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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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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我永不会再犯了。”婉儿像发誓地说。她充满了内疚以及遗憾。
  武曌低喟着,看了婉儿额际一眼——有半张膏药贴着。这使女皇帝回想到日间用金钗狠命一戳。
  “婉儿,额上伤得怎样?”
  “我不知道,他们替我止血的。”婉儿赧然低头,“陛下,当一个人发狂的时候,连痛都不知道了。”
  “你知道自己发狂,”女皇帝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唉,我以为你会狂下去,不再会好的了,你将张易之抓伤,你简直会把张易之咬死。”
  “陛下的仁慈。”婉儿又淌下眼泪。
  豪雨不断,雷声震动着殿宇……
  宫廷中,一幕因情欲的刺激而引起的风暴,迅速地过去了。但是,这一场风暴却深广和久远地留存于人心,对张易之与婉儿,这是具有教育意义的,他们经历了这一次之后,检点着,小心着陪伴女皇帝。
  在婉儿的面孔上,永远地留下了记号,女皇的金钗戳破了她额角的皮肉,有一个半月形的疤痕。
  她时时摩挲这个疤痕……
  武
  则
  天武
  则
  天
  

《武则天》第十四卷(1)
大像神宫中连续着举行狂欢晚会。
  女皇帝接连着三夜到神宫中享受逸乐。
  她有两名男子服侍,她称这两男为蛾皇、女英——那是神话时代的大舜二妃,女皇帝自比大舜,称薛怀义为蛾皇,张易之为女英。
  显然地,女皇帝多爱一些“女英”,那位“蛾皇”在失意中,他后悔将张易之举荐给女皇。
  在大像神宫中,婉儿是可以自由选择一个男子的,但是与张易之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寒心了,面孔上的疤痕使她意兴索然。当神宫中极乐无边的时候,她静静地在白马寺后进的书房中,有时是读书,有时是写作。
  三天,她心如寒灰。薛怀义会乘着空暇的时间来访她,可是,婉儿庄严地拒绝与之相亲,甚至连薛怀义推荐一个男子,她也拒绝——张易之,曾经由薛怀义推荐给她。那是美丽的往事。可是,她凛惧于另外一项可怕的故事,因此,不愿再去招惹。
  第三夜,子正,大像神宫的钧天大乐正开始。
  婉儿在后进看着外地的奏章,一名内侍进来报告:
  “皇上回宫了。”
  婉儿看了铜壶滴漏一眼,不解女皇何以如此早就回去,但她是扈从,一得讯息,立刻进入地道,迎着女皇。
  女皇乘着小车,由薛怀义与张易之两人推车。婉儿让小车行过,就跟在后面走——但在一瞥之间,她看出了女皇帝的面容森肃,这使她暗惊,大事故发生的朕兆啊。
  走出地道的时候,女皇帝打了一个呵欠,喃喃地说:
  “很倦。”说着,她将双手交给左右两男子,由他们搀了下车,由他们搀扶着走入明堂,再转乘步辇回向西内,在上了步辇之后,她转向薛怀义说:“你回去料理吧,不要太狂哪——还有,我不许你自己也去胡揽。”
  “陛下,我不会的,我的所为,只是娱乐陛下。”
  “哼!”她冷笑了一声,“怀义,不用瞒我,你在外面的行为,我全知道的,自己小心些啊!”
  “陛下,那是过去的了——现在,我绝无……”
  “回去吧——”她又打了一个呵欠。
  “我在此地望着陛下。”薛怀义看了张易之一眼。
  武曌从他这一顾视中,发现了妒与羡。于是,她满意地一笑。
  于是,宫车向西内——
  女皇帝真的在疲倦中,她回到长生殿,让张易之去沐浴,独自斜靠在榻上,合眼养神,一面喃喃地说:
  “婉儿,你到廊下去看看——”
  这是突如其来的命令,她茫然,无法猜到看什么,女皇也发觉了,悠然一笑。
  “不必去看了,你替我捶捶腿。”她稍顿,又说:“白马寺,神宫,今夜完了——”
  “陛下!”婉儿惊异地叫了一声。
  “必须毁灭它,它存在,对我不利。”女皇像自语,“白马寺,像一只污水缸!”
  就在这时,明堂的内侍赶来报告:“白马寺失火。”
  女皇很安详,漫应了一声,挥手命内侍退去。
  现在,婉儿明白了,女皇帝最初要自己到廊下去,必是看望火光。而毁灭白马寺,又必是女皇帝所预谋的行为,但是,她在事前却一无所知。
  “怀义的所作所为使我失望。”女皇惆怅地说,“他太猖狂了,完全顾不到我处的地位。”
  这些话,不是婉儿所能置喙的,她默默地听着——
  就在这时,一个隐隐的爆炸声,使宫殿起了轻微的震动,同时,她们也听到外面的人声。
  “陛下,看来火势猛烈——”
  “我想是的吧,你出去看看。”
  婉儿到了廊下,看到半边天宇都映红了。于是,她想到了薛怀义,体味女皇帝的口气,是要把薛怀义也葬身在火窟内的,这一念使她抖颤。她想:女皇帝太无情,薛怀义即使犯了错误,也可以纠正的啊,为何要使之死呢?
  明堂内侍接二连三地来奏报火讯,不久,连明堂也着火了,宫中,警钟响起。
  女皇帝仍然很安详,她让婉儿替自己捶腿,一面喃喃地说:
  “我不能不保护自己,我之有今天,挨过几十年的辛苦啊,我不能让人毁掉我的!”她低吁,“婉儿,你会设想我的心肠狠毒,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如此呢?婉儿,建造是艰难的,毁灭却很快——就像白马寺和明堂吧,建筑的时间,多么长久,现在,一把火,不到一个时辰,这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女皇帝的话是含有哲理的,婉儿一向敬仰着她那冷酷深入的理论基础,但在此时,她却不以为然:白马寺的种种,是她所纵容的啊,而最后,却要情人担当起全部的责任。
  火势蔓延着,明堂的内侍又赶来报告……火势无法控制,明堂亦将不免。
  女皇帝仍然很冷静,等报讯的内侍走后,她才徐徐地起来,走到廊下,看弥天的大火。
  这时候,掖庭与宫闱局的宫员都已来到了,他们向女皇帝陈述和请示。
  “戒备着,如果大火不蔓延到内廷,不必理睬。”她平静地说,“白马寺如何起火的?”
  “陛下,据报,在一声巨响之后,就起了大火。”宫闱局丞躬身说。
  武曌凝看着火势,已逐渐向明堂那一边移动,于是,她吩咐宫廷的官员到明堂那边去处理事务——此刻,她不愿有人在自己的身边。
  

《武则天》第十四卷(2)
婉儿于迷茫中看着在夜空中升腾的火舌,当官员们走尽之后,她胆怯地挨近女皇,低问:
  “陛下,想来,大和尚不会罹难吧?”
  武曌漫应了一声。在她的本意,是要将薛怀义也烧死在内的,但是,由于怀义相送了一程,发展可能不同。因此,她也无法断定怀义的存殁。
  在大火中,他们在廊下向女皇帝密报了大火的经过。
  “陛下,在寺内的男男女女,大约一个也没有能走出,我们在外面守着的。”来俊臣掩抑地说。
  “我知道了。”女皇帝稍微沉吟,再接下去,“明早,你们多派些人在火场,我不许被人看到一大堆枯骨。”
  “是的,陛下——我们将尽先发掘火场,也先移置人的骨骸。”
  婉儿又是一阵心悸,她想到那一群在白马寺殿中行乐的男女,他们,都是青春绚烂的生命啊,一把火,就把他们的生命毁灭了,她想:“这些年轻人都是无辜的啊,他们却在胡涂中丧命……”
  “婉儿,看火势,明堂必然也毁了——那也好。”女皇帝低吁着,“所有的痕迹都消灭了。”
  又有一个爆炸的声响传来,地面起了震动,不久,接着有几个爆炸的声响传来。
  “地道毁了。”武曌好像自语,徐徐地转身入内。
  于是,明堂被火焚的报告也传了下来。
  于是,来训到来奏告:白马寺主持僧薛怀义请见。
  女皇帝打了一个呵欠,平淡地说:
  “我明天再见他——”
  婉儿听到这一项报告之后,有着如释重负之感,脱口说出:
  “他没有死。”
  “那是他运气好。”女皇帝幽微一笑,“婉儿,倘若你有意思,我让你嫁给薛怀义。”
  “我只愿长在陛下的身边。”婉儿庄严地回答。
  此时,武三思和武氏诸王连袂进宫来问安,女皇帝都没有召见。她完成了一件大事,静静地躺在床上。
  明堂、白马寺,被焚毁了。禁军守卫着这大片瓦砾场。而白马寺的主持者薛怀义,却未曾因此而获罪,不仅如此,薛怀义反而因这一场火,改变了自己。
  在大火之后不久,女皇帝任命薛怀义为骠骑大将军,负责对默啜的军事。
  这是都门人事共同地感到意外的。
  至于武曌,如此做是出于无可奈何。她觉得……白马寺虽然火毁了,但是,薛怀义活着,他的潜在影响力绝不会因一场火而消灭的。她认为天堂神宫的内幕不能多事渲染了,但如薛怀义长留在京都,天堂神宫的故事,必会重演的;何况,薛怀义是肆无忌惮的,假定那些死难于天堂神宫的男女家属,与薛怀义交涉,亦必多生事故。因此,她想到以军职来绊住薛怀义,勿使他在外面滋事。同时,她也另有作用!自从有了张易之以后,对怀义,她显然是厌了。她要撇开这个情人,甚至使他离开自己的世界。
  可是,她于策命薛怀义官职时,却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于召见情人时,以感慨的声调说:
  “怀义,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在我和你的关系上,我希望你也能做一番事业,我相信你的智能是够的,突厥人一直为中华的大患,边境战争,许多年未曾真正停止过。从前,程务挺、黑齿常二将守境,突厥人不能深入,近来,突厥的默啜可汗又猖狂了,我希望你立些边功。”
  “是的,陛下。”薛怀义被鼓舞着,他虽然不愿离开都城,但是,情人的期望,他总是无理由可拒绝的。
  “我将你封官为骠骑大将军,职新平道行军大总管。”她稍顿,再补充说:“你自然知道这是皇朝最高的军事长官了,但愿你好自为之。”
  薛怀义兴奋地应着是。
  “从明天起,你到军中去——不要再在市井中混了。”她说着,现出和谐的,也是亲切的笑容,“但愿你勿使我失望。”
  这样,薛怀义的问题获得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不过女皇帝对于薛怀义将兵,却不能放心。她从来不儿戏国事,对战争也一向慎重,在对怀义任命之后,她命同平章事李昭德为行军长史,又命另一位同平章事苏味道为行军司马。
  皇朝的两位宰相,都奉派归薛怀义节制,在表面上,这是提高薛怀义的声望,在实际上,这一次出兵,因有两相在军,策划部署,也比较缜密。
  薛怀义不知道女皇帝的心意,他直觉地以为这是女皇加意栽培自己。
  于是,他想到报答皇恩——
  在受命之后,整军和等待出发的时间中,薛怀义悉心画了几幅建筑图样,呈献给女皇帝。
  这新的建筑是恢复天堂神宫,而在设计上,比过去的天堂神宫更加美丽多姿。
  可是,这些图样呈上之后,武曌根本没有看,她用火毁灭天堂神宫,自然不会容许再建的啊!不过,她仍然温煦地应付情人,她恳挚地命情人专心于军务,同时,她又加派了薛怀义的职务,成为“新平道、代兆道、朔方道三处行军大总管”。
  这样,薛怀义一跃而为新建的大周皇朝的重臣了。人们在诧异中,但由于女皇帝派了两名宰相到军中工作,人们就不便多事议论。
  只有婉儿在迷惘中,有一次,她和女皇单独相对时,婉转地提出了询问。于是,女皇坦然说:
  

《武则天》第十四卷(3)
“我原想逐出怀义,让他死在战场上。后来,我想不宜如此,借此机会打击突厥,比死一个怀义来得重要啊!再者,我出动重兵,再加上怀义首次领兵,我相信他们都会倾全力的,只要我们倾全力,我以为必能克敌制胜。”
  婉儿仍然在迷惘中,但她不方便再问。武曌思索着,似乎,意犹未尽,又缓缓地接下去说:
  “我实在不能决定——那一把火没有将怀义烧死,我就不晓得如何是好了。如果他能在战场上立功,以后在边防上,我自然不会再要他死的,但如他在军中胡来,那么,我用军法治他,也轻而易举,有两个宰相在军中,我如行事,不会有困难的。”
  这解释虽使婉儿明白了一些,但是,她也发现了女皇帝的思想和行为有着混乱。长久以来,她所看到的女皇,是井然有序的,这是第一次混乱,她想:是由于情欲所引起的混乱。
  于是,婉儿有无穷的感慨,她想:任何一位人杰,都不能免于情欲的侵蚀……
  在对突厥军事行动开展的时候,女皇帝和她年轻的情夫在一起,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薛怀义的情欲是狂风暴雨式的,薛怀义是男性的粗犷代表;而张易之却不同,他多彩多姿,有时如狂风暴雨,有时如清溪流水,有时,又如堤岸上的垂柳那样地柔媚。
  武曌觉得他在各方面都适合自己,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永不知倦,也永远没有沉闷的时候。他们时时清谈半夜,而且,张易之也能逗引老去的女皇帝歌唱。
  这是奇迹,女皇帝有许多年没有歌唱了,婉儿入宫至今,尚未听过她歌唱,现在,张易之吹着箫,女皇帝像二十岁的少女那样地歌唱着。
  女皇的声调相当悦耳,但是,一名老妇的装腔作势,却难看到了极点。但是,张易之却欣赏着女皇帝的姿势,他恭维女皇,称之为活泼。
  这恭维使得婉儿打了冷颤,可是,她发现女皇却欣赏着,她发现女皇还故意地使自己活泼。
  ——凡是不适合年龄的行动,都会是丑恶的。
  然而,武曌却因此而觉得自己回复了青春。
  她精神抖擞了,在天堂神宫火焚之后的两个月中,她将朝廷的人事做了大的调动。她将狄仁杰用为地官侍郎同平章事,再调升任知古、裴行为同平章事,魏元忠为中丞,这几位,都是有正直之名的。他们执政之后,就竭力裁刑减政,希图为严酷的新皇朝创立一种和平的环境,同时,也有意地抑制来俊臣与侯思止一班人。
  武曌容许他们以一种新的方式治事。
  她在幸福中,她在轻快中——又有一个新人在她的身边出现了,那是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
  张昌宗和他的哥哥一样,有俊美的身材,也博识,通晓音乐诗歌。张易之偶然引弟弟入宫,女皇帝见了,就将之留住,她称他们兄弟是一双璧人。
  于是,薛怀义出师了,满朝文武都去送这位特殊的大总管。
  而在宫中,武曌于此时任命张易之为司卫少卿,张昌宗为云麾将军。
  张氏兄弟成了女皇帝最亲近的侍从,从前,由婉儿主理的一些事务,现在也移转了一部分给张氏兄弟,他们有处事的才干,而且,对外面的情形也较婉儿熟悉。
  现在,夜间治事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在一起!
  对于婉儿,这并不是愉快的事。她曾因张易之而发狂,直到如今,张易之对于她,仍然是心灵的威胁。
  现在,张易之再加上张昌宗,使得她更加不堪,她竭尽所能地抑制自己,她也竭尽所能避免去看他们兄弟。可是,女皇帝的嫟笑,却又时时扰乱她。
  这是煎熬,有时,她甚至呼吸不畅,喉间像被带子束住了。然而,她又无法逃避!甚至,她也不能让女皇帝看出自己的失常。
  她在煎熬中度日。每当夜间工作完毕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卧宫,像一头负伤的野兽那样地喘息着。她的身体百骸,好像要散开了。
  她躺在床上,独自流泪!她不敢想象自己将如何活下去!她时时咬着丝带,她把自己过剩的精力消耗在牙齿中,她咬着,将丝带一寸寸地咬断……
  而在女皇帝那边,欢乐未央——
  女皇帝将张氏兄弟长期地留在宫中,她公开了他们;她甚至向人直认这两人是自己的妃子。男皇帝可以有妃子,女皇帝为什么不可以有呢?
  有一夜,女皇帝偕同他们兄弟及婉儿在治事的时候,张昌宗于无意之间发现了薛怀义所留下的建筑图样,他看着,忽然以欣悦的声音叫出:
  “陛下——这是伟大的设想啊!”
  “是什么?”女皇帝徐徐地抬起头来看他。
  “这图样中的镜殿——”张昌宗喜滋滋地接着说道,“前朝的隋炀帝曾经弄过这个玩意,却没有成功,现在,这图样却画得完整了。”
  “镜殿——”她懒散地说,“我听怀义讲过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
  “单看图样是没有什么的,可是,图样上的说明可精彩极了,整所殿完全用镜,连天花板也是镜子,而且,这不是平嵌直镶的镜子,有各式各样的嵌方法!这说明上写着,在镜殿的正中点一枝烛,映在镜中的烛,就会有一千二百九十六枝。”
  女皇帝被这一数字所吸引了,她欣然接过那幅图样,看说明镜殿的文字。
  

《武则天》第十四卷(4)
埋头工作着的婉儿,也被吸引了,仰起头来看——
  “啊!”女皇帝惊叹着,“薛怀义有过人的智能。”她稍顿,将图样推向昌宗,“你负责,照这图样来构造镜殿,有现成的镜料,想来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薛怀义在说明中指出:隋炀帝曾铸乌铜镜板,现在尚有两千多张巨大的乌铜镜板留藏于洛阳武库,那些乌铜镜,一般的尺寸是长八尺,阔四尺半。
  “可能,有三四个月就能建造完成。”张昌宗又说。
  “立刻进行!”女皇帝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武曌的计划在第二天就搁置了起来。那是由于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的反对。
  有一次,武曌在宫中召见狄仁杰——从狄仁杰自河南返长安出任朝官之后,她时时召他入宫议事。最初,她召他只是为了了解外面的情形,但在几次之后,她对这一位方面大耳的地官侍郎,有着微妙的一种情感。她喜欢看到狄仁杰,在心中,她希望自己能多看到他,因此,召见频繁了。
  当镜殿的计划才交托给张昌宗,狄仁杰在内殿觐见时,女皇帝随口说:
  “我要造一所镜殿,整所屋宇都有镜子的。”
  “那是很特殊的构思。”狄仁杰也和她一样,不着边际地接口。
  “我要他们在明堂的废墟上建造。”
  “陛下,我以为,如果在明堂的废墟上再事建设,最好是恢复明堂的建制。”狄仁杰婉转地接下去,“假使陛下单独地造镜殿,人们会觉得陛下只重巧思,讲求享乐,这并不是好传统!人们对于构造,多数持着传统。”
  “嗯。”武曌平和地微笑着,“我们的读书人的性情,使人难以了解。他们好像一致地反对工程,任何一个贤君,一旦从事大工程,就引来物议。”
  “自古以来读书人贫困的居多,再因于孔子的思想,使士大夫有戒奢侈的观念。”狄仁杰的话仍然是婉转的,“不过,兴建明堂之时,并无特殊议论。”
  她悻然地说:“我造明堂,经过了二十年的斗争才成为事实的啊!是的,当真正建造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议论,但是,我知道有许多人在腹诽。”她稍微顿歇,低喟着,“我以为,作为皇帝,自奉俭薄,实在是矫情,天下最富的人,为何要俭薄呢?譬如梁武帝,节俭素朴,为列代帝王之首,结果却城亡身死,无补于时。”
  “石崇说过一句话:士当身名俱泰,可惜没有人奉为格言。”狄仁杰微微地一笑。
  武曌的思念忽然像鱼在水中,游了开去。她自他一笑中看出了男性的俊朗,她自他一笑中看出了男性庄严的妩媚。
  ——这种俊朗,这种庄严以及妩媚,是薛怀义及张易之兄弟所无的。
  此时,尊贵的女皇帝对着她的大臣,生出了幻念,她想象他的神态是大帝。
  她想:“他的年纪虽然大了一些,可是,他是可爱的,他具有另外一种风韵!”在这样的想念中,她开始作一项比较:张易之、张昌宗,都是俊美的,但是,他们兄弟的俊美具有女性成分。至于薛怀义,则具有男性的粗犷,虽然薛怀义也有细腻的机思,但整体上,薛怀义是属于欲的,缺少灵智。而狄仁杰,则是男性的,然而又不是粗犷的,她将俊与朗两个字联起来,再将严与穆两个字联起来,而这,就是狄仁杰。
  于是,她于沉思中抬起头来,凝视着狄仁杰。
  狄仁杰坐着,像一座宝塔,并不因谈话的中止和女皇的凝看而有所改变。
  这一份定力,使武曌心折。她对他有爱恋之心,可是,她在这一瞬间又自觉争取这个男人并不是容易的。可能,她无法走第一步。
  “仁杰——”她拖长了声音,“我会修改一下计划,再建明堂!使镜殿成为明堂的一部分。”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话,可是,她在出口之际改变成为公事。
  狄仁杰以一个适宜的姿势表示同意——他知道女皇帝的个性倔强,他也明知女皇帝所决定的事,是难以改变的。因此,他努力着,使女皇帝转移,在逐渐中,在缓和中转移,这是他为相的责任。
  由于狄仁杰那些不着痕迹的要求,使镜殿的计划暂时地搁置了下来。
  但是,那并不是她放弃了镜殿。
  她生活在矛盾中。有时,她从皇权中、从事务中获得满足,有时,她又从这些而感到空虚。
  时间无情,她虽然竭尽所能地颐养自己的肌肉与皮肤,可是,衰老相侵,她发觉了自己的臂膀皮肤松了,最使她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臂膀间,出现了老人的斑点。
  她让张易之用白玉和蛋白摩擦,她也经常地接受全身的按摩,希望从而展缓皮肤松弛的倾向。但是,年光不可能倒流,失去了的青春,也绝不可能重回。
  于是,她想到及时而做的事——她要在自己还健朗的时候,看到大周皇朝辉煌;她要在自己的生理衰退之前,及时享乐。
  于是,她正式下制重建明堂,将白马寺也划入明堂的区域,她指定武三思负责这一浩大的新工程。
  自然,搁置下来的镜殿,也包括在新明堂的建筑计划之内。她还设想在镜殿之内大会朝臣。
  于是,她告诉张易之兄弟,命他们协助武三思。
  “陛下,我还有一个兄弟,上回考选取了,或者,让他也参加一份。”张易之徐徐地请求。
  

《武则天》第十四卷(5)
“你还有一个兄弟,是叫张昌仪吗?”女皇帝记了起来,但她不愿意把昌仪也弄在身边,她曾看到张昌仪的文章,头脑和条理都很清新,她曾经计划把昌仪放在行政方面去的。
  “是的,是昌仪,陛下曾召见过一次。”
  “我会有其他的事派他的。”她淡淡地说,“我以为昌仪是行政方面的人才,我想令他好好地进身,在朝中做事。”
  “感谢陛下对我们兄弟的栽培。”
  武曌对张易之兄弟的栽培是不遗余力的,不久,张易之升调为控鹤监,张昌宗为殿中侍御史,张昌仪也得了一个御史。这时,明堂的工程已经开始,朝廷中虽然有人反对女皇帝大兴土木,但那些反对已不能发生作用。在这些日子中,她替自己上了一个“金轮神圣皇帝”的称号,并且铸了一个“七宝金轮”放在紫宸殿,象征皇权神圣。
  同时,她命狄仁杰兼中书——仁杰拜相已经有不少时日了,现在他的地位更重要,和女皇帝也更接近。对来俊臣,这是非常不愉快的事,因为狄仁杰是朝廷中最不理睬他的一人。此外,女皇帝又重用武承嗣、武攸宁等人。
  她对镜殿的工程最感兴趣,在明堂左侧,镜殿的基础已筑好了,磨打铜皮的工人,有一部分就在旧日白马寺的广场上工作,她偶然也会去看着。这份工作是艰巨的,三百多名工人,日夜不停地工作着。
  那些铜皮,每块约八尺长、四尺五寸阔,表面打磨平滑,背面四边,排着镶嵌的机钮。还有四根包铜的柱子,铜柱是用半月形的铜皮合拢来的,靠焊接的功夫好,远看就似纯粹铜柱一样了。
  张昌宗和张易之轮流着到工场来监察,经过差不多半个月时间,镜殿的屋架已经竖了起来,为了承受重量,除了柱与梁精选上等木材之外,四边的墙都用青石砌成,毗连正间的几间小房,也用青石做暗墙,外面再装桃木壁和地板。
  镜殿的陈设,全由张易之兄弟设计,各个小房用的都是矮脚桌椅,地上铺了席子,再加上来自西域的地毯。信道上的地板,用油漆得光可鉴人。
  至于正殿——那是自有历史以来最精致的构筑,两扇大门包上铜皮,上面和普通宫门一样,用青色点缀成图案,并且镶嵌银丝,衔门环的两只兽头,用了红宝石做眼睛。进了门,便是七宝屏风,挡住了视线,转过了屏风,就看到光华夺目的黄金世界。
  打磨铜片和镶嵌需要悠长的时间,镜殿的外壳造好了四个月,里面才初步完工。
  张易之兄弟当工程完毕之后,故意隐蔽起来,武曌几次要去看工程的进行,张氏兄弟都借故推托了,他们要等一个机会——在最有利的时间把镜殿呈献给女皇帝。
  就在镜殿行将落成的时候,出征默啜的骠骑大将军薛怀义,却被冷落和弃置了。
  薛怀义的命运是离奇的,当他以为在仕途可以一帆风顺的时候,风向忽然变了——他带兵出征,却交上了好运,在他正面的敌人,当他的兵抵达前方时,忽然有计划地撤退,初时,薛怀义还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上表报捷。
  但在半个月之后,他发觉默啜的退兵是有计划的,他们从侵占的大唐土地上缓缓地退去,平均五天或六天撤退一个据点,当薛怀义占领他们退出的据点而部署停当之时,默啜又退了。怀义是第一次自统大军,他不敢冒险突进,事实上默啜的撤退方式,人人都有着疑惑,直到一个月之后,默啜的退兵情势才明朗化。怀义很遗憾自己没有打一仗的机会,他陈兵边境,等待一个打的机会,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默啜完全退过界去了。于是,怀义只得上表呈报默啜退却的情形,他一路没有打,但是,在表文中却夸张说初度遭遇时打了一次胜仗,他说明了陈兵边境的形势,请求女皇指示是否作扫穴犁庭之战。
  她并不是一个好战者,她下制给怀义,命这位大将军屯兵国境戒备,如果默啜不再挑战,就不必进兵。
  这样相持了几个月,前方一无动静,薛怀义又不能安静下来了,他再上书请示——想回朝了。
  这份表章送到洛阳,新明堂全体工程已接近完成,而镜殿则已全部装修好了。
  她,在翠微宫看奏章,张易之兄弟伴着她。当她看到远方的情人请示的奏章之后,忽然有了遐思,悠悠地说:
  “昌宗,怀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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