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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吏(后·宫生还传之七) 作者:盘丝 完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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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过去,富千金落难,成为别人的家仆,一日意外看见锁麟囊,不禁泪 如雨下,原来此间女主人便是当年的贫女,两人相认后认作姊妹,结局欢喜。 只听得戏台上身着婚服,扮相美丽的伶人正唱着: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同遇人为什么这样缘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
  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伶人扮相美丽,嗓音更是清脆无比,花腔耍得一个花巧漂亮,将一个知书达礼、悲天悯人的千金小姐演得唯妙唯肖。
  饶是这码戏已是看过多次,程盼儿仍是看得专心。戏班大都是行走班子,若不是有人为了祭典、过寿等等请来戏班,想看就只能凭运气。
  程盼儿在外地当县令时,倒是听过几次,回到京城后,却还是第一次听 到,想来是与看戏的方式有关。
  行走班子都是露天搭台表演,看客随意找个板凳什么的坐在空地上,一地瓜子壳是常有的事。京城里的人非富即贵,自是不肯做这等有失身分的事,因 此看戏一般被归类为较为民间的活动。
  一戏终了,程盼儿还在细细品味,突听得一个男音道:「程大人不也能唱 两句吗?不如让她唱上一段助兴。」
  程盼儿抬起头,见身前不少人回头望她,霎时觉得自己像是好生走在街上,无端被泼了 一身洗脚水。
  再往前,隔着几个人的孙潜也正回头望她。今日众人皆依序而坐,他不方 便靠过来,此时已经急得涨红了脸。
  程盼儿虽然曾为伶人,如今好歹也已经是个官,居然要她当众献唱以资娱 乐,这不是摆明了折辱她吗?
  孙潜满满的维护之情写在脸上,程盼儿就怕他做出什么殿前失仪之事,一 个极为凌厉的眼神扫去,张口无声地说了句「不可」。
  太上皇与身旁一名妃子交谈了两句,又说了些什么,一名小太监立即传来 口喻让她上前。
  程盼儿又做了个手势让孙潜少安勿躁,起身绕过众多官员,几乎是每往前 走几步,品级便大上一些,直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微臣程盼儿参见太上皇万岁万万岁,两位太妃千岁千千岁。」
  「程爱卿平身。」
  「谢万岁。」
  「朕听曾爱卿说你会唱戏?你不如就给众人唱上一段吧。」太上皇道。 程盼儿一面想着太上皇还真是……嗯,与传闻名实相符,一面悄悄偏过 头,望了那名曾大人一眼。
  程盼儿自认记性不错,也肯定自己并不认识那位曾大人,为何那人要针对 自己呢?
  程盼儿再天真,也不认为这位曾大人的提议没有人指使,怕是有人想借着太上皇的手打她的脸。
  太上皇长年不管事,镇日镇夜尽是与妃子们厮混在一处……
  程盼儿略一细想,心中便有了计较,拱了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楚地 道:「启禀陛下,非微臣不肯为,而是办不到,微臣早已倒嗓,怕是唱不了大戏。」
  能够吹动太上皇的,莫过于枕头风,而后宫之中唯|与自己有交集的,便 是当今最受宠的宠妃之一,容太妃袭非然。
  程盼儿知道袭非然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其实对于当年屈居自己之下,只 得了个探花,非常不满,觉得输给自己脸面无光,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多年过 去,她居然还念念不忘,只是……
  她程盼儿人微言轻,甚无重要之处,看不惯了,要往死里整也没什么,锦 文帝才不在意,但那是台面之下的事啊!
  程盼儿心中暗道:袭非然,你讽剌我是戏子,表面上是当众打我的脸,可 我程盼儿再怎么不堪,也是锦文帝当众钦点的,锦文帝这个人最是好面子不 过!你这么做,锦文帝心里会怎么想?陛下她会认为你在讽刺她睁眼瞎,最好的例子就是高世昌那群人暗地里整治她,锦文帝没说半句话,联名上疏的女官 最后却没半个吱声,就知道揭锦文帝的脸面是多么不智。
  太上皇显然也没心细到去顾忌女皇的脸面,大手一挥道:「程爱卿唱两句 便是。」
  程盼儿在心中冷嘲热讽,表面上却是恭恭顺顺地道:「微臣恭敬不如从 命,只是微臣多年不曾唱曲,过去所唱之戏文早已生疏,不如就唱两句『锁麟囊』可好?」
  「准奏。」
  「曾大人既然对下官的歌声如此好奇,不如让下官站近一些,好让曾大人听得清楚。」程盼儿眉眼含笑,神态友善,缓步走到那名曾大人三步前。
  程盼儿很清楚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让自己看来温和无害,可若是熟悉她的人在此,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说到底,程盼儿这个人还是极傲气的,不可能当众被赏了巴掌还不反击,她没傻到去招惹皇室之人,可要给这个让人当枪使的傻鸟一巴掌还是办得到。
  在出仕为官之前,她的确曾是一名伶人,这点众人皆知,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不曾开口唱过一句,是以在场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原是非常少见的「坤生」,而且她擅唱须生,拿手剧目是「包公怒鲗铡陈世美」。
  程盼儿气一吸,开口便是:
  怜贫济困是人道,
  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她刻意用上了包公斥问陈世美的唱腔,生生将这两句闺门旦的戏词唱得铿 锵有力,正气凛然。
  她平时说话声音与一般女人无异,只是略略低一些,谁也没想到她一开口 唱戏时,会是如此浑厚有力的男音。若说刚才唱千金的伶人声音是黄莺啼唱, 那她这两句便如铁帛金戈。
  幼时学戏,师父曾说她的嗓子浑厚洪亮,不带半点雌音,指着她的鼻子告 诉她,她是万中备一的「祖师爷赏饭」,让她务必认真学习。
  诚然她的嗓子倒了,没有全盛时期透亮,那充满爆发力的音色仍有惊天怒
  雷之威,骇人的魄力足以轰得在场之人都震上一震,旁的不说,那被怒雷正面 直击的曾大人脸色都白了,若非原就坐在座上,怕不是要摔倒。

第六章2
原本热络的宴席似被瞬间冻住,倏地静了下来,一片鸦雀无声,直到一声 喝采划破寂静,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好!」喝采伴随着浑厚内劲清晰地送入众人耳里,严公公眉眼含笑地抚 掌走来,不断夸赞道:「真不愧是『断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程盼儿过去唱的是须生,自然要一个有气势的艺名,当初她的艺名便叫「断章」,后来因为她在艺界实在太过有名,圈里人都称她一声「断章先生」。
  严公公知道「断章」,程盼儿还不觉如何,知道「断章先生」却着实让她 心中一惊。她拱了手回礼,并没有答话,严公公也不以为意,一脸笑意,自顾 自话地为她说了几句好话。
  他言语幽默风趣却又不失庄重,巧妙地圆了场子,才让席间又重新热络起来。
  将众人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自己身上,严公公上前拜见过太上皇与两位太妃,传递了锦文帝的口喻。
  程盼儿知道自己仍是冲动了,也知道严公公是在维护自己,心中不胜感激。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寻了空子,打算先回自己住处。
  
  喉间似有火灼。
  程盼儿一手撝着喉间,心里直道真是亏大。她痛得头昏眼花,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这个嗓子的下场可就不仅仅只是倒了那么 简单。
  疼痛似会蔓延,由喉部窜向全身。方才在宴席上时,便觉身体不适,如今 难受的感觉又再次袭来,恍然间,竟似那年被按趴在地上挨板子的时候,全身僵疼。真的走不动了,便依在行宫墙角粗喘气。
  虽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最痛的还是喉部,极度的疼痛中突然又有些痒,程盼儿咳呛了 一下,直觉撝口,却没来得及掩住。手中湿热,呕出来的居然是一口鲜血,污得她掌心通红不说,还从指缝滴答直落。
  看着那一手鲜血,程盼儿自己都看直了眼,心中直呼夸张。
  她知道自己的喉咙不能使力,平时只能以丹田提气,即便如此,话多说一 些也要疼上几天。咳中带上血丝倒还可以接受,可怎么会拉了两句就吐血了?
  正暗自惊疑间,一股腥气在喉部漫开,程盼儿觉得难受,呸了一口,又是一口带红的。
  程盼儿是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几口血看上去吓人,其实血量不算多,虽然 诧异,倒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反倒是偷偷追上来的孙潜被她沾了鲜血的下巴与 手心吓得不轻。
  「榆……榆卿,你怎么吐血了 !」孙潜慌慌张张想要找人求救,蓦然发觉 众人皆在宴席上,此地根本四下无人,最后终于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手巾,慌忙 掏出来,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便想给程盼儿擦脸。
  程盼儿看着眼前这个慌乱了手脚的男人,突地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怒意。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程盼儿佝偻着背依在墙上,狠狠挥开面前执着白巾的手。
  这个人……什么都忘了。
  她目光凌厉,盯着人看时很有气势,若是带上了杀气,更是十足凶狠。 孙潜隐约间居然有种被猛虎盯住的感觉,既是惊骇又是错愕。
  「榆……榆卿……」孙潜小心喊道。「是我,孙潜,孙容洋。」
  孙潜知道程盼儿有时会心不在焉,有时会突然变得有些冷淡,可从来没有 想过会被这个人用这样怨慰的眼神瞪住,还以为是天色暗,她认错人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她眼睛好得很,就算墙角下暗了些,也 不至于认错人,所以……所以……
  眼前的男人一脸无辜,一脸担忧,小心翼翼中带着柔情,所以她才会这么的恨!
  打从一开始知道他失去了那段记忆,程盼儿就不断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 他的错,她不能要他为他没有半点印象的事情负责,不能怨他,不能恨他,可 事实上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怨恨?
  恍如隔世,他就像是到了来世的人,教他为前世负责,并不公平,但她却 还留在今生,还清楚记得那些甜蜜,承受着那些痛苦。
  程盼儿实在无法不去怨恨命运的不公。
  「榆卿,你得看大夫,我带你去找太医。」孙潜不懂她为何会突地翻脸, 可他实在太过担心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就要拉人。
  程盼儿出手极快,孙潜才一靠近,就被她狠狠推开。
  别靠近我!
  她开不了口,只能以眼神凶狠地瞪他。
  「你就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也要先看了病再说。」孙潜不依不挠。
  程盼儿再次将他推开。
  别过来!别靠过来啊!
  程盼儿只恨自己不中用,此刻开不了口,身手也大不如往,要是在以前, 像孙潜这样的书生,她两三下就可以打趴在地。
  孙潜是性情极好的人,此刻也被她弄得怒火由衷而起,不禁斥道:「你到 底在闹什么?」
  不论是孙潜对榆卿,还是洋哥对盼儿,他从来都没有用这么凶的语气对她 说过话,当下两人都有些吓住。
  程盼儿被他一吼,顿时觉得委屈,脸上再也撑不住凶狠的表情,眼眶一热,好强的她自有记忆以来,首次在人前哭了出来。
  孙潜乍见她落泪,原本满腔怒火都被浇熄了,口中不自觉喊了声「盼儿」,便双臂一张,心疼地将人拥进怀里,轻声哄着,「怎么了?别哭了。」 他像哄幼儿似的不断拍抚她颤抖不止的背。
  两人皆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举动有多么不合宜,不只是这双手环拥的姿 态,还有孙潜唤她的方式亦然。
  盛辉皇朝的女子名字可是只有丈夫才能直唤的。
  程盼儿泪落得更凶了,所有理智与防备皆在此刻溃堤,只想尽情宣泄她的委屈。
  盼儿,这个名字多么讽刺,她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自己能够去盼望? 记得小时候学戏时,师父告诉她,这世上的戏子就跟天上的繁星一样多, 师父说她有那份才华,教她一定要当最亮的那颗星。
  当时,程盼儿还记得她是这么回师父的,她说:「我不要当星子,我要就 是要当金乌,当不了金乌,最少也要当玉兔。」
  那个时候她的盼望就是当天下第一的伶人。
  嚣张?
  她确实嚣张,也有本钱嚣张。那时她有容貌、有才气、有青春,就算身为 戏子,也一点不觉得自己般配不上这个男人。
  十七岁的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缘分。
  而今……
  程盼儿想再次伸手推开他,却觉得手下温热的胸膛重如千斤。
  豆大的泪珠无声地落下,只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要为他心动,还 要为他挣扎?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这个人……就不行?
  在她风华正盛时,不是没有人向她示爱,喜欢她的人太多,向她求亲的也 不少,可她从来不曾心动过,偏偏就是这个人,蠢笨的手法、青涩的姿态,莽 撞地闯进她的心里。
  或许不是她打不趴他,而是根本下不了手。
  一个想法如流星划过,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程盼儿突地感悟,也许,这个人天生就是她的劫数。


笫七章1
程盼儿自秋狩最后一夜过后便病了,据孙潜打听来的说法是烧得厉害,实 际情况如何,还真的半点不知,只因自那日之后,孙潜便再也没见过程盼儿。
  那夜程盼儿在他怀里哭着,突然就厥了过去,把他吓得不轻。之后也不知 是锦文帝补偿她,还是严公公有心照料她,拔营回京的路上,太医、药材、宫 女没停过,全程守在她的床榻边。
  孙潜自然是恨不得能亲自守在程盼儿身旁,可盛辉皇朝的风气再怎么开 放,也没有让男子进入闺女房中的道理,只能私下向照料的人打听,可又怕打 听得太过了,会有损她的名节,因此最后也只能偶尔得几句只字词组。
  这还是好的,当队伍回到京里,程盼儿被送回程府之后,孙潜就连只字片 语都得不到了,邓伯从一开始就不曾给过他半点好脸色,见着程盼儿被人横着
  抬进房里,更是对他恨上了心!每当他想去探望,邓伯那讲话之尖酸、目光之 恶毒,还真的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亲自探望自是不用想了,邓伯半句口风都不肯吐露之外,就连孙潜想解释 程盼儿会这样不是他害的都办不到,每回邓伯一看见敲门的人是他,关门的速 度远比开门还要快上数倍不止,好几次他都差点被门板拍到脸上。
  他再不济,也是一个官,居然被个下人这样对待,还不敢吭一声,他逼不 逼屈啊!他都快泪目了。经过这几个月,他并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知道邓 伯对他带着敌意。原先他只以为是邓伯护主心切,之后才发觉应该不仅如此。
  邓伯表面看起来年岁大了,耳朵眼睛都不灵便,有时跟邓伯说话,邓伯似 乎反应不太过来,后来孙潜才发觉,邓伯根本是不想搭理他。
  除此之外,每回只要他到程府与程盼儿商量事情,邓伯更是不时会藏在附 近,加上邓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更是神出鬼没地吓了他好几次。
  之前不知是不是程盼儿有交代,邓伯顶多没给他好脸色,言谈方面还是有 一定的礼貌,但自从秋狩回来后,邓伯便再也不肯掩饰对他的厌恶。
  同时,孙潜也看出来程盼儿对他的态度有些怪异。
  孙潜觉得程盼儿并不排斥他靠近,或者该说,她并不排斥与他为友,甚至 是可以交心,谈论想法的挚友,但只要他有点表示出想要跨过那条友情的界线 时,她便会大大地往后退上一步。她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在说:我们做朋友吧! 孙潜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是没有与女性交往的经验,并不是真的蠢到无 药可医。他对感情之事甚无经验,也不太灵敏,可当一个人将心思放在另一个 人身上时,对方的所有情绪反应都可以被放大。
  他也知道两人做朋友的话,应该会很合得来,他们有很多的相同之处,也 有很多互补之处,相处起来轻松愉快。他们可以当很好的朋友,可是……
  孙潜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程盼儿这个人上了心的?
  一开始耳闻程盼儿这个人的恶行,孙潜其实并不欣赏这个人,之后两人相 识,程盼儿智计百出,却令他心里佩服。
  对那名采花大盗用刑时,程盼儿的手段凶残,连他一个大男人都心惊,偏 偏她面对受害的女子时,又是那么耐心慈爱。若要说这个人偏走邪道,她又是 一身正气凛然,说她出身卑微,她又一身铁骨铮铮。
  孙潜脑海中不断闪过两人相识这几个月的回忆,满满的全是她的各种表情
  ……判断犯人身分时的聪慧,安慰廖姑娘的真诚,冰窖里献计时的阴毒,望着 刀剑铺子的惆怅,对犯人判刑的狠厉,面对女官上疏的洒脱,面对屈辱的傲 气,遥望纸鸢的天真……
  孙潜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看上了她哪里?可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个人的 身影就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抗拒的不是他,而 是感情,而这个反应背后所代表的……
  「各位客官,我们知味斋特地请了知名的宝春剧团来表演,今天未时开 演,有兴趣的,请不要错过。」街上,一道洪亮的嗓音向过往行人招呼着。
  孙潜心不在焉地走着,没料到身旁有人突地拔声一吼,霎时吓回了神,一 回头,见是知味斋的伙计与几个脸生的人正在做宣传。
  京城向来是盛辉皇朝风气最开放、流行最前卫的地方,引领流行的便是城 中数不尽的达官显贵,特别是皇室的动向。本次秋狩首次加入戏曲的项目,果 然没多久,京城便流行起听戏。只是与外地不同,剧团并不能随便找个空地就 开演,一般都是依附在酒楼饭馆,甚至是妓院之类的地方,向店家借地演出。 这些场所与剧团合作,剧团可以找到演出的地方,店家则可在人少的时段
  多招些客人,也算是鱼水相帮。只是这些地方通常没有专门演出的舞台,演不 了需要空间翻打的武戏,多半是演些文戏的段子。
  京城里好追流行的人不少,许多人都知道知味斋近来与鸿雁楼杠上了。知 味斋一直都是京城里生意数一数二的馆子,没料到鸿雁楼前几天请了个都华剧 团就抢走知味斋不少客官,这不,知味斋立刻便请了另一个剧团对抗。
  「小二,我听说鸿雁楼那里唱『思凡』的小姑娘特别可人,你们那儿唱不唱啊?」一个身着绿色锦衣,腰间配了个白玉吊坠的男人问道。
  知味斋的小二还没开口呢,他身旁一个汉子就先说了,「思凡那种小丫头 的开工戏有啥好看的,是汉子就要看三国,今天演『失空斩』的『空城计』, 客官可别错过了。」
  显然是剧团的人。
  「知味斋?收得不便宜吧?」又一个身穿布衣的书生惋惜地道。
  原本听戏也不是什么太费钱的活动,在外县也就两、三个铜板,可据说鸿 雁楼请来的是如何如何有名的戏班,光进门就先收一次钱,要位子又收一次, 茶水瓜子也要钱,还没打赏呢,就先花去十几文了。
  这十几文对达官显贵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京城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钱,十几文虽不多,也不能随便花用。鸿雁楼原先便不如知味斋,这人会认为 知味斋收费更高,也是理所当然。
  「说到这个一我们知味斋回馈乡亲,前三天不收场地费,只要点了茶水就 可以进场,打赏随意。」小二放大声音道:「请各位乡亲不要错过了 ,这么好 的机会没有第二次了。」
  知味斋收费并不低,但最便宜的茶水倒也只要几文钱一壶,那布衣书生很 高兴地便往知味斋去了。
  应该是去占位了吧?孙潜想着。
  孙潜本是对听戏兴趣不大,但又想到这是程盼儿喜爱的东西,去听听倒也 无妨,便也跟了过去。
  到了知味斋,里面果然已经坐了不少人,孙潜不得不与之前那名书生并桌 而坐,点了壶茶水与一盘瓜子,闲嗑着等戏开场。
  客人又陆续来了不少,孙潜这桌又让两人并了位子。等了许久,时间超 过,也不见开场,客人开始鼓躁。掌柜眼见店里的位子大致已经坐满,才打了暗号给戏班的人。
  临时搭的台上响起锣鼓声,台上右角拉了块画着城墙图案的布,一名身着 蓝色戏服,手拿羽扇的伶人约莫是站到了桌上,正巧比那面「城墙」高出半个 身子,不用说,肯定是演诸葛亮。
  随着锣鼓声,左角出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画着张大白脸。孙潜虽不懂 戏,也能猜出这人演的应该是司马懿,只听得那司马懿先开了口,唱道:
  为何大开两扇门?
  接着一段唱词,显然是对诸葛亮城门大开之事惊疑不定。
  司马懿唱罢,诸葛亮轻摇着手中羽扇,一派气定神闲,接着唱道: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评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那诸葛亮一开口,孙潜便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一细想,那不是当初程盼儿 开玩笑地对他说过的话吗?当下便提起了精神,仔细看戏。
  也不知是因为这是程盼儿喜欢的事物,还是伶人唱得的确不错,孙潜听 着,也逐渐觉得有趣,最后只见那诸葛亮在城上一阵感叹,唱了 一句:
  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姑娘,吃药了。」邓伯端了药碗推开房门,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这才轻轻将程盼儿扶起。
  程盼儿过去很少生病,这些年虽然身体大不如往,也不曾病得如此严重,这一病几乎躺了大半个月。医署是送来不少好药,效果却不如预期,邓伯询问 了医署派来的太医,那太医却说是程盼儿心中郁结。
  邓伯听了这话,实在想骂胡扯,可又骂不出口,自然就把所有过错怪到孙
  潜身上去了,这阵子着实没给他半点好脸色看。
  「邓伯。」程盼儿开口,喉间虽然已经不痛,却仍像梗了什么,极不舒服,声音更是较以往还要粗哑低沉,几乎已经不是女子的声音。
  太医来看过后说,她的嗓子已经算是真废了,她也知道自己真是赔得大 了,可当时的情况骑虎难下,就是不肯开口,也讨不了好,也就看得开。
  「姑娘别开口,要什么,跟邓伯用口型说吧。」邓伯心疼得不得了,可没她那么看得开。
  他心疼啊!之前她只是不能再开口唱曲,也不能大声说话,可至少声音还是原来的,哪像现在,若是闭上眼睛听她说话,也跟他这个老汉差不了多少。
  「现在什么时辰了?」程盼儿仍以粗哑气音问道。
  她这些日子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只能以天色分辨是白日或黑夜,却不知是什么时辰。
  「快到子夜了。」邓伯扶着程盼儿,将药碗端过来,「先把药喝了吧,喝完再多睡些才好得快。」
  这段日子每隔几个时辰,邓伯便会端来一碗药汁喂她,就跟当年她刚被背
  回来时一样,每天总得喝上好几回药汁,喝得她舌头都要发麻。
  程盼儿乖乖将药喝下,苦笑着道:「都快睡散了。」
  因为她总在半夜里发烧,还不时梦魇,太医给她开的药方是宁神安睡的成 分,导致她这阵子大半时间总是睡着。
  「等姑娘病养好了,要做什么都可以。」邓伯说着,又扶着程盼儿躺了下去,给她盖好被子,才端起碗准备离去。
  「邓伯。」程盼儿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直到邓伯走到门前时,才开口唤住他,「这回真的不干他的事,别为难他。」
  虽然这段时间都待在房里不曾见过外人,程盼儿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有些事就算不用知道,也能猜得出来,包括孙潜肯定会来探病,而邓伯绝对不 会让对方好看。
  邓伯站在门边,似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程盼儿躺在床上,声音极细极轻地道:「都过去了……洋哥的事。」 程盼儿知道邓伯是为了她好,可这次她再也不是自欺欺人。此次大病也算 是因祸得福,一觉醒来,真的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淡了,也许……
  也许过去的事当真是一场梦。
  程盼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会解释,却有了 一种解脱的感觉。 真的,都过去了。
  
笫七章2
若是三个月前,有人跟孙潜说,他会跟个登徒子似的翻墙,只为了见一名 姑娘,他肯定会说对方瞎扯。
  极轻的嘿啉一声,一道深色人影姿态难看地翻上程府的围墙,像只乌龟一样趴在墙头上困难地转了个身,双手撑着身子让脚先往下放一些,再松手一 口 气跳下围墙。
  孙潜忘了自己小时候最后一次爬树爬墙是什么时候,总之,他肯定自己十 岁之后没干过这种事。
  太久没爬了,技术生疏啊,所幸孙潜再不济,也是个年青男子,身手再 差,也不至于连道围墙也翻不过去。
  双脚落地的时候,孙潜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身上手上都沾了不少泥土,不过也不能怪他为何弄得如此狼狈,这个时间已是宵禁时间,他光是要避开巡夜 的人,就已经累得不轻,要不是之前办案时,将巡夜的路线与时间弄得很清楚,能不能顺利到达,都还是个未知数。
  拍拍衣上的尘土,这是他衣柜里颜色最深的一件衣服了,虽然不是黑色 的,好歹是深蓝色,在子夜的夜色保护下,还真看不太清楚人影,只是这是件 冬装,秋夜虽凉,穿起来还真有点热。孙潜心想。
  进到了程府之后,最困难的部分就算已经克服了,接下来只要找到程盼儿的房间即可。
  孙潜左右张望。程府是官府配给的,虽不太大,倒也不会太小,幸好程府 里向来没什么人,就只有程盼儿与邓伯两人,他倒是不怎么担心会让人看见。
  想到自己居然为了见程盼儿一面,不惜犯宵禁又翻墙,实在有辱斯文,孙 潜不禁微微赧红了脸,可是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看看她。
  原本就想她想得紧,下午在知味斋听扮诸葛亮的伶人唱了最后那句「我面 前缺少个知音人」时,他就有些克制不住了。
  程盼儿从来不曾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情,孙潜对她的了解其实很有限,但他总能在偶然间感受到她身上流露出来的寂寞。
  那么轻浅,一闪即逝,却又是如此清晰。
  她曾是一名伶人,随口说出句戏文来,也是正常的事,那曲子的最后一句 也很可能就是个巧合,这些孙潜都懂,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夜她在他怀里痛哭 的模样,特别是午夜梦回,想将她护在怀里,教所有人都伤害不了她。
  强烈的欲念像只蛰伏心中,无法被抑制的兽,日夜叫嚣着要撕开他的胸口,于是有了这一次的夜访。
  夜深了,又没星月来照路,隐藏身形是挺不错的,就是探路会有些麻烦,不过好在来过这么多次,孙潜还记得程盼儿的房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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