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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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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看这些时它蛮硬足,哼,哼,还是多换些硬货,靠得住些。”
“老板,么样噢,法币靠不住?”吴诚很是惊愕:刚才,还在用法币的坚挺来赚钱,法币跟储备券的比率高得吓死人,这会,又不信任法币了?
“不是不信任法币,是不信任操纵法币的人。唉,蒋介石噢,莫看他是委员长噢,也是盘股票投机的出身呀。哼,政治,政府,委员长,说穿了,不都是生意么……”
刘宗祥的叹息,引得客厅里的人都沉默了。
第七章 1946年陆小山刘汉柏穆勉之
第1节
盲人张先生,坐在茶馆的一角,咿咿呀呀地调了调弦,凄苦婉转的乐音就在这逼窄的空间回旋开来。或许是曲子悲凉的味道太浓,逼窄的茶馆容纳不住了,悲凉从门缝里板壁缝里溢了出来,随着冬日刺骨的风,在街筒子里游荡。
“烟筒哥,算了吧,我们走吧,就是两个老家伙,冇看到陆小山”六指朝墙角的张先生瞄了一眼。我的个姆妈噢,这瞎子鬼胡琴,么样弄出这惨的声气来了的咧?
“诶,我说客官咧,么样在说话哪?我们开茶馆的,尽管是小生意,服侍人是服侍人,求的是和气生财平安度日,不是生得下贱不过,开个茶馆叫别个来骂我们的唦!”张太太从厨房出来,手里拎把茶壶,站在厨房门口,沉着脸,话说得凛然。听见六指说“就是两个老家伙”,张太太以为是在骂自己。
“嘿!这才是见了鬼啵!我们又冇做么事,您家为么事发这大的脾气呀?”六指烦了,很有些莫名其妙。
昨天一早,穆勉之突然要六指把毛烟筒喊来,吩咐他们还到这里来守看一阵:“就是原先山口太郎那个日本人住的洋楼,你们不是看到那个叫麻占奎的人把山口太郎撵走了吗?如今是哪个住咧?住的人是不是跟陆小山有关系咧?你们去搞清楚,为么事?总是有用唦!”
结果,守了两天,没有看到陆小山,倒是认出了王玉霞和王利发夫妇就是带着美枝子的那两个老人。刚才,六指说“两个老家伙”,指的就是王玉霞夫妇。
“咦!你个老婆子,发的个么脾气呀?我们到你这里来喝茶,是照顾你的生意唦!这个鬼瞎子,拉出来的声气,听得烦死个人,腊时腊月的,这声气像是要死人的样子!”毛烟筒也烦了。本来天就冷,听了这“声气”就更冷,越冷就越是想喝热茶,热茶喝多了,就越要屙尿,这小的个茶馆,又冇得屙尿的位置。
汉口人统称声音、音乐为“声气”。张先生拉的是《病中吟》,曲子凄苦是自然的。
“嘿,你这位小哥,听得出要死人的声气?哎呀,你还是个知音咧……”张先生倒没有生气,停了一下,又继续拉他的。
“么事知音哪?还知了咧!诶,六指兄弟,诶,来了喂,你看下子,是不是陆小山?”说陆小山名字的时候,毛烟筒朝周围瞄了瞄。他记起穆勉之的嘱咐,不要让别人晓得是在跟踪陆小山。
六指朝窗户外头看,窗户上有雾气,只见两个人过来了,正要朝对面洋楼走,一个穿着长大衣,一个挑着副担子。六指来不及要抹布,用袖子揩了揩窗玻璃。
“嗯,嗯,是的,是的,哪天,义父带我去见了的,就是他,不错的,不错的!”
“冇看错唦?那天,我们为孝忠兄弟的那个姑娘伢,碰到的两个老家伙,真的是陆小山的爹姆妈咧。”
“么样会看错咧……怪不得那个老婆子那狠的咧,蔸子是蛮硬。我们走!”六指很自信。
“走,快点走!这鬼茶馆,连个屙尿的位置都冇得,屙一回尿就要往外头跑一回,外头又冷,加上这瞎子咯胡琴咯出的这声气,越是想屙尿……”
汉口话里,“拉胡琴”叫“咯胡琴”。这“咯”读音如北方话里的“割”。初学胡琴的,拉出的声音如杀鸡——用钝刀咯吱咯吱地割鸡脖子,听的人很是难受。故这“咯胡琴”的“咯”,估计就是取胡琴“咯吱咯吱”的声音,倒也很形象。
毛烟筒口里咕哝,拉一拉六指的衣襟。他又想屙尿了。
“诶,婆婆噢,这两个小杂种,原先来了一回,这寒冬腊月的,又来了几天,口里说么陆小山,是不是陆疤子的儿子呵?你记不记得,秀秀说过,陆疤子的儿子就叫陆小山唦!”
张先生停了弓,《病中吟》的余韵还在屋里缭绕了一阵子。
“是的,他们说的就是陆疤子的儿子。先生咯,您家不晓得啵,陆疤子的个堂客,就住在对面的洋楼里头哇——就是先前日本人住的那栋楼。”
“噢,是么?你不是说过,陆疤子的堂客,后来改了嫁唦,嫁给了当初跟我们住在一起的剃头的王利发唦。”
“是的唦,那个剃头的,就是跟陆疤子的堂客住在对面的洋楼里头。”张太太看见,挑担子的人出来了,陆小山没有出来。
嗯,估计,陆疤子的儿子发了,官做得不小,哼,又是跟穆勉之作了么对头事。这事不晓得跟秀秀有冇得关系?要是碰到秀秀,要跟她说说才好……只怕还是住在刘园……
“婆婆噢,您家在想么事噢?”听好一阵没有动静,张先生问。
几十年了,一个没有眼睛的人和一个心眼特灵光的人生活在一起,什么都默契了。当年,年轻漂亮的张太太粉墨生涯舞台人生,张先生热血军人英俊潇洒。可张先生的上司冯国璋看中了张花旦,当副官的张先生不想张花旦遭上司玩弄说了直话,于是,热血军人张先生得罪了上司,遭了暗算。为报答张先生的救命之恩,漂亮的张花旦放弃了舞台,带着永远失去了光明的张先生逃离了京城,辗转流落到汉口,在铁路沿棚户区搭起个棚屋隐姓埋名住下来。因这户人家的男的是个瞎子,不会别的营生,就是“咯胡琴”算命,汉口人称他张先生。“先生”这一称谓,武汉方言中用得很广:看病的医生、教书的、算命的瞎子,都可称为“先生”。男的是张先生,女的当然就是张太太了。张先生既然是先生,且总是主动“咯胡琴”唱小曲为邻居们添乐助兴,张太太又文静漂亮且肯帮扶邻里,他们就成了棚户区苦力麇集之地的亮点。在棚户区那些年,张太太一家跟邻居相处融洽,尤其和吴秀秀很更是投缘。后来,吴秀秀进了刘园跟了刘宗祥,有钱之后的吴秀秀不忘张太太一家,给了张家很多照顾。
“冇想么事……想到秀秀了……唉,你坐了一天了,腰酸了啵?”在汉口生活了几十年,张太太两口子的口音都汉口化了。
第2节
穆勉之从房间里出来,把手伸到嘴巴边上,哈了两口气,又缩进了袖筒子。
“嘿,这天哪,说冷就冷了咧。”
窗外巷子对面,是法国租界。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矗立在一幢洋楼的院子里。此时,法国梧桐已然被北风摇尽叶片,粗壮的主干上伸出的枝桠,一律朝上伸展,很傲气的样子。
“这梧桐树,也是法国的有味些!我记得,我们武昌豹獬乡下的梧桐,树干是青绿色的,枝桠咧,缩着长,就像胆子蛮小样的,腼手腼脚的伸展不开。”
穆勉之口里咕哝着,手就从袖筒子里伸出来,接着,腰一挺,扎了个马步,冲了几个直拳,想做个鹞子翻身的动作,腰刚一扭,觉得力道上不来,就嘘了一口气,收了势子。
“唉,还莫说,这人哪,还真老了噢!”
“爹,您家哪里老唦!像您家这大年纪的,这样的天道,莫说走一趟拳脚,只怕焐在被窝里头连脑壳都伸不出来咧!”六指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五叔不在家里,连五婶娘也不在屋里。我跟隔壁的留了个话,请他您家回来后,就到这里来。”
“嗯?这冷的天,猴子还往外头跑?一家人都不在?”穆勉之咕哝着,似乎是自言自语。
“那,我们还等不等咧?”毛烟筒在往炉子里加炭。
“多半是到儿子那里去了。哼,你们两个做的好事咧,给孙孝忠弄了个朝鲜姑娘,还是个日本人的随军妓。算了,不等了。叫厨房里弄个火锅,有狗肉啵?那顶好,弄辣些。”穆勉之刚吩咐完,又改口,“六指你还是再跑一趟,还是把你五叔请来。……”
“我早就跟厨房里说好的。狗子是六指兄弟昨天在巷子口弄的,是匹黄狗子,像是租界那边喂的。法国佬,不晓得用些么好东西喂狗子,长的不晓得几肥,只怕有二十好几斤!我弄了两瓶泸州老窖,不晓得够不够?”毛烟筒把炉子戳得火星子乱飞。
“个杂种!叫你们不惹事,么样还是不听咧?法国租界的狗子也弄来吃?那些外国佬,顶心疼他们那些猫子狗子的!硬是像他们养的儿的!把他们的儿弄来杀得吃了,要是让他们晓得了,不又是扯皮?”
也是,年轻人么,调皮捣蛋恶作剧的事情,哪个不做一点咧?想当年,跟毛芋头、孙猴子一起,比这坏得多的事,晓得做了几多!人哪,趁年轻的时候不玩下子,到我这个年纪,想玩都玩不成了。
穆勉之虽然在骂,心里却并不生气。骂着骂着,嘴角竟露出笑意来。
“哎呀,烟筒噢,你是么样在弄噢,把炉子弄得真像烟筒咧!”六指正要出门,孙猴子推门进来了,“大哥,有事?这冷的天,不是有事,您家也不得叫他们去喊我。嗯?嗯,嗯!像是狗肉咧!这天道有个狗肉火锅,把个玉皇大帝老子都不得去做!”
“兄弟,您家的鼻子真是尖!来,围着坐,趁热吃!先吃几块狗肉,吃得肚子里发热了,再喝酒!”穆勉之见火锅上了桌,要找的人又来了,高兴地招呼。
“嗯,嗯!这狗肉熬得好,味都进去了!这桂皮八角蛮正宗么!嗯?还有草果枸杞?是这个吃法!嗯,火候也好,刚刚好,进到口里,只在在舌头上打个滚,就稀烂……”孙猴子不愧是个老吃家,两快狗肉下喉,味道都品出来了。“噢,我说大哥噢,过年还有些天咧,今日不是吃年饭啵?有么话您家就说咧。”
孙猴子一生好吃,可他总也吃不胖,而且,机灵的脑子也不因年事而显得呆滞。他呼呼啦啦地喝了两口狗肉汤,汗渍子就浸了出来,把两个凹下去的黑眼窝染得潮润润的。
“是噢,是噢,是有些话要给你们说噢!”穆勉之感慨地喝下一口酒,又拿起跟前的汤勺,舀了一勺子汤,嗤地一声喝了下去。“嘿,这火锅,真的像老五您家说的,煮进了味呀。是这样的,前些时,我不是叫六指和烟筒两兄弟,到黄陂街那栋洋楼守点么,说穿了,我就是要找陆小山那杂种的歪!你们不晓得,我是冇跟你们说哇,那杂种明的是叫税务局封了老子个缉毒科长的官,可税务局根本就不派老子们的活,把老子们晾在旁边,肥的瘦的都冇得老子们的份哪!这不是陆小山玩老子们么!眼下他在台上,火气旺。老子注意到了,那杂种太贪,还有,老子注意到了,他手下有个叫麻占奎的,还贪些。还有哇,他们把手都下到刘宗祥的地盘上去了!像这样下去,他背时的日子就不远了!要把我年轻时的脾气咧,早就下他的手了。算了,我想了这些时,让陆小山跟刘宗祥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哼,落井下石,报点小仇!这是一。再咧,就是今日要跟各位商量的,山寨不能坐吃山空,这些兄弟,不能不活命咧!我就想噢,这些时咧,山寨里也冇得么大的事情,弟兄们就分头到各码头摸找点小钱罢。唉,怪我穆勉之无能哪,真是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下去了哇!”
穆勉之一席话,说得颇为伤感,一时间,席面上静了下来,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板炭偶尔劈啪的爆裂声。
“我说大哥哇,眼下是有些难处,可依我看咧,也算不得么事!这些小兄弟辈的咧,也是该他们自己出去闯世界了!像他们这个年纪,码头我们都打下来了噢!不怕你们笑话,我屋里的那个小杂种,不是跟个外国姑娘在一路么?不管是坏是好咧,嘿,他们还蛮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开了个裁缝铺子,那姑娘伢咧,裁裁剪剪的手艺真还蛮是那回事。我那个小杂种咧,帮着买布卖衣服。我今日跟他说了,衣服就不要卖了,就挂在屋门口,好,自然有人来买,酒好不怕巷子深唦!我叫他咧,专门去做买布卖布的生意。”
“五叔哇,您家也教下子我们唦!不是您家亲生的,也离亲生的不远唦!”听到能赚钱,毛烟筒劲来了。
“嘿嘿,教你呀,怕你吃不了那个苦哇。伢咧,真正做生意,是蛮遭孽的咧!我呀,撮白日哄的名堂,肚子里倒还有一些,要真谈正经做生意呀,么高出低进的那些生意经哪,我大哥是一肚子噢。”
“好,好!大伯噢,五叔哇,我烟筒的德行您家们不是不晓得,那些费力的生意呀,一来咧冇得本钱,二来咧也吃不得那个辛苦。您家就教点撮白日哄的法门给侄子咧。”毛烟筒半正经半涎脸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向孙猴子讨教哄钱的法子。
“好,这样子,你跟六指联手,去卖药。”≮我们备用网址:。。≯
孙猴子笑眯眯地把走江湖卖药的一套把戏说了一通,毛烟筒和六指听得目瞪口呆:“噢,五叔哦,您家是要我们在街上去卖打药哇!嘿,嘴皮子说得起泡子,身上扳得冒汗,也弄不了几个钱。”
“你看你说的个么话!你五叔是想把他肚子里的那些江湖板眼教把你,你还不领情!别个想学,还冇得位置学咧!你看看,如今这世界上,还有几个懂得江湖道的?烟筒噢,我看你咧,脑壳灵光,学两手,找个机会在街上去练练!还有噢,山寨里还有些储备券,看样子,要马上脱手,你们两个先去想点法子,将钱换钱,看能不能赚两个。”
见孙猴子有教后辈的热情,穆勉之很高兴。只有他知道,自从有了家,孙猴子对山寨的事,再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更不提还有热心教后辈人什么江湖手艺了。
第3节
中央银行汉口支行兑换储备券的窗口前,来兑换钞票的人排起了一条长龙。
凛冽的北风,从银行北边的巷子口冲出来,钻进人们的领口袖口裤管口,在脊背膀子腰胯这些部位流连一番,带走人们身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热量,留下一些瑟缩和唏嘘之后,又从银行南边的巷子口蹿走了。
冷得扛着腰的人们,冻僵的手始终攥着个麻袋或布袋。尽管装着储备券的麻袋很沉重,但人们还是把它搁在自己的脚背上。这样手上脚上都有了钱的感觉,就觉得安全放心了许多。攥麻袋的右手僵麻了,搁麻袋的右脚也压麻了,就用左手把麻袋拎到左脚背上来搁着,眼睛都盯着那个紧闭着的窗户口。
“个狗日的,这早晚了,还不打开!”
“哎呀,有抢犯哪,有抢犯哪!”
排队的人们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北边的这条巷子口,突然冲出一些年轻人来,他们嘴巴里喊着“有抢犯”,人就朝排着的长龙前头乱闯。本来排在前头的人们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兑换钞票的窗户旁边去了,挨着兑换窗口的。都是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诶,你们这些……”
被挤到旁边去的,有人正想开骂,突然发现自己腰里顶上了一个硬家伙。
“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啵?”用匕首顶住人家腰眼子的毛烟筒,威胁的话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哎呀,何必咧,都不是为了兑换这点钱?”六指从巷子口踱出来,一副劝架的样子,“要不这样吧,我跟前头的这些小弟兄们商量一下,叫他们帮您家们换,免得您家们站在风口高头挨冻,您家们说,好不好?”
“那,在你们手里,过几多水咧?”
“是哦,是噢,你们未必这好,一点水都不沾?”
“算了,我们也晓得你们是吃这碗饭的,要晓得我们几遭孽噢,您家们就少要一点咧!”
排队的人都知道,这是遇到江湖混混了,只有委曲求全,承认背时的份。
“哪里能让您家们吃蛮大的亏咧!这些弟兄,站在这里跟您家们挡风,您家们不出点血,心里过得去?这样好不好,这窗户里头是二百,我们来个二百五,么样?要是可得,就用我这里的法币先给您家们换了算了!”
六指手一挥,洪门山寨的几个小弟兄从巷子里扛出几个麻袋来。
“是不是真法币哟?”
“二百五就二百五咧,莫用假钱哄我们咧!”
“您家们这是说的个么话哪?假钱?您家们就是要假钱,我们也冇得地方弄唦!不是我说的话,银行都冇得我们靠得住!莫慌,莫慌,还是排队,一个个的来!”
看看排队换钱的人都降服了,毛烟筒收起匕首,兴奋地咋呼着。
“人哪,几好盘弄啰!刚才还在那里排队的,一眨眼,被烟筒这几个小杂种盘软了!”
穆勉之在巷子口探了探瞄了瞄,没有露面,暗自感慨着,朝茶馆那边去了。
第4节
满春楼茶馆里,空气甚是污浊。门口厚厚的棉布帘子,挡住了户外的寒气,也阻住了室内空气的流通。于是,茶水的湿气,茶客们吞吐的浊气,都一并沉淀下来。如果刚从外头进来,冰冷的鼻子,蓦地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塞住,免不了有些发晕,不过,在里头坐久了,也就习惯了。
此时,坐在茶馆里的孙孝忠,就很有些发晕。他朝对面的父亲看了一眼,又作了一次深呼吸。他还没有适应在这种成分复杂的空气中呼吸,喉咙总有些被什么东西扼住的感觉。父亲似乎生来就是这种环境中的人。你看,他气定神闲,偶尔端起茶盅,揭开盅盖,用鼻子吸吸茶盅里冒出来的茶香,然后,用盅盖赶一赶浮在茶汤面上的茶叶,再浅浅地呡上一口。孙猴子喝茶的整套动作,在儿子眼里,很规范。在孙孝忠的记忆里,对父亲,有两点印象很深,一是两眼深凹,颧骨高耸,一是动作麻利,从来没有这么斯文过。
“么样,看清白了吧?”孙猴子隔着桌子,问儿子。他看出来,在这浓浓的雾障中观察周围的环境,儿子还很不习惯。
一阵锣鼓家什的声音响起,在鞭鼓檀板的紧急催促中,京胡的弦音又往高处拔。和着京胡的伴奏,又传来女子花腔的咿呀声。
孙孝忠伸长颈子朝楼下看,这些让他脑壳胀疼的声音,就是从楼下冲上来的。噢,这茶馆里头,么样还有唱戏的咧?在这吵死人的地方,么样能活过得下去噢!
“我跟你说噢儿子,要想做生意,做大生意呀,你就要学会坐茶馆。”孙猴子早就看出儿子对这环境有抵触,很有感慨:个小杂种,硬像不是老子的种,么样这秀气咧!一个儿子伢大男将,脸相长得秀气点,还有点好处,起码咧逗姑娘伢喜欢,可性子就不能太秀气唦!这个鬼世界,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大家恨不得都像阎王,不秀气都不得了,你还秀气,不连骨头渣子都被别个嚼了!
“您家说的,只怕是老皇历了咧。不坐茶馆,就不能做生意?我看在这里头坐的,冇得么做大生意的。”对父亲的观点,孙孝忠很是不以为然,也不好太直露地反驳。这次,孙孝忠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擅自与美枝子结合,有点私奔的性质。虽然他不后悔,觉得还是对不起父母。父亲要带他坐茶馆,学做生意,他知道这是好意。
“这就是你的眼睛不中神咧!你冇听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生意场高头,哪个是把‘我是做大生意的’这几个字刻在额壳上的?你看,坐在你左手桌子边上的那个矮胖子,你晓得他的生意做得有几大?”孙猴子朝旁边努了努嘴。
“就是那个穿着补丁棉袍子的老人?”孙孝忠看不出,那老人虽然气色不错,可那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子,和街头讨饭的穿得差不多。穿这样行头的人,能是做大生意的?
“嘿,我说你眼睛不观事吧!那个老家伙,就是汉口有名的酱园铺田瑞泰的老板,外号添一把的田易发!就是他的田瑞泰,占了汉口酱货铺生意的一半!哼哼,你看不出来吧?人不可貌相噢伢咧!”
“噢?有这狠?噢,您家看唦,他把手伸到那个人的袖子里去搞么事噢?冷不过?”孙孝忠真惊讶了。
“么事叫冷不过哪!这是在谈生意!”见儿子对周围的环境有兴趣了,孙猴子心里很得意,又慢悠悠地呡了一口茶。
“谈生意?谈生意,用嘴巴谈唦!冇看到他们嘴巴动咧。未必用手谈?”
“嘿嘿,这回你算是说对了,在茶馆里头哇,谈生意,就是这样谈……”孙猴子说着,就把手伸进儿子的袖子里。他分别用不同的手指头,捏着儿子的手指,不停地变换捏的动作。
“三?五?”孙孝忠猜测着父亲捏手指头的意思。
“诶?还猜得有些门道咧!不过咧,不能这样说,应该说‘聚’、‘拐’,嗯?布业做买卖,不叫一尺两尺的,那是一般买布的到布庄扯个尺把丈把布,才说一尺一丈。在这里做生意,买进卖出的,就是这样把手指头笼在对方袖子里头捏数字,一叫明,二叫暗,三叫聚,四叫宽,五叫拐,六叫变,七叫夜,八叫问,九叫梢。两人之间就是生意冇谈成,旁边的人也不晓得这两人是出的个么价。不同的行当,叫法都不同,像我跟你大伯原先做杂粮生意,一是牛,二是地,三是人,四是工,五是大,六是王,七是主,八是井,九是羊,十是非……”
“噢,老五哇,还记得当年的那些老皇历噢,在这里带徒弟呀?”
“大伯您家早!”孙孝忠赶忙站起来问候。
“哟,大哥哇,您家么样也来了咧?跑堂的,来一壶毛尖!”孙猴子欠一欠身子,给穆勉之叫茶。
“孝忠哇,你爹是给你传真本事咧。”穆勉之朝周围扫了一眼,“嘿,田易发,又活了?日本人在的时候,不晓得他躲到哪里去了。咦?糟坊的彭大年也来了。”
“大哥哇,日本人在的时候,盐哪粮食哪,都管制起来了,哪里还能做酱货,还能糟酒咧?唉,还是日本人走了好些,这不,日本人一投降,随么事生意都做起来了。”孙猴子很是感慨,“好哇,汉口就是个做生意的好窝子!闹日本人的那几年,随么事都做不起来,吃冇得吃的,喝冇得喝的,嘴巴都跟着吃亏!”
“穆大伯诶,刚才爹说,做大生意的,都要学会坐茶馆,我说哇不见得,不晓得您家说是不是的?您家看唦,那些银行的老板、洋行的老板,我就冇看到有来坐茶馆的。”孙孝忠实在对茶馆的氛围不感兴趣,穆勉之来了,他又把刚才的问题提了出来。
“是的呀,他们是不来坐茶馆的呀!可是伢咧,你要晓得,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坐哇,坐哪里,你晓得啵?”穆勉之不知道孙猴子父子俩说了些什么,他心里还惦记着毛烟筒六指他们。
“不晓得。”孙孝忠真的不知道银行家、洋行的大老板们谈生意坐在哪里。
“咖啡馆!他们坐在咖啡馆里谈生意。那咖啡馆,跟我们这茶馆是一样的,区别么,一个是我们中国的,一个咧,是洋人的玩艺。嗯,不晓得烟筒六指他们回去冇?”
“他们到哪里去了哇?”自从跟美枝子住在一起,孙孝忠就很少再跟毛烟筒他们一起活动了。
“噢,他们哪,还不是在学着做生意。”一想到早晨毛烟筒他们在银行门口强压市民兑换钞票的情景,穆勉之嘴角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还是强买强卖来得快些!像在茶馆里这样做生意,几时才能发得起来哟!
第5节
“算了哇,爹爹,洗了睡呀!”
王玉霞朝王利发喊。
王利发正在对付那一堆排骨。
“这排骨,今日要把它剁出来,用水漂着,明天好煨唦。这个小山哪,买这多排骨!一回还煨不完唦,腌一些啵?腌排骨也蛮好哇。到开春的时候,弄点新鲜排骨,加点这腌的腊排骨在里头,晓得有几香哦!”
王利发挥起砍刀,剁得蓬蓬响。
“过点细咧,莫把手剁到了!”近来,王玉霞感到胸腹闷胀,浑身都不舒服,前几年日本人在这里的时节,在难民区住的时候,这毛病发作过。搬到棚户区,毛病倒好了,刚听儿子的话住进这洋楼里,老毛病又发作了。
“我晓得的!开牛骨头汤馆子卖包子,煨了那多年的牛骨头,晓得剁了几多骨头噢,都冇剁到过手咧。哎呀,我说小山的姆妈,你这病,要去看哪!刚才小山来的时候,么样不作声咧?叫他弄到医院去,再不是,我们自己请个先生。你还记不记得,集家嘴那个女先生,看你的病,几神哪!”
客厅里灯光很亮堂,也很暖和。王利发干得热了,脱了棉衣,把袖子也捋到了臂弯。头顶的灯光洒下来,王利发的形象一览无余:每剁一刀,那屈指可数的几根灰发,都自作多情地跳动几下;柴棒样的手臂,和这手臂挥舞着的砍刀相比,砍刀显得硕大无朋;那被砍刀剁砍的排骨,容易使人生疑:这排骨,是不是从这人自己胸肋肢解下来的?
“这人呀,也是贱哪,住在铁路沿棚子里头,偏是冇得么病,住在这宽敞的洋房子里头哇,睡的绷子子床,垫这厚的絮,倒还浑身疼!你穿那一点点,莫凉了哇!”王玉霞靠在床沿,看着王利发剁排骨。这个遭孽的人咧,一生不晓得是么样活过来的呀,像是浑身都冇长到二两肉哇!
“小山的姆妈,我晓得您家的心思,您家是不放心您家的儿子咧,这房子,您家担心来得不明不白,怕您家的伢将来有个么好歹咧。不是我的嘴巴毒,我说哇,人哪,浑一点好,过一天算一天,想那么多做么事唦!人的命是算不到的!要是真有一天不中神了,我们还是去卖牛骨头汤!再说咧,小山做了这大的官了,弄套把两套房子,算得个么事咧?不信您家看唦,满世界的人,但凡沾了一点官气的,哪个不是弄房子票子车子?”王利发麻利地弄妥帖了,洗了身子,上了床,挨着王玉霞躺下,嘴里不停地劝慰。
“噢,噢,这个世界上噢,就只有你呀,才真正晓得我的心思哦!儿子大了,又做了官,心气也高了!孝顺是孝顺,可哪晓得娘的心思咧?有时候提醒他几句,他听到一半,不是不耐烦,就是不做声,过一下就走了。只有你呀,只有你呀……”王玉霞把脑袋朝王利发偎过来,一脸的潮湿。
唉,唉,早先,这身子,摸着几柔酡噢!背上光溜了,胸前咧,不消说得,一摸,血就直涌!胯子咧,更不消说得,一挨到,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哇!你看这如今,唉,胯子高头的肉哦,松得就像黄牛颈子垂下的皮子!顶遭孽的就是这胸前哪,不晓得么样长成这样子了,不谈摸,挨都都不想挨了哇!唉,当年,这都是些几好的位置噢。如今还谈么事咧?我这底下,连屙尿都屙不干净了。唉,人活久了,连自己都有些嫌自己了哇!么办咧,少是夫妻老是伴咧。
王利发的手停在王玉霞背上,下意识地摩挲着,这摸挲,可以理解为抚慰,也可以理解成叹息。
第6节
纷纷扬扬的雪花,隔着窗玻璃看,显得有些神秘,仿佛童话中的境界:伴随着轻灵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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