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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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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哇!冇得么让我惦记的事呀!不过咧,我不能跟老兄比呀!看看您家,童颜鹤发,真仙健哪!我这心脏噢,也是老毛病了。这病咧,也有一条好,走的时候,快,也舒服,免得困床恋铺,死人磨活人。我这里有样东西,尚需请您家帮着斟酌斟酌。”

看吴秀秀不在跟前了,刘宗祥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冯子高。近来,刘宗祥的确有些烦心事:模范住宅区的房租基本收不上来。据说,那里的住户总是扯皮打架,大半年来,几乎没有平静过一天,别说收租金、实现旧房改造的计划,就是一般的安宁也不可得。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宗祥先以为吴安办事不老道,就把吴诚从祥记商行暂时调出来,嘱咐他外松内紧,先了解情况,尽量不要张扬。毕竟,这关系到地皮大王的声誉!做了一辈子地皮生意,造了大半个汉口的房子,到老来,落得个房主跟住户发生冲突,几冇得面子!今天,是冯子高来,刘宗祥才显得轻松一些。

“老弟,您家这是何苦!何至于……这样?”冯子高看到的,是一纸遗嘱,且刘宗祥已经在上面签了名。

“噢,子高兄,您家是中西合璧,读的书多,难道忘了未雨绸缪么?生老病死,也是自然之事,大限来时,哪个又挡得住?还请老兄当个证人。”

“说得也是。难得老弟豁达如此!嗯,我看哪,人都把老弟当生意人,我看老弟呀,是生意人加性情中人。嗯,看这些条款,刘园,模范住宅区的房产,留给秀秀;祥记商行资本一半给汉柏,另一半资金和整个门面给吴诚,祥记商行二楼以上房产产权,归属芦花;吴诚和他母亲一起生活,吴诚负责其母芦花的生活赡养;祥记另一处经营土产的门面,给吴安夫妇;柏泉的房产田产,一半给吴汉生,由祁小莲代管,一半留给吴秀秀;噢,还有刘公馆,刘公馆留给钟毓英和钟小梅;刘汉柏所得祥记商行那一半资金的利息,作为刘公馆主人的生活费,由金诚银行建立账户,逐年划拨……噢,宗祥老弟呀,细心人哪,有情义人呀。”

冯子高细细地阅读这份遗嘱,没有感觉到沉重,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人哪,一旦真的不为名利所累,可能都会轻松的罢?

一颗早熟的枇杷,熬不住季节了,噗的一声钝响,很不经意的掉了下来。一只路过的蚂蚁,被枇杷沉重的坠落震懵了。好一会儿,它醒过来,抬起触须,四下里探了探,发觉香味来自刚才发生的灾难之处,就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反复地嗅了嗅,又亲自尝了尝,确认这是既香且甜的美味之后,就把脚肢在甜蜜的枇杷浆汁上沾了沾,以便沿途留下记号,才急颠颠地回巢穴报信去了。

“宗祥老弟呀,这么多年哪,我都没有弄明白,你为么事要不停地赚钱赚钱。我记得你说过,随么事都不为,就为赚钱的那个过程,尤其是大生意,做成一笔大生意,那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诱惑力。这下我相信了!”冯子高抖动着刘宗祥的遗嘱,很是感慨,“其实呀,眼前的这些东西,您家赚的这么些产业,都不是您家的了。”

“其实,这些东西,财产产业,最后到底是哪个的,都说不清楚——您家说咧,这是不是个问题?”刘宗祥眯缝着眼,似乎一脸的哲学味。

“嗯,嗯,听您家这一说哇,还真是个问题!说不到,过几年,这世界又不晓得变成个么样子!这年头哇,真是变得快呀,眨眼变——就说这钱罢,就年年变花样!您家看唦,法币刚值钱了两天,就贬得一塌糊涂了。这早晚咧,又兴么关金券——这本是原先专供交纳关税用的券唦!我跟您家说,一个朝代呀,连钱都靠不住了,这个朝代也就难得长久了。”冯子高端起茶盅,呡了一口茶,“枇杷都熟了哇,唉,那边的栀子花,开得几好呵,您家的孙子都这大了,这真是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噢。”

“要说咧,这关金券当钱用咧,也是蛮多年前都开始了的,原先,也就一元关金券当二十元法币,在市面上流通得也稀少。这早晚哪,关金券也不值钱了噢,票子也越印越大了,您家晓得不,市面上已经有一千元、两千元、五千元三样关金券了。”刘宗祥也朝吴秀秀那边瞄了一眼,脸色顿时也平和了许多。“钱长得快伢,连小伢都长不赢哪。”

“噢?按一元关金券兑二十元法币算,也就是说,实际上,市面上已经有十万元一张的钱了?”毕竟不做生意,不盘钱,冯子高真的不知道市面上货币的行情了。

“照说,做大生意,不怕货币乱。说个丑话,乱,也是一种机会。就说这政府的金融管制吧,限制老百姓的黄金白银,对做银行生意的人,就是一个机会。不过咧,对我这搞房产地皮生意的人,市场形势不稳,投资就冇得信心。”刘宗祥知道,刘汉柏最近在倒腾,尽量把法币朝外头抛,换成硬通货。他知道儿子累,模范住宅区的麻烦事,也就没有对儿子说。

“噢,说起地皮房产,您家不是准备把模范住宅区的旧房子都改造一遍么,弄得么样了?”冯子高似乎感觉到刘宗祥的隐忧。

“不顺利。那里这些时都不太平。据说,是一些自称抗日有功的人,在那里强租转租。听说有个人叫麻占奎,是个抗日游击司令,在暗地里操纵,也有消息说,这麻占奎后头,是陆小山在撑腰。”刘宗祥觉得,把心里的话吐出来要舒服一些。

“噢?陆小山?就是当年陆疤子的儿子?哼,我也听说了,此人这两年红得发紫!么样,此人贪得很?最近,听说被上峰调到警备司令部,专门对付越闹越凶的学潮去了、唉,又是学潮哇!原先,我的蝶儿那时候,不是也闹学潮么,这会又闹起来了。这学潮哇,就是国运兴衰的征兆哇。武昌那边,武汉大学,闹得蛮凶噢!”冯子高的口气,不知是感慨呢,还是叹息。

“不早了咧,过一下,太阳就过来了咧,移到屋里去吧,槐姑她们把饭都弄好了吧?噢,吴诚来了?蛮好,一起吃,热闹些。”吴秀秀过来,跟吴安一起安排冯子高回屋里去。

“天还早得很咧!蝶儿昨天说了,今天要我到她们那里去应酬一下。那董必武是个学问人,也是老朋友了,不好不去的。这里的饭,今日就免了罢!”冯子高朝吴诚看了看,看他像有什么话要跟刘宗祥说样的,就站了起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子高兄,您家这样说,我就不好强留了。吴安,送一送冯先生!”刘宗祥也发现吴诚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哎,哎,免了免了!这种天气,走一走,筋骨舒服。这种天气,要是就在这绿荫丛中一醉,也是一乐哇——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冯子高朝众人拱一拱手,长衫袖子一甩,禺禺地去了。

第2节

“嘿,兄弟诶,生意来了喂!”毛烟筒对六指悄声咕哝了一句。

这是铁路沿通向内城的一个路口。往北,就是宗祥路,朝南,就是刘园。周围,是一片低矮肮脏的棚户。

听孙猴子传授了几手卖药的把戏,毛烟筒就约六指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他们跍在这里是有讲究的。

凡江湖卖药的,两种地方是好地方。一种是庙会赶集处,趁热闹人多,一人耍拳脚,一人大声吆喝。这叫“圆棚”也称“粘棚”,就是把路人吸引过来,再来卖药。一种是像毛烟筒这样,跍在一处地方,跟前摆几样草药之类,这叫守点。守点不宜在热闹处,要专拣那贫民居住之处,比如这棚户区,就最是恰当。因这里的人穷,有病往往硬抗着。去医院,那是奢想,如遇到走方郎中或这种路边卖药的,花钱不多,倒是可以消费得起的。因此之故,这棚户区里,江湖走方郎中之类江湖游医,时有出现,像毛烟筒这样守点卖药的,也不罕见。

“哪个噢?”六指站了起来,四处张望。棚户区这边,除了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进进出出,也就是做些洗菜洗衣一类的事情,没有生病寻药的样子。路那边,倒是过来了三个人,可那几个人衣着光鲜,神气得很,不是光顾江湖药摊的货色。

“嗨,我说噢兄弟,你呀,眼睛里还是差点水呀”看到从宗祥路那边走近的几个人,毛烟筒笑了。跟毛烟筒比起来,六指虽然孔武凶悍,却要憨愚许多。

“么样咧?未必那三个人会拢来?”其实,六指也发现了从宗祥。路过来的三个人。

“兄弟,你看到冇,那个走在前头的,手在做么事?”毛烟筒引导六指观察。

“看到了哇,那个人的手……噢,在胩里抠……嗯,看出来了,那狗日的胩里肯定蛮痒!”六指到底看出问题来了。

“就是噢,他胩里痒,痒得很,我们的生意就来了唦!”毛烟筒站了起来。

“诶,先生,请您家留步哇!”

“你喊哪个噢?老子们忙得要死,你个把妈瞎喊个么事噢?”麻占奎身后的那个小跟班,狐假虎威的,朝毛烟筒一阵臭骂。

“哎呀,不是喊您家,是喊他您家。”对麻占奎的小跟班,毛烟筒才不在乎呢:狠人,老子见得多了!老子就是个狠人,未必你比老子还狠些?毛烟筒瞥了小跟班一眼,脸上倒是笑眯眯的,朝麻占奎指了指。

“噢?喊我?喊我做么事?个把妈你认得我?”麻占奎用抠裆的手,把小跟班朝身后扒了扒,又换了一只手抠裆。他这个换手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原先抠裆的那只手,抠得累了。近来,他经常这样换手。

自从把山口太郎的房子和老婆一起都弄到手之后,麻占奎安静了一阵。小洋楼,东洋女,有这两样东西,还往外头跑个么事咧!可也就是安静了一阵子。究其原因,麻占奎都不好说出口。一是跟这日本女人睡了几天之后,麻占奎感到下身有些不舒服,最早是觉得裆里老是湿唧唧的,像是梅雨天的土墙,老是不干。他先还没在意,以为也就是那物件用得过于频繁。后来竟痒将起来,由微痒到恶痒,由不经意地抠到下力抠都止不住痒的程度,麻占奎才警觉是出了毛病了:咦?是这日本女人把毛病过给老子了噢!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可是,这日本女人么样就像冇得么事样的咧?冇看到她哪里痒哦。二是静中思想尤其活跃,想到那么多从重庆恩施回来的大官儿们,房子弄了一套又一套,票子暗地里不晓得弄了几多,自己也就是弄了这一套房子,弄的个女人,虽说是个洋货,可总是别人用过的旧货唦!就这样,麻占奎越想就越痒,越痒就越烦,床上的那个事,也失去了新鲜。

麻占奎注意到了毛烟筒的卖药的地摊。他抠裆的手停了下来:诶,怪了,老子一看到他的药摊子,么样胩里就不痒了咧?

“我哪里敢高攀,认得您家咧?您家一看哪,就是个大官唦!不过兴许咧,您家用得着我。”毛烟筒笑嘻嘻的,瞄着麻占奎的脸,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麻占奎抠裆那不雅的动作。

“嗯,嗯,个把妈,你杂种还蛮会说话!你有些么药唦?有冇得止痒的?”混了这么些年,江湖上的名堂,麻占奎也略知一些,晓得江湖险恶,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不过,哪个又吃了豹子胆,敢骗到我麻占奎头上来咧!麻占奎在毛烟筒的药摊上扫了一眼,心想,这小狗日的眼睛蛮毒,一眼就看出老子有毛病。

“么样呵,您家身上痒?这我倒是冇注意,我只是看出来,您家身上有热毒哇!”毛烟筒煞有介事地盯着麻占奎。

“你瞄么事噢瞄?个把妈,未必我的脸上有热毒?”麻占奎有些不高兴了。他脸上有几颗浅麻子,不过细瞄是看不出来的。这小杂种盯着老子瞄,把老子脸上的几颗麻子都数清楚了。

“哎呀,我一看哪,您家就是老行家!医家诊病么事望闻问切,那是哄外行的唦!会家子看病,就一眼!比如说您家,内有热毒。么事叫热毒哇?就是火唦!您家有火!火这东西,人要是冇得咧,也是不行的咧!您家想下子唦,人冇得火么样行咧!那随做么事都做不成唦!人哪,火要旺!火旺才发唦!您家就是火旺!不过咧,太旺了咧就容易冲,七冲八冲,弄不好就冲出毛病来了。么样噢,您家身上痒?怪不得的!火太旺了唦!火在冲唦!痒,是把个信给您家,眼下就诊,还好说。”

毛烟筒说得唾沫星子直飞,六指在旁边看着,想笑,又怕坏了事,就用劲忍着。有几次实在是差点忍不住了,赶快把脑壳车到一边,朝刘园方向看。那里,一遭围墙里头,是一片葱茏。

“好,好,算了,个把妈,你莫瞎吹,老子冇得空听你吹!你把你那止痒的药,给老子包一点,老子回去试下子。老子信你一盘,你千万莫哄老子咧!老子看你像是汉口本地的。个把妈,你要是哄了老子,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杂种找到,把你杂种的骨头拆了的!”

“哎呀,看您家说的,我么样敢哄您家咧!给,您家拿回去,用酒调成糊糊,搽,哪块痒就擦哪块,顶多两包,搽完了,包您家不痒!诶,您家还给钱?给钱做么事咧!您家真是客气!”毛烟筒接过小跟班递过来的钱,心里喜滋滋的。

“把你,你就接着!买药么样不把钱咧!个把妈,老子买别的随么事都不把钱,就是买药要把钱!买药不把钱,药有一半不灵!诶,还把二十块钱他!”麻占奎示意小跟班,多添二十元钱。他听人说过,烧香拜佛,买药诊病,都是省不得钱的。

“哎呀,说您家是个行家啵,果然是个行家!我要嘱咐您家一句,用这药,有些禁忌的……”看看麻占奎转身走,毛烟筒嘱咐。这也是江湖游医为自己预留后路的把戏,说有禁忌,你要是不听,病治不好,就不要怪药不灵。毛烟筒嘱咐禁忌,选择在麻占奎忙着要走的时候,为的是能打马虎眼:我嘱咐了的,你听不听,听清白了没有,都是你的事了。

第3节

一团一团的云,乳白色的,浅灰色的,浅黑色的,层层叠叠地,堆了半边天,在人的头顶铺出一幅极有气势的云烟图。

麻占奎抬头瞄了瞄:“这天气,闷人!这雨要下不下的,鬼天气!”

麻占奎没有一星半点艺术细胞,自然也就不懂国画。他只晓得钱好,只晓得多弄钱,钱弄到自己荷包里来了,才是自己的。他懂得位置房子金子车子甚至女子,这些东西都是钱,或者可以跟钱互换,或者跟钱有关系。要是麻占奎有艺术细胞,或者麻占奎懂得艺术也是可以换钱的,他或许不会抱怨天气憋闷。

终于进了刘园了。

走在刘园林荫道上,麻占奎的手在裆里狠抠了几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整个胸腔里陡然充满了清新之气。

“嘿,好舒服!个把妈,刚才还闷死人的,这一进来,就舒服了!巧板眼!原先哪,成年累月在乡里,山里头,应该到处都是这种空气唦,么样就不觉得咧?个把妈人哪,就是贱得很,乡下山里,一天到黑一年四季,那好的空气!到汉口来了咧,一天到黑东奔西跑,到处都是灰尘土扬的,陡马的进到这园子里来,真像是到了天堂!刘宗祥,个把妈,会享受!到底是地皮大王,就是跟别的生意人不同款,晓得把自己住的位置弄得舒舒服服的!想起来,还是蛮气人的咧!老子们八年抗战,人在地狱里,脑壳别在裤腰里,个把妈这老家伙跟日本人一起,在汉口享福!”

想到这里,麻占奎又感到裆里一阵奇痒,不由伸手又是一阵猛抠。

“请问您家们,这是……”听说有几个人不经守大门的同意,就擅自闯进了园子,吴安大为震惊。他朝刘宗祥瞄了一眼,见老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急急迎了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说刘园是私家花园,在武汉三镇,一提刘园,哪个不晓得这是地皮大王刘宗祥的产业!刘宗祥在汉口经营几十年,汉口有一大半地皮房产都是他的!尽管冬去春来改朝换代,镇守武汉的头头脑脑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谁敢给颜色地皮大王看!这胆敢乱闯刘宗祥私宅的人,要么是不谙世事糊涂的小混混,要么是发生了什么不测之事。

吴安朝麻占奎几个人瞄了好一阵,还真看不出这三个人是何方神圣:这两个好像是跟班打手一类的角色。这个穿西服脸上有几颗浅麻子的家伙,有点像流氓,又有点像便衣特务,这家伙是领头的,这是肯定的。要是便衣特务来找事,我们老板,跟政府从来不搭界的呀。流氓?是哪个码头的流氓,有这大的胆子?

“我们来执行公务!你是哪个?叫刘宗祥来——你不是刘宗祥吧?据我所知,刘宗祥冇得这年轻。”

麻占奎扫了吴安一眼,兀自朝前走。

麻占奎今天到刘园来扯皮,是受了陆小山的启发。

早晨,陆小山叫黄后湖把麻占奎找去,关心地问:“你那些从乡下带来的些兄弟,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冇?”

“哎呀,您家不问,我还真差点忘记了——刘宗祥这些时准备整修那些房子,原先的些住户,有的都还要腾房子!我的那些弟兄,跟原先的老住户老扯皮,架都打了不晓得几场了!听说,那些老住户,要联名到政府去告状,说散兵游勇强占他们的房子。”听老上级关心他的手下,麻占奎真的感动了。为这事,麻占奎也确实蛮伤脑筋。

“你呀,你呀!就光顾着为自己捞哇捞哇!要像我这样唦,多跟弟兄们想下子唦!平时你不跟弟兄们着想,危急的时候,哪个为你拼命咧?”陆小山眼珠子转了转,看麻占奎面有惶恐之色,口气又软了些,“你看我,平时做事兢兢业业,就是在冇得么油水的文化位置上,也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好。这样,上头心里才喜欢唦!这不,国家有要事了,党国就记得重用我了!文化运动委员会主任当着,还加委稽查处处长,有随时指挥汉口警察和便衣弟兄的权力!有我跟你撑腰,你怕么事?你不晓得跟刘宗祥去说理?老子们八年抗战,他八年在搞么事?搞烦了,弄顶汉奸的帽子框在他脑壳高头!这些时,我要过武昌有事,这些事,你要抓紧办好!”

麻占奎眼睛眨了又眨,心里不晓得是么滋味:个把妈的陆小山,嘴巴子硬是油哇!你看他把自己说的比委员长还好些!么事兢兢业业!弄的房子票子还少了?不过咧,杂种脑壳硬是灵光,出的这个注意,硬是可得!

“吴安哪,这是哪里的朋友哇?你也不介绍一下?请他您家们进来,里面奉茶唦。”刘宗祥站在浮碧轩门口,嘴里是在邀请,身子却没有动。

这老狗日的到底有几大的年纪了噢?听说七十了咧,这白皮细肉的,穿得像个洋人,哪里看得出那大的年纪?慑于刘宗祥不怒而威的风度,麻占奎只好在台阶下站住,仰着脸看刘宗祥,看着看着,裆里无端又痒起来。裆里一痒,手就下意识地伸了下去。麻占奎刚猛抠了几下,还没有解恨,陡然看到刘宗祥脸上鄙夷的笑,心里的火就腾地窜了上来:“诶,个把妈日的,你笑么事哦笑?”

“呔!你杂种是哪里冒出来的,到刘园来撒野!”吴安一听老板挨骂,挺身上前一步,挡在刘宗祥身前。吴安记得,当年,刘宗祥在刘公馆遭遇毛芋头和山口太郎一伙人,吴诚的爹吴二苕,在危急的时候也是挡在刘宗祥身前,结果被日本人打死了。不过,跟班的卫护主人,挡枪籽是本分。

“吴安,你站到边上去!”刘宗祥把吴安朝旁边轻轻一扒,“咦——!我说这位先生,我在自己家里,站在自己的地上,笑也好哭也好,跟阁下有么关系?”麻占奎没有开口,刘宗祥还不知道他的斤两,他用手抠裆,一开口说话,刘宗祥就晓得他的底细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伙是哪个庙里的神。

“噢,你就是刘宗祥?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嚼牙巴骨了!老子公务在身,现在,我郑重宣布,你那模范住宅区的房子,被政府征用了!”麻占奎恶狠狠地在裆里猛抠,好像这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倒是他抠出来的。

“你说么事?”一听这话,刘宗祥心里一缩,“你到底是哪里的?你凭什么代表政府?”

刘宗祥激动起来。

修张公堤,拆汉口城墙,修后城马路,建模范住宅区,这些,都是刘宗祥至今引为骄傲的业绩,尤其是模范住宅区,现在还是他产业中的支柱。虽然暂时还不晓得来人是何身份,但能闯进刘园,说出征用房屋的话,肯定有来头,不像是街头混混,喝醉了瞎闯进来打秋风的。

“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先进去歇着!”吴秀秀在屋里站了好一会了。照老规矩,刘宗祥跟外人处理事务,她一般是不出头的。可现在她听出刘宗祥激动的声音,心里就紧张了:刘宗祥,最怕的就是激动!

“这样,这几位先生,说征用也好,没收也好,只要您家们拿得出政府公文,几十栋房子,算得个么事咧!像您家们这样空口白说,也就是白说而已!”

“你是哪个哇?男将们说事情,你插个么嘴呀!”麻占奎朝吴秀秀盯了一阵,朝后退了一步:这个婆娘,未必是刘宗祥的堂客?这婆娘还看不出年纪些!个杂种刘宗祥,有钱又有福气!这婆娘,年轻的时候,晓得几媚人!就这年纪,看到都蛮舒服么。

“我是哪个?老娘是这刘园的主人!老娘今日也不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受何人教唆指使,你们赶快跟老娘滚蛋!你们要是来横的,老娘立马跟警备司令打电话!搞邪完了,你们也不问下子,刘宗祥,地皮大王,刘园,几十年,从清朝张之洞到民国黎元洪,黄兴蒋介石,哪个敢马虎!”真真假假的,吴秀秀要先把麻占奎吓走了再说——她心里,惦记着刘宗祥的心脏病。

可麻占奎不知道,刘宗祥有严重的心脏病,他更不知道,他的刘园之行,就是陆小山要借他麻占奎的手,索刘宗祥的命。

第4节

刘宗祥靠在沙发上看书,孙子刘璜跑过来,爬到爷爷膝上,翻弄着书页,问:“爹爹,这是么书哦,么样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咧?”

“噢?我们的小璜璜也认得字了?认得几多字了咧?”刘宗祥任由孙子翻弄他的书,手在孙子的头上摩挲,一股甜甜暖暖的温情,在周身流淌。哦,又是一代人了噢!要是我的爹还活着,应该是四世同堂了啊。怎么可能咧?连我都快进七十了咧,要是他老人家还活着,不有百把岁了?呵,人生不满百,常怀百岁忧,在我们老家柏泉,我记得,好像还冇得活到一百岁的人。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我这样年纪,都算是古来稀了噢,这些时,我么样经常想起我的爹咧?

有小风从窗户溜进来,悄无声息的。只有注意那轻薄的窗帘不经意的颤动,闻到窗户外栀子花的浓香,看到鲜红芭蕉的摇曳,才会感觉到五月早晨的风,挟裹着太多的内容,有种不经意的柔和。

“太教我认了蛮多字咧!家家还夸奖我咧,说我这小,就认得字。您家不信,我说得您家听咧!人咧,手咧,刀。”

小孙子奶声奶气炫耀自己的学问。刘宗祥盯着孙子开阖着的小嘴巴,心里就像这五月刘园的晨风,在胸中荡漾:噢,多么美丽的生命哟!这脸蛋,这吹弹得破的脸蛋!这嘴巴,这芭蕉样鲜嫩的嘴巴!

“璜璜呵,来,太给你戴花。”吴秀秀手里拿着一张《大刚报》和几朵栀子花进来,把报纸递给刘宗祥,往孙子胸前的衣襟上别了一朵栀子花。“武昌那边,学生闹得蛮狠。”

“武昌学生举行‘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大游行,抗议南京政府制造‘五·二惨案’,示威游行学生欲过江,当局封锁江面,学生冲进省政府,捣毁部分办公室,在墙面上涂写反内战反迫害标语……”刘宗祥轻声地读着报纸的头条消息,两条眉头皱了拢去,“日本人投降还冇得两年,百废待兴,百业待兴哪,当局真是何苦来哉哟,又打起内战来,弄得学生们课也不上了。这下好啦,只要学生一闹,这世界肯定就乱了,世界一乱,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刘宗祥把报纸撇在一边,刹那间,感到脑子里乱得很。

“哎呀,你着个么急唦!又冇得自己的伢在学校里读书,但个么心咧。”吴秀秀有些后悔,不该把今天的报纸从门房拿过来。不过,刘宗祥每天都要看报纸,就是吴秀秀不到门房去拿,刘宗祥也会自己去拿的。

“刘璜,又在闹爷爷呵?走,妈妈引你到园子里去玩,好不好?”吴小月进来,怕儿子吵着了公公,要把儿子引走。小月知道,公公心脏不好,累不得。

“来,我来引伢,你多歇下子。璜璜,跟家家去玩,好不好?”小月的母亲芦花,可能是听到客厅里的对话了,来引外孙。

“也是的,小月,日子深了,你是要少走动。”吴秀秀爱怜地朝儿媳妇浑圆的肚子扫了一眼,“嗯,算日子咧,就是这个把月就要生了咧!亲家噢,真是快了咧!小月呀,汉柏是么样说的?”

“他冇说么事,就说到医院去……”虽然是生了一个孩子的媳妇了,可公公在跟前,吴小月还是显得很不好意思,一句话还没有说连贯,就红头胀脸的。

“哎呀,到医院生?医院!临时发作了,么样去得赢咧!”芦花一辈子生了五个伢,个个都活鲜。在她看来,医院是洋人喜欢的地方。那地方,除非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中国人最好是别去。刘宗祥是读洋书的人,一生又在洋行里头做事,肯定相信医院。小月毕竟是刘家的媳妇。小月生伢,是刘家添丁进口的大事,主意还是应该由刘家拿。想到这里,芦花朝吴秀秀瞄了一眼。她很希望吴秀秀支持小月在家生孩子。

“汉柏说到医院生?那就听他的。反正有车子,医院也不远,一下子就到了。”吴秀秀知道芦花的心思。但她的想法跟芦花不同。她知道,时代不同了,医院到底先进得多。儿子的事,最好由儿子自己做主。

“诶,吴安咧?”

“在园子里修剪那些冬青。要出去?”吴秀秀在刘宗祥脸上瞄了好一阵。刚才刘宗祥还在看书聊天,怎么突然又要出门咧?

“嗯,我想回乡下去一趟。”刘宗祥盯着窗外,眼神有些迷蒙。

顺着刘宗祥的眼光看过去,越过这丛绿得仿佛要滴绿汁芭蕉,是一片浅绿的枸杞。

“回柏泉……”吴秀秀觉得自己的语调也不甚明确,是问,还是呼应?噢,从枸杞向四处延伸的嫩绿的枝条上,她似乎走进了遥远的少女时代,那真是梦境噢:阳春三月,柏泉湖荡,一望无涯的湖荡,真是穷苦人家孩子们的天堂哟!贫穷依旧,岁月无涯,春天照样又来了,枸杞又蓬蓬勃勃地舒展开翠绿的枝条,枝条尖摇曳出诱人的清香。瘦弱苍白的吴秀秀,挽个小篾篮,同湾子里的几个小姑娘,来到湖荡边采枸杞尖。青年的刘宗祥,十五六岁了吧,这个跟法国神父学法文、帮法国神父放鸭子的清秀年轻人,躺在如毡的青草地上看法文书。浅苇葳蕤,雪白的鸭群,白云般地在湖面飘荡,撩得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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