉得紧了。
 
 
  虽说明日就是回京城的日子,但权二少素来行踪不定,这一次要走,他甚至连主人家都未曾通知。直到从李纫秋屋里出来,他才命人通报许世子,想要同主人当面话别,并再见世子夫人一面。
 
  按说这个要求,不但无礼而且非分,可当神医就是有这个好处,许参将欣然应诺,非但自己亲身陪在媳妇身边,还附赠桂千总、桂千总太太。这两对年轻夫妻面上都有些酡红——圆桌上还有酒席未完,一望即知,桂千总是又带着太太上门做客。男女各坐一桌,一在内间一在外间,正吃得热闹呢。
 
  “子殷兄来得正好!”许参将今日兴致高,凤眼闪闪发亮,就连惯常低沉缓慢的音调,都往上抬了一格。“明日要走,怎么都该给你践行,知道你不是挑剔人,我们坐下添酒,你今日必须一醉了!要不然,三柔长大了岂不要骂我!从她出生到现在,几次要谢恩人,都未能令他喝一杯酒!”
 
  三柔是许参将女儿的小名儿,因在家排行第三,闺名和柔,家里多叫三柔或者柔三姐。为了生她,世子夫人是吃了苦头的,要不是恰好有权仲白在侧针灸,这孩子几乎就没能生得下来。不过,现在母女倒是很康健,尤其柔三姐,生得玉雪可爱,连桂千总太太都爱得很,现在正抱在怀里看她吹口水泡泡呢。
 
  权仲白也不推辞,他浅浅进了半杯酒,便道,“这已经到量了,再喝恐有妨碍。”
 
  许参将还没说话,桂千总笑了。“升鸾,你面子好大,连子殷兄都破戒喝了半杯酒,回京够你吹上半天的了!”
 
  一边说,一边就推自己媳妇,“三妞,快让子殷兄给你扶个脉,最好连你三年内的太平方子都开出来,免得这一走,找不到免钱的大夫了。”
 
  “哎,明润。”许升鸾手一抬,“善桐世妹我是知道的,身体壮健如牛,怎么那也是我们家杨棋先来吧?她这不是还有些病恹恹的么!连子殷进来,那不都是指名道姓要见她?”
 
  “你们两个怎么什么事都要斗嘴。”桂少奶奶性子爽朗,噗嗤一声就笑了。“权世兄又不是活人参,要抢个头道汤喝。”
 
  她摸着肚子,大度地摆了摆手,“我反正和牛一样,就不同七妹争了,七妹快先给神医扶扶脉,不然,我看七妹夫哪还能安心吃饭。刚才权世兄一传话要见七妹,七妹夫筷子都吓掉了……”
 
  桂少奶奶和世子夫人是一族的堂姐妹,两人关系处得很好。听见少奶奶这么一说,她也笑了,“就不兴权世兄有事要交待我呀?怎么说,瑞云可还是我的弟媳妇呢——”
 
  几家关系错综复杂,说起来都是亲戚,年纪又都还算相近,相处起来也就没那么拘束了。权仲白见他们夫妻和乐、一室融洽,也觉得高兴,他并不先提起来意,而是给两位少奶奶都把过脉了,一一道,“身子都还算安康,太平方如常吃,广州这里空气清新,渐渐就越来越好了。”
 
  又多交待了桂少奶奶一句,“虽说是第三胎了,但也还是要小心,尤其不能吃得太多,免得胎儿太大不好生产。不论当地大夫怎么开药,酒都千万别沾。”
 
  再捏了捏柔三姐的小手腕,觉得脉象平稳无甚不妥,再问了世子夫人几句话,他才道,“这孩子先天足,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她乳母可以不吃补汤了,免得过分进补,反而阳火过旺。”
 
  世子夫人肩头微不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她冲权仲白感激地笑了,“从小就承蒙您的照顾……”
 
  “从你小时候就给你开方子。”权仲白一扫杨棋、杨善桐,甚至是许升鸾、桂明润,心底也不是没有感慨,“十多年真是一眨眼的事,你的身体越来越好,心绪也越来越好啦。”
 
  只感慨一句,不多荡开,他又续道,“这次进来,是有事想请你多费心的。我明日上京,可院里还有一位病人,怕要三个多月才能痊愈。这期间,请你多关心照料。”
 
  这等小事,又何必特地委托主母?难道许家还会把这病人赶出去不成?几人都有些吃惊,杨棋才要说话,权仲白看了她一眼,他语含深意,“毕竟,也算是同病相怜吧。只是他的症状要沉一些,在他出海之前,只怕病势会有所反复,也是难说的事。”
 
  世子夫人眸中异彩连闪,她别有深意地看了权仲白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凭您几次深恩,这样的小事,要还办不好,我杨棋还是个人吗?您放心吧,一定把他妥妥当当地送上海船,决不会出一点差错的。”
 
  世子夫人办事,也一向是很让人放心的。权仲白笑了,“那就先多谢过。”
 
  他忽然又想起来,“啊,我还欠你们一万多银子——”
 
  众人哄堂大笑,许升鸾逗他,“可不是?所幸你回去要成亲,我们本该送份厚礼的,这就不送了,两厢扯平倒好。”
 
  桂少奶奶也笑眯眯地说。“是嘛,没想到权世兄也到了成亲的时候了,我和七妹时常说起来,还都觉得可惜呢。焦姑娘在京里名气那么大,可偏偏我们俩都缘悭一面,没能见识到她的风采!想必能配得上你,那也一定是极好的人品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焦清蕙,权仲白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他摸着头呻吟了起来。“醉了醉了!我回去了!”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打趣笑闹,连许升鸾都说,“她小时候,我们已经都出门打仗了,真只是听说,却没见过。”权仲白双手捂着脸,只做听不见。
 
  偶然一转眼,却见桂少奶奶和夫君相视一笑,他忽然就想到了近十年前,还在西北朔漠之中,大雪连天冬风彻骨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桂少奶奶不过是金钗之年,虽已出脱得眉目如画,可究竟稚气未脱。一转眼,她膝下已有了一儿一女,连第三胎都已经在肚子里了。那时候,元配新丧,他还为她守着热孝……
 
  一转眼,竟也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嘿,猜猜是谁见了谁
今晚8点半来看收藏4000的二更
我迟早是要被逼死的,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塞了一个食之秘的香蕉巧克力蛋糕,呜呜呜,继续去码字。




☆、30添箱
 
  一眨眼就又过了年,春三月草长莺飞时候;各家姐妹也就纷纷随着长辈上门;给蕙娘添箱来了。
 
  焦家虽然一族都已经葬身水底;但总还有些三亲六戚是没死绝的。蕙娘三位伯母都有娘家人在京城,也都或多或少受到焦阁老的照顾,虽说家业难以比较,平时也很少往来;但大姑娘都要上花轿了,他们总也还是要尽力筹措出一份贺礼来;又挖空了心思给蕙娘预备珍奇之物,以为压箱。除此之外;还有焦阁老的那些个得意门生——他们是最知道蕙娘分量的,即使远在天涯海角;也多有辗转送礼上门的,什么西边来的猫眼石、北边来的百年人参、东边来的名贵金漆器、南边来的大珍珠……为了不至于过分张扬,焦家已经往权家送过好几次嫁妆了,可这送过去的赶不上递上门的。石英和绿松都很头疼:才运走一批,又多了一批。府里虽然也预备了各色名贵木箱木柜,可事到临头,还是不得不连南岩轩都扫荡了一遍,这才勉强把蕙娘的嫁妆都装下去。至于到了那边府邸该如何安放,她们已经没主意了——据跟过去安放的媳妇们说,权家毕竟人口多,虽然国公府占地也大,可同十三姑娘在焦家占据的面积相比,新人们的院子就小得多了。光是现在,嫁妆就已经快把倒座南房给占满了,这还是大批嫁妆还没过去呢……就更别说十三姑娘庞大的陪房团,也都还没说上安置的事儿。
 
  何莲娘来看蕙娘的时候,就一直咋着舌头,“我出嫁的时候,要是有蕙姐姐一半动静,这辈子真是死都愿意了!”
 
  虽说蕙娘毕竟还是没有被说进何家,但小姑娘表现得相当自然,要不是绝口再不提何芝生,蕙娘还真以为她忘了自己的多番说话呢。她拿着何莲娘送她的一对点翠金簪,微微笑了。
 
  虽说四太太现在也时常数落文娘,但又怎么比得上嫡女身份,从小带在身边教养?莲娘年纪虽然不大,但比起文娘来,为人不知要玲珑多少。
 
  “动静也都是虚的。”她就逗莲娘,“你要眼馋了,那也容易,就在我这里住着,等出嫁那天,盖头一盖,你代我上了轿子,那这动静可不就全是你的了?”
 
  “动静是虚的不错,可姑爷不是虚的嘛。”一看就知道,莲娘也是在帘子后头偷看过权神医的。提到权仲白,即使她才是金钗之年,声调都不禁要抬高了一个档次,透着那么如梦似幻。“就不说这动静,光说这姑爷,愿和蕙姐姐换的人就多着呢。你再这样逗我,仔细我当了真!”
 
  活泼亲善的人,没有谁不喜欢的,文娘就算有几分嫌莲娘太机动了,终究也还挺喜爱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妹妹。她被莲娘逗得笑弯了腰,“你很该把这话同你娘说说——说的时候,打发人告我一声,我也不说话,就搁边上看着。”
 
  “看什么。”莲娘红了脸,她瞟了蕙娘一眼,究竟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只是压低了嗓门道。“蕙姐姐,你可别说,你这一向风头这么盛,我们知道的,明白这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可不知道的人,心里还不知道怎么记恨你呢。有的人恰好也就是今年要办喜事,她夫婿门第虽也不低,可同权二公子来比,那就不知差到哪儿去了。尤其您前儿被赏了三品穿戴,这可不又是难得的殊荣?她免不得又要犯红眼病了。”
 
  这说的是谁,听者自然明白。文娘本来懒洋洋地靠在姐姐身边,正将那根点翠金簪转来转去的,并不搭理莲娘,听这一说,她倒是来了精神。“上个月我随娘亲去郑家的时候,恍惚间就听说有人褒贬我姐呢……可是说,她嫁妆虽多,可日后在平辈中间,究竟是抬不起头来?这话,自然也不是旁人说,只有是她开的口了。”
 
  去年春月,吴兴嘉在蕙娘手底下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闷亏,真是实打实颜面扫地——京中妇人,口是最利的,她一向做派矜贵家世豪富,自然也有些人看她不顺。蕙娘轻轻一句话,倒令她一整年没敢出门。直到去年冬天,因蕙娘再不出门应酬,文娘也只偶然随母亲出去散散闷,她亲事又说得好——牛德宝将军的嫡长子,虽说家里无爵,但这些年来自己也很上进,二十啷当岁,已经有了从五品功名,这还是皇上看他父亲品级不高,压住了他没往上升……权神医虽然走红,可他也就挂了个太医院供奉的职,这才八品——根本都上不得台面,还有就是一个从小荫封的七品武职,那也是个虚衔。别的不说,就是亲事办起来都不体面,人家的闺女,一过门就起码是个宜人,可蕙娘呢?祖父再权倾天下,国公府再是老牌权贵,权仲白本人再走红,他元配过门时用的还都是七品襦人的穿戴呢,续弦还能越过了她去?将来应酬场合,见了面,就硬是要矮了人一头……
 
  所有的谣言,一般都很难找到源头,可针对性这么强,除了吴兴嘉之外,还有谁如此嫉恨蕙娘?名门子弟没出息的多了去了,身无一官半职的还少见了?可也没见他们媳妇儿少了半分气焰。
 
  这事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出口,在蕙娘这里,也就是一笑而过。可偏偏是吴家人的说话,她不在意,恐怕四太太都要往心里去了。今年过年进宫,她又格外多留半日,没过几天,宫里传了话出来:权二公子淡泊名利,从不受赏,可多年来妙手回春,不知为宫中妃嫔排解多少烦难。这次他大办喜事,皇上特别发话,让宫里特地给少夫人备下了三品淑人礼服……
 
  有这一番话,别的意味先不说,吴兴嘉简直是又得一闷棍。倒是便宜了蕙娘,宫中既然发了话,那除了这加工细作的淑人礼服之外,大小妃嫔,凡是稍微有些体面的,自然也都为她预备了添箱礼。礼物本身是一回事,这脸面可就越发更足了……也就是因为这个,这几天文娘又有点酸溜溜的,要不是莲娘来了,她多少也要做点表面功夫,恐怕还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自雨堂里。
 
  “嗳,大家心里,谁没数呢。”莲娘一摆手,嘴唇就噘起来了。“那回在马家,她还抢白了我几句,我心里明镜儿似的——那是瞅见我和你们好了,硬是要冲我挑事儿呢。”
 
  小姑娘显然有几分委屈,说着眼圈儿都红了。蕙娘和文娘忙齐声安慰了几句,文娘接连数落了吴嘉娘几处毛病,俏皮话一句接着一句,总算把何莲娘说得破涕为笑,挽着文娘的手,同她亲亲热热的。“我们去你的花月山房说话——蕙姐姐手上还有针线活呢,不好再耽搁她了。”
 
  文娘对着何莲娘,渐渐的倒没从前那么矜持了,她同何莲娘一头走一头说,两个小姑娘唧唧呱呱地,人出了自雨堂好久,声音仿佛都还在呢。连石英都不禁说了一句,“唉,十四姑娘的心事,真是叫人看都看不明白。”
 
  的确,从前文娘虽然也和她好,可始终还是端着相府千金的架子。这几次何莲娘过来走动,两个人是一天比一天都要热乎……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蕙娘淡淡地道。“她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莲娘舌灿莲花,她很难不被感动。”
 
  要不是蕙娘那几句话,文娘的态度也不至于就这么快松动。不过说来也是,自从蕙娘定亲,一转眼又是一年,文娘过年也十七岁了。家里却好像根本还不着急她的亲事,最近,四太太都很少带她出去应酬……文娘本来就被说得慌了,现在家里人态度又怎么不明朗,她再任性,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绿松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真是不得了。马家办喜事,那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前几回过来,两姐妹都快不记得还有吴兴嘉这号人了,话头没赶上,吴嘉娘村她的事,莲娘是提都没提。硬是熬到这会儿有了这么一回事,文娘戳破了是吴嘉娘,她才委委屈屈地透上一句。蕙娘也跟着叹了口气,“文娘要有她七八分本事,嫁到哪家去,都肯定不会吃亏的。”  
 
  连四姨娘都把添箱礼送到自雨堂,甚至文娘都别别扭扭地给了她一对西洋百合花水晶大花瓶了——这可是花月山房压箱底的好东西。三姨娘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都没多叮咛蕙娘几句体己话,两母女见了面,只说些家常琐事。倒是四太太的话,要比从前都更多,她絮絮叨叨地把权家的三亲六戚都给蕙娘交待了十多遍,唯恐蕙娘一过门,就受了家下人的下马威。“多年勋戚,谁不是一双朝天眼,一辈子低不下头来。你的陪嫁又实在是太多了,只怕她们肯定是想着要先压一压你再说的。”
 
  四太太现在能重新焕发出生机,就不说府中人事变化,单单是乔哥,在这半年来已是不知乖巧了多少。从前五姨娘养着,肯定是惯得不得了,现在跟在四太太身边,吃也按时吃了——挑食就饿着,睡也按时睡了,到点就起来。见到两个姐姐,也晓得行完礼后还要凑上去撒娇要抱……毕竟是当惯主母的人,教一个乔哥,岂不是手到擒来?就是蕙娘,小时候也没少受过她的调。教,两人之间毕竟是有真感情在的。四太太为蕙娘担心了这个,担心了那个,最终还是放不下焦梅。“这个人虽然能力是有,但你也要小心地用。”
 
  她有几分歉疚,“你祖父也是,你虽能干,毕竟还是个女儿家,陪票号份子也就罢了。连刺头儿都跟你陪走了……”
 
  换做从前,四太太是决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蕙娘心底,难得地有了一丝愧疚:自己和祖父,虽也算是为了母亲好,但终究是把她给算在了局里。
 
  “出嫁了就不是您的女儿了?”她微微一笑。“您就放心吧,出嫁了,也还是您的蕙儿。”
 
  有着一句话,四太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蕙娘从小言出必行,说一句是一句。这句话,就是要告诉四太太,即使是出嫁女,将来老太爷过世之后,她也能当成半个守灶女来用。
 
  想到四爷去世之前的那番话,四太太又不禁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父亲能见到你出嫁,”她说。“他也就能放心得多了,临走前他最放心不下你。虽然你才具是够的,可——”
 
  想到世事变化,那人现在已经远走域外,四太太不往下说了,她抚了抚蕙娘的脸蛋,温存地笑了。“子殷性格是佻达了一点,可胜在同你一样,都是性情中人,你们又一见投缘,可见世间缘分,真是说不清的,兜兜转转的,你到底还是找了个最合适的如意郎君。”
 
  第一,蕙娘从未觉得自己也算是性情中人,她自觉自己简直太不性情中人;第二,权仲白和她是否一见投缘,他是否又是个如意郎君,她也报以高度怀疑。但四太太一向不大喜欢焦勋,又不知底细,会有此语也不离奇。她只好垂下头去,宁可装着害羞,也不愿同母亲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四太太看在眼里,也不由慈爱一笑:低垂着天鹅一样的颈子,如此羞态,极少在蕙娘身上出现,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看来,权仲白竟是死死地把她给降住了……
 
  “明日就要出嫁了,”她打发蕙娘,“去南岩轩看看你的生母吧,出嫁头一年,不好回娘家,你要见我还容易些,要见她,是难了。”
 
  大喜的日子,尽管是孀居身份,三姨娘仍尽量打扮得喜庆,见到蕙娘过来,她也很高兴。“正要到自雨堂去看你!”
 
  蕙娘却很了解生母,她没有顺着三姨娘的话往下说,而是低声道,“我要再不过来,您难道就不给添箱了?”
 
  毕竟是生身母女,就是抬杠都抬得很隐晦,这小半年来,三姨娘一句不该问的话都没有问,可回回见面,她就是有办法让蕙娘打从心底不舒服——只要三姨娘一个眼神,十三姑娘心底就和明镜似的:太和坞的事,她可还没给三姨娘一个解释呢。
 
  她不欠这份添箱礼,可一展眼就是一年不能相见,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要还不让步,三姨娘回想起来,还能有滋有味?亲生的女儿,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我给添箱啊,我怎么不给添箱了?”三姨娘把蕙娘拉到桌前坐下,她从妆奁里翻出了一根簪子,“这不就是我给你的添箱礼?”
 
  这簪子才一摆上桌面,蕙娘登时就怔住了……
 
  论做工,她收到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能比得过这根水晶簪的也没多少了,晶体晶莹剔透、海棠纹栩栩如生,在灯光下仿似还会颤动——这不是她当时送给五姨娘的簪子,又是什么?
 
  “麻氏已经不在人世了吧。”三姨娘也换了口气,她还从未像此时这般严肃,甚至就像个真正的主母,像是蕙娘真正的母亲……“你母亲让我尽管放心,以后,她压不着我了。她说麻氏做了些大逆不道的事,再留不得了。”
 
  她顿了顿,“这些话,其实满府人多少也都有听说。我也就不问你,这大逆不道的事究竟是什么了。”
 
  仅仅是语气上细微的变化,就已经足够了,蕙娘哪里还听不出来呢?母亲起码是已经知道了四姨娘知道的那一套说辞,可这一套说辞,却又瞒不过她的。对自己的本事,三姨娘比谁知道得都清楚,尤其她几番追问承德口角,三姨娘要无所联想,她也就不是自己的母亲了。
 
  “我可没栽她的赃。”她轻声说,“她自己是藏了毒……要不然,祖父也不至于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事儿给抹平了。”
 
  直到三姨娘按住她的手,蕙娘这才警觉自己正罕见地为自己分辨了起来。这可不是她惯有的作风——该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又何须多费唇舌……她的傲气,是不允许她太多地为自己解释的。
 
  “我知道你。”三姨娘轻轻地说。“和我,你还有什么好瞒的?我明白你……你为了什么,姨娘心里清楚……”
 
  蕙娘死死地咬着唇,她不肯抬头,没有说话。
 
  “可你不明白我。”她听见生母的话声,柔和地在耳边飘。“你不知道亲眼见着人死是什么滋味,清蕙,姨娘十几岁就成了孤儿,坐在盆里,看着那么多乡里乡亲,就从身边漂过去了,抓都抓不住,一会儿就被冲得再看不见……老爷子和四爷、四奶奶都是主子,一辈子都是上等人,他们亲眼见过多少次死人呢?他们是不会把人命当回事的。一句话下去,眼不见心不烦,这个人就再见不着了。再过几年,怕是连她的模样都见不着了。”
 
  三姨娘把水晶簪子塞到了蕙娘手里。“将来你过了门,该怎么办事,还怎么办事,约束你,那是老爷子、太太的事,轮不到我开口。就连这添箱礼,姨娘也拿不出什么特别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很宁静,却透了一股别样慈悲的残酷。“可姨娘希望你每次动手时候,都能看一看这根簪子,想想麻氏她插着这簪子的样子。别人能忘了她,但你是不能忘的。”
 
  蕙娘轻轻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她握紧了手中那冰冷的、豪奢的、珍稀的装饰品。




☆、31成亲

    但凡成亲;越是富贵的人家,新娘子就几乎越悠闲。尤其是蕙娘,不管她的嫁妆、她的诰命在权家激起了怎样的波澜,她自己倒是安安闲闲的;除了一大早起来,家里人便不给她吃喝之外,她只需呆坐在自雨堂里,由一左一右两个大丫环精心服侍着。等到了时辰,自然有人给她上妆换衣,插戴上全套的头面。

    焦家人口,毕竟是少;这一次大办喜事,越发捉襟见肘。四太太带着两个姨娘忙前忙后;连前院的管家都动员起来招待客人,老太爷自然不必说了。该说的话,他们也早都放在前几天说完了,眼下也就只有文娘有空陪在蕙娘身边,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等外人散去了,就逗蕙娘,“姐,你看着就像个大号的针插子。”

    光是这顶凤冠,那就是宝庆银加工细作,用一年的时间给精心打造出来的头面。上头镶嵌的珍珠宝石金玉花钿,就有四五斤重了,更别说凤冠下头还有各式各样的挑心、分心、金簪、宝牌,蕙娘还没戴冠呢,已经觉得头颈沉重,对文娘这一嘲笑,竟真无言以对,只好迁怒于喜娘,“是要把我画成猴屁股才罢休吗?”

    虽说喜妆有一定规格,但用惯了香花,蕙娘哪里看得惯这两个喜娘的手艺。才一上妆,便又拭去了,由绿松、孔雀等大丫头在一边打下手,香花亲自挑了西洋来的红香膏,在两颊先薄薄地敷了一层,越发显得蕙娘面色腻白,仿佛自内而外焕发光彩。连文娘都凑上来,用指甲挑了薄薄一点胭脂,给蕙娘在唇上轻轻印了樱桃大的两点红色,又笑道,“其实你唇这么小,还点这么薄的胭脂,倒没多大意思了,要依着我呀,我就把你的唇儿都涂红了,吃得我姐夫一嘴胭脂。”

    连绿松都在偷偷地笑,蕙娘狠狠地白了妹妹一眼,文娘越发得意非凡,她更热衷于打扮姐姐了,忙前忙后的,就像是个小丫头一样,热心地为香花出着主意打着下手,两人用了小一个时辰,终于将蕙娘装扮出来了——不说艳冠群芳,少说是要比那两个喜娘打扮得更合蕙娘的口味些儿。文娘倒退了一步,背着手左右一看,这才满意地笑了,“掀盖头时候,不至于丢了我们焦家的脸面!”

    “我还没出门呢,你就老气横秋起来了。”蕙娘白了她一眼,见文娘洋洋得意、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忽然自心头涌起了万般柔情。

    自己对文娘,是有些过分严苛了,都说文娘性子倔,其实她也说不上大方,越是看不过眼,就越要使劲地踩她……倒把这孩子闹得更倔了些,自从去年七月以后,她就再没向自己问过婚事,也再没有提起过她对权仲白的仰慕了。就连现在,两姐妹旦夕间就要分离,从此人生路远,谁知道合适才能再见?可她就是绷得紧紧的,连一点不舍都不流露出来,反而故意装得满不在乎……

    “过来。”她便冲文娘张开双手,又警告道,“可别哭脏了我的妆粉……倒是衣服还没换呢,眼泪鼻涕,随你蹭吧。”

    “谁要哭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越早出嫁,我就越早住进自雨堂里,我巴不得你早点出门!”文娘气得又跺了跺脚,一边叨叨,一边缓步靠近蕙娘——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慢慢投入了姐姐怀里,软着声音叫了一声,“姐……”

    一头叫,一头就禁不住轻轻地抽噎起来,像是一头奶猫正咪咪地叫。蕙娘抚着她的发辫,想到祖父说话,一时真是万般不舍——这个钢铁一样的女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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