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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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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台,不轻不重地整治我一下么?那么就让你亲眼看到,我提拔起来的人,是很受各连队欢迎的哩!不料他的话说完良久,那些连长和指导员们,竟没有一位应声而起的。刘迈克这个知识青年,鲁莽成性,莱鹜不驯,他们早有所闻。何况他又无形中成了团长所推荐的人物,要了而不重用,等于驳了团长的面子。委以重任,又肯定会给自己添麻烦。权衡利弊,还是“礼让”了的好。
    各连的连长和指导员,都沉默“礼让”起来,团长马崇汉在台上如坐针毡,顿时尴尬了。
    “李连长,小刘到你们连队去怎么样啊?”马崇汉点起九连连长,慢吞吞地问。
    九连连长站起来打着哈哈说:“团长,我们连……这个……这个……不是我们不欢迎,实在是这个……这个……”他并没有说出个什么来,就又坐了下去。
    马崇汉皱起了眉头。
    “许指导员,你们连呐?”马崇汉又点起了十四连指导员。
    “我们连?团长,我们连的骨干力量还比较强,是不是优先考虑一下其他连队?”十四连指导员姿态很高似地回答,连站都没往起站一下。如果团长“推销”的不是刘迈克这个知识青年,而是一台拖拉机,哪怕是台破的,或者一匹马,哪怕是匹瘸的,他也准不会有这么高的姿态。
    这两个连队干部平时最听马团长的话,此刻却“拒人千里”; 他坐在台上不能自持了。
    “老马,这件事以后考虑吧!”政委孙国泰用商量的口吻对他说,分明在给他垫一块踏脚石,扶他下台阶。
    他却不领这个情。他觉得自己不能当众领这个情。如果是别人从尴尬局面中解脱了他,他会很感激的。但对政委孙国泰,他非但不感激,而且产生了误解。认为政委不是在“拯救”他,是在有意刺激他,当众“将”他的“军”。
    “小刘,刘迈克,你站起来。你自己说,你想到哪个连队去吧?你说到哪个连队,你今天就是哪个连队的人了,这个主我还是做得了的!”他不理睬政委,却把刘迈克也点了起来。
    刘迈克本已处在一种如同当众受刑的地步,这时又不得不站起来。他感到自己象一件卖不出去的什么东西,在被团长“压价拍卖”。明明是“压价”也卖不出去的了,又要拿他强加于人!他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尊心,被当众煎烤着。他过去以为自己是知识青年中一个非凡人物的那种骄矜的自信,在这一刻彻底被从心理上切除了!
    曹铁强忽然站起来说:“刘迈克,我们工程连欢迎你!
    ” 这句话从曹铁强口中说出,使马团长大出所料。使所有的人都大出所料。连在台上点燃了烟斗的政委,也拿着烟斗忘记了吸,显出愕异的表情。马团长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刘迈克身上,一会又落在曹铁强身上,他感到这么一来自己反而难于做主了。
    曹铁强站起来说出这句话,也顿时后悔了。第一,他不是连长,也不是指导员,从职务上讲,他无权说这句话。连长指导员就坐在他身后,他说出这句话,既对他们很不尊重,又会使他们很被动。第二,刘迈克会怎样理解呢?所有的人会怎样理解呢?虽然,他绝非出于半点不良动机。作为一个知识青年,他不忍看到另一个知识青年当众受辱。他觉得那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侮辱,是对所有知识青年的一种侮辱。他必须维护知识青年的共同的人格不受袭读。他是经常用这把尺子度量自己也度量每一个知识青年的品格高下的。
    刘迈克终于开口说话了:“团长,我到工程连,其他任何一个连队也不去!” 
    说完,他离开了会场……
    聚餐的饭桌上,刘迈克和工程连的连排干部们坐在了一起。他是心里憋着股劲,偏要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而且偏要坐在曹铁强对面。但他并不看曹铁强一眼,象对面根本没有坐着曹铁强这个人。他的脸冷如冰霜,毫无表情。在聚餐气氛之下,这种毫无表情的表情,恰恰是一种与周围气氛形成反差的异常特殊的表情。这一桌,因为他在座,使每个人都感到很不自在。而这正是他坐到这一桌要达到的意图。给你们制造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他心中暗暗报复地想。我刘迈克到哪儿也是刘迈克,今后领教你们!
    当天下午,工程连的马车赶到公路口,有人在路边拦住了车——是刘迈克,身旁放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上是行李。他将箱子和行李放到马车上,自己坐在马车最后边,不跟他今后的连长指导员说一句话,更没有理睬曹铁强,呆滞地望着团部渐渐离远……
    马车进入连队,首先停在大宿舍门口。指导员对曹铁强说:“小曹,你负责在大宿舍给他安排个铺位。”
    “不必劳驾。”刘迈克扛着箱子,提着行李,一脚瑞开宿舍门,猝然而入。
    象从外面闯进来一个强盗,宿舍里的人看见他,立刻停止正做着的事,将目光投射到他身上。他们先是愕然,既而诧然,既而漠然,既而悻悻然陶陶然。他分明是被“革职发配”,落魄到此。他们看出来了。他们觉得生活的安排真好玩。这令他们满意极了。
    刘迈克谁也不看,如入无人之境。他那双蛮性未泯的眼睛,从北炕炕头扫到炕尾,又缓慢地转向南炕,从南炕炕尾扫到炕头。身子,未动一动。
    只有南炕,还空二尺宽的位置,在炕头。那是小瓦匠的铺位。小瓦匠挪到炕尾挤了个能铺下半条褥子的地方。
    刘迈克先放下箱子,接着把行李放在箱子上。走到那个空铺位前,摸了一下炕面,热得象炭火上的平底锅。炕席,蛛网似的,只剩几条席筋残连。
    他犹豫着。
    曹铁强走进来,他们默默对视。
    “那地方好,预先给你空出来的!”谁冷冷地说这么一句。
    刘迈克下了决心,将行李提起,放在炕上,慢慢解行李绳。
    曹铁强看他一会儿,转身走出去了。
    刘迈克刚铺下褥子,曹铁强又走进来,扛着三块木板。
    “把木板垫上。”他低声说。
    是小瓦匠单书文在褥子底下垫过的三块杨木板。
    刘迈克有点茫然地凝视着曹铁强……
    工程连的男知青们,并不象他们的排长那样宽厚地对待“公敌”。晚上,一盆洗脚水从门顶扣下来,扣在刘迈克头上。
    “昨晚是谁干的那件事?”第二天出早操,曹铁强向全排战士追究。
    大家列队在他面前,没人承认。
    “鬼干的?! ”他目光咄咄地扫视着他们。
    一个个都象聋哑人。
    刘迈克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我,没必要挨冻吧?”他不卑不亢地说。
    “你可以回宿舍。”曹铁强平静地回答。
    望着刘迈克不慌不忙地朝大宿舍走去,曹铁强皱起了眉头。
    “没有人承认,我就不解散你们!”把脸转向他们时,他又说。谁都从他的语气听出来,排长的犟劲儿发作了。
    半个小时过去,有人开始搓手,跺脚,捂耳朵。
    “立正!”排长高喊一声口令。
    大家顿时肃立不动。
    “排长……”小瓦匠怯怯地从队列跨出一步。
    “你?” 
    “我……”
    “行啊!你也从被人欺负学会欺负人了?” 
    “我……”
    “归队!” 
    小瓦匠忐忐忑忑地退回到队列中。
    “全排听口令,向右转,目标——宿舍,齐步——走!”
     人人疑惑,不知排长会怎样惩罚小瓦匠,暗暗替他担心。
    全排进入宿舍,南北两列,站立炕前。
    刘迈克坐在两列之间火炉前的一块劈柴上,烤破毡袜。毡袜散发一股难闻的怪味。他眼皮都不撩一下。
    炉盖上放只脸盆,哪条懒汉洗完脸没倒水,一截烟蒂绕着盆边做圆周运行。显然水在由凉渐热。
    曹铁强将宿舍门敞开一半,从炉盖上端起那盆水,很悬乎地架在门框上。
    刘迈克没抬头,目光从眼角瞥视着曹铁强,仍一动未动。
    “你,去开门。”曹铁强盯着小瓦匠说。
    小瓦匠朝架在门框顶上的脸盆瞅了一眼,怔怔地瞧着排长。
    排长神色无情。
    小瓦匠一步一步向门走去。走到门前,站住,缓缓地扭回头,眼中流露出哀求。
    曹铁强表情凛然不变。
    小瓦匠慢慢伸出一只手推门。
    “住手!”曹铁强厉喝一声。
    小瓦匠伸出的那只手没立刻收回,他象木偶以地僵立。
    “把脸盆端下来!”排长又对他吼了一句。
    小瓦匠一声不响地搬个木墩踏着,小心翼翼,双手把脸盆从门框顶上端下来。
    “放回原处!” 
    小瓦匠端着脸盆一步一步走到炉前,轻轻将脸盆放在炉盖上。
    “入列!” 
    小瓦匠看了排长一眼,站到队列中去。
    所有的人都舒了口气。
    “大家听着,再发生类似的事,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停顿片刻,排长接着说:“我们不是被流放到北大荒的乌合之众,我们是兵团战士!以后,绝不允许谁敌视谁,绝不允许谁欺负谁,绝不允许谁坑害谁!我们应该学会自己管理自己。我们谁的父母不为我们操心?让父母和亲人少为我们操点心吧!解散!” 
    “哎呀,什么东西烤着了!”几个人同时叫起来。
    刘迈克用木棍掀开炉盖,将烤着了的毡袜塞进炉膛……

    挨饿……
    兵团战士挨饿了。
    一评小镰刀战胜机械化。
    二评小镰刀战胜机械化。
    三评小镰刀战胜机械化。
    四评——小镰刀就是能战胜机械化。
    第二年麦收时节,正值报纸发表社论:《 发扬延安精神》 ,团麦收指挥部提出响亮口号-——靠小镰刀夺丰收!
    “靠小镰刀,可以兼收并得,既获粮食丰收,同时也获思想丰收。南泥湾时期有机械化吗?没有。解放区军民靠什么丰衣足食?靠镰刀!南泥湾精神今天过时了么?没过时!我们就是要发扬光大南泥湾精神,通过劳动,体力劳动,而非机械化,改造我们的世界观!小镰刀和机械化相比,我们每一个兵团战士要付出更多汗水的!流汗是大好事,种种非无产阶级思想,都会和汗水一起从我们体内排出。也许有人认为,这是自讨苦吃!但这种自讨苦吃的精神,是光荣的精神,革命的精神,应该千秋万代永远继承的精神!自讨苦吃的精神万岁!……”
    在麦收誓师大会上,马团长的动员报告气吞山河。广播线将他充满革命激情革命信心的高昂而雄浑的声音,传送到各个连队。据说,又是政委孙国泰为首的几名党委委员,坚决反对。因此才产生了“四评”。又据说,文章是团长的秘书起草,团长亲自动笔修改过才定稿的。每天天刚亮,《东方红》乐曲结束之后,团部女广播员甜美的声音便开始广播:“全团指战员注意,全团指战员注意,下面广播重要文章,一评……”
    从“一评”至“四评”,每天一评。政委孙国泰为首的反对派,就这样被彻底评倒了。小米加步枪,不是战胜了飞机加大炮吗?小镰刀究竟能不能战胜机械化问题上存在的种种“糊涂思想”; 就这样被评得人人明白了。机械收割,伸手调拨拖拉机,成了很不体面的事。
    《小镰刀万岁!》
    团宣传队配合麦收下连演出,场场少不了这样一个赶排出来的节目。五男五女,十个宣传队员,手握镰刀,左翻右舞,伴以歌唱:

        小镰刀,就是好,就是好,
        思想革命化,谁也离不了,
        发扬好传统,
        它是一个宝,一、个、宝……

    麦收战役,在《小镰刀万岁!》的歌舞中揭开了序幕。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汗,为播种洒下的汗水,为丰收洒下的汗水,兵团战士的汗水,廉价的汗水,渗透进北大荒的土地里。
    这片土地,曾是荒凉的土地。
    这片土地,也是肥沃的土地。
    这片土地,吸收劳动者的汗如海绵吸水。
    这片土地,报答劳动者的汗慷慨无限。
    那是怎样的丰收在望的壮丽画卷啊!麦海泛金,一望无边,波翻浪涌,接天铺地。清晨,红日从麦海中跃出。傍晚,夕阳在麦海中沉落。
    那是多么喜人的麦子啊!饱满的完全成熟的麦粒,整齐地排列在茁壮的麦秆上。连麦芒,也向收割者们显示出诱惑力。
    那是怎样的收割啊!一人一把镰,一人一条“收割带”,用丈量尺划分。宽——一米。长——一百米?一千米?一里?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十里,最大的地块。一个连队的百十号人,分散在这样的麦地里,一到中午,赤日炎炎,前后左右,不见人影,但见麦海无边!谁也接应不了谁。手臂机械地挥动着镰刀,腰,弯得酸了,疼了,麻木了。然而,谁也不敢直起腰或者躺下歇一会儿。
    都怕“打浪”——成为落在最后的一个。
    一旦落在最后,那你就会面对丰收,产生绝望,甚至产生恐惧。你会觉得被麦海所吞。尽管你不停地割、割、割,尽管一片又一片的麦子在你眼前倒下、倒下、倒下,但麦海仍然是无边无际的。你别指望有人接应你。谁也顾不了你。谁都在拚命地机械地割。即使有人只超你十米,你也休想赶上!劳动在每个人的心理上只造成一种体验——刑罚。劳动只剩下了单一的目的——摆脱这种劳动!你始终在割。你始终在追赶别人。你无论如何追赶不上。你永远是最后一个。你哭也罢,你喊也罢,你怒也罢,你骂娘也罢,你在地上打滚也罢,随你怎么样!分给你的那条“收割带”,你是必须收割完的。它那么长,那么长!你望不到头!仿佛你在不停地割,它在不断地延长!于是你会感到人的渺小,可悲,可叹,可怜,你会诅咒大丰收!你被这种惩罚式的劳动彻底异化了!
    小镰刀,它象孩子神牛皮筋一样,拽扯着人的意志。意志失去了弹性。
    工程连也被拉到了麦收第一线。他们第一次参加麦收。他们握惯了锨、镐、钢钎和大锤的手,拿起小镰刀,眺望着无边无际的麦海,简直不知所措。他们割了半个月,连一块麦地的地头还没啃下来!这样的麦地划分给他们四块!
    小瓦匠可悲地成为全连“打浪”的一个。第二十几天早晨,全连队都来到麦地边,一个个瘫软地坐在或者躺在麦捆子上,谁也不想第一个走入麦海。
    不知哪连机务排的十几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对他们说:“小镰刀不是能打败我们的机械化嘛!这会儿熊了吧?” 
    小瓦匠跳起来,破口大骂:“放你妈的狗臭屁!是我们提出来小镰刀打败机诫化的?”他是在发泄。
    而他们,拖拉机手和收割机手们,何尝不更想找个时机发泄一下?他们也是和别人一样手握小镰刀战麦海的呀!他们认为他们更有理由发泄!
    “这小子骂人!教训他!”他们围住小瓦匠,七手八脚将他抬起,抛向空中。小瓦匠落在几捆麦堆上,他们又将他抬起,又一次将他抛向空中。
    小瓦匠爬起来,紧闭两眼,挥舞镰刀,朝他们乱砍乱劈!他们哄笑着逃走了。
    小瓦匠继续发泄,从地上拖起一个个麦捆,东甩西扔。却没人制止他。大家都用呆滞的目光瞧着他。
    曹铁强实在看不过眼,喝了一句:“你疯了!” 
    小瓦匠一屁股坐在麦捆上,呼呼喘粗气。
    有几个姑娘哼唱起来:

        昏暗的油灯下,
        我们想念着爸和妈,
        迎着太阳出,
        顶着月儿归,
        劳累得象牛马,
        谁来可怜我们这些城市娃?
        爸爸和妈妈呀,
        后悔当初不听你们的阻留,
        到如今只有沉重的修理地球,
        命运象苦酒,没有欢乐只有愁,
        何日是个头?
        何日是个头……

    这支歌,当年曾在北大荒知识青年中怎样地流行过啊!它是知识青年自己谱写的。后来被批判为“反动歌曲”,便没人敢唱了。
    所有的姑娘们都肆无忌惮地跟着哼唱起来。
    只有裴晓芸没跟着唱,但她的嘴唇也分明在动!
    一个男知青扯着嗓子仰天怪叫:“啊!呀!呀!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个男知青搂抱在一起,狂笑着,在地上打滚,扑滚散了一捆捆麦子。
    小瓦匠突然用镰刀往自己手上砍!边砍边发狠地嘟浓:“叫你割!叫你割!叫你割!……”
    曹铁强倏地跳起,一把夺下小瓦匠的镰刀。
    鲜血从小瓦匠手上涌出!
    “我受不了啦呀!……”小瓦匠嘶哑地喊出一句,号陶大哭,象孩子般跺着两脚。
    “卫生员!卫生员……”曹铁强寻找着卫生员。
    卫生员没来。他“自己解放自己”了。
    曹铁强立刻从衬衣上撕下一条布,包扎小瓦匠的手。
    他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唰地淌下来!
    这时,姑娘们慌乱起来。郑亚茹呕吐一阵之后,昏倒了。
    她这几天正是“例假”期……
    全团耕地面积上的小麦,刚有百分之几收获到各个连队的麦场上,连绵的雨季开始了。实践证明了一条荒谬的“真理”,小镰刀打败了机械化,彻底打败了机械化。几台企图发挥作用的拖拉机,一开进麦地边,就陷入了。象被剁掉了四条腿的蛤蟆,寸步难移。手持镰刀的收割者们,在每一步都深陷到膝盖的麦地里,艰难地跋涉着,抢收着。麦地一片汪洋!割下的泡湿了的麦子,只好用毯子、褥单兜回连队,摊在各家各户和大宿舍的火炕上。
    收割者们眼睁睁地看着小麦在麦秆上发芽!
    金色的麦海违反季节地变成了绿色的麦海!
    放弃小麦!抢收大豆!麦收指挥部不得不改变原定的麦收方案,采纳了政委孙国泰的措施。
    就在当天夜里,下雪了。
    第二天,全团几百垧大豆被盖在雪被下。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工程连,从麦收第一线撤下来了。知识青年们,一个个都折腾垮了。从精神到肉体。休息了两天,他们又接受了修筑战备公路的任务。繁重的体力劳动继续考验着他们的意志。抵御零下三十几度严寒的体内热量,靠的是每天三个馒头勉强供应着。面粉,是发了芽的潮湿的麦子,在团部加工厂连壳磨的。蒸出的馒头,是黑绿色的。生时揉不成形,熟了拿不成个,而且象切糕一样枯手。掉在泥土中,是不太容易寻找到的。
    慰问信从各个兄弟团寄到三团党委。需要援助吗?精白面粉会无偿地从各条公路上运到三团来的。
    不。不需要援助。
    “我们绝不吃亏心粮!我们不能够靠兄弟团养活!我们要勒紧皮带!” 
    三团党委,代表它的指战员们,用如此有志气而豪迈的词句回答兄弟团的慰问。
    马团长带头勒紧了自己的皮带。他每天都节约一顿饭。他明显地消瘦了。但是,他那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并没有稍减。每天清晨,他都极准时地来到团部广播室,亲口对着广播器朗读同一条语录:“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接着,播放这首语录歌。怨言,每个人都发过的。骂娘的人也不少。但同甘共苦,这种精神上和心理上的特效稳定剂,抵消掉了人们的抱怨情绪,阻碍了人们大脑的正常思考。
    一天,兵团副司令员来到工程连施工工地视察。视察之后,将全连战士集合在一起,作了一次简短讲话。
    副司令员说:“同志们,你们修筑的是一条很重要的公路。我亲眼看到,你们的劳动是很繁重很艰苦的。也亲眼看到了,你们吃的是什么。我,钦佩你们。我向你们致以军人的崇高敬意!” 白发苍苍的副司令员,庄严地举起右手,向大家长久地敬军礼。大家被深深地感动了。在那一时刻,大家忽然觉得,他们所受的一切苦和累,都是不值一提的了。
    副司令员问:“哪位是刘迈克同志?” 
    刘迈克局促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向兵团总部反映了情况。”副司令员又向刘迈克敬军礼……
    第二天起,各个连队的大喇叭里就不再听得到马团长朗读“最高指示”了。生活中忽然缺少了这种声音,人们也似乎并不觉得怎样寂寞。
    第三天,一辆兄弟团的卡车开上山,车上满载一袋袋面粉和蔬菜。
    公路中段,半山腰,要开凿出一个山洞,做战备油库。炸药代替了镐头。两人一组,轮番爆炸。不知曹铁强是不是有意的,将刘迈克和小瓦匠分在一组。排长这样分了,小瓦匠只好服从,不过心里挺别扭。
    下班前最后一次爆炸,点了七炮,响了六炮。两人在山洞外等了许久,第七炮还没响。
    “我去看看。”刘迈克钻进了山洞。
    山洞里,烟雾刚消散出去,但还弥漫着火药味。刘迈克找到第七个炮眼的位置,见炮眼被炸下的乱石埋住了。
    小瓦匠也跟进了山洞,冒冒失失地搬起一块埋住炮眼的大石头。已经燃烧掉一截的导火索,被乱石之间锐利的棱角切压住了,但并没完全死灭。小瓦匠刚搬起那块石头,它又哧地冒烟了。
    “危险!”刘迈克大叫一声。
    小瓦匠扔下石头,拔腿就朝洞外跑,被另一块石头绊倒。他发懵了,不立刻爬起,反而闭上眼睛,双手招着耳朵,身子贴堤不动。
     小瓦匠不知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却没听到爆炸声。他睁开双目,见刘迈克扑在炮眼上,口中咬着导火索。
    小瓦匠赶紧跳起来,小心地抠出雷管,拔下了导火索。
    刘迈克额头上立时沁出一层冷汗。他浑身瘫软,再也没有一点力量站起来了。他脸色苍白,头,一下子抵在乱石堆。
    小瓦匠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刘迈克。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站起,去挽刘迈克。
    刘迈克从口中吐掉导火索,看了小瓦匠一眼,说:“这件事你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就揍你!” 
    一出山洞,刘迈克的双唇和半边脸就肿了起来。小瓦匠扶着他回到帐篷,大家见状围住了他们,七言八语地询问。刘迈克不理睬众人,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将身子沉重地仰面躺倒,扯下枕巾盖上了自己的脸。
    小瓦匠呆立了一会儿,转身跑出帐篷去找卫生员。
    卫生员跟在小瓦匠身后赶来,从刘迈克脸上掀开枕巾,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火药烧的……”卫生员的脸转向了小瓦匠:“怎么搞的?怎么……会烧到嘴?……”
    “我……”小瓦匠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刘迈克蹬着小瓦匠。他脸上冷汗淋漓,眉头拧在一起。
    曹铁强走进帐篷,走到刘迈克铺位前,俯下身看着刘迈克。
    刘迈克在他的注视下,又用枕巾盖上了自己的脸。
    曹铁强抓住小瓦匠的一只手,扯着小瓦匠走到帐篷外。
    “说!” 
    小瓦匠哇地一声哭了。
    他心中是多么羞惭啊!扑在炮眼上的应该是他!受伤的应该是他!掩护别人的应该是他!应该是他小瓦匠!他不是对自己那么自信过,在危险的时刻,自己肯定会表现得象个英雄人物吗?他不是曾经希望过生活为自己创造一次这样的时刻,让自己有机会表现出英雄的行为么?他不是曾经对自己说过许多不怕死的话么?这类豪言壮语不是都工整地写在自己的日记上了么?他不是曾经那么神往地想象过,假如某一天自己英勇壮烈地牺牲了,他小瓦匠的日记,也会象张勇、金训华等烈士的日记一样,被千百万知识青年满怀敬意地去读么?这种想象曾给他带来过多少不被人知的安慰!
    小瓦匠啊小瓦匠,这个常常受到别人揶揄和奚落的弱者,这个在现实中常常对自身的价值产生悲哀的心灵苦闷孤寂的人儿,仅仅是靠着这样一种对英雄人物和英雄行为的想象,才能够在心理上获得一点点和别人平等的自我意识啊!
    可是今天,连这一点点稳定自己心理天平的虚幻而又真实的东西,他都丧失了!
    他的整个心理天平倾斜了。
    他对自己彻底绝望了。
    在危险的时刻,他成了一个可耻的逃生者,做出英雄行为的时机被别人占有了。
    他简直觉得无地自容!
    他哭得那么悲哀!
    那是一种对自己悔恨到极端的大的悲哀。
    可是排长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别哭!”排长吼了一句。
    小瓦匠猛然跑进帐篷,跑到刘迈克跟前,扑在他身上,边哭边说:“迈克,迈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是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就是你的亲弟弟。我们俩这一辈子都是亲兄弟!我要是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天打五雷轰!……”
    刘迈克的双臂,一下子紧紧搂抱住了小瓦匠。
    盖在刘迈克脸上的枕巾微动着,他也哭了……
    半个月后,刘迈克嘴角带着永不消退的伤疤,从团部医院回到了筑路工地。
    小瓦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把咱俩的铺位连在一起了!” 
    他会心地笑了。
    来到工程连之后,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曹铁强走进来之后,大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纷纷退出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曹铁强和刘迈克两个人,他们面对面站着,默默地、长久地注视着对方。
    谁也不清楚,是自己脸上的表情首先发生微妙的变化,感染了对方,还是被对方所感染。
    他们同时很难为情地笑了。
    生活,有时象一位父亲,有时象一位母亲,有时严厉,有时慈祥,有时不免粗暴,有时感情细腻,但它总是不忘自己的责任,开导着它年轻的孩子们。
    …………
    马团长并没有彻底遗忘掉刘迈克。两年前,团里曾调过刘迈克一次,要他当团部招待所所长。他没有离开工程连。他已经和一个老农场职工的女儿组成了工程连的第一个知识青年家庭……
今天晚上,他怀了孕的妻子秀梅,安闲地靠墙坐在火炕上,一针一线地缝做小衣小裤。他自己,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木马。他的木工手艺很不错呢。
    一阵很重的敲门声将这个小家庭的宁静气氛破坏了。刘迈克放下手中的工具,开了门。
    在他的小院里,站着全连的男女知识青年。他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并没有开口问话,而是等待着他们说明情况。
    “事务长,连长和指导员都在团里开会,你是唯一的一个知识青年连队干部,因此我们来告诉你,我们现在就要到团里去,都去。我们觉得……不告诉你不对。”
    瞅着说话的人,他仍闹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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